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话 复制品欢笑。-章节
下午冷风停歇,气温也慢慢上升。
阴暗处稍冷,但走在柔和日光照射下的道路,全身暖洋洋的。我深深感觉天气晴朗真是太好了。
上完洗手间后,我们决定以还没去过的区域为中心游玩。
首先前往从远处看去也相当醒目,高达十公尺以上的木造游乐设施。
其名为立体迷宫「谅你出不去」。是体验型游乐设施之一,在设置许多机关的迷宫中以终点为目标前进。搜集迷宫的三个印章后,敲响位于顶楼五楼的钟是最终目标。
「谅你出不去」有两条路线。听说路线的难易度没有不同。
小律听完说明后和我对上眼。
「我和望月学长一组。来比赛谁先走出迷宫吧。」
「小律,我接下这个战帖。」
既然是比赛就不能输。我充满干劲。
在入口接下集章用的纸,照工作人员指示拿铅笔写上起始时间。一开始还远远看到小律他们几次,进行得非常顺利,但是……立刻碰到了难题。
「阿秋,这边过不去!」
「这边也是。」
「找不到印章在哪。」
「嗯~总觉得附近很可疑。」
「这、这扇门打不开!为什么为什么?」
「坏掉了……应该不是这么一回事吧?」
「又是死路!」
不愧为立体迷宫,「谅你出不去」里设置了各式各样的机关。
我们吵闹地好不容易抵达三楼时,头上响起当当的清脆钟声。是设置在终点处的钟。
我吓得抬头往上看,正巧和对方对上眼。在五楼的果然是小律他们。
小律一发现我,立刻伸出拳头,对我华丽地眨眼。
不用说,她在模仿望月学长在球类竞赛上的动作。当时不在场的小律也知道这件事,表示在低年级学生中已经成为话题了。
红着一张脸的学长,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用力打她的头,发出响亮好听的「砰」的一声。
「好痛喔!」
惨叫声之后,就没看见他们两人了。
被抛下的我和阿秋哑口无言。
「那两人会不会太快了?」
拥有锐利观察能力的小律和脚踏实地的望月学长,他们能用最短路线抵达终点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也太快了,我们现在还在三楼耶。
「该不会有秘密捷径或隐藏通道之类的吧。」
「再怎样都没有吧……大概。」
确定输了之后,便不再莫名焦急,一边找盖章处,一边确实地攻略迷宫。
「抵达终点!」
好不容易集完印章,抵达五楼之后,抱着满满成就感敲响钟声。
接下来只需要走一旁的楼梯下楼就好。从开始到结束正好花了二十分钟,小律他们大概是十二分钟吧。
「没看见广中他们耶。」
「去洗手间吗?」
总之我们先等了一分钟,接着同时惊觉。
「是早上预告过的那个。」
「是呢。」
不需要去广播寻找迷路小孩。我和阿秋重振精神,决定两个人一起玩游乐设施。
在那之后我们根本忘了看地图。在园内散步,逐一挑战眼前的游乐设施。持有一日券的我们,游乐设施都可以搭乘。
丛林小老鼠、急流溜滑梯、空中秋千,还有射击游戏。旋转木马竟然有两层楼,我犹豫好久不知该骑哪匹马才好。
吃下洒满砂糖的吉拿棒,品尝名声甚高的麋鹿拿铁,体力恢复后继续玩下个设施。
走一步算一步的约会难以置信地开心,我从头到尾笑不停。中途还笑到肚子痛,真的笑个不停。
最多人排队的是卡丁车,这在其他游乐园难以想像。阿秋坐驾驶座。他几乎不踩刹车,用力踩踏油门。
他说不上很会开车,几乎所有转弯都转不好而撞墙。每次撞到,我和阿秋的上半身都会往前倾。
「我想考汽车驾照。开车果然很方便。」
「你的驾驶技术让人不安耶。」
我嘲笑他,他则用认真的表情回答我:
「等我拿到驾照一年后,我会让你坐我的车。」
「为什么要一年?」
「等我有自信可以在一般道路上开车之后。」
我不知该如何回话,假装清喉咙地打太极。
