最终话 ╳╳╳╳奔跑。-章节
眼睑感受到光线,我慢慢睁开眼。
微微模糊的视野在我眨好几次眼让眼睛习惯之后,逐渐变得清晰。
和我有相同脸孔的少女坐在眼前。
她坐在床边,而我站在她前面。
「总觉得你呆呆的耶。」
她不是在调侃我,而是老实说出感想。
「素直……」
「好久不见。」
床铺的弹簧发出「叽」的嘎吱声,素直站起身。
她身上穿着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装外套,以及格纹百褶裙,是在社群网站上也有可爱好评的制服。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只能沉默。素直从我身边走过,打开窗户平淡地说明:
「今天是毕业典礼。」
素直的浏海随风轻柔飘起。迫不及待窗户开启的风,晃动她如细致丝线般的褐色头发。
从飘动的窗帘底端可以感受到春天的气味。
「毕业典礼?……三年级的?」
我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那天被素直吸收。如果今天是三月一日,在那之后只经过两个月又多一点。
可是素直的回答和我预期不同。
「不是。是我的毕业典礼。典礼在上午结束,我刚刚才回到家。」
我措手不及。这是超乎我预料之外的一句话。
素直毕业就表示,现实已经过了一年以上的时间。
仔细观察,素直身上制服的颜色比我记忆中褪色几分。书包也变旧了。桌上的文具有新的也有旧的,许多物品都一点一滴累积了岁月。
眼前的素直也相同。
五官与外貌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宁静的眼神与一年前的眼神有什么不一样。
「毕业」这两个字重新重压在胸口。我实际感受到素直真的从高中毕业了。
我想开口说出,她今天应该已经从身边的人听到无数次的「恭喜」。
然而我无法说出祝福。
因为我没有成功回到素直身体里。花费超过一年的时间,我都没能把温柔还给她。
「素直对不起。但是啊,我……」
「别道歉。」
我有想见的人。想在一起的人。所以我是以自己的意志回来这里的……原本想告诉素直这些,但她轻柔地打断我。
「别道歉是什么意思?」
「不是你的错。因为全是我的错。」
「……咦?」
「是我的错。」
我摸不着头绪而沉默,素直在我面前把头发勾往耳后。
「那天,飘下雪花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在我们拥抱时,你的身体逐渐透明,即将回到我身体里的最后一刻。我对你说了『消失吧』。」
感觉模糊的记忆被刺激,我皱起脸庞。
这样说来,素直当时好像在我耳边说了什么。虽然几乎失去意识的我无法正确听清楚。
……对啊。
回想起来,那时素直这样说了:「小直,消失吧……」一如往常,说出那句让我暂时消失的咒语。
所以我没被素直吸收。但我并非和往常一般陷入毫无知觉的黑暗。之所以能抵达和现实不同的复制品之国,大概是几乎消失的我陷入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
「现在也是,把你唤醒的人是我。所以你不需要道歉。」
这句话让我确定了。
想回来的我,和呼喊我的素直心思交叠,所以才替我打开回归现实的道路。看起来像丝线的东西,是素直对我伸出的手。
……但是,为什么素直没将我吸收回去呢?不仅如此,她为什么又再度呼喊我的名字?
