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 复制品动摇。-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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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北原乄春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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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和我喜欢的人同名。
大概是因为这样,比起去年,我变得更加喜欢秋天了。
日照温柔抚触脸颊,在松软又圆滚滚的日光包围下,让我产生宛如被亲密的人紧拥怀中的安心感。
在树梢沙沙摇晃的树叶,尖端已经染红。彷佛受到邀请般动动鼻子,闻到不知从何处乘风而来的香气。
或许是发现我的偏爱,不论是秋天的阳光还是飒爽的秋风,都变得对我好温柔──我不禁产生这种感觉。
九月三十日,星期四。
期中考结束的这天放学后,轮到我负责打扫正面大门。
一开始还想着真想快点去参加睽违好几天的社团活动,可是当我换上学生皮鞋、拿起竹扫帚走出外面时,在太阳守护下打扫变得非常愉快。
我双手握着粗大不好操作的竹扫帚,即使打算把落叶和灰尘扫成一堆,跟着扫帚过来的也全都只有单纯的沙石。
对我来说,要像飞天魔女般灵巧地运用扫帚太困难了。
「爱川同学,垃圾请拿过来这边,我一起拿去丢。」
一转过头,同样负责打扫的同班同学朝我轻轻挥手。他的脚边有一个开口大张的垃圾袋正在等着。
我点头回应,接着重新拿好扫帚。从这边到校舍门口大约有七公尺。
我裸露在衣袖外的手臂用力,摇摆的裙摆掀起旋风,我和竹扫帚同心协力,嘿咻嘿咻地移动。
正面大门的扫具柜里,不知为何没有畚箕。它现在或许正在某个地方享受优雅的秋日散步吧。
我在心中对差点被扫帚波及的球鼠妇道歉,稍微改变前进方向。受波及的球鼠妇缩成一团,迫不及待我这场暴风雨能够快点离去。
在伸长手也构不到的清澈蓝天底下。
和千辛万苦的我朝反方向前进的学生里,可以看见零星的深蓝色。由于这星期开始逐渐转凉,穿上毛衣或西装外套的学生也变多了。
从迎接新月份的明天开始,我和其他学生也会成为他们的同伴吧。
就在我如此自然地想着时,我轻轻摇头。明天的我会不会穿上西装外套,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不是魔女也非球鼠妇,我名叫小直。
我不是人类,是爱川素直这名女孩创造出来的复制品。
素直七岁时和年纪比她小的朋友吵架之后创造出我,之后她偶尔会将我唤醒,代替她去做她不想做的事情。向朋友道歉、参加考试、跑马拉松……
我觉得素直是非常漂亮的女孩。然而身为她的复制品,这其中或许多少包含偏爱。
长及腰间,闪耀光泽的褐色头发。在长睫毛保护下,黑白分明的大眼。跟讨厌人类的猫咪一样尖锐的下腭线条,穠纤合度的匀称身材。
我不必望向深渊,只要看洗手间里的镜子,或者看胡乱用抹布写N一般擦拭的窗户,专心致志看着我的爱川素直就倒映其中。
我往前迈出右脚,爱川素直就会抬起左脚。
只要我朝左边歪头,她就会朝右边歪头。
唯一的不同是公主头造型。宛如刚诞生的机器人般动作卡顿的我,就在穿过大楼间走廊抵达前往特别教室大楼的道路时,逐渐回想起走路的方法。
当我抵达社办时,我的心跳已经回复平常。
「小直学姊,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喔!」
我一打开文艺社教室门,就收到夸张的欢迎,令我不觉微笑。
「好久不见。我也很想你喔。」
越过相拥的小律肩膀,我看见他。他是我的同班同学,我的男友,阿秋。
这三人是文艺社寥寥可数的成员。
「小律,你考试考得怎么样?」
「嗯?有考试这种东西吗?」
放开我的小律歪歪头。讨厌念书的学妹似乎立刻就把整段记忆消除了。
「期中考这种东西随便啦。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她如此说道,果然还记得嘛。小律双手紧紧交握,气势猛烈地当场旋转。
轻飘开展的短裙就像盛开的花朵。她短裙底下穿着安全裤,有铜墙铁壁般的防御。
我守护着情绪偏兴奋的学妹,把书包放在长桌底下。正在看书的阿秋身边的座位,是我的固定位置。
「辛苦了。」
「嗯。」我点点头。同班的阿秋知道我今天负责打扫。
阿秋低沉的声音让我联想到秋天日照。原本想要对他提及这种想法,可是脱口而出前又感到害臊,于是我假装无意地用手肘顶了顶他的手臂。
大家都还没穿上西装外套的文艺社。
一想到进入十月之后,我的手肘就会见不到这双充满夏日颜色的健壮手臂,让我感到些许不舍。
「你在看什么?」
他静静地把文库本的封面翻给我看。那本书叫做《雁》。
我以前倾姿势站起身,手往后抓住摺叠椅想要移动,结果阿秋露出不解的表情。
「你要去哪里?」
「我想到我读《雁》的时候,完全不想有人找我说话。」
这是森鸥外的中篇小说。成为高利贷情妇的小玉喜欢上医学生冈田,可是她还来不及表达心意,冈田先出国留学,就这样永远别离。我读完后想到小玉的心境,就感到无所适从,然后非常沮丧。
即使如此,这仍旧是一部充满令人心痛感觉的名作,所以我希望阿秋也能充分沉浸在故事中。
于是我原本打算逃开,然而不管怎么前进,摺叠椅都没有跟着我走。
我转头确认是怎么回事,只见他单手抓住不怎么可靠的靠背。看起来明明没怎么用力,我却拉不动。
「阿秋,放开啦。」
「我不要。」
不要是怎样。
「好久没社团活动了还离这么远,这岂不是惩罚吗?」
见他噘起嘴巴这样说,我只能把椅子放下。感觉比刚刚的距离更近了些。
阿秋满意地放开手,再次把视线转回文库本上。
「话说回来,两位学长姊,下个月就是期待已久的青陵祭了哟。」
在视线余角转圈圈的小律,摆出漂亮的着地姿势。
阅读之秋、食欲之秋、运动之秋。以及对静冈市立骏河青陵高中,简称骏青的学生来说,秋天也是校庆的季节。
骏青在十月底周末会连续举办两天名为「青陵祭」的校庆。明天下午会抽出两小时的课堂时间,大家一起讨论班上要推出什么东西。
「去年参观兼放松,我第二天有参加,很好玩喔,不管走到那里都很热、很吵。」
一个学年五个班级,一班约四十个人,所以全校学生大约有六百人。再加上校外前来参加的人数,听说每年大约会有三千到三千五百人。
「小直学姊觉得怎么样?」
小律问我,而我摇摇头。
「我没能参加。」
去年第一天和第二天都是素直参加。
我在准备期间偶尔会来上学,所以过十一月被素直唤醒时,有种眼前的看板突然消失踪影一般顿失依靠的不安,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去年的青陵祭,素直可能曾经在哪里和小律擦肩而过。