「……首先,等你开好卡丁车再说吧。」
「但我觉得这比真正的车子还难驾驶。」
满嘴借口的阿秋,在那之后也陷入苦战。
复制品大概拿不到驾照。但是,我想坐阿秋开的车。想坐在副驾驶座,在旁守护他进步的驾驶技术。
在我们几乎绕完整个园区时,全身被恰到好处的疲惫感笼罩。Pal Pal建在崛江城的遗址上,所以坡道很多。
我们久违地摊开地图,爬上前往摩天轮的坡道。我们还没去过那区。
马上就要下午三点半,梦幻的时间即将步入尾声。
和手拿购物袋的一家大小擦身而过。每次擦身而过,他们讨论哪个游乐设施好玩的声音便乘风传进耳中。我努力忍耐着差点跟着应和的自己。
冰冷的东西碰到我的额头。
我记得天气预报说不会下雨。一边这么想一边抬头,有东西从天上翩翩飞舞降落地面。
我的表情闪闪发亮,跳起来指着天空说:
「阿秋,下雪了!」
「与其说是雪,更像是雪花。」
雪花如跳舞般片片飞舞四散。我伸出双手,轻轻接下冰冷的白雪颗粒。
第一个把点点降落的白雪称为雪花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呢?唯一知道的是,那个人心中绽放了一朵花呢。
「好漂亮喔。」
虽然地面没被白雪覆盖,今天应该也可以称为白色圣诞节。如此这般,从天而降的礼物特别不同。
「沾到了。」
阿秋想替我拿掉沾在鼻头上的雪花。
不过在阿秋的指尖碰到之前,雪花肯定就融化了吧。因为距离太近吓我一跳,我的体温急遽上升。
阿秋的手指也停下动作。我们的脸近到可以细数彼此睫毛有几根。
澈底红了脸的我,扭扭捏捏地提议:
「要、要不要去搭摩天轮?」
「……嗯,去搭吧。」
他无处可去的指头,珍惜地握住我的手指。
Pal Pal的大型摩天轮,转一圈约十一分钟。巨大花朵般的车轮边,等距吊挂五彩缤纷的车厢。
在男性工作人员开朗的欢送下,我们走进车厢。
确实锁上门的车厢不停上升。远离地面,连园内的广播声也变得遥远。
越来越靠近已停止下雪的蓝天。再过一小时,天也要黑了。
「阿秋,借我智慧型手机。」
「为什么?」
阿秋边说边从口袋中拿出智慧型手机。
「景色很美,我想拍下来。」
我拿起借来的智慧型手机,把镜头朝向从车厢看见的天空和景色。站起来会摇晃车厢很危险,所以我注意着不让屁股离开座位。
「你看,那是我们一开始搭乘的云霄飞车。」
「那边也可以看见『谅你出不去』耶。」
今天这一日的碎片就在眼下闪闪发亮,我们互相用食指指着。那边也有。这边也有。快看、快看,你快看嘛。
彷佛变回小孩子般,兴奋地彼此说着。我们明明不曾经历过幼儿园小朋友的时代。
「从这个高度有办法找到小律他们吗?」
嘴上这样说,但我没有睁大眼去找。因为我觉得如果有偶然发现的幸运已经足够了。
手指碰触冰冷的窗户,我微笑。
「……我可能最喜欢摩天轮。」
「我也很喜欢。」
在游乐园玩了一天的最后,总觉得让人好想搭摩天轮。体会今天一整天的我,似乎能理解这份心情了。
搭过的游乐设施,走过的道路。每看到一家曾经去过的店,开心得不得了的时光就会清晰在心中浮现。现在也是,在地面上不会结束的梦,如同旋转木马和摩天轮般,持续转个不停。
「因为是最后一个搭乘才喜欢。肯定是这样。」
我原本打算认同,但发现阿秋的声音莫名阴沉。
停下拍照,我把身体转回正面。坐对面的阿秋眼神如尖刃小刀般锐利。
我几秒之后才发现这个锐利是紧张。
「小直,我有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
我装傻,故意悠哉地回应。
阿秋深吸一口气。
「你为什么把还没看完的书还回图书室?」
收录宫泽贤治作品〈山梨〉的《大提琴手高修》,这本书中收录的故事我才看到一半。
「为什么今天只买了单程车票?」
去日本平动物园时,我买了来回票。但是,今天我买了没有印上去程和回程字样的单程车票。