我的全身开始冒汗。
素直到底有什么想法,思考着什么才作出这样的选择呢?我害怕正面向她确认。我至今仍旧丝毫不理解素直。
我无法保持沉默,湿润干燥的双唇后,在尚未明确整理好问题下强迫自己开口:
「唉,素直,」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突然对我说出的这句话,让我全身僵硬。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所以我希望你可以从自己面前消失。」
鼻腔深处刺痛得难受,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过脸颊。
「素直……」
素直堵到我面前的抗拒,总是挖刨我的心。只拉住最痛的地方,毫不留情地将我打落至谷底。
「因为……因为我抢走你的温柔吗?」
我觉得素直恨我是理所当然。如果事到如今才断然决定舍弃我是一种复仇,那我或许应该甘心接受。
「不。不是这样。」
素直彷佛对稚子说话般重复:
「不是这样。我跟你说说这一年发生的事。小直不在的这段时间。」
「……」
「在我失去重要之物的这段时间,有人和我一起努力。」
只要追溯素直的记忆,我就知道那是谁。
是真田同学。他虽然失去勇气,仍然重回篮球社。他和素直彼此鼓舞,咬紧牙根、踏稳脚步过着校园生活。
「有个人对着只是描摹过去自己的我说我很温柔。」
是佐藤同学。曾失去复制品而出现空白的她,只是待在素直身边。对素直直言不讳,与她共度许多时光。
「现在的我,也有了可以称为朋友的人。」
小律。她对自己用不同称呼喊我和素直感到后悔,也没单方面拉开距离。她和新的一年级学生一起努力从事社团活动,朝梦想迈进。
「也有男生说喜欢这样的我。」
素直伸出双手,轻轻捂住我的双耳。
我的眼中闪烁不知所措,素直垂下眉尾对我微笑。有点伤脑筋,有点泫然欲泣,即使如此也不退让,她的表情带着几乎可说顽固的强烈意志,对我说:
「我不会告诉你那个人的名字。」
这个距离下,就连声音我也能听见。其实素直也明白这样做毫无意义。
只要被她唤醒,我的记忆就会更新。素直这一年两个月体验、经历的事情,现在的我也无一遗漏地全部知晓。
肯定是因为如此,素直才会毫不隐瞒地对我坦白。
素直放开捂住我耳朵的手,稍微害臊地笑了。我失去血色的嘴唇颤抖,听着她的声音。
「接下来,我不想和你,还有任何人共有。我不想分享。因为不论是这份记忆、这份温暖,还是害羞的事情,全都只属于我和他。」
这句话如一道轰雷,从头顶直接打进心胸深处……我终于发现了。
素直现在说出的话,跟我过去曾经有过的想法相同。
跟我不希望素直知道我和阿秋共度的时间、记忆一样。
不只是我,素直也有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有深藏在心中,偶尔抽出来回顾,想珍重地怀抱在心中的记忆。只要是高中女生,任谁都会这样。
但素直有复制品。当面前发生不想让我知道的现实时,素直只能闭上眼、捂住耳朵。什么也不看、不听、不说,把自己封闭到最后一刻。她只能用这种方法对我隐瞒事情。
只要有我在,素直永远只能过着这样消极的生活。她没办法与他人交往。
「这大概也是……我要对自己作出的选择负责。所以我不会再跟以前一样依赖你活下去。而是作为我自己活着。只是单纯的我。」
「我不要。」
理解她强烈的希望后,我用这句话打断她。无法不这样打断她。
在我诞生的那个早晨之前。
时光倒转的年幼心灵,用尽声音极限控诉。
「我不要。我不想这样。」
「小直……」
素直垂眼。我专注地凝视这样的素直。
别说这种话。素直。别推开我。因为你应该最清楚才对啊。
你是我,我是你。我们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我还来不及说出口,情绪已经如洪流般逼近,接着甚至涌上喉头。我搞不清楚状况,连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哪里到哪里是否化作声音了。
太阳穴阵阵发热。我的头痛得就像要裂成两半。甚至觉得会裂开喷出鲜血。溃堤般溢出的泪水不知停歇,鲁莽地滑过下颔滴落地面。
我应该期待着素直对我这么说的这一天。正因如此,我才会凭自身意志回到这里。
明明如此,当我理解要被舍弃时,当素直告诉我这件事时,最后从我口中说出的仍是孩子气的恳求。
「我不要,素直。是你创造我。是素直创造了我。」
我伸出颤抖的手,捉住眼前穿制服的手臂。
