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 复制品滚动。-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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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北原乄春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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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初冬停留在笔挺伸直的拇指尖端。

只要戳刺迸开,白色冰冻的冷空气便随之倾泻,严冬转眼间到访。天花板吊挂冰柱的水晶艺术灯,地板是一整片滑冰场。床铺化作寒冻的冰块棺材,就连彻夜未眠的吸血鬼也不愿靠近。

边抬头看从天而降的冰雪结晶边吐出白色气息,手脚冻僵,我的身体不停发颤。连拍掉积聚在头上、肩膀上的白雪都感到麻烦,如果可以就这样成为雪人正刚好。只要戴上沉睡在庭院仓库里的红色水桶,大概就能成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不折不扣的雪雕。

……这样的冬之妖精尾巴并未来访,活生生的我待在潮湿温热的房间角落,背靠着墙壁坐着。

伸长的双脚没穿袜子,是因为素直今天穿袜子前就把我唤醒。假如不是那样,我应该会穿着袜子。

虽说静冈拥有温暖的气候,进入十一月之后还是会气温骤降。今天因为昨晚开始下雨又特别冷。可是明天肯定会放晴,而且不管变得多么寒冷,静冈县中部都几乎不会降雪。

沙沙大雨声不停从窗外闯入室内。

因为没看气象APP也没看天气预报,我不清楚下午究竟会放晴、会狂风暴雨,还是会打雷。

如果只待在房里,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伤脑筋。只要陨石不会从天而降打烂屋顶,冰冷的雨滴就不会打在我身上。

爱川素直的复制品,是方便好用的替代品。

她赋予我的平凡高中生生活,轻而易举迎接终点。

正如她所宣示,五天前……从十一月五日星期五那天起,素直又开始去上学了。

只有一点和平常不同。那就是素直去上学的这段时间,也会把我唤醒。

因为周末有可能会被父母撞见,和先前相同不把我叫出来,可是不知为何,我在平日的早上到傍晚都停留在现实中。

彷佛看家的看门狗。更或者像木雕熊一样。又或许是失去自由的笼中鸟。

这段时间,素直没给我任何命令。素直穿着制服说:「我要出门了。」身穿相同打扮的我静静目送她。仅此而已。

几分钟还几十分钟,或者更久以前,踢开自行车脚撑的声音混在雨声中从底下传来。身穿奶黄色雨衣的背影,已经连我都看不出来是不是素直本人,但是那个人物跨上绿松色的自行车,转眼间已经远去。

我从窗户自始至终看到尾,如此一来我今天的无聊任务也在此迎接尾声。

如果肚子饿了,我偶尔会到一楼煮开水、拿锅子煮东西,或是微波加热。有一口没一口吃着只是重口味的泡面、炒面或是义大利面。

我今天吃冷冻乌龙面。微波加热,淋上用热水稀释过的沾面汤后,接着送入口中就好。

起居室兼餐厅的房间里晾晒着衣物,半湿半干的气味纠缠我的鼻腔。因为这样,让我吃不出过于单纯的乌龙面味道。

看墙上的挂钟,时间刚过下午三点,学校正在上第六堂课。

我吃完饭后回到二楼,又靠坐在墙边发呆。

甚至认为这个该不会是素直给我的严刑拷打吧?

要我原地踱步懊悔万分。要我认清并深切感受自己只是个复制品。

这些是素直给我的讯息吗?还是说有其他意图呢?我不清楚。老实说我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从她消失那天起,一直没有力气。

「凉学姊。」

即使朝虚空呼唤,也得不到回应。

我透过素直的记忆得知,学校五天前在体育馆举办前任学生会长森凉未学姊的追思会。

好多人哀悼她的死,哀叹她太早离开人世。

抱着一起哭泣的朋友们拼命压抑的呜咽声、吸鼻子的声音以及泪湿的呼喊,如雨滴般连续敲击在素直的耳膜上。全校学生哀伤的卡片收在白色盒子里。

凉未。森凛凛。森。森会长。森凛凛学姊。一滴滴不同音色的雨滴,滴滴怀抱不同的悲伤在体育馆中响起,可是其中没有任何一个凉学姊的名字。

许多人自始至终都不认识凉未学姊的复制品凉学姊。先前不知,此后也不可能知晓。她明明是在青陵祭舞台上,闪耀那般美丽光芒的人。

眼头发热,一道泪水滑过横躺在地板上的我的脸颊与鼻梁。

流过脸颊与太阳穴之间的水滴流入耳中,混入原本就稍微潮湿的头发中。即使背脊反射性一抖,我也懒得抬手逝去泪水,就这么放任不管。

沙哑的声音从齿缝中倾泻而出:

「凉学姊,我没有办法去上学了。」

大概……再也……没办法去了。

我这一个月在作梦吗?作一个每天去上学,勤奋准备青陵祭的梦。认识好多人,和好多人一同欢笑的梦。

和小律重逢、认识阿秋,以及和望月学长他们一起演戏。在关上前往俗世的路,化作牢笼的四角方盒中,我珍惜的所有事物化作泡沫梦境消失无踪。

在厚重的地毯上,我缩起双脚卷曲身体。虽然不曾在妈妈肚子里住过,我彷佛变成出生前的小婴儿。

也不在意裙子出现奇怪的皱褶。不管我把制服弄得多脏,素直都不会伤脑筋。因为只要我一消失,身上的制服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不用再原地折返跑了。

不用再考困难的考试了。

已经可以不用再做任何事情了。

然后,我心中某处也对不必再去没有凉学姊的学校感到松了一口气。

边感受两个相反的自己,我今天也在坚硬的地板闭上眼。闭上眼的同时被赶出眼眶的泪水满溢流下,迅速滑过脸颊。

雨,下个不停。

感觉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素直不想去上学的心情。

◆  ◆

我不曾在保健室里睡觉过。

尽管会在健康检查或上体育课稍微磨伤膝盖时到保健室去,我不曾借用保健室的床。

与其说我,倒不如说大多数的人都相同。但是我之所以不用保健室,是因为我有自己的房间。头痛时、肚子痛时……我可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躺在自己最熟悉的床上。

虽然这样说,和其他学生不同,我不需要请假。

我有个方便好用的替身。即使身体不舒服或心情不愉快,也会代为去上学的我。无时无刻答应所有要求的我。

所以我不需要保健室。只是如此单纯的事情。

即使敲门也没听到房内有回应,可是我知道自己的目标有来上学,所以毫不客气地踏入室内。

我穿着室内鞋的脚尖,离开因为从昨晚开始下的雨而潮湿的走廊进入室内。下一秒,鼻尖隐约感受到消毒水的气味。

大概是晨会拖太久,保健室老师似乎不在。我不理会,直接走到三张并排床铺的最里面,靠窗的床旁边。

「真田。」

我非常确定地喊,之后唯一拉上的白色布帘另一头,隐约可见的剪影动了一下。从毫无隙缝、紧密拉上的布帘上,可以窥见他本人的心情。

那是「任何人都别靠近、别理我」的抗拒意思。

「真田,你在对吧?」

我盯着他小心翼翼打开的布帘另一头。尽管我也很紧张,却没透露些许畏惧,是因为我知道对方的心情更加混乱。

暌违五个月不见。身穿白色衬衫的真田秋也,在床上坐起上半身。

真田看起来很不安。他也和我相同,有「自己的房间」这个逃避场所。从布帘后冒出来的苍白脸颊感觉有点心虚,看起来不太自在。

「爱川……早安。」

明明关系没有多亲密,但是真田从浏海缝隙看到我之后,彷佛松了一口气般稍微放松身体力量。

他有一头纯黑色的短发和带有相同颜色的眼睛。粗眉和宽肩明明很有男子气概,却给人拘谨地缩起身体,害怕超出小小床铺的印象。

我拉过单调的折叠椅坐下来,真田则呆呆看着我的举动。

床铺旁的矮凳上摆着折叠整齐的立领制服和后背包,我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些,把带着湿气的头发勾到耳后。