「为什么今天拿智慧型手机拍风景?」
而且那天,我一张小熊猫的照片也没拍。因为我说把它烙印在眼中已经足够。
除此之外,阿秋大概还感受到非常多不自然的地方。我没有带包包,买了吉拿棒和麋鹿拿铁之后,就把身上的钱花光了。
我不打算模糊焦点,说自己只是心血来潮。因为阿秋不会接受这种说词。
「阿秋,你很仔细观察我耶。」
「因为是你。」
「……我啊,也很仔细观察你喔。」
我把脸颊贴在车窗上。
在我视线往下望时,地上的景色也逐渐远离。从云霄飞车传来的尖叫声,也拖着长长尾音越来越远。
「你在校外教学旅行之后,就不愿意和我对上眼。也几乎不对我笑。所以今天在你身边……看你笑得那么愉快,我好开心。尽管一开始没办法走到你身旁,我选择穿圣诞老人装选对了呢。虽然超级害羞。」
即使我回想起来笑出声,阿秋的表情依旧没有动静。
在冰冷空气沉淀于车厢底部前,我坐直上半身改变话题。
「阿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没头没尾地提问,阿秋分毫不差地掌握了意思。
「秋也还没办法讨论这个问题。从京都回来之后,几乎没和他说话。总之,我想他现在光是去上学就耗尽全身心力。」
「这样啊。说得也是。」
这也无可奈何。真田同学现在偶尔会让阿秋代替他去学校。和素直不同,他仍然需要复制品。
没错,和素直不同。
「……小直呢?」
「我────」
在决心动摇之前,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是被阿秋抓住手臂那时吞下肚,那天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要回到素直的身体里。」
这是随处可见的故事。
主角和虚假的自己合为一体,故事迎接完美结局。对主角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那天,明明是我阻止接受自己要消失的阿秋。
我们两人面对面,寒冷得几乎教人恐惧的沉默横卧在彼此之间。
当车厢接近顶端时,阿秋率先打破寂静。
「你不是选我,而是选爱川啊?」
阿秋毫无感情地淡淡低喃,他的脸和全身都因为背光带着阴影。
我想在全部看不见之前伸出手阻止。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即使如此──
「小直,是你对我说的吧。」
毫无感情的低语打在我的耳朵上。
如果他用责备和轻蔑的感觉对我说,或许能让我更轻松地呼吸。
「你说我是为了遇见你,所以才会诞生。」
胸口窜过一阵被木桩刺穿的痛楚。我用力咬唇,甚至渗血。
我一刻都不曾忘记。今天也鲜明地记得那天的事。
不只那天,和阿秋共度的每段时光我都不曾遗忘。
但是,我──
「对不起,我选择素直。」
「……为什么?」
「因为夺走了素直的温柔还若无其事地活下去……我做不到。」
我装出来的笑容,从边角开始扭曲。
不清楚自己在笑还是在哭,我的脸部肌肉僵硬,阿秋看着我,他的气息冷若冰霜。
「阿秋。素直啊,总是……很痛苦。她会好几次、好几次向我确认。刚刚那句话有没有说错、态度是不是太冷淡。我……不忍心看她那样。」
我断断续续地努力挤出声音。
「那样下去,素直会一直很痛苦。素直会身心俱疲到崩溃……」
只要现在的关系没有改变,素直肯定会继续向我确认。
看见那样的素直,会让我想抱住她的大腿道歉。
我不小心对她说出自己什么也没拿走。我装作一副被害者姿态,对她说:「我到底做错什么?」事到如今才对那天迟钝的自己感到火大,我的心情沉重。
唉。
那时,还有那时候,素直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真心话喊我小直呢?