就连这身制服也染上素直的每一天。我不知道的素直。没有我也没关系的素直。毫不受影响的素直。
我抱住丢下自己要往哪里前进的素直阻止她。如同过去素直依赖我一般。如同将我当作方便道具使用一般。
「你说自己需要我……所以我才来见小小的你。才来到这里。」
「嗯。」
素直点头,自己声音也带着沙哑。忍不住低下头的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不要丢掉我。事到如今,别抛下我一个人啊!」
视野扭曲成一团,泪水滴滴答答散落在地毯上。在我抽咽之间,我没办法好好换气,打嗝好几次。
我如此拼命地想留住素直,她把手轻轻摆在我肩膀上。
「嗯。一直以来真的……真的很谢谢你,小直。」
「……!」
「但是啊,我已经没问题了。」
我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素直的眼中也带着泪水。然而她笑容满面。
「到今天为止也有差点撑不住的时候喔。也有好痛苦,无法振作的时候……也有好多失败。好多事情让我厌烦,甚至也有想死的时候。」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她应该和先前一样需要复制品啊。
我还来不及把这些话喊出来,素直直视着嚎啕大哭的我说:
「但是,我不讨厌现在的自己。」
我茫然无措,素直轻轻擦拭我湿润的眼角。
「我现在喜欢百吉也喜欢百力滋。会随心情选择要说Shitabero还是Shitabera来表达舌头。我觉得这样半吊子的自己也很不错。」
素直温柔地看着啜泣的我。
「有人告诉我,温柔是从内心自然涌出的心情。希望谁笑出来,不希望谁哭泣之类的心情。圆滑、温暖的心情。」
从纤细温暖的指尖,传达出素直现在不希望我哭泣的心思。
「如果是先前的我,应该会这样做、应该会这样说话等等……我一直拼命地描摹着这些。现在也没变,或许接下来也不会有所改变……但是,你觉得这样的我是冒牌货吗?」
我好想肯定。
脑海冒出了卑鄙的想法。因为如果我这样做,素直或许愿意重新考虑。因为身为复制品的我卑劣地察觉,素直现在尚未建立起能反抗这句话的确切强度。
……但是。
我只是想到,不代表有办法执行。只有我,只有拥有素直温柔的我,不可以背叛她。
所以,我只能表达比任何人都直率的心情。
「我不觉得。」
我不可能有这种想法。
其实从一开始,我一次也不曾有过这种想法。
在我被推下轨道时,把床借给我,摸摸我的头的素直。
一边看着渡月桥,一边给我两个选择,并且等我给出答案的素直。
小学时的素直,确实抛弃温柔了。或许会有人冷淡嘲笑这样的她。
如果有这种人出现,我会用尽全力反驳。
素直的温柔,仅属于素直。即使是复制品,也不可能连根拔起带走。留在那里的小嫩芽,一点一滴持续长大,等待大地回春的那刻到访。
不只是我。还有许多人发现这株奋斗努力的嫩芽。如同素直刚刚对我说的,她身边的人们,大家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素直,你才不是冒牌货。」
我哭着说完后,素直露出白色牙齿对我笑。那是我至今未曾见过,无比稚气开朗的满脸笑容。
「如果是这样,我今后也能更加喜欢自己。」
我感觉自己其实一直想听到这句话。
泪水再度涌上,我又要因此几乎不能动弹,素直拍拍我的肩膀。
「小直,去吧。」
「……咦?」
「他在等你。今天大概也在等。在海边,你想见的人在等你。」
我屏息。
「超过一年……他一直一直在等你。我每次看到他时,他总是坐在沙滩上眺望大海。彷佛迫不及待谁归来一样……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谁吧?」
我全身发抖,不由得朝窗户看去。
虽然从这里看不见大海,还是可以微微听见乘着海风而来的浪涛声。扑打上岸的海浪。海鸟的鸣叫声。在理所当然流逝的时间中,他现在也在那里。
真的可以吗?我抛下他离开了。这样的我,有资格去见他吗?
我自问后,立刻听见答案。
资格或权利,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
我想见他。想去见他。现在立刻就想去见他。
素直从桌子抽屉中拿出什么。绑在她手腕上的,是我熟悉的水蓝色发圈。
「坐下吧。我替你绑头发。」
我轻轻在被移动到穿衣镜前的椅子上坐下。
站在身后的素直,用手梳整我的头发。纵长的穿衣镜中,就算不看镜子也知道一模一样的我们两人倒映在上面。
当我发现时,自己已经喊出她的名字。
「……素直。」