「好久不见。虽然这样说也有点怪。」

「……说得也是。我们讲过好几次电话了。」

真田稍稍露出微笑。

那个笑容与他身为篮球队王牌活跃在场上时相比更加宁静。如果是在教室里,这无力的笑容应该会被卷进热闹笑声及喧嚣之中滚落脚边。

「现在班上正在决定校外教学的分组。」

「这样啊。」

对话聊不起来,视线也几乎错开,彼此都没办法像讲电话那样顺畅说话。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比打湿窗户的雨珠更松散地进行对话。

「好久没露面让我爸妈担心了喔。说我脸色很差。还问我今天要不要休息比较好。」

「真要说起来,你直到昨天之前都还在休息嘛。」

真田躲在自己房里。常在家人面前露脸,一日不休代替自己来上学的是他的复制品。

随口回应之后才发现讲错话,是因为我感觉踏入很敏感的领域当中。我慌张确认真田的表情,但是他没有勉强自己的感觉,脸上仍然挂着笑容。

「嗯。总觉得很好笑,让我笑出来了……听说青陵祭兵荒马乱?」

「你从阿秋那里听说了吗?」

「这也有。也听篮球社的朋友说了。」

这样啊。我将这句话含在嘴里。

青陵祭第二天的慰劳会。

我并不在场,也没听小直说详细状况,只是从别人口中辗转得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光是听人说,也能轻易想像出一连串的事情带给全校学生多么大的冲击和困惑。

一个人的消失。以及死亡。

就读同一间学校的学生死亡,不用说也知道是多大的冲击。倘若是与逝者亲近的朋友就更不用提了。

由于森凉未曾担任学生会长,比普通学生的知名度更高。虽然不是「本领优秀连外校也蔚为话题,相当引人关注的会长」,她亲切且学业成绩优秀,本人也是外貌亮眼的美人。只要这三个条件具备,可以说必定会受到身边人们的仰慕。

她在体育馆致词中突然消失身影,只留下身上穿的制服和室内鞋。在众人环视下,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着经过补假与假日两天休假后,十一月四日,全校学生得到她已经过世的消息。

而我似乎被认为是比其他学生更亲近前学生会长的二年级学生,老师要我别太难过,班上同学也安慰我。我含糊不清点头的反应,似乎被他们解读成拼命忍受悲伤的样子。

然而并非如此。我并不认识她。

不认识前会长,也不认识大概是代替她来上学的复制品。本尊死亡之后,复制品也会消失。而小直和这位复制品学姊有深度的往来。

我知道小直为了保住文艺社,和话剧社一起演话剧。我在青陵祭第一天看到了张贴在布告栏上的海报,去文艺社时也听小律解释大致的事情经过。

现在回想起来,小直曾经很不安地提过学校里发撒传单那件事情。当时我毫不在意,因为我有更需要优先处理的事情。

我大概可以想像自己的毫无兴趣,让小直不想对我说遇见了新的复制品这件事情。

不过即使事前知晓此事,我真的会有所不同吗?

我有办法陪伴突然和亲近的人永别而受伤的小直吗?我能安慰哭肿一双眼回家的小直吗?无论我怎么试着想像,都无法想像自己能做出这些贴心举动的画面。

今天早上,学校方面只宣布原本延期的青陵祭颁奖典礼停办。在这种气氛中,即使发表得到优胜的班级、上台抽奖品,也不会有人真心发出笑容。显而易见,教师们是如此认为并作出结论。

没有如往年般盛大庆功,也没有拍纪念照,今年的青陵祭就此落幕。吹跑所有喜悦的冲击与悲伤,如疾病般蔓延。

追思会结束后的五天,仍旧严重影响整个校园。不过我发现自己感受着这股气氛的同时,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一片惨白的校舍。

大概不会太久吧。

下星期二年级即将举办三天两夜的校外教学。无须多言,这是高中生活最具代表性的大活动。过世的人是三年级学生,当事人意识淡薄的二年级没理由一直受影响。

校外教学结束之后,二年级心中疙瘩般的东西会完全消失。一年级晚了几步后跟上,最后连三年级的学生,也会把一个学生的死亡当作完全过去的事情。

肯定会有人说这样太无情,痛骂大家不讲义气。

然而遗忘痛苦的事情并非坏事,也不是罪恶。

在我不停思考的期间,真田也持续保持沉默。他稍微低着头,双唇抿成一条线,感觉就像努力在忍耐什么。

我很介意便开口问:

「你还好吗?」

简单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才说我不行啦。我这样事不关己地想着。

呼吸哽住没办法继续说下一句话。真田没发现我的这个变化回答:

「还有点……」

紧张。真田声音沙哑地说。

这应该不只一点。我心想。然而直接吐槽,或许只是单纯在找他麻烦。

真田秋也比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五月那时,变得更加软弱。

躲避人群一段时间的人,原来会变成这样自信尽失,畏畏缩缩的啊。

即使只是像这样单独来到保健室,应该也需要很大的努力。我想要嘉奖他,不过还是半途而废闭上嘴。

我也不适合鼓舞他人,大概只会带给真田多余的压力,或者让他感到不快。既然如此,倒不如什么也别说才好。

当我们沉默时,彷佛打破室内的沉默,有人用力拉开保健室的门。

「早!吉井大爷来了!」

根本不必确认,大声胡闹自报名号的人是吉井。

班上第一的开心果,总之无敌开朗。大概是因为他表里如一,不分男女都交游广阔,也常看他和别班学生说话。说明白点,他是情人节会收到大量巧克力而大为兴奋的人,但是那些全部都是友情巧克力。他就是这种男生。

我们眼睛一对上,吉井立刻吹口哨。莫名厉害真让人不爽。

「真田果然在这里,我的直觉超级准。」

「喂,你也敲个门吧。」

坐在床上的真田身体缩了一下,于是我替他教训吉井。而大大方方走进保健室的吉井则不停地眨眼。

「干嘛、干嘛,今天的爱川同学心情很不好耶。玩鬼屋时明明发出那样可爱的声音。」

「啥?你好恶。」

「咕唔!这股狠劲,就是爱川同学的感觉耶!」

吉井全身扭动不停摩擦自己的双臂,让我觉得真是受够了。

虽然我们在教室里坐前后,我几乎没和他说过话。比起我们对话的次数,从他手上接过讲义的次数还要更多。

小直原本应该也和我相同才对。我交代她在教室里要和平常的我一样,别太积极说话。

可是碰到青陵祭的准备期间,似乎没办法继续维持。我听说她和吉井变得稍微熟稔一些,但是这种时候就会让我很伤脑筋。

在他眼里,怎么看不是小直的我呢?