我突然想到,素直和小律或许不是在樱花纷飞的文艺社教室,而是在染上金黄色彩的校庆中重逢。
当我想着这些想再多也没用的事情时,小律露出不满的表情。
「所以我才没见到你啊?而且也没有见到素直学姊,还真是不走运。」
这句话让我悄悄笑了出来。
我想即使顺序调换,小律大概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年纪比我小的朋友,她的开朗总是让我有获得救赎的感觉,素直肯定也相同。
难得提及青陵祭的话题,我想要再多说些什么便再度开口:
「我们班去年卖吉拿棒喔。文艺社则照例在社办卖社刊。」
我们班贩售从专卖店大量进货,然后自然解冻的吉拿棒。校庆前一天试吃的吉拿棒,整根洒满砂糖,光有「甜度」这个单字就感觉有炸过的滋味。
小律稍微歪头之后突然睁大眼。
「吉拿棒!啊,我有吃,我有吃到。巧克力口味的!」
「还有香草口味跟草莓口味!」
「对!我很犹豫要买香草还是巧克力!」
我们毫无意义地互相击掌。「啪」的一声,狭小的社办响起好听的清脆声响。
「话说回来,我也有来买社刊耶。」
「是这样吗?」
仔细想想,小律在社团体验开始那天立刻来社办,她大概很早就知道骏青有文艺社,好奇文艺社有什么社团活动吧。
「可是不知道为何,文艺社的社办锁着喔。我换个时间来了两次,然而两次都扑空。」
小律大概想起当时的事情皱起脸来。
「你还特地跑过来,对不起喔。」
「不会啦。我到了今年也有机会看社刊了嘛。」
去年的文艺社包含我在内也只有三个人。
我不在的那两天,素直当然不可能帮忙文艺社顾摊位,所以是两位学长姊协力销售社刊。考量吃饭和上洗手间的时间,社办开放的时间相当有限才对。
小律把目标转向阿秋。
「阿秋学长呢?」
文库本伴随着啪的声响阖上。
「我也没有参加。」
我这才惊觉确实如此。
真田同学今年六月才创造出阿秋,阿秋和我一样,没有参加过青陵祭。
不过阿秋并不特别在意的样子,他的手抵着下颔。
「秋也的篮球社好像是卖章鱼烧,而他们班选择上台跳舞。」
「哦哦,秋也学长跳了什么啊?」
「《大家来跳舞》(注:知名动画《樱桃小丸子》的主题曲)。」
「啊~我也有看到那个耶!是跳桃色幸运草版本舞蹈的那个!」
看来小律在去年的青陵祭从头到尾玩得很透澈。
《樱桃小丸子》的作者樱桃子老师出身自静冈的清水。我记得兜风看着窗外景色时,驾驶座上的爸爸对我说:「那边就是樱桃子老家所在的地方喔。」这句话吓了我一跳呢。
听说她老家是蔬果店这件事情很有名。叭叭叭啦叭。
阿秋发现我的视线带着期待后皱起脸来。
「我先说了,我可不会跳。」
真是太浪费了。我的脑海已经开始播放那相当有特色的前奏了耶。
「只有手部动作也可以喔。」
「我不记得了。」
他绝对在说谎。
阿秋撑着下颔别开眼。小山丘般隆起的脸颊,总是让我想要戳一戳。
「一般来说会不想吧?很丢脸耶。」
「那么,就让在下我来跳吧。」
小律把这里当作滑冰场又开始当场旋转起来,接着像弓一样弯曲身体。
「哔哩叭啦哔哩叭啦,来吧,贝尔曼旋转!」
「呃,这个啊,顶多只能说是后仰旋转吧。」
当我模仿解说员解说后,阿秋笑着说:「判定还真严苛耶。」
在刚考完试的兴奋感加乘下,我们如此自顾自地喧腾玩闹,就在此时──
「不好意思,请问可以进去吗?」
客气的敲门声震响鼓膜。
我慌慌张张起身,小律也用「糟糕了~」的表情捂住嘴。
大概从不久前就有人从走廊上呼喊我们。声音的主人看准我们的对话中断,才又再度呼喊我们。
「不、不好意思。」
我边道歉边打开门,门后站着一组男女。
「我们才是,不好意思在你们玩得正开心时来打扰。」
对方柔柔微笑,而我摇摇头说:「不会。」
细眉、椭圆大眼,以及发尾微卷的黑发在她肩膀轻微摇摆。
带着成熟气质的她背后,站着一个大约矮她两公分,眼角上翘的男生。尽管他的目光锐利,大概是因为脸孔稍显稚嫩,给人警戒心强烈的小型犬印象。
我看着这两人,然后不解地歪头。
该不会继阿秋之后,有人在不合时节的时间入社?
「是森凛凛耶!森林妖精森凛凛!」
小律兴奋地大叫。
被唤作森凛凛的女性害臊地低下头,最初产生的成熟美人印象如雪花般轻柔融化。
「都这么久了,你也该习惯了吧?」
「因为不关你的事,你才能这样说吧。觉得害臊的事情就是会害臊。」
男生吐槽后,被唤作森凛凛的那个人无法平静地摸着自己侧边的头发。
小律对着愣在原地的我咬耳朵说:
「小直学姊,你应该知道森凛凛吧?就是在五月的全校集会上现身的妖精喔。」
「呃,我知道森学姊啦。」
我有点苦涩地如此回答。
复制品的内情。
素直对没兴趣的事情漠不关心。只能模糊共享素直所见所闻的我,没有森凛凛这个妖精的记忆。
只不过,我知道森学姊是前任学生会长。点缀在她胸口的,是只发给会长使用的酒红色蝴蝶结。
而且,她背后的男生应该是学生会干部。骑车进停车场时,我常常看见正努力推行礼貌运动的他。
「我也不认识。」
六月才诞生的阿秋坦白断言。虽然森学姊的表情没有变化,男生却有点慌张。他可能觉得我们是很不认真的学生。
小律比手画脚地对我们两位无知的学长姊简单说明:
「之前在全校集会上,学生会做了一点表演。哀叹高中生风纪混乱的森林妖精森凛凛,教大家怎样穿制服才能勉强不违反校规。」
新入学以及升上下个年级的四月,大家都还算绷紧神经,可是一旦进入五月,也会变得越来越松懈。像是头发颜色太淡、裙子摺太短、蝴蝶结或领带松脱,以及钮扣解开等,太放松的学生随之增加。
尽管学校想要提醒学生注意,只是强逼大家守规矩只会招来不必要的反弹,所以才决定别由老师出面,而是以学生会为中心表演容易被大家接受的短剧。
短剧内容颇受欢迎。森学姊穿上绿色的玩偶装扮演森凛凛这个神秘的妖精,也在学生之间引起话题。
因为这件事,森学姊被学弟妹们亲切地叫做「森凛凛学姊」,违反校规的学生也减少了三成,森凛凛的效果似乎相当显著。
「听到很多人都说自己被很害羞也努力演戏的森凛凛学姊萌到,在我们学校里或许比富士比还更受欢迎呢。」
富士比是静冈县的吉祥物。正如其名,富士山长出手脚,浓眉大眼让人印象深刻。
我举起手说:
「请问!比今川先生还受欢迎吗?」
「今川先生眼睛带泪很可爱嘛。」
被当作今川义元转生的今川先生是静冈市的非官方吉祥物,挂在上吊眼眼角的泪水和倒V的嘴型很具象征性。
「咳咳。」
听见跟训导主任没两样的严肃咳嗽声,离题的我们才回过神来。
现在不是开心讨论吉祥物的时候。学生会里的两人来我们这里耶。
时至此刻才连忙请他们坐下。围绕着长桌,文艺社成员并坐在走廊这边,学生会成员并坐在窗户那边。总觉得跟面试一样。
「那么请让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森凉未,前任学生会长,三年四班,请多指教。」
森学姊朝我们行礼,我们也跟着集体行礼。
学姊之所以自称前任学生会长,是因为以二年级为中心的新学生会,已经从十月起开始运作了。