「嗯?」
「素直,那个啊……」
「嗯。」
摸头的舒心触感让人眯起眼睛,我喊了她的名字好多次。素直没有停下动作,只是应和着我。
我是爱川素直这位少女的复制品。
起初我只是想帮她的忙。希望她笑,希望她放心,一心只为了这件事而努力。结果我和她越走越远。
我说不出口、深藏于心的情感,一点点地解放开来。
「素直就跟我的妹妹一样。」
「……嗯。」
素直的双手,抓起我背后的头发。
「素直就跟我的姊姊一样。」
「……嗯。」
把抓成一束的头发,用发圈绑起。
「素直就跟我的朋友一样。」
「……嗯。」
调整角度好几次,绑成漂亮的发型。
「然后啊,素直就跟我的孩子一样。」
「……嗯。」
当素直放开手时,我已经变成公主头的我了。
「素直是我的妈妈喔。」
「……嗯。」
我无法忍耐地站起身,素直从正面紧紧拥抱我。
「我也一样。和你一样喔。」
我们放声大哭。
无法继续站立,弯曲膝盖蹲在地毯上,挤压彼此的脸颊般大哭。滴落大滴的泪珠不停哭泣,甚至要在脚边做出比滨名湖更大的湖泊。不管多用力拥抱,我的身体都不会再变得透明,这又加快我流泪的速度。
好悲伤,好疼痛,好痛苦,好不舍。我已经回不去了。不管我怎么冀望,都无法与素直合而为一。我理解了这一点……
我们哭到疲惫,哭到筋疲力尽为止。在我们终于收起泪水时,我们互视而笑,因为相对的两双眼睛都充血了。
哭肿的双眼彷佛要融化,我的身体和心灵都好疲惫,让人想直接沉睡。即使如此,我放开素直,独自慢慢起身。素直也和我相同。
用着笨拙的笑容一起说:
「永别了,我(小直)。」
「永别了,我(素直)。」
(插图021)
最后道别的这句话,跟「最讨厌了」类似。跟「最喜欢了」类似。也跟「恭喜毕业」类似。但果然还是「永别」说起来最美、最合适。
我飞奔出家门。
我没有穿鞋。每双鞋子都不是我的。之后也不会借用。
我赤裸双脚,踩踏带着些微热气的坚硬地面。即使踩到小石块让脚底发疼,我也没时间理会这点小事。
我朝海边的方向前进。
空有「春天」之名,就算毫不吝啬照射下来的阳光温暖,风依旧冰冷。
我好不安,想回头看熟悉的家。但我没那么做,也没缓下速度。
毫无道理的悲伤,从我心胸深处涌上。我背对让自己诞生到这个美丽世界的人,向前奔跑。
使尽全力在一条道路上奔跑,逐渐远离。
我逐渐靠近,在这个世界上相遇的人。
全身血管怦通怦通地跳动。心脏就像在说:「还要更多。」用力加压得几乎教人痛苦。
快点,再快点。到他身边去。
为了不让他再多等一分一秒。为了不让他孤单。
「啊、呼、呼、呼……」
上气不接下气,好痛苦。感觉再这样下去,肺就要破了。
但是,我觉得没事。
只要在心中呼喊他的名字,这里就不是沙漠。会变成充满欢喜的大海。会变成令人爱恋歌唱的海风。裸露的脚底一点也不痛。
我挥动双臂,努力摆动双脚。在我冒出汗水的额头前翩翩飘下的,是和雪花极为相似的樱花花瓣。大概是从附近的樱花树飘过来,又或许是她从毕业典礼上带回来沾到我身上。
我的泪水和樱花花瓣一起往身后飘散。
前方开阔的视野中,出现被太阳照射得发白炫目的遥远水平线。
我没停下脚步,一边冲下阶梯,一边左右转头看向沙滩。
初春时节,海边几乎没人。所以,即使是泪水模糊的眼睛,也能立刻发现。
我全身细胞跃动般奋起。
……啊啊,找到了。
他在等我。
黑发承受春天尚且冰冷的海风吹拂,站在海浪边沉默的背影。
我曾摸过好几次,从白色衬衫衣袖伸出的结实上手臂。
视线注视前方的我,脚步被圆形石头绊住也努力往前走。现在可不能跌倒,所以在失去平衡之前踏出另一只脚。
踩过漂流木继续往前。彷佛用力推着如此笨拙的我前进,凉学姊低语的那句话在我脑海中响起。
因为包含这些在内,全部可以用一句话统括,你知道是什么吗?
…………叫做人类喔。
「阿秋!」
终于喊出口,健壮的肩膀一震。
彷佛难以置信,迟疑了几秒钟。即使如此,仍旧像是无法忍受一般,祈祷着什么一般转过来的眼睛惊讶地睁大。
他的嘴唇缓慢地,有点不伶俐地蠕动。即使因为被侧面吹来的强风遮掩而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确实传到我的耳中。
太慢了啦。
如此喘息般地说,露出表情糊成一团又哭又笑的他,我也对他露出类似的表情。
「嗯。嗯,阿秋!」
奔跑、奔跑,一迳地奔跑。
不是复制品的我。
只是朝第一个爱上的他身边,率直地奔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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