我绝对不想知道。

烦人纠缠的吉井突然从我身上别开眼。他不是从我后面这边,而是特地绕到窗边掀开布帘闯入,头朝真田的床铺扑上去。

「飞扑!哦哦!保健室的床还挺舒服的耶。」

原本半发呆的真田突然遭吉井急速靠近,显而易见慌张起来。

彷佛被丢弃在雨中的小猫一般,害怕得让人心生怜惜。他不知如何应付吉井的态度。而因为棉被太厚,吉井大概没有发现到他在发抖。

「对了、对了,真田,可以打扰一下吗?」

「咦?」

听到吉井一喊,真田的眼睛求助般的看着我。我一瞬间烦恼是不是该出手救他比较好,最后放弃了。

「真田啊,你啊……」

「咦,怎样……」

为什么一上学就跑到保健室来?不来教室吗?真田最害怕有人如此责问他。

吉井偷偷瞄我一眼后,边笑边小声说:

「我想应该不会啦,可是你应该没有和爱川同学在保健室里……色色吧!」

虽然他是窃窃私语,我就在他们面前,当然也听到他说的话。

因为太幼稚了,根本生气不起来。我傻眼得叹气,从床上起身的吉井则胡闹地用手肘顶了顶一脸惊讶的真田的肩膀。

「因为你和爱川同学,真的感觉很棒嘛~你可没那么容易瞒过我这个好朋友的眼睛!」

烦人的吉井在此露出这会儿才终于发现什么的表情。

「还是说你今天真的不舒服?那我不就超级添麻烦了?为了道歉,要不要我陪你睡?陪你睡吧?」

面对吉井自来熟的态度,真田一段时间沉默不语。

他畏缩低头的表情,渐渐转变成有所理解的模样。我眯起眼睛,看来真田也终于发现的样子。

真田秋也确实一直躲在家里。

然而身边的人不这么认为。五月骨折之后住院的秋也,出院之后若无其事地在六月中旬重新回到学校。连面对害他受重伤的学长,也在篮球直接对决中展现出压倒性的实力让对方无话可说。以上才是对他理所当然的认知。

只要意识到这一点,事情就简单多了。

真田不需要畏怯周遭的眼光,只要理所当然地应对就好。因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会对他投以奇异的眼光。

「……你很烦耶。谁会想要你陪睡啊。」

真田皱起脸来很自然地回应吉井。虽然语尾有些颤抖,吉井似乎没发现,咧嘴一笑。

「哦~哦~你状况变好了不是吗?你果然只是翘课吧。」

就在这时,门发出「匡啷匡啷」的声响又被打了开来。

「打~扰了。」

还想着是谁,接着现身的是佐藤梢,二年一班的班长。

清新摆动及肩短发走进保健室的她,看到同班同学在这里不禁歪头。

「我听到声音还疑惑一下,真田同学果然在这里啊。你们两个在这里干嘛?」

「班长真过分,你也要把爱川同学算进去啊。」

「啊啊,吉井也在啊。」

「啊,我搞错了,原来没被算进去的是我……」

吉井装腔作势地擦拭干涩清爽的眼头。

我看向佐藤皱起眉头。

「你才是,怎么了吗?」

「校外教学的分组,男生也就算了,女生吵翻天了。我无法忍受那股独特的气氛,所以就逃出来了。」

佐藤吐吐舌。

「话说回来爱川同学,我以为你也是同伴耶。所以才跑来这里看看。」

我尴尬地别开视线。长班会中开始说起分组话题时,我拿身体不适当借口离开教室。虽然是为了见一上学就往保健室跑的真田,旁人应该觉得我是逃跑了吧。

「女生确实迟迟没有进展呢。不过班长,这样好吗?你应该要负责调整吧?」

「哎呀,分组几乎都分好了呀?实际上接下来的分房间才是真正的战场。就算是朋友,也得事前决定好规则。我们这几个人一起吧;就算那个人跑来找你说话,也要笑笑地打哈哈蒙混过去喔;不可以当场回覆喔──类似这样。」

「唔噫,超级恐怖!」

佐藤边轻轻摇头边用娇嗔的声音演戏,吉井不自觉发抖。

「我们班已经算好的了哟~」

之所以觉得算好的了,是负责指挥班级做事的佐藤太大而化之。虽然我这样想,却没说出口。因为即使多加留意,说出口的话也可能会被解释成挖苦。

站在窗边的吉井以手摸着下腭。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真田、爱川同学和班长都还没决定分组喽?」

听他指名道姓确认感觉有点不爽,但是我无法否定。因为这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不如说你也是吧,吉井?」

佐藤一说,吉井便不怎么在意地回应:「是没错啊。」

当我对此感到意外时,吉井看了所有人的脸之后突然开口:

「话说回来『这也是什么缘分』的感觉?机会难得,要不要这四个人组成一组?」

出乎意料外的提议让我眨了三次眼。

原本还想吉井又在说蠢话了,但是这个提议本身不坏。因为规定要男女混合,四到五个人组成一组,碰巧人数也很刚好。

虽然还没对真田说过,我打算尽可能和他同一组。因为推他一把,要他今天来上学的人就是我。

我们两人同属文艺社,应该不会让人感到不自然,所以在否定意见出现之前,我先赞同吉井的提议。

「我无所谓喔。」

「咦?真的吗?」

明明是吉井自己开口的,他似乎吓了一大跳。

「我也可以喔。或者该说我赞成,我们四个人组成一组吧。虽然吉井很多余就是了。」

「你说什么?说我多余,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真田同学呢?」

当作没听见的佐藤向真田确认,接着真田也随波逐流地点头同意说:「那就这样吧。」如此一来便决定了。

「真田同学,你第二堂课有办法上课吗?得在这星期内决定好小组路线的主题才行。」

「什么主题?」

「唉哟,就那个啊。工艺品、日本庭园、日本画或抹茶点心之类的,每个小组决定好想调查的主题,然后根据主题决定第二天要去哪里参观,做表面工夫那个。」

很会照顾人的佐藤,折手指对真田说明。

旅程第一天须全班共同行动,第二天各小组根据各自的主题行动,第三天是自由行动。

「班长,你直接说出来是表面工夫了耶。」

「因为是真的嘛。我们配合想去的地方设定主题吧。回来之后还有小组发表,要是太随便,事后会很恐怖喔。」

他们两人边说边走出保健室。

我正想跟着他们走出去时,听到准备离开床铺的真田嘀咕:

「……全都得感谢那小子啊。」

(插图008)

「那小子?」

我转过头问,真田便穿上立领制服,同时用和他身体完全不符的小声量回答:

「二世。阿秋……我的……复制品。」

他没看着我,小小声地继续说:

「我没有亲眼看见,所以也是半信半疑,不过我现在明白,他真的很认真代替我好好上学耶。」

如果要这样说,我也相同。和佐藤与吉井变成好朋友的不是我,而是小直。我和真田都是接收复制品的努力后站在这里。

真田在此抬起头。他直直注视着我,害我吓得别过眼去。

「除此之外,我当然也很感谢拉我一把的你,谢谢你。」

「我什么也没做。」

我噘起嘴来反驳。实际上,我没做任何值得他感谢的行为。

真田和我同样创造出复制品。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能和我谈论与复制品有关的事情,所以我在家偶尔会和真田讲电话。他是第一个和我有个人深交的男生,但是这种时光也不错。

我要他在校外教学前这个不上不下的时期来上学,就是因为现在是不上不下的时期。青陵祭结束之后,二年级学生会因为即将到来的校外教学更加心浮气躁。比起平常,这时来上学的门槛应该低很多。

然而我的算计因为前会长过世,而以超乎预料的形式落空。吉井和佐藤溜出教室大概也多少受到这件事情影响,他们两人可能对在教室里若无其事地吵吵闹闹感到痛苦。

想到这里,吉井应该不是那么神经细腻的人,于是我排除这个想法。大概是最近要好的真田不在教室,吉井才会跑出来找他,顺便杀时间吧。

真田站起身,把后背包的粗背带挂上肩。他的右脚好像还有点不舒服,但是看他走路的样子没拖着脚走。听说他这一个月都避开人多的时段在自家附近散步兼复健,似乎出现成果的样子。