我的眼头泛热。相反地,脖子后侧冷得让人打颤。身体的不协调让我无法好好呼吸,我紧紧揪住自己的胸口。
「在这里的是素直的心情。很温柔、很温暖、很重要的东西。因为我知道……要还给她才行。我不可以拿走。拿着这份感情,我和阿秋在一起变幸福,这种话我说不出口啊……」
在我眼前,阿秋的脸颊紧绷得几乎要哭出来。
即使他什么也没说,我也明白。其实他也和我有着非常类似的心情。
他很担心拼命努力的真田同学,感到不安,比任何人都害怕真田同学被逼到崩溃的那天来临。
因为阿秋的心中也有。
无法去上学的真田同学放手的、微不足道的勇气。
「既然如此,就对我说。跟那时相同。」
阿秋的身体颤抖。无法坐在身旁支持他,我非常不甘心。
「对我说和你一起变成泡泡,和你一起消失。如果那样,我会……」
「不。我不会说……我说不出口。」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点头同意他的恳求。
「现在的真田同学还需要阿秋吧?我觉得不能因为我们的状况,强硬催促真田同学。」
阿秋才刚说过。
素直和真田同学的步行速度不同。他才刚起身,稍微可以迈出脚步,我无法使劲推他。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这是几乎要吐血的声音。
我的手在腿上无力握拳,并且低下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
但是,我没感觉到悲壮。
并非受到谁的逼迫。我没有被自己的命运耍得团团转,也没有哀叹自己的命运。
「虽然不知道,我的正确答案是这个……我是这么认为的。」
全都依自身意志作出决定……而我能作出决定的理由,就是眼前的他。
我意识着,让自己露出笑容。
就算没办法跟库朗绷一样「卡布卡布」地笑,即使如此。
「那个,全都是托阿秋的福喔。认识你之前,我很空洞,什么也没有。是你在很多种意义上填满了我。」
「别说了……我不想听。」
阿秋无力摇头,但我无法答应他。
这是真正的最后了。会成为我的遗言。所以我想展露笑容,用上所有词汇,把全部的心情说出来。
车厢不停上升,几乎到了任何人的手都碰不到的地方。
如果可以就这样和阿秋一起到任何地方,不知该有多好。
但迟早会迎接回到地面的时刻。云霄飞车和旋转木马也一样。不管有多梦幻,这里是游乐园,打从一开始早已订下所有的游乐设施都会结束。
所以此刻,我必须好好说出口。
「阿秋,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和我去动物园、祭典、电影院、水族馆、校庆、温泉、牧场,还有游乐园。谢谢你把我从大海中带回来。和我成为情侣……真的很感谢。」
我不看风景也没关系。只是用嘴唇追溯回忆,就让胸口涨满温暖的情绪。
只是本尊替代品的复制品。阿秋教会这样的我好多事情。对普通人而言是理所当然且随处可见,他用充斥这些意义的风景填满了空荡荡的我。
让我,变成我。
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人。
「我很喜欢你喔。」
我郑重说道,很烦恼该如何说出口才能传达给他。
为了不后悔。为了没有踌躇。为了不感到恐惧。该怎么样才能传达给他理解呢?