学生会长选举在期中考前举办,是空有选举之名的信任投票。因为参选的学生本来就是努力做事的学生会干部,在他决定参选的当下,就几乎已经确定会当选。
十月的青陵祭是一年一度的大活动,所以九月结束任期的前学生会成员,以及十月开始运作的新学生会,照惯例会一起负责营运的工作,说这是交接的一个月也不为过。
「正如这位同学所介绍,学弟妹们常叫我森凛凛学姊或是森凛凛会长,文艺社的各位也可以随意喊我。」
在此,森凛凛……森学姊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啊,我的头发是自然卷,所以没有违反校规。如果自然卷同伴们可以主动跟导师说一声,也帮了我们大忙喔凛凛。」
「给粉丝福利啊!」
由于小律鼓掌,我和阿秋也跟着拍拍手。森学姊很害羞地清了清喉咙后转过头。
「好的,轮到望月了。」
刚刚咳嗽引关注的男生双手环胸注视着我们。
「我是前任学生会副会长望月隼,三年二班。」
他眉间的皱摺好严肃。毫无笑意的自我介绍似乎到此结束。
「那么两位前任学生会干部来文艺社有什么事情呢?」
小律面对学生会成员也毫不畏惧。
她一这么问完,森学姊和望月学长便互相交换眼神。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已经察觉到他们简单交换视线的意思了。我来说吧?不,还是我来说吧。
我的预感看来成真了。森学姊先以「虽然有点难以启齿」开口,接着一口气说:
「文艺社可能会遭到废社。」
太过唐突的通知吓得我们目瞪口呆。
隔壁的望月学长叹气道:
「我们在暑假前就已经通知赤井老师了,可是在那之后无消无息,所以我们才会再次上门通知。」
赤井老师是文艺社的指导老师。不过因为他兼任剑道社的指导顾问,实际上我们被他置之不理。
我脑海浮现赤井老师的悠哉模样。老师在暑假期间全程陪着剑道社练习,所以大概忘记学生会对曾经向他提过的事情了。
森学姊眉毛下垂,然后朝我们双手合掌。
「社团预算一年比一年少,所以决定要慢慢废掉人数少且没有活动成绩的社团。」
「这完全是文艺社的写照呢。」
阿秋这句话狠狠刺进我的胸口。
「但是,那个,文艺社几乎没有拿到社团经费耶。」
我好不容易说出口,望月学长便彷佛在表示「别顶嘴」般瞪了我一眼。此时森学姊慌慌张张地插嘴:
「我知道爱川同学想要说什么。可是不只有经费因素,高层希望能够废除人数少的社团,这样管理起来也比较简单。」
「感觉你们很像焦头烂额的中阶主管耶。」
「二年级小鬼,你在讽刺我们吗?」
望月学长紧咬着阿秋这句嘟囔,森学姊不禁扶额。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律突然大声敲桌站起身。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突然说要废社!」
「小、小律,你冷静点。」
尽管我嘴上这样说,其实同样很焦急。
文艺社是我重要的归属,我难以相信这里竟然会以这种形式突然丧失。
「怎么可能有办法冷静啊?因为这种……这种事……」
小律仰头望天不停地发抖。
由于这惊人的事态大受打击,她说不定已经哭出来了。我站起身想要扶着她,然而早我一步把头低下来的小律,呼吸粗喘地大声宣言:
「这种事太令人兴奋了啊!」
「……什么?」
兴奋?
「这是常在动画或轻小说里看到的剧情啊。突然出现的废社危机,超热血的耶。」
小律眼睛闪闪发亮,就跟找到新奇事物的小学生没两样。
我似乎误判学妹的潜力了。或许不仅限于我,在场每个人都傻眼地注视着小律。
从结果来说,小律的兴奋表现把现场的气氛拉回平静。
无敌的学妹把眼镜推回原位后,嘴角露出挑衅的笑容。
「那么,该怎么做才能让文艺社免于废社呢?」
要是不由分说就要废社,学生会也不会在此时先来通知。森学姊微笑回应看穿这一点的小律说:
「你反应快真是帮大忙了。」
她眼中已经没有我,而是只倒映着小律。看来她早早便领悟到挂名的社长无能。
我避免自己碍事,悄悄往后移动。不久前还留住我的阿秋也用同情的眼神目送我,使我更感悲哀了。
在这期间森学姊开口说出正题。
「学生会要对文艺社提议的,就是在青陵祭中做出实际成果。我们希望你们能够在青陵祭中卖出一百本社刊。」
「一百本吗?」
小律发出「唔呣呣」的低吟。森学姊又紧接着说:
「毕竟废社这件事,也只是刚好文艺社被选为牺牲品而已。只要能达成这次的条件,我想老师们也不会强硬要你们废社。你们觉得怎么样?」
我还以为小律会立刻回答。
然而她没有。她最先转头看我。
「小直学姊,你觉得怎么样?」
阿秋也相同。他的眼神表示:「全交给你决定。」
……说得也是。我再怎么样也是文艺社的社长。
即使空有其名,在此给出回覆应该是我的工作。我用力吸一口气且吐气后,说出代表文艺社全体意见的回答:
「我、我明白了。我们会努力。」
我用力握拳。
尽管搞得好像选手宣誓,我想努力的心情真实无伪。
森学姊环顾我们三人的脸之后轻轻点头说:
「如果有我们能帮忙的地方,请别客气尽管说。我们会尽可能提供协助。」
「森,不可以说这种话。」
「咦──?如果是小时候的阿隼,你也会说出相同的话吧?」
森学姊调侃似的朝望月学长一笑,学长满脸通红。
「别提往事!还有,我说过好几次,在学校里禁止叫我阿隼。」
「你们别在别人的社办里上演爱情喜剧──!」
小律一喝斥完,森学姊便一脸伤脑筋,而望月学长恼怒地红着脸陷入沉默。
小律先是「哼」了一声,接着说:
「因为有一组已经够多了。」
「小律!」
虽然有这段小插曲,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学长姊──正确来说只有森学姊──对我们挥挥手后走出社办。
目送暴风雨过境般的学生会干部离去,我们又坐回座位。
大概为了缓和气氛,小律开口:
「我听班上同学说,那两个人是青梅竹马耶。听说从幼儿园认识到现在。」
「是喔~他们看起来感情很不错。」
应该是彼此非常熟悉的关系。毕竟还一起加入学生会嘛。
「话说回来还真辛苦。亲自来通知可能会被废社这件事应该需要很大的勇气。」
确实如此。学生会给人的印象,就是总是被迫去做大家都不愿意做的杂事。像是礼貌运动,或是去体育馆排椅子等。刚刚那个,或许也是接下新学生会不想做的事情吧。」
我边听阿秋和小律说话边回想。
告诉我们废社消息时,森学姊的上半身十分僵硬。当我说「我们会努力」时,很明显可以看见她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说那种事吧。尽管我至今不曾和她有过私人对话,我觉得她是位很和善的人。
「在动画或漫画当中,学生会有绝对的权力,甚至连老师都敬畏三分,是台面下掌管学校的存在就是了。」
「要是真有这种学生,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面对傻眼的阿秋,小律挥了挥手说:
「不不不,你错了,真的超多这种设定。对了,我下次来写嚣张跋扈暗黑学生会的校园超能力战斗作品好了……」