真田搔搔脸颊,用像鞠躬又像低头的角度活动脖子。

「不过,谢谢你。」

继续反驳好像太煞风景,因此我轻轻点头。

我没对真田说过自己的目的。根据看事情的角度,也可以说我在利用他。但是他还向我道谢,这家伙人未免太好了。

因为他是这种人,才会遭到只有自尊心不断胀大的早濑前辈做坏也说不定──我突然产生这种想法。

痛苦的事情忘掉就好,遗忘不是什么坏事。

但是真正痛苦的事情,很难完全忘记。接下来的日子,真田肯定会继续被早濑学长的记忆折磨,蓦然回想起来就会感到痛苦。

所以,我真的没有做任何值得他道谢的事情。

「然后,校外教学请多指教喽,小组伙伴。」

「……嗯。」

我走出敞开的门,没转过头点点头。

校外教学就在下星期。不过对我来说重要的事情,是在那之前的……

通知第一堂课下课的钟声响起。大概是情绪有点激动,我踏在走廊上的脚尖莫名使力。

◇  ◇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五。

这天,我也沉默目送素直出门。

不理会仰头的我的心情,天空晴朗无云。我隔着窗户目送素直离去,转头一看,只见国语课本孤零零地被丢在她的书桌上。

「……啊。」

我在脑海中回想课表,记得今天应该也有国语课。

尽管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拿起孤零零的课本冲到门边,现在追上去太有勇无谋。就算素直骑得再怎么悠闲,凭我的脚力也不可能追上她,而且说到底,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我们同时出现的场面。

早早就放弃的我,不成体统地趴倒在地毯上后翻开课本。光凭窗外照射进来的光线,已经足以照亮手边。

我回顾素直的记忆,下一堂课似乎要开始上〈山月记〉。

〈山月记〉是中岛敦写的短篇小说,故事背景设定在唐代中国。无法实现成为诗人的梦想,而且变成老虎的李征,与他的朋友袁傪重逢,对朋友诉说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记得第一次读这部小说时,心胸同时感受到「如果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老虎该怎么办」的恐惧和兴奋。然而如果我将来有天变成老虎,素直应该会在我之前先变成老虎,一想到这里就让我的恐惧缓和不少。

一边回想起这件事情,低头看见李征对袁傪说的话。一转眼就把〈山月记〉读完,之后继续看其他故事去冒险。

我也很喜欢像这样随心所欲看上课中跳过页面的时间。

国语课本上刊载许多小说、诗词、短歌、俳句与评论。规矩排版的故事片段,只要翻开一个页面,就像惊喜箱一样邀请我「快来这里」。

手指滑过第一次读到的诗词,无法压抑发出赞叹声,美丽又鲜艳的言词与表现跃于纸上。只要翻开页面,无时无刻都能带着我前去能看见景色、听见声音的场所……

就在此时,听到拉长音的「叮咚」声响。

专注看国语课本的我吓得回神抬起头来。

是谁呢?会特地按门铃表示不是妈妈回来了。我想应该是宅配或通告版,总之起身离开房间。

我慌慌张张跑下楼梯,但是在即将踏上最后一阶时才想到。

平日的这个时段,素直的家中通常空无一人。双亲网购时通常会指定在周末,或是平日傍晚之后的时段送货。邻居阿姨们都知道,就算上午来找人也只得费两次工。

我边想着是哪家业者边快步走过走廊,站在大门前。

再怎么样我都没粗心大意到立刻开门,戒慎恐惧地对门的另外一头问:

「请问是谁?」

「是我。」

虽然只听见两个字的回应,我不可能认错这个声音。

我突然灵光一闪,彷佛秘密暗号般大声说:

「这个声音,莫非是吾友李征子?」

要是门后的人只是个单纯超喜欢中岛敦的陌生人,我的灵机一转便没有意义。

可是如果是他,应该会轻松默背出来吧。我知道坐自己后面的他和我相同,会在上课途中偷偷专心阅读其他页面。

「在下正是陇西的李征。」

我打开门。

正如我所料,站在门前的不是陇西的李征,而是烧津的阿秋。

身穿冬季制服的他背后,没有隔着窗户的日光刺眼得令人惊讶,于是我眯起眼来。眼睛深处抗议着强烈的疼痛,所以说我把脸全皱成一团或许更正确。

「阿秋?学校呢?」

「秋也去上学了,所以我留守,不过关于今后的事情还不清楚。」

睽违几天不见的阿秋,语气平淡地继续说:

「我接到爱川的联络,她说她决定接下来要自己去上学,所以小直在家里。然后我就来这里看看。」

「……是这样啊。」

素直和真田同学都去上学,也组成同一个小组参加校外教学。

我透过素直的记忆早已知道这些事情,但是重新从阿秋口中听到这件事情,稍微振作起来的心情又逐渐萎靡。

素直从夏天起持续和真田同学透过电话交流,我知道素直说服真田要不要试着在青陵祭结束之后去上学。

我回想起从房内流泄出来的笑声。电话另一头的真田同学,也和素直同样笑得很开心。

不仅我,阿秋接下来或许也不会再去上学了。

不对,不只是这样,我们已经……

「小直学姊,也请别忘记石田街道的律子喔。」

「……小律。」

从阿秋后面探出头来的人是小律。

「你好,小直学姊。我好久没来用宗,也好久没来爱川家了,总觉得超级怀念的耶!」

她开朗的声音一如往昔,我知道她是为了我才这样。我原本想要回以笑容,却没办法好好扯出笑容,只能接着问:

「你们两个怎么了?先别说阿秋……小律今天得去上学吧?」

他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阿秋开口说出要事。

「小直,我们去泡温泉吧。」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手放在门上不停眨眼。

「温泉?」

为什么突然要去温泉?

「对,因为很冷嘛。」

「今天很冷呢。」

阿秋和小律夸张地抖动肩膀。天空很晴朗,我觉得是很舒适的气温,应该没有那么冷。

「嗯~」

我没去过温泉,但是也不觉得心情能因此好转,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时──

「机会难得,我们就一起去嘛。我来帮你准备换洗衣物!」

「小律,等等。」

我被态度非常强硬的小律推着后背回到家中。

「哇,你家里几乎没变耶。疯狂刺激着我的记忆中枢!」

小律很开心地在玄关和走廊到处看。

从她很常来玩那时到现在,家里没出现太多变化。顶多只有厕所翻新过,对小律来说是很熟悉的朋友家。

她推着我平坦的后背,我和她一起走到更衣室前面。

素直平常总把喜欢的衣服收回自己房里,但是在家里穿的衣服或睡衣会收进更衣室前的衣柜里,内衣裤类也相同。

小律拿了动漫角色的T恤和丹宁短裤,大概是预想泡完温泉会很热才这么挑。

我战战兢兢地拿起内衣裤。那是素直认为差不多快到极限,准备淘汰的款式。

「可是我觉得,不经允许擅自借用素直的衣服和内衣裤会被她骂耶。」

即使加重了「我不想要被骂耶」的语气,在小律身上也行不通。

「到时候我会陪你一起被骂。」

不随便说出「她才不会生气啦」、「别担心啦」这点,显示小律非常了解素直。

把换洗衣物和毛巾塞进盥洗袋中后回到大门前,阿秋背靠在脱漆的栏杆上等着我们。

「好,走吧。」

「出发喽!」

我持续犹豫着并锁上大门。紧接着在我才刚锁好门,右手和左手便双双遭到阿秋和小律所挟持。

我的思考瞬间中断。

「……嗯?干嘛?」

「因为你可能会逃跑。」

小律表情严肃地回答。因为我真的无法否认,便贯彻沉默。

我们就这样走出家门前的道路,经过重新上过大红油漆的邮筒前。

在秋日晴朗天空的守护下,三人并排在熟悉的道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进。就连有车经过时,他们两人也坚决不放开我的手,只好变成纵排闪车。