「一直、一直……比任何人都还要喜欢喔,阿秋。」
但毫无装饰的话语最接近我的真心。
「不论是在这之前,还是今天,就跟作梦一样开心又特别。和你在一起时,不在一起时,我都很幸福喔。好幸福,心胸涨满感动到我好想哭。全部都是你给我的。所以我没事。」
尝试模仿他的口头禅,即使没特别意识也会扬起嘴角。
我微笑说出的这段话,阿秋却用带刺的声音否定:
「完全不一样。」
他的表情从很早之前就已经扭曲成一团。
流出的泪水,不停歇地滑过下颔滴落。阿秋没有擦拭湿润的脸颊,挤出声音说:
「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每个都不同吧?夏天去的动物园和冬天去的动物园完全不同,天气、时段或小熊猫的心情等,也会因为一起去的人而不同。」
我侧耳倾听着难以听清楚的声音,不想错过一字一句。
「要去好多好多次才会知道。不要只去过一次,就当作自己什么都了解……别说你幸福或满足之类的。别说那种像要结束一切的话!」
在我们抵达顶点的同时,「叩咚」一声,世界剧烈摇晃。
车厢因为我站起身子而晃动。
我碰触阿秋的嘴唇。
第一次碰触的唇柔软湿润,有咸咸大海的味道。
我心想,果然如阿秋所说。如果他没哭,这个吻肯定有完全不同的滋味。触感、温度,就连气味也完全不同吧。
我好想知道。
「……为什么?」
阿秋的嘴角,倾泻出吐气般虚弱的声音。打在我的脸颊上,轻柔地消失无踪。
「因为……这是最后了。」
(插图016)
只有一次也好,我想碰触阿秋的嘴唇。想和阿秋有一个吻在唇上,而不是鼻子上的情人之间的吻。即使明白这只是我的任性妄为。
我挂着僵硬的微笑往后退一步。操作拿在手上的阿秋的智慧型手机。
即使手再怎么不稳,拨号给显示在画面上的电话也很容易。
在第一次铃响结束前,对方接起电话。在画面另外一头的人说话之前,我先单方面要求:
「快点消除我。」
阿秋理解电话对象是谁后,扭曲的脸孔映入眼帘,我尖声大喊:
「现在立刻消除我!」
「不可以。」阿秋声音沙哑地控诉。不可以。住手啊。
他反射性伸出手。
『小直,消失吧。』
素直的声音,在阿秋的手碰到我之前,将我从车厢内消除了。
下个瞬间,我出现在素直房间。
「…………!」
彷佛刚做完激烈的运动,我眼睛睁大,急促呼吸。根本无力起身,我当场跌坐在地。
感情尚未追赶上。从中心澈底冰冷的我,无法好好进入被暖气温暖的身体里。
耳朵听见自动铅笔笔尖消磨的「沙沙」声响。
我抬头一看,素直坐在书桌前面对参考书。
素直明明已经从电话那头的紧张气氛中察觉我当下无法逃脱的处境,却还是努力佯装出表面上的平静。
「我先说,我已经把圣诞老人装脱掉了。」
侧眼看着我的素直,身上穿着卡其色的条纹连身裙。但是她没有和今早一样用发圈绑起头发。
我平息呼吸之后才回答:
「我知道。素直,谢谢你。」
每次被素直唤醒时,我都会以素直当下的打扮凭空出现。从头到脚。如果用今天来说,从绑头发的发圈,到脚上的靴子全部相同。就连穿在连身裙底下的圣诞老人装也能重现。
不过,口袋中的物品以及手上拿的东西大概不被视为素直的一部分,我没办法复制。所以我带到滨松的,只有几张纸钞和硬币。
那些钱也用完了,所以当我消失后,只有阿秋的智慧型手机留在车厢内。
和小律一起锁在寄物柜中的衣服,现在已经全部消失了。寄物柜钥匙在小律手上,所以没问题。
飞走的鸟儿不留痕迹。这是我请素直帮忙,加以实践之后的结果。
桌上的智慧型手机,彷佛责备我一般震动。
起身查看萤幕画面后,果然是阿秋来电。
我从素直身旁伸出手,按下画面上的红色挂断键。即使如此,他又再次来电。虽然感受到罪恶感,我只能关机。
我把变安静的智慧型手机还给素直。
「这样真的好吗?」
「……嗯。」
就算点头,我也不知道那种道别方法是不是真的好。
但是我别无他法。我彷佛要如此说服自己,用力深呼吸。
吸饱一口气之后,才轻轻开口:
「对不起,我太晚回覆了。我要回到你的身体里。」
素直大概已经预料到今天会得到答案,也预料到答案内容了。