小律一如往常想要趁兴拿出稿纸,然而今天可不能让她这么做。
「那么,我们青陵祭该怎么办?」
当我大声一问,四颗眼珠全朝我看过来。
暴风雨并未过境,它又折返转回来了。要是我们就这样双手一摊,文艺社极有可能会就此废社。
森学姊提点我们让文艺社继续存续的道路,我们接下来得思考该怎么做才能达成目标。
阿秋歪着头说:
「文艺社的社刊,每年的销量如何?除此之外,价格是多少?」
我试着回想去年的状况。在我不停对学长姊们道歉自己没来帮忙时,也问了销售情况。
「嗯~……我不清楚两年以前的状况如何,但是去年似乎印了三十本左右,价格设定一本一百圆,总共卖出五本。剩下的社刊被赤井老师拿去后庭和谷壳一起烧掉来烤番薯了。」
他们两人一脸沉痛地沉默,接着我又补充一个重要事项:
「啊,烤番薯很好吃喔。」
「重点不在那里!」
小律趴倒在长桌上。
「只卖出五本,这岂不是太糟糕了吗!糟透了糟透了。这表示我们今年得卖出十五倍才可以耶!」
「是二十倍吧?」
阿秋冷静地吐槽。
「那不就更糟了吗!」
但是我没有那么悲观。
「一百本而已,应该可以马上卖掉吧。小律,你打算写小说刊登在上面对吧?」
即使如今回想起来,去年的社刊也是相当糟糕的东西。反倒是我听到卖出五本时,还非常开心呢。
小律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同时竖起食指左右摆动。
「小直学姊,你太天真了。比我昨天吃的草莓蛋糕还要天真!」
「你昨天吃蛋糕啊?真好耶~」
「因为昨天是我妈生日。很好吃喔。喂,重点不在蛋糕──!超级外行人出书也不可能突然就卖出一百本。」
「可是小律写的小说很有趣啊。」
小律开心地抬起头来,接着害臊地摸摸鼻头。
「谢、谢谢夸奖。不过愿意看我小说的,只有小直学姊和阿秋学长而已。其他人说到底,对外行人写的小说根本不会有兴趣。」
听她如此断言,我也无法强烈反驳。不知有趣的人,也不可能特地前来购买。
「既然如此,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
即使在脑海中回顾历代的社刊,基本上每年的内容都大同小异,无法从中学到什么。
青陵祭就近在一个月后了。
该怎么做,该编出什么样的内容,才能做出让许多人产生兴趣,进而购买的社刊呢?
我们三人「嗯」地低吟着,一边倾斜身体。因为全员都往同一个方向倾斜,感觉整间社办快要跟着翻转了。
当我们轮唱似的发出「嗯嗯」的低吟后,小律突然说:
「就那个啦。最后要是不行,只能让小直学姊换上女仆装卖东西了。」
「咦?女仆装?」
为什么突然冒出女仆装?
我无比困惑,而倾斜一边的小律竖起手指迅速说明:
「只要买社刊就能拿到小直学姊的握手券,买五本还能拍手戳脸颊的可爱照片,要是买十本竟然可以……」
「我反对。」
阿秋斩钉截铁地打断,我这才发现他的椅子已经恢复正常了。
大概是他太过坚决反对,小律的嘴角不怀好意地笑着。
「虽然嘴上这样说,阿秋学长也很想看小直学姊穿女仆装吧?」
「当然──」
说到这边,阿秋突然住口。
「都说出『当然──』了,几乎已经回答了嘛~」
「你很烦耶。」
小律故意这样调侃,阿秋不禁咂嘴。
「总之,禁止让小直变成揽客猫熊。」
「呿~我知道了啦。」
小律似乎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
之后也没提出好方案,我们便作出「总之先各自在明天之前想出什么方法来」的结论。
明天开始进入十月,而且正好是星期五。
一想到青陵祭在十月底举办,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而且我还有一个大问题。
「对不起,话说回来,我可能从明天开始都不会来学校。」
今天考完期中考,我已经没有代替素直来上学的理由了。
当素直来上学时,我就在她体内沉睡。我能出来的日子,仅限她身体不舒服的时候。
文艺社明明面临废社危机,身为社长的我却没办法参加作战会议,真是太丢人了。
我的话越说越小声,小律对着我摇摇头。
「你不需要道歉啦。反倒是素直学姊和真田学长要是也能借点智慧给我们,我们会很感激呢。」
之所以提到真田同学的名字,或许是小律也很担心他的状况吧。真田同学创造出复制品之后,他本人还没来上学过。
察觉其中意思的阿秋简短地说:
「秋也最近三不五时会外出。虽然只在晚上或周末就是了。」
「是喔~他去哪里啊?」
「不知耶。」
「为什么!」
歪着头的阿秋似乎不太好奇真田同学的去向。
虽然以复制品的身分诞生,阿秋还不曾有被本尊收回的经验,所以他完全没有真田同学六月以后的记忆。或许是因为这样,我和素直与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呈现完全不同的样貌。
这天时针似乎特别辛勤地工作,转眼间已经将近傍晚六点,即将来到社团活动结束的时间了。
小律跑去洗手间,所以社办只剩我们两人。
我和阿秋之间漂荡的沉默,平常总让人感到舒适,今天不知为何令人难以平静。
夕阳天空挂着卷积云。就像无法成为魔女的某个人,用竹扫帚往左右胡乱扫出的云。
从窗帘隙缝吹进来的风低喃,告诉我阿秋几分钟前吞下肚的未竟之语。
当然──
当然──想看。
「刚刚没说完的话啊……」
他突然开口说话,吓得我一耸肩。
「如果我拜托你,你愿意穿给我看吗?」
阿秋把手摆在双腿间,侧眼看着我。
趁人不备时重提这件事,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或许阿秋耳边也吹起鼓舞的风。如同风搔动我的脸颊对我低语,让我脸颊发热一般。
歪了一边的摺叠椅「啪当」一声回到原位。在摆动的公主头还没静下来的期间,我支支吾吾地回答:
「那个,如果阿秋也愿意穿,那么我会考虑。」
但是我的脑袋好像还没有办法运转。
「我?穿女仆装?」
阿秋露出调侃我的笑容,彷佛在说:「你想看?」
我闭上眼睛和眼皮打招呼,然后稍微思考一下。
穿着女仆装的阿秋冷漠地说着「欢迎回来」,用苦瓜脸拿番茄酱在蛋包饭上写上什么。
在我想要看他写什么之前,有人戳了戳我的额头。
坐在身边的阿秋没有穿着女仆装,而是穿着夏季制服。
「你在想什么怪事对吧?」
我摸着额头不停摇头。
「我只是在想,就算不是女仆装也很棒。」
说完口是心非的一句话后又试着想像,果然还是心口如一耶。
穿管家服之类的肯定也很帅气。阿秋不仅身材高挑,容貌也很俊美,所以应该各种服装都适合。
只是想像就让我感到开心。每个阿秋都一脸不情愿这点很有趣。就算不情愿,只要我双手合十拜托他,他也会臭着脸换上衣服。
「那就让我准备两套吧?」
我们同时转过头去。
从洗手间回来的学妹,似乎很精明地在社办外听得一清二楚。
「都说不需要了。」
对于回嘴的阿秋,小律「唔呵呵」地诡异一笑。在日光灯反射下,她的脸今天也跟水煮蛋一样光滑。
我这才想到,板着一张脸的阿秋,到底在用四颗蛋做出来的梦幻蛋包饭上写了什么呢?