总觉得跟小学生没两样。然后,我就像遭警察毫不留情逮捕的犯人,要是再散开一点,也像叠罗汉的最下面一排。

在不记得先前有什么的空地上,三只猫咪很舒服地躺在地上晒太阳。或许因为是靠港城市,用宗到处都有流浪猫。

麻雀发出可爱的「啾啾」叫声,在电线上优雅地散步。路旁的无人贩售所中,只剩下一束菜叶繁密的白菜,售价两百日圆。

气氛悠闲的上午,我们三人分别回应撑拐杖老爷爷的问候;与此同时,我握紧拳头的手加重力道。

不论是碰触人体温暖,还是和他人有意义对话,有种睽违已久的感觉。这几天的我只摸过墙壁、地毯、门和面条。

「温泉是哪里的温泉?」

我终于有问出基本问题的余裕。

因为朝车站的反方向前进,似乎不会搭乘电车或公车。我如此想着抬头看,阿秋的视线看着我。

「用宗港温泉。你去过吗?」

我摇摇头。虽然我知道这附近几年前开设了温泉设施,却从来没去过。

「之前素直和妈妈曾经讲过,如果哪天家里浴室坏了就去看看。」

不知是否该说很遗憾,我们家的浴室从来没坏过。明明用走的就能走到,但是我们家没有人去过。

「阿秋呢?」

「烧津市民不用说,一定都会去黑潮温泉。现在改叫做烧津温泉就是了。」

看来他也是第一次去。

「小律呢?」

「我也想过要是浴室坏了就去看看。」

每户人家的浴室都很坚固,真棒。

沿着这条路直直往前走穿出住宅区后,就会抵达用宗港。往右转弯,海水和渔获的气味乘着风从海港方向吹过来。

「啊,看到了呢。」

位于用宗港腹地内,拥有黑色外墙的建筑物正等着我们。好几个沿着屋檐摆放,画着温泉符号的小小鲤鱼旗随风摆荡。

「听说这栋建筑物以前是鲔鱼加工厂,可能会有鲔鱼鬼跑出来呢。」

「鲔鱼鬼是什么啦。」

「这样说起来,传闻中的鬼几乎都是人形耶,这是为什么啊?」

我听着小律感到疑惑地发出低吟:「唔呣呣……」同时看向停车场。虽然是平常日上午,停车场几乎全满的样子。

当我们绕过建筑物,走到温泉设施的大门前时,小律意外爽快地放开抱住我的手臂。

「鬼魂的谜团接下来慢慢思考,我现在要去学校上学了。因为已经达成看见小直学姊的目的了。」

「咦!」

超乎预料的一句话让我瞠目结舌。

「小律不去泡温泉吗?」

小律搔搔后脑勺发声说:

「嘿嘿,有点伤脑筋的是,我是个在微妙的地方相当认真的学生哟。我爸妈也说着『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你变坏了吗?』、『律子啊~』很担心我。现在搭电车加公车,第二节……应该赶不上,可是应该可以赶上第三节课。」

不认真学生代表的我和阿秋一起陷入沉默。

那么,小律真的只是为了见我一面特地在上学前来我家一趟,而这大概也是她第一次翘课吧。我突然感觉很对不起她,用力握住她的手。

「小律,对不起。」

「请别对擅自跑来突袭的学妹道歉。这样也很新鲜很有趣喔。」

小律不正经地笑闹,不过她接着换上担心我的表情。

「小直学姊,你的脸色比我想像得糟糕,请好好泡温泉暖暖身子。」

小律拍拍我干燥的脸颊,小小手掌的触感好舒服。

「嗯,我会连你的份一起泡。」

「就是这股干劲。」

小律稍微一笑之后,隔着镜片看着我的眼睛。

「还有,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不是开玩笑喔。要是你无处可去就告诉我,绝对不可以再一声不响地消失无踪喔。」

因为知道她多认真说这句话,又让我更加抱歉。

在夏天的海边还没有看见的现实,正逐渐逼近我眼前。聪明的小律肯定也深深感受到这一点。

要对我说出与当时相同的一句话应该需要很大的勇气,然而小律没有丝毫迷惘。身为朋友,她总是担心着我。

「……小律,谢谢你。」

我我现在能够回报她的,就只有道谢而已。但是小律露出甜笑点头说:

「好啦,那么就改天见啦!也要告诉我温泉的感想喔!」

我也挥手道别说:「嗯,掰掰!」小律则快步朝车站方向走去。

我和阿秋终于要闯入温泉了。

外观看起来全新的用宗港温泉,里面也漂亮又干净。

脱下鞋子放进鞋柜后上锁,我是五十二号,阿秋是旁边的六十号。

泡澡券似乎要在两台并排的按键式售票机购买。

今天是平日价格,不是会员也不是小学生的我们要买一般民众的九百日圆。从粉红色钱包中取出的千圆钞,被饥肠辘辘的售票机一口吞下。

我全部的财产,如此就剩下十八万八千两百四十圆了。最近想要存回十九万圆的我,和阻挠这件事情的欲望每天展开生死对战,持续殊死战。

手拿泡澡券走向柜台,身穿红色T恤制服的柜台小姐在柜台里疑惑地看着我们。我思考其中理由,然后才恍然大悟。

这么说来,我和阿秋都穿着制服。而且现在是平日上午,为什么会有学生来这里?她会这么感到疑问也不奇怪。

「那、那个……」

沉默不语会让人起疑,我努力想要挤出正经八百的理由,可是就是这种时候,什么也想不出来。

在我伤脑筋时,一旁的阿秋顺口说出:

「今天是创校纪念日,学校放假。」

咦?

柜台小姐轻轻点头后,交给我们护腕型的置物柜钥匙。她似乎不打算深究这件事情。

经过伴手礼区和餐厅,穿过通往温泉的紫色布帘。

走廊上装饰摆在相框中的黑白照片,有满是海水浴游客的用宗海岸,以及拍下整个用宗町的全景照片。这些是什么时候拍的呢?

我一边看照片,一边询问知识渊博的男友:

「今天是骏青的创校纪念日吗?」

「我想应该不是。」

什么!

看来阿秋似乎一脸若无其事地撒谎了。这份大胆令我畏惧。

看完照片之后,蓝色和红色的布帘在前方等着我们。

「泡完之后,就在刚才的大厅集合吧。」

「嗯,待会儿见。」

我往左边,阿秋往右边走。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但是有温泉流出温泉水的声音。

寄物柜钥匙上有对应的号码。我找到自己的号码放好个人物品,伸手要脱裙子时发现一件重要的事情。

「……哇。」

制服裙子皱了。仔细一看,腰际甚至还有灰尘。

我朝更衣室的镜子一看受到更大的打击。大概是因为我在地毯上滚来滚去,头发也乱七八糟。

我清楚明白阿秋和小律神情一脸担心的理由了。看见模样憔悴的我来应门,他们两人肯定大吃一惊。

我羞愧得满脸通红并脱下衣服,只拿着白色毛巾走进浴场。

即使我紧张地环视浴场,里面的气氛也很稳重。天花板和墙壁的上半部是白色,下半部是黑色,整体呈现出单调色调。安装在墙壁上的灯散发出温和的橘色光芒。

室内包含冷水池在内有三个浴池,还有三温暖烤箱。正中央的碳酸泉大概最受欢迎,最多人聚集。另外还有露天温泉。

我边四处看边点头,从脚尖开始淋热水。不仅洗掉身体脏污,也有先淋浴让身体先习惯热水的意义。

在淋浴处把头发和身体澈底洗干净之后,拿毛巾把长发包起来,我迅速站起身。

果然要泡露天温泉。最先泡露天温泉。总之就是露天温泉!