她停下笔,转动有轮子的椅子转过头,眼中没有惊讶,而是浮现关心我的神色。
「……这样……真的好吗?」
毫不迷惘点头的我,在冬天厚重的地毯上坐下。
我朝素直张开双手,作好拥抱她的准备。
「随时都可以喔。」
「总觉得好害羞。」
素直稍微踌躇了一会儿,但她最后从椅子上起身,在我面前蹲下。
深呼吸,作好觉悟般的说:
「那么,我要来喽。」
素直的手环上我的脖子。
一开始有点不太自在,不停扭动身体。素直的呼吸打在我的脖子上。
「素直,你好温暖。」
「……是这样吗?我们温度相同吧?」
我想实际上确实如此。这里没有充斥摩天轮车厢中无穷无尽的寒冷。
纤细,甚至令人感到柔弱的苗条身体。明明应该借用了相同的身体,但被素直紧紧拥抱时,我无可自抑地如此感觉。
我轻轻地,支撑般的把手环到素直背后时,发现不对劲。
「素直……?」
素直的身体在轻轻颤抖。
「对不起。现在不是我该害怕的时候。」
害怕什么?就算不问,我也知晓。
佐藤同学也曾说过。将分裂至今的两人融合,肯定会出现什么变化。人格、记忆、认知……只要其中一者产生变化,就不再是原本的素直。
如此一来,现在在这里的素直会上哪去呢?素直肯定在脑海闪过各种想像时感到恐惧。
「素直,没事喔。」
我用固定频率拍着素直的背鼓励她。
「你接下来的人生,会有非常多开心的事情。」
「……那是什么?预言?」
「不是。不是预言也不是占卜,这是我的……愿望吧。」
我不曾相信过的神明,不会听进我的愿望。就连织女和圣诞老人也办不到。
即使如此,我仍然只能祈祷。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素直幸福。
「当然也会有很多痛苦的事情,但你肯定没问题。有佐藤同学和小律……家里有爸爸和妈妈。你不孤单。」
今后,这孩子也会用自己如湖水般蓝色的双眼,观看在她眼前展开的景色。
而我不管怎么样,都无法和她一起看了。
只有这点让我遗憾,我的指尖变得透明。以手指起始,手腕、手臂、肩膀消失,彷佛与其呼应,我的全身开始失去力气。
和在渡月桥那时发生的现象相同。只要素直继续抱着我,我最后就会消失。如同只在波浪与波浪间昙花一现,微不足道的泡沫一般……回到素直身体里。
倒不如说,我觉得太晚了。复制品原本只为了实现一个愿望而存在。
仅此一次的人生中,只有一次。用这个身体实现被夹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快要被压垮的本尊的愿望,接着被吸收后消失。这应该才是原本正确的使用方法。
我只能含糊不清地感受素直的记忆,大概因为我是抛弃式道具吧。复制品并不能一次又一次地不停重复,当作方便替身来使用。
被伴随严重倦怠感的睡意攻击,我缓缓张口:
「已经可以了喔,素直。可以继续当不是喜欢百吉,而是喜欢百力滋的素直。」
素直身体的颤抖变大。
宛如沉进梦中的虚脱感,让我口齿不清。祈祷能好好传达出来,我靠在素直身上。
「不需要硬把Shitabera说成Shitabero也没关系喔……」
和阿秋在祭典中吃刨冰时,听到方言的事情觉得很不可思议。
已经深入骨髓的用词没那么容易改变。而且素直十分黏妈妈,会开始和爸爸一样把舌头说成Shitabero,大概是有意识地改变用词。
肯定还有很多小细节,素直都刻意改变自己。
拼命想和我保持距离的素直。心中挖出空洞的素直。可怜的素直。
我衷心祈祷,希望可以多解开一个束缚她的枷锁。
「还有……啊……」
我还有其他什么忘记说呢?我试图思考,可是思绪统整不起来。
睡意如薄茧般覆盖全身,我的存在逐渐融化。
彷佛要摩擦我的脸颊,素直的脸靠过来轻声说了什么。
「 」
即将消失的身体,连搔痒也感受不到。
我的意识静静地,被吞噬进空无一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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