时至此刻才后悔没仔细看清楚,即使我抓到什么就胡乱敲打,我的眼皮内侧也没出现任何画面。
◇◇◇
那天傍晚。
回到家的我,对素直说在社办里发生的事情。
以前素直很讨厌我钜细靡遗地报告当天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最近只要我一回家,她就会打开房门小声对我说:「欢迎回家。」
我去上学时,素直会待在家里念书。她的书桌上摆满题库和笔记本,连手都无处可放,甚至连笔电也摆在桌上。
笔电是从爸爸房间拿来的,素直偶尔会用电脑看影片。她不是在玩,几乎都在看家庭学习用的教学影片。话虽如此,她偶尔也会看放松心情用的动物影片,大概是把智慧型手机给我时的替代品。
坐在椅子上的素直不会转过头来看我,也不会随口应和我,可是她会停下手上的自动铅笔,沉默地听我说话。
我为此感到高兴,明明没有延长时间的打算,偶尔会不由自主地分心而不知如何是好。
当我说完来自学生会的通知后,素直坐着有轮子的椅子整个人转过来。
形状好看的眉毛往她脸中央挤上去。
「文艺社出大事了耶,还好吗?」
「嗯~」
我小声低吟后回答:
「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事……但是,有小律在。」
「说得也是。有小律在嘛。」
身穿制服的素直用力点头,坐在地毯抱枕上的我也频频点头。
妈妈明天肯定就会对素直说要换地毯,要她帮忙。因为夏天用的地毯比较薄,就快要不够温暖,大概六日的哪天就会把秋天用的地毯拿出来吧。
每当妈妈如此催促,素直都会嫌麻烦地噘起嘴巴,可是回到房间后,就会迅速把夏天用的地毯收拾好。
正如我抬头看天空确认季节变化一样,妈妈大多都在月份变化时采取行动。她会很确实地在月初意识着变化。
素直则两种都不是。总是突然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这天也相同。
「不过如果是那样,或许正刚好呢。」
「咦?」
素直没回答回问的我,她的双眸倒映着我的身影。
她轻轻歪头,柔顺的头发顺着她纤细的肩膀往下滑。
感觉能听见滑落时飒爽的「唰沙」声,然而比这声音更早传进我耳中的,是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唉,你可以暂时代替我上学一段时间吗?」
(插图008)
「咦……」
我愣住了。
在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而静默时,我的脑袋不停重播这句话。
你可以暂时代替我上学一段时间吗?
不是我听错,素直这么说了。
「为什么?」
所以,我需要勇气才能问出口。
点头听话是我的工作。虽然是我的工作……
期中考已经结束,下星期要开始青陵祭的准备工作。
现在的素直没受到生理期折磨,如今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我留在这里的明确理由。
旁人应该明显看得出我的无措。素直把长发勾到耳后,摆出思考该怎么说话的模样。
「我还不能详细说明,但是这么做对我们彼此都有好处不是吗?你得为了不让文艺社被废社而行动,而我现在也没空去上学。」
「这样就利害一致了对吧?」素直相当干脆地作出结论。
「但是──」
说出否定的只字片语后,我又闭上嘴。
不知怎么说,思绪整理不出来。
素直低头看着这样的我眯起眼。LED萤光灯照射下的眼珠看起来微微发光,我反射性觉得好美。
无论父母看孩子,还是老年人看年轻人,美丽事物只有美丽。而在美丽事物和缓人心的威力之下,父母与老者皆无法不臣服。
当我读到《雁》的这段文字时,脑海浮现出素直的身影。就算心不会因此变得柔软,只要她以那张脸孔命令我,我随时都会服从。
美丽事物有其威力,所以令人想要服从。不是因其正确性,而是人想将那股美丽像灯塔一般倚赖。
「如果你不想去就算了,我不会勉强你。」
「我、我想去。」
我摆在并拢双腿上的手紧紧握拳。
这点……因为……绝对如此嘛。
我想去学校。我想去上课。我想吃便当。我想要和阿秋还有小律聊更多、更久,想聊到彼此都嫌腻。
我想在社办里看书。想眺望窗外的景色。想打扫。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根本没有尽头,可是我很清楚自己只是复制品。
这是爱川素直的人生。
我绝对不想要阻碍。
我嘴巴内湿黏,汗湿的拳头躁动,宛如在地上爬动的球鼠妇。我不安地张开手,但是手中空无一物。
白皙的掌心变得更加更加不安了。
对额上的汗水感到不适,我放软僵硬的嘴唇开口:
「真的……可以吗?」
「可以。」
我抬头看过去,素直慵懒地只用这句话首肯。
她的手肘撞到题本,题本掉到桌子下。她喊出类似叹气声的呵欠「啊~啊」一声,抚摸冰冷的课本封面。我则无声地看着这副模样。
现代文。请思考作者的意图,选出最适当的答案。
「不过你不必勉强,只要正常去上学就好。不想去的时候也可以请假。」
我垂头丧气地垂着肩膀,看着蹲下身捡起课本的白皙指尖。
我不知道素直口中的「正常」是什么。
我平常都是正常去上学吗?正常当爱川素直吗?