我心中下定决心后走向户外,不过那里和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露天温泉不同,没什么开放感。天空部分几乎全被屋顶覆盖,旁边有木板墙,所以也看不太到景色。

比这些更让我好奇的,是占据一角名为「富士见小屋」的小房间。那个占据露天温泉的三分之一,从那里似乎可以看见富士山。

桧木芳香扫过鼻尖,我在热水中不停移动,然后从入口进入小房间。

微微昏暗的小房间有种秘密基地的感觉令人兴奋。从小房间可以一览无遗港口与大海,幸亏今天天气很好,远处可以看见戴着白色帽子的时髦富士山。

我眯起眼睛看着富士山并把手肘撑在岩石上,温度适当的热水好舒服。

仔细想想,这里不是山中秘境而是面港的温泉。如果没有屋顶和墙壁,就等于将裸体入浴暴露在大众面前,需要作好防止偷窥的对策。

可是这样一来,比较像我在偷窥港口呢。如此一想觉得有点可笑,让我不禁失笑。

就在我想着「就这样住在小房间里吧」之时,听到几个人的对话声。我忘记数秒前的梦想,急急忙忙离开小房间。这难得的美景让我一个人独占未免太浪费。

在那之后,我在室内开心地玩一圈,最后在碳酸池中安分下来,在无数气泡的拥抱中伸直手脚。

「……好温暖。」

用力伸懒腰发出「嗯~」的呼声后,泡泡们一口气全部跑光。拍拍热水,气泡噗噗响,我的嘴角也跟着放松。

「温泉真厉害。」

我「呼」的一声将累积在肺中的温暖空气吐出来,在此我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时钟。

十一点五十分。

不对不对不对…………就在我想要别开视线时,突然惊觉。

我记得小律确实这样说:「虽然第二堂课已经开始了,应该可以赶上第三堂课。」第二堂课是十点开始,第三堂课则是十一点开始。

如此一来,我该不会已经悠悠哉哉泡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澡吧?

尽管我和阿秋约好了会合地点,却没决定会合时间。这是不习惯男女分开行动后约定时间会合的人,可能会出现的最基本错误。

阿秋已经泡完温泉了吗?现在还在泡吗?

我试着思考。一般来说,女生给人洗澡时间较长,男生较短的印象。爸爸都是三分钟战斗澡,妈妈则洗很久,曾经两小时都没离开浴室。偶然被素直发现跑去喊她,结果她在浴缸里睡着了。

我只花一分钟便作出结论。让他等太久会很不好意思。纵然我也想要被发出「哔哔哔哔哔」的声响发射远红外线的烤箱照射全身,差不多该离开了。

我分开热水发出「啪唰啪唰」的声响离开浴池。

稍微擦拭身体后走进更衣室,两个大学生左右的女生坐在镜子前面聊天。她们一边讨论要去海岸边的商业设施HUT PARK的哪家店吃中餐,一边用睫毛夹卷翘睫毛。

当我替泡完澡热呼呼的身体套上T恤时,有个东西掉了出来。是水蓝色的发圈。

我不记得自己有放进去,所以应该是小律放的。真像她的作风,表现很精采。

吹干头发之后,我用发圈把头发松松绑起。

从明亮干净的镜中回看我的,是绑公主头的我。是一如往常,但是有点久违的我。

我调整角度几次后才点头说:「很好。」接着拿起变重的袋子离开更衣室。

我在大厅里四处张望,不过没看见阿秋。他也不在餐厅和伴手礼区。

令人意外的是,我似乎比较早出来。在我对于自己没让他等待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身后传来慌张的脚步声。

阿秋钻过布帘现身,身穿褐色衬衫搭配黑色长裤。

「对不起!我在三温暖烤箱里被当地大叔缠上了。」

阿秋的个性很难开口打断对方,肯定相当伤脑筋吧。想像那个画面让我觉得很有趣。

「不要紧,我也才刚出来而已。」

阿秋松了一口气地说:「这样啊。」不过他似乎太慌张了,没有确实把头发吹干。虽说是短发,偷懒可能会感冒。

我从包包里拿出没用到的毛巾。

「阿秋,你的头发在滴水喔。」

我垫高脚想要替他擦头发。阿秋发现之后羞得想要挥开我。

「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

「别废话,你乖乖的。」

(插图009)

我不容分说地回嘴后,愁眉苦脸的阿秋盯着我看。这个瞬间,我的心脏发出怪声。

「……小直?怎么了吗?」

阿秋一脸疑惑地看着顿时僵硬的我。他的短发闪耀水光的模样更让我心头小鹿乱撞。

只有一点和平常不同。

明明只是头发淋湿。不过只是头发淋湿了而已啊!

我不停如此重复告诉自己,但是淋湿头发的阿秋看起来年纪好小,有种特别毫无防备的感觉。有只有家人能看见,珍贵且值得感激的感觉。

然而我无法对本人说这种话。我想要掩饰自己苦恼的心情,于是便使劲地用力擦阿秋的头皮、头发和脖子。

「喂,很痛啦。」

阿秋抱怨着,难以忍受地抓起我的双手往上举。他的大手好温暖,感觉他全身散发着和我身上同样气味的热气。

我们视线一对上,阿秋便笑开脸说:

「总觉得好像住在一起一样。」

「咦?是这样吗?」

我心脏漏跳一拍,他毫无恶意地继续说:

「现在的小直好像妈妈。」

「……你是表示我像黄脸婆吗?」

我气得鼓起脸颊。

跟我期待的不太一样。阿秋发现我闹别扭之后,不自在地转换话题。

「对了,已经中午了,你会不会饿?」

我想着真拿他没办法,不过还是顺着他的话题。

「有点饿。」

因为我肚子饿了。

这几天都是肚子饿了,再无奈地吃些什么,现在和那种感觉完全不同,我明显有精神许多。多亏温泉温暖身体,以及托小律和阿秋的福。

馆内的餐厅人潮众多,所以我们决定午餐到别家店去吃。

离开建筑物之后,入口前的石墙映入眼帘。刚刚没有看见,耸立的石墙上方的看板上写着「有苍鹭的鸟巢」。

看板上苍鹭母鸟和雏鸟的图画很可爱,刚刚看到的餐厅名字叫苍鹭食堂也是受到这个鸟巢的影响吧。

我有点想要看鸟巢,所以原地往上跳,不过顶多只能看见长长的杂草,根本看不见类似鸟巢的东西。

「怎么了?」

「上面说里面有苍鹭的鸟巢耶。」

「是喔。」

「阿秋,你看得到吗?」

我想着「身高够高的阿秋或许能看见」,边跳边问他。

阿秋垫高脚,然后用手遮在眼睛上方看。

「完全看不见。要不要绕到另一边看?」

「嗯!」

石墙上方好像是第三停车场。因为可能会吓到苍鹭母子,我们远远地看停车场。

「鸟巢是哪个啊?」

「是哪个呢?」

完全看不见类似的东西。

就在我们做这种事情时,听见肚子咕噜咕噜叫的声音。我姑且摆出贴心的表情说:

「阿秋,你肚子饿了吧?我们下次再来找苍鹭吧。」

「我的肚子没有叫耶。」

我装作没听见,率先迈出脚步。

就在我们要走出停车场时,阿秋问我:

「要去哪里吃饭?」

「该怎么办呢?这附近开了很多新的店。」

店铺增加,人潮也变多,有用宗还在发展途中的感觉。素直似乎曾到海岸旁的店家吃义式冰淇淋、糯米团子和汉堡。

「海港横丁呢?我之前一直很好奇。」

海港横丁是用宗港前方的美食特区,几年前外观还相当复古,不过在翻新之后转变成时髦且充满活力的地方。与其说走一段路就到,倒不如说就在眼前。

「我想去看看。要吃什么?」

「我想吃鱼。」

我刻意发出感叹声:

「哦哦!真不愧是烧津小孩。」

「话说回来,泡温泉的时候一直闻到鱼的味道。」

「我也这样觉得!」

在泡碳酸温泉时,风从敞开的大窗户吹进来,一瞬间扫过鼻尖的风明显带着鱼产气味。

那说不定是某个高层为了吸引温泉游客吃海鲜的阴谋。我们认真地讨论这个话题,一边决定在海港横丁一楼入口附近的海鲜店「次郎丸」吃午餐。

有整片玻璃窗的店内座无虚席,不过刚好碰到结帐中的顾客。我们在外面候位的期间往横丁里面看,正如传闻是个时髦的空间。唯一吊挂在里头的红色灯笼感觉好可爱。

店员带我们到窗边的吧台座位。这里可以看见港口景色,有种赚到的感觉。

「要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阿秋开玩笑地说:「虽然是秋也的钱。」

「那我就不客气地拜托你啦。」

我决定乖乖接受他的好意,把菜单打开摆在两人之间。

「有好多种类呢。」

有很多种盖饭、握寿司,还有魩仔鱼比萨,难以抉择要选哪一个。

因为用宗是日本数一数二的魩仔鱼知名产地,家里餐桌也经常出现魩仔鱼。比起生魩仔鱼,素直似乎更喜欢水煮魩仔鱼。我知道她会把魩仔鱼放在热腾腾的白饭上,撒上细葱之后享用。

想起魩仔鱼之后,我就突然好想吃魩仔鱼。对于几乎没吃过晚餐的我来说,很少有碰到魩仔鱼的机会。

「我想要吃生熟魩仔鱼盖饭。」

我选择的是一半生魩仔鱼,一半水煮魩仔鱼的魩仔鱼全餐盖饭。

「真不愧是用宗的孩子。」

「阿秋呢?」

「我要点海鲜盖饭。」

阿秋手指菜单最上方,那是摆上生魩仔鱼、水煮魩仔鱼,还有鲔鱼中腹肉和樱花虾等各种海鲜的豪华盖饭。

点完餐不到三分钟,首先先送上前菜。炖煮小芋头和猪肉,好像在舌头上融化了。就在品味前菜时,盖饭和味噌汤也送上桌了。

阿秋的海鲜盖饭真的色彩丰富,可是加上黄色煎蛋卷和绿色细葱点缀的生熟魩仔鱼盖饭也不输。

生魩仔鱼和水煮魩仔鱼在窗外射进来的灿烂阳光照耀下,闪烁闪闪发亮的美丽光芒。

我把酱油倒在小碟子中,淋上一点点之后才大口吃下闪耀光泽的生魩仔鱼,口感弹牙又顺口。

「真好吃。」

在口中尽情品味劈头就能说新鲜的味道。

接下来搭配满满的青葱,有时吃生魩仔鱼,有时花心一下吃水煮魩仔鱼,最后将生熟魩仔鱼一起放入口中,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我特别喜欢山葵酱油。把山葵混在酱油当中,然后沾一点在生魩仔鱼上面,微微呛辣的味道相当深奥。生魩仔鱼特有的淡淡苦味融在山葵的呛辣当中。

尽管生姜也不错,我更喜欢山葵。要是得意忘形加太多,会呛到鼻子让我不知不觉稍微呛出泪水来。

用温暖且口味温润的味噌汤安慰泪腺,阿秋小声说:

「小直真厉害。」

我用被山葵呛得泪湿的视线问:「什么厉害?」阿秋没有看我,拿起闪耀光芒的红色生鱼片沾山葵。

「你脚踏实地存钱,真厉害呢。」

「我只是跟妈妈拿零用钱而已喔。」

「不过那是你自己工作后拿到的收入吧?比啃秋也的我还要更厉害。」

阿秋比平常更常提及真田同学。他平常明明不会自己主动提到,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变化。因为我脑袋中无一刻停歇地思考着。思考着真田秋也,思考着自己突然去上学的本尊。

就算不问也知道。因为我也相同。

「我不厉害喔。」

如此回答之后,接下来便一句接着一句说出口:

「一点也不厉害。素直都去上学了,却完全无法抬头向前……连祝福都说不出口。」

「我也一样喔。」

阿秋用带着强烈感受的声音认同我。

我们几乎同时喝下茶杯中的茶。想着该说什么话时,有时会想从透明的茶水中寻找答案。或者也有和茶水一同吞下肚的时候。

店内明明人声鼎沸,好像只有我们两人身处在不同的地方。

「我在想,高中毕业之后就去工作好了。」

我手拿着温暖的茶杯愣住,完全听不懂他突然在说些什么。

「小直很聪明,要考大学吗?」

「我不会考大学喔。」

不是不会考,正确来说是没办法考。找遍全日本也找不到一间复制品也能读的大学。国外也绝对找不到。

「如果小直要念大学,我也要去同一间学校。」

阿秋不放弃继续说废话。卡在牙缝中的青葱,在我紧咬的牙齿后方作响。

「不可以用这种理由决定将来啦。」

「和女友念同一间大学,我认为是很诚挚的理由耶。」

「……复制品……没办法念大学。」

面对把这件事说出口的我,阿秋也没改变表情。

「不见得如此。凉学姊也有念国小和国中。」

国小、国中、高中,还有大学都不一样。

尽管不是很清楚,我原本想要说完全不同。但是我说不出口。不想说出口。

因为我也很想和阿秋聊聊。聊明天,聊更久以后,聊连尾巴都抓不到的未来,我想和他聊到厌烦为止。

「该去考哪间大学好呢?」

我终于随他起舞,阿秋轻轻一笑。

「果然要选东大?」

「去考纪念的?」

「既然要考,就要认真当目标啊。」

就算这样说,我觉得现在认真已经太晚了。

然而或许没这回事。我们还只有十六、十七岁,比在碗底回看我们的魩仔鱼还要青春有活力。俗语说活到老学到老,开口说「太晚了」或许才真的太早。

就算这样想,大概也不会遭报应吧。

「那要考哪里当安全保底?静冈县内?」

「真没梦想耶。」

「光讲理想,在失败时会很伤脑筋。」

「这句话说得真好。你果然想念文组?」

「重新学习关于文学之类的,感觉好像很开心。总觉得好像真的很有趣。」

每次说起不可能拥有的未来时,我的心都快碎了。

一个月后。一年后、三年后、十年后。我到时会想些什么呢?

我还是能想些什么的自己吗?还可以待在他身边吗?