原本想确认又放弃。我不想让素直觉得自己理解能力差,不希望她对我感到傻眼。
在我一语不发时,素直扬起单边嘴角说:
「你觉得我说出这种话很诡异?」
结果飞来一个难以肯定的问题。
九月的星期六,我和阿秋去看电影那天,素直和小律去家庭餐厅。小律当时除了聊怀念的往事和近况,也提了我的事情。
面对话变得很少的素直,小律完全没说一句探人隐私的话。在这个前提下,她还对素直说有什么能帮上的忙,随时都可以找她。
小律把素直和我都当成朋友看待,这样的她说出的话,或许稍微改变素直,让素直心中萌发什么新芽。
我完全不清楚那是什么。既然素直说了无法详说,就断了我从正面询问的手段。
「你要去青陵祭吧?」
我牵强地转换话题。当我用提问回应提问后,素直含糊地回应:
「嗯,大概会吧。不过你也──」
素直彷佛感觉自己失言而皱起眉头,接着重新说:
「小直也想要去吧?」
我点点头。
「那我们今年就各参加一天吧。时间改天再决定,这样可以吗?」
「嗯,我知道了。」
我回应的声音相当迟疑。这是因为我总觉得所有事情都照着自己的期望发展。
但是顺利令人感到害怕。感觉如同硬币翻转般,前方有毁灭一切的瞬间等待着我。
借用素直所说的话,大概是我对此感到模糊不清的诡异。
「你今天打算怎么样?想洗澡吗?」
彷佛表示青陵祭的话题到此结束,素直开始已成惯例的仪式。
「不用。」
「晚餐呢?」
「也不用。」
「躺在床上睡觉呢?」
「不用,没有关系。」
面对借用他的口头禅努力挤出笑容回答的我,素直点点头回应:「这样啊。」
和先前不同,就像逐渐调整至今不曾说出口的事情,素直开始懂得顾虑我。
早上先洗脸、吃完早餐,然后换好制服再把我唤醒的频率变高了。或许是把一套夏季制服弄坏之后,导致素直不得不这么做吧。
妈妈去跟住附近的毕业生要来旧的夏季制服,并且买来新的学生皮鞋时,素直相当抱歉地说了「谢谢」。那是我让她说出这句话。
我开始不常看见素直瘫软在床上的画面。唤醒我时,我的胃温暖满足的频率变高,也不再需要每次都得脱睡衣换制服,素直开始会事先做好准备,让复制品可以轻松地拿起书包就去上学。
小心不让妈妈和爸爸起疑,同时尽可能地给我方便、尊重我,也会进行这个疑问形式的温柔仪式。
尽管最近的素直带着生硬的温暖,中心有冰冻的冷淡。如同放在舌头上的冰沙糖,在融化的同时也让我惴惴不安。
比如暂时,会到什么时候。
以及还不能,会到什么时候。
即使我会将素直鲜明的记忆当作纪录继承,却没办法共享她深藏心中的感情,所以无法准确判定她心中天秤失衡的瞬间。
「学业上有哪里不懂吗?」
我只能回问这个问题。一无所有的我能帮上素直的,只有持续努力至今的学业而已了。
昨天的素直点点头,但是今天相反。
「没有。」
「这样啊。」
「那就明天早上见喽。」
「……嗯。」
尽管感到难以启齿,素直仍继续说:
「小直,消失吧。」
素直没有秋季的脸孔,不是春季也不是夏季,更不是冬季。
即使感觉稍微回到过往的亲近了。
我现在仍然不了解爱川素直,所以今天我也还没答出「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
隔天的第五堂和第六堂课,班上开会讨论青陵祭的内容。
没有人在意回到我们手中,脸上一片红的考卷,大家的心都朝十月底举办的青陵祭奔驰而去。
个性刚毅的班长佐藤同学,以及猜拳猜输只能当副班长、看起来怯懦的大冢同学站在讲台上。
已经染成整片深蓝的教室,有点陌生得让我静不下来。不熟悉的教室气味,和守护西装外套的防虫剂气味混杂在一起。
「最传统就是卖吃的,或是设计展览。不然去体育馆表演舞蹈或话剧也行。」
佐藤同学折着手指俐落地说。大概是穿着西装外套不好活动,她只穿衬衫和毛衣背心。
「大家可以尽管和旁边的人讨论,要是有什么意见,欢迎举手发言。那么,大家开始讨论吧。」
彷佛表示等待已久,教室立刻喧闹起来。
不过别班似乎也差不多,可以听见隔壁班传来某人大喊「灰姑娘!」的声音,班上同学都笑了。
这种时候,素直不会说自己的意见。她会不怎么感兴趣地看着窗外或找头发的分岔。
坐窗边的我原本也想试着和她一样,可是不管怎么样都会受到吸引而看着教室内。
「我我我!我们想要开女仆咖啡厅!」
坐前面的男生胡闹地叫喊,我稍微晃动身体。
我或许对「女仆」这个词汇过度敏感了。捏捏脸颊后偷偷看阿秋一眼,他也正侧眼看着我,吓了我一跳。
我立刻别开视线专注在黑板上,佐藤同学拿起白粉笔朝黑板迅速写字。
佐藤梢同学──隶属剑道社的她身材结实,后发际修剪得很短,后颈纤细。我每次看见她,脑海都会浮现「高不可攀」这句话,看在女孩眼中,她也是相当帅气的女生。
剑道社每年都会在体育馆舞台上表演舞蹈,今年的我有办法看见佐藤同学他们的舞蹈表演吗?
佐藤同学写完字后俐落地转身拍拍黑板,黑板上的白色粉笔灰随之飞扬。
印上淡淡掌印的黑板上,强而有力地写着「女仆咖啡厅!」几个字。
「女仆咖啡厅,可以!」
可以耶。
以此揭开序幕,意见此起彼落。
女仆咖啡厅、执事咖啡厅,以及中国风咖啡厅等各种主题咖啡厅。炒面、炸薯条、珍珠奶茶等餐饮类,还有咖啡杯、密室逃脱、集章游戏……
光看写在黑板上的文字,我就无比兴奋雀跃。
感觉只要一松懈,我的意识就要如气球般飞到青陵祭当天。可是文艺社现在面临存亡危机,我得拿起牙签戳破装满氦气、带领我前往梦境的气球才行。
讨论四十多分钟后进入白热化,最后我们一班决定要做鬼屋。
虽然这样说,这还只是第一候选。第二候选是密室逃脱,第三候选是执事咖啡厅。如果有太多班级选择相同主题,就要举办猜拳大赛一决雌雄。
佐藤同学分析,因为三年级即将面临大考,大多希望制作不需要花时间的展览,选择鬼屋的可能性似乎很低。
「大家放心,如果是我认识的一年级,不是我的对手。只要我叫他们出石头,老实的学弟妹们就会出石头。看,就像这样。」
佐藤同学用左手和右手交互握拳、开掌来猜拳。笑着说出恐怖的话语,引起班上一阵骚动,然而她再可靠不过也是事实。
第五堂下课时间一到,佐藤同学两人立刻前往学生会办公室。如果想办竞争率高的摊贩或企画,就得在今天之内去跟学生会说前三候选。青陵祭是学生会和青陵祭执行委员会共同主办的活动,所以作战总部设在学生会办公室。
因为讨论进行得很顺利,第六堂课就决定要讨论鬼屋的主题。尽管觉得有点太急,大家都不想阻止班上的气氛。
关于主题与概念,意外地顺利就订出来了。
「那么,鬼屋的主题就用『遭到诅咒的废弃医院』。」
「废弃医院几乎就是富士急嘛。根本就是颤栗迷宫。」
从旁打岔、泼冷水的,是刚刚说想要开女仆咖啡厅,坐在前面的吉井同学。
「战栗迷宫是我们应该要打败的敌人喔。打倒战栗迷宫!」
大家都对这过分宏大的目标喝倒采。
「目标是青陵祭最优秀奖!」
佐藤同学接着换了一个近在身边的目标,于是响起零零落落的掌声。
第二天在大致收拾完毕之后,全校学生会到体育馆集合。有个空有「后夜祭」名目,被学生称为慰劳会的小活动。
慰劳会时会举办颁奖典礼,分别颁发「摊贩部门」、「活动部门」和「表演部门」的优秀奖,然后从中选出最优秀奖。