「我吃饱了。」

声音和双手一起配合,对一粒米饭也不剩的空碗说话。

结帐之后,我们走出店家。正如阿秋宣言由他请客。我有点害臊,但是好高兴。

「唉,可以去看海吗?」

「嗯。」

我们再次经过温泉设施前面,朝海岸的方向前进。我不死心地回头看第三停车场的方向,果然还是没找到苍鹭的鸟巢。

我们横切过防风林面前,先前几乎被遮掩住的蓝天大海迎接我们。

我稍微助跑后爬上堤防,阿秋则单脚踩上堤防墙面后,轻而易举就爬上来。

在阿秋站好身体时,我已经在堤防上朝烧津的方向走去。一开始有点脚步不稳,可是我张开双手取得平衡。

一、二、一、二。

全长一点五公里的海岸线,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小直,很危险。」

这里是素直和小律国小时,想要试胆而手牵手跳下去的堤防,不过我没打算跳下去。

「没~事啦。」

阿秋好像有点无奈,但是他把更多的碎碎念吞下肚,跟在我后面走。

远方可见陡峭的大崩海岸。从堤防看见的蓝天,有一片比保鲜膜更薄的卷云。大海颜色接近深蓝,只有打在岸上的碎浪是白色的。

在我足不出户的时间,季节也朝冬天迈进。太阳的位置越来越低,白天也越变越短。当我注意到时,大地早已在冬季的拥抱当中了吧。

等到冬天正式到来后,我想要戴手套。想要吐出白色气息。想要碰触心性不定的雪花。想要吃披萨包子。肉包也可以。

彷佛要绊住正在作梦的我,海边吹来一阵强风。

「哇!」

毫无预期下被强风一吹,我的脚一个踉跄。

「危险!」

阿秋立刻伸出手抓住差点跌下去的我。

他的手将我拉进怀中,接着又有一阵强风袭来。

「哇啊!哇!哇!」

我们互相拥抱,努力想要停留在堤防上。我们配合声音和动作奋斗,却有如人偶般原地转圈圈。而就在转了两圈之后,我们的努力化为乌有。

太过轻而易举地,四只脚从地面离开。

一瞬间感受到飘浮感。配置在全身上下的内脏朝不知名的方向浮起来,当血液「唰」的一声倒流后,我的视线跟着翻转。

脸感受到些微冲击,手碰到沙子的触感。

最后世界的声音终于回来。海涛声、车子引擎声,以及不是我的呼吸声。「哔──噜──哔噜噜噜」的高声鸟鸣传来,不是苍鹭,而是黑鸢的声音。

……我慢慢睁开反射性紧闭的双眼。

我的眼皮、鼻子和嘴巴都紧紧贴在阿秋的胸膛上,我们紧拥着一起跌下沙滩了。

就像骗人的一样,我们彼此碰触的身体好热。从远方看过来,我们可能正闪烁着艳红色的光芒。

阿秋似乎早我一步理解状况,可是他没有起身,也没放开环抱住我的手。从他全身不停发抖的触感,我知道其中的理由。

「我的心脏差点死掉。」

尽管这个比喻相当夸张,一起跌下来的我非常理解其中意思。我的心脏在一秒前也差点死掉,时至此时才用力打出一股又一股血液循环全身,所有脏器就像祭典般喧嚣不已。然后冷汗直冒,完全停不下来。

素直和小律为什么有办法笑着从那个高度一跃而下呢?因为还是小学生吗?还是和好朋友一起,所以无所畏惧呢?

「对不起。」

「你不是故意的吧?」

我在他怀中摇摇头。虽然他应该看不见我的脸,应该能靠头发摩擦感受到。

「我想也是。」

阿秋好像放心了。他应该是慎重起见才会确认。因为我有前科,他会感到不安也很理所当然。

拍打我的背安慰我的大手好温暖、好温柔。拍拍、拍拍拍,这一定的节奏也像在哄小婴儿一样。

我现在仍旧鲜明记得在这个海边哭到近乎崩溃的那天。在那之后才只过了一个星期。或者说,都已经过一个星期了。

「阿秋,我啊……」

阿秋的短发是和我一样的气味。是刺激眼睛的薄荷气味。

「好寂寞。」

一说出口,那股实感便涌上来。

「凉学姊走了好寂寞,没办法去学校好寂寞,不知道素直到底在想什么好寂寞。」

寂寞和恐惧十分相似。凉学姊走了好恐怖,没办法去学校好恐怖,不知道素直到底在想什么好恐怖。

我和素直不同,害怕的东西很多。

「我很没用对吧?」

「才不会没用。因为我也一样。」

阿秋对着带着鼻音嘀咕的我如此说。

「我也很寂寞。好寂寞,好恐怖喔。」

我缓缓地点头说:「就是说啊。」感到痛苦,而且感到郁闷无助的,不只是我。和凉学姊共度的时光太过鲜明,要称为回忆还太早。

即使如此,阿秋和小律努力迈步向前,拉着动弹不得的我朝阳光底下前进。

闭上眼回想起体育馆中的演出。想起边哭边微笑的凉学姊。我才刚找到她,但是已经只能在回忆中相见了。

而我们将她消失的身影和自己重叠在一起。

「我可不想自己像那样消失。很恐怖。」

拥抱我的手臂加重力道,彷佛控诉着不想要分开。

素直和真田同学不管怎么想像,大概都无法理解吧。无法理解我们有多害怕,害怕得无可自抑。

比起堤防上,比起大海中,都更加不安稳持续摇摆的复制品。可以因为一句戏言就改变所有的现实,让我们毫无头绪地感到恐惧。

「很恐怖呢。」

「嗯,很恐怖。」

言语带有力量。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无法挽回。但是人类不与他人分享恐惧,就没办法活下去。

我把头用力压在阿秋胸膛上。很恐怖呢、很恐怖啊。我们就这样分享伤痛,把几乎满溢出来的苦痛一人一半,同时努力压抑颤抖,不让两人堆叠起来的言语之塔崩塌。

头上突然传来如笛声般尖锐的「咻」的一声。

阿秋的肩膀吓得抖了一下。我也吓得往后仰,结果是路过的陌生大叔在吹口哨。

「年轻人,有够青春的耶!」

他竖起大拇指。

我们的人生经验还压倒性不足,没办法回答:「是的,我们很青春!」

无言目送心情愉快的大叔离去,我的耳朵听见阿秋小声嘟哝:

「那位就是三温暖烤箱里的大叔。」

「咦?真的假的?」

「我们两人在三温暖烤箱里一起看了《已是午间了!》。那个大叔好像想吃台湾的古早味蛋糕。」

真的超级无所谓。

「……呵、呵呵,哈哈哈。」

我忍不住大笑,接连拍着同样大笑的阿秋胸口。

那什么啦。台湾的古早味蛋糕是怎样。

澈底笑完,擦拭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后,才终于站起身。仔细确认彼此的惨况后,我们再次笑了出来。

「难得都去泡温泉了,现在却满身沙子呢。」

「就是说啊。」

太好笑了。这样一来泡温泉就没意义了。

不对,不是没意义。被温泉和海鲜盖饭温暖的身体中心暖呼呼的,甚至让人冒汗。让我感觉不管天气变得多寒冷,只要有这层保护膜,我就不会冷得发抖。

拍掉衣服和身上的沙子后,阿秋伸懒腰。

「我有个好点子。」

「嗯?」

「要不要来一趟只有我们两人的校外教学?」

我的眼睛闪闪发亮。

十一月十七日起,是二年级要出发去校外教学。

目的地是京都。如果素直和真田同学要参加,我们就无法参加的活动。我都会在此停止思考,但是阿秋真厉害。他怎么能想出这么棒的点子呢?

「三天两夜的外宿旅行?」

我用开心雀跃的声音确认重点。因为校外教学的日期是十七日到十九日。

我还以为阿秋会点点头,但是他点到一半突然停止。

右手手指搔搔脸颊。我很久以前就知道,这是他伤脑筋时会出现的举动。

「我没想那么多耶……再怎么样都别过夜比较好吧?」

「为什么?我想去!」

我气势十足说完后有些害臊起来。

「我想和阿秋一起去外宿旅行……不行吗?」

我扭扭捏捏地重说一次,不安地抬眼往上看阿秋。

对于这个绝顶美妙的提议感到雀跃的人,只有我一个吗?

然而既然搬出校外教学的旗号,当天来回未免太不满足了。既然都要出门,果然就想外宿,想要不在意时间尽情玩乐。

「也……不是……不行啦。」

阿秋吞吞吐吐的,我又继续进攻。

「那么就是可以?」

「……嗯。」

太棒了。

我用力忍下想要当场跳起来的冲动接着提议:

「既然如此,我有个想要去的地方。」

「哪里?夏威夷?」

今天的阿秋真爱开玩笑。不过我想去的地方不是国外、冲绳、北海道,更不是京都。

只有一个地方。

「魔界的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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