荣获最优秀奖的队伍代表会上台抽奖品,听说去年得奖班级抽到哈根达斯的商品券。传闻抽奖箱里面有迪士尼的门票,但是不知真伪。
关于鬼屋内的机关,大家接连提出意见。佐藤同学听取大家的意见,美术社的大冢同学把影印纸贴在黑板上画出草图,然后写上注记。他们两人意外地有默契,超越我想像的顺利进行。
人员分组也很快就决定好。我被分配到负责制作一些小道具和剪纸,只有女生的小组。由于感觉自己无法在制作企画书和服装上派上用场,我松了一口气。
阿秋似乎要加入全都由运动社团成员组成的大道具小组。他的脚状况好像不错,最近几乎不会拖着脚走路了,所以身体方面应该不成问题。
在我思考这些时,佐藤同学穿过座位间朝我走过来,然后对我说悄悄话:
「爱川同学,你不和真田同学同一个小组可以吗?」
「咦?」
「你们在交往对吧?」
我一时之间愣住了。
我和阿秋在教室时基本上不太交谈,也很注意喊对方的称呼。顶多只有时间凑巧时会一起去社办,连中午也是分开行动。
班上还有其他刚交往的班对,也有同学和别班或不同年级的人交往,我有自信跟这些人比起来,我们相当低调,因此我对佐藤同学的提问感到相当惊讶。
佐藤同学彷佛想让我放心,对我微笑说:
「别担心,大概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发现。」
完全没有可以放心的要素。要是我点头回应,就会创造出「爱川素直和真田秋也在交往」的事实了。
「我们没有在交往喔。」
「哦~那我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
我对她看穿一切的笑容不寒而栗。
「一起努力做好鬼屋吧。」
我奋力撑住回以笑容。
「嗯,请多指教。」
青陵祭不只学生会和执行委员会,大家都会变得相当忙碌。因为不只班级,加上社团和委员会等,各类团体都会设摊或表演。
以佐藤同学为中心,我们一班以有空的同学为中心准备,取而代之是当天所有人都要抽出一小时到两小时轮流来顾摊。
早早表示想以练习优先的合唱团及管乐社的同学明显松了一口气。而我也得到放学后可以把时间分配给文艺社的许可。
在第六堂课快结束时,我们收到学生会的通知。
全班大声欢呼。二年一班的摊位,顺利决定要做鬼屋了。
◇◇◇
放学后的文艺社社办,也化身作战会议室。
而且还是攸关文艺社存亡的会议──原本应该如此。
「哦~是鬼屋啊?感觉很有趣,我一定要去玩。」
「嗯,来玩、来玩。」
我和小律正在聊不久前才刚决定,班上要设置的摊位。
「学长姊也要扮鬼吗?脸上流着血说『我好恨喔~』之类的。」
小律翻白眼吐舌头,双手摆在脸旁边摇来晃去。
「没有,我推掉了。」
「咦~太遗憾了。」
我很怕黑,素直大概也相同。因为她睡觉时绝对会留下橘色的小夜灯。
扮鬼的人在黑暗中心惊胆跳的肯定很扫兴,我认为拒绝是明智的抉择。
「小律班上要干嘛?」
「一年五班要卖可丽饼。我会使出超级绝妙的技巧煎可丽饼,请务必来品尝喔。」
小律握紧双手不停地铲动。她大概想表现煎可丽饼饼皮的动作,可是看起来像在用煎铲炒面。
「炒面还真棒耶。感觉很好吃。」
「不是炒面,是可丽饼啦。顺带一提,你喜欢什么配料?」
「草莓和鲜奶油!」
酸酸甜甜的草莓和香甜化在口中的鲜奶油完美结合,光是想像就让我的口腔甜蜜起来。
「草莓啊?从预算上来看,我们可能会用草莓果酱吧。」
「那也可以!」
我模仿佐藤同学用力点头。
「小律喜欢什么?」
「我喜欢香蕉巧克力鲜奶油。」
「很不错耶。是经典口味。」
「我喜欢鲔鱼或起司。」
门发出匡啷匡啷的声响打开,然后阿秋现身。大道具组似乎立刻就开会讨论,所以他留在班上。
「会选择咸食类还真是成熟耶。」
阿秋在小律的钦佩中,往固定位置坐下。
我有点烦恼,是否该把佐藤同学的事情对阿秋报告。因为在我这边扑空,她很可能会突袭阿秋。
「那么两位学长姊,关于社刊啊……」
然而我们没有时间谈论这档事。
小律在三人到齐的瞬间转为精明的表情,我不禁咽了咽口水。
「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是的,我认为这方法或许行得通。」
我没打算找借口,可是我被素直消除的期间没办法思考。说出「明天前想些什么方法来」却毫无头绪来到社办的我非常丢脸。
「那我们立刻去学生会办公室吧。」
「咦?学生会办公室?」
「对呀、对呀。好了,我们大家一起去吧。」
小律气势十足地催促我们离开社办。她似乎不愿意提前告诉我们她有什么方法。
该不会想要直接谈判,希望别废社吧?或者希望把册数从一百本降为更低的数字?
尽管我试着思考,小律瘦小的背影充满自信,感觉我的两个想法都是错的。
学生会办公室位于教室大楼的四楼。在空气略显稀薄的走廊上迈进,就可以看见学生会办公室的牌子,不过根本无须敲门,门大大敞开着。
「有人在吗──!」
小律气势汹汹地踏入办公室。
再怎么样都不能来踢馆,所以我跟着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第一次来学生会办公室,里面比我想像的还要杂乱,四处堆着文件小山。
不过这或许也是无可奈何。学生会是青陵祭的主办单位,为了顺利进行,以及确保学生和参加者的安全,有无数需要确认的事项。
「什么嘛,是文艺社啊。」
有颗头从文件与档案小山后面冒出来,是望月学长。
大概是全员出门去了,没看见其他学生会干部和执行委员。可能因为我四处张望引起误会,望月学长先开口警告我:
「森有工作外出中。我先说,来找我哭也没有用。」
我想得到的事情,望月学长似乎也想到了。
可是小律毫不畏怯。
「不是,我今天是来找望月学长的。」
「找我?」
望月学长手拿着文件,露出疑惑的表情。
现场无可避免变成「学生会VS文艺社」的画面,而后者全员出动。
「首先是提问。请问除了文艺社之外,有其他面临废社危机的社团吗?」
不知哪点惹得望月学长不快,他皱起眉头回答:
「有喔。有一个。」
我歪头想着是哪个。
此时小律的眼睛闪闪发亮。
「是话剧社对吧?」
彷佛在故事最后说出凶手的侦探般,她的语气相当有自信。
「因为大家都知道,话剧社是需要寻求外援的弱小社团。」
「是个弱小社团还真是不好意思啊。」
听见学长很不爽的语气,我这才发现。
「难不成──」
「我就是话剧社唯一的成员,但是那个一年级似乎早就知情了。」
「是的,我知道。知道话剧社的状况比文艺社还更危险。」
望月学长恶狠狠地瞪着小律,不过最后放松全身力量叹了一口气。
「算了,无所谓。反正我也快毕业了,就算要废社也是明年之后的事。只要能在这次的青陵祭上划下完美句点,我就没有不满。」
望月学长只是语气平淡地说着,然而对小律来说,接下来才是正题。
「我在此有个提议。话剧社和文艺社在这次的青陵祭上携手合作如何呢?」
「什么?」
小律双手扠腰,对哑口以对的学长露出满脸笑容。
「我们来写剧本,然后由话剧社在青陵祭的舞台上演出。我们会将话剧外传故事写成小说,当作文艺社的社刊贩售。」
小律就像唱歌般滔滔不绝地接着说:
「当然,我们也会帮忙话剧的部分。只要能拿到表演部门优秀奖,或者拿到最优秀奖,对话剧社来说也是大加分。假如有必要,我们也不惜出借我们家的美女上台演出。尽管力量微薄,我也会尽最大心力。」
在我呆傻之时,小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拜托你啦,美女。」
「咦咦!」
虽然我非常错愕,望月学长似乎认为有考虑价值,手抵着下颔。
「……这个提议还不错。我们以往都使用既有剧本,要是你们能够提供,就已经单纯帮大忙了,有美女上台演出也能创造话题。」
望月学长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看着我。我完全搞不懂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只能回以僵硬的笑容。
学长眼神锐利地看着小律。
「可是,如果剧本无趣就不用说了。你已经决定好主题了吗?」
「是的,我想要用『辉夜姬』。」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小律已经想好要演什么了。
小律的一天或许长达六十小时,晚一点得确认才行。
「要用『辉夜姬』,也就是《竹取物语》啊?算中规中矩吧。」
望月学长似乎认为这则故事有知名度,所以观众也容易接受。
昔者,有竹取翁者,每入野山,取竹造物,以谋生立世。讳,赞岐造麿。
一日,于竹林,见一竹光华明彩。老翁诧怪,趋之以视,见其筒中,有光出矣。更复察斯,则有美人,身长三寸,居于其中。
《竹取物语》是由这段知名序文起头的故事。尽管无人知晓作者是谁,普遍认为这则故事写于平安时代。
娇小可爱的女孩,出现在发光的竹子中。她越长越美丽,全城男子皆倾心于她,然而她的真实身分是来自月亮的公主。
这也是国中国语课本的内容之一,素直班上的其中一个课堂作业,就是要把课文背下来。那段时间班上同学只要见到面,就会一脸苦瓜地彼此开始背诵「昔者」等内容。
「剧本呢?再怎么说应该还没写好吧?」
「很遗憾,但是这里已经有片段了。」
小律「咚咚」轻敲自己的额头。她的动作真够帅气。
「不过嘛,剧中会有超能力对战的场面就是了。」
「等等,是《竹取物语》没错吧?」
虽然望月学长眼角抽搐,小律又更强力地解说:
「表演时间最长只有十五分钟对吧?我认为要让五个求婚者都有表现,用血战来呈现最恰当。彼此拿火鼠裘与蓬莱玉枝等东西对战,但是战斗中逐渐出现破绽,接着揭穿『原来如此,他们拿的都是假东西』的真相。让五个人互打大败后一起退场,也可以节省时间。」
小律如鱼得水,说明简单易懂又合理。而且她大胆改编《竹取物语》,故事听起来相当有趣。
「除此之外的部分几乎遵照原著,学长觉得怎么样?」
这个提议不仅双方都能得利,而且可以互相补足彼此的弱点。
望月学长对此在脑海中是如何权衡呢?他顶着难以言喻的表情一段时间后,放弃挣扎般地开口:
「虽然我有很多意见想说……听起来好像很有趣。」
「真的吗?」
「就照这个路线试试看吧。」
「太棒了。」
小律当场又叫又跳。看见她满脸笑容,连我也跟着开心起来。
「那么打铁趁热,我们马上来分配角色吧。」
阿秋看见大家的脸色,把办公室角落的空白白板拉出来,拿起黑色白板笔写上登场人物的名字。辉夜姬、老爷爷、老奶奶、帝王……
这时候,望月学长难以启齿地开口:
「啊──关于这点,我想要指定部分角色。」
「哦?请问是哪个角色?」
「辉夜姬由森来饰演,而我要演帝王。」
一瞬间,办公室充满沉默。
「别露出那种窃笑的表情。你们肯定误会什么了吧?」
「才没有呢~小直学姊,对吧?」
「嗯,没有误会呢~」
望月学长可能喜欢森学姊。更进一步说,他们果然可能在交往?
我们两人止不住窃笑,望月学长见状很刻意地叹气。
接着开始说起希望让学姊饰演辉夜姬的理由。
「我和森是青梅竹马,我们幼儿园的时候演过白雪公主的话剧。尽管当时森很想演白雪公主,却被分配到不受欢迎的后母角色。」
成熟的美人。我脑海中浮现森学姊这种气质的容貌。
她绝对没有「恶毒的后母」气质,可是如果她从小就有现在容貌的片鳞半爪,那么揽镜自照的神秘女王,比起纯真的白雪公主更符合她的形象。
「我当时和她约好,将来有一天再一起扮演公主和王子。」
光凭这段话还没办法判断出,两人之间是否存有情愫。
不过这个约定好棒,简直可说跟童话故事一般。
我的眼睛闪闪发亮,小律在我身边跟着应和:
「公主与王子确实可以对应《竹取物语》中辉夜姬和帝王的角色。虽然是场悲恋。」
望月学长点点头。
「森很认真念书,加上学生会的工作很忙,所以我之前问她都被拒绝了。我们一起演的戏,顶多只有之前的森凛凛而已。」
望月学长在全校集会上扮演哪个角色啊?不用问也很明白不是王子。
「要是照往例,明年二月也有公演,可是再怎么说那个时期的难度更高。所以说……这次是真真正正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望月学长端正坐姿,朝我们深深一鞠躬。
他们两人毕业后的发展肯定不同。所以,要是错过这次青陵祭,就没下次了。
「拜托,请让我们扮演辉夜姬和帝王。」
「小直学姊,要怎么办?」
小律不知为何向我确认。
「我觉得很好啊。」
没有特别反对的理由。当我回应这么后,小律也用力点头。
「我了解了,那么这两个角色就交给两位了。」
「谢啦。」
望月学长的表情和缓下来。不知是不是我多心,虽然他的视线朝下,在他眨眼之时已经换回标准装备的严肃表情了。
阿秋手脚迅速地把两人的名字写在白板上。
「啊,我想要参加战斗,所以想演其中一个求婚者。」
「OK。爱川和真田呢?」
「这、这个嘛……」
完全没思考的我惊讶得睁大眼。
我至今完全没有演话剧的经验,所以想要避开醒目的角色。
《竹取物语》中不醒目的角色是谁呢?顶多只在最后出场的月之使者吗?
「我要演老爷爷。」
在我思考时,阿秋先自告奋勇。小律直直盯着阿秋看。
「啊~很适合耶。」
「喂。」
阿秋边说边写上自己的名字。
才这样想他就转过头,而且用就像在问明天天气如何的口气问我:
「小直,你要不要演老奶奶?」
感觉老奶奶在整个故事的出场画面相当多……尽管我这样想,也对难得的邀请点点头。因为我也没特别想演哪个角色。
空栏逐一被填满。森、望月、广中、阿秋,以及小直。
阿秋是故意这样写的吧。望月学长似乎认为那是绰号,所以没特别在意的样子。
「还少了四个求婚者和月之使者。我去问问平常都会来帮忙的人,服装就拿六月演《羽衣传说》做的衣服来用。」
说到这里,望月学长露出「被算计了」的表情。
「你是连这点也算进去,才选择《竹取物语》啊?」
「是的。我听说话剧社在六月的演剧研究大会上,演出过这出戏。」
「演剧研究大会是什么?」
我对第一次听见的名词感到不解,小律便替我说明:
「每年静冈市各地区加盟学校的话剧社会齐聚一堂举办比赛,只要在评审中获胜就能参加县大赛、关东大赛。」
「哦……」
我都不知道运动类社团之外的社团也会举办这类大赛。正当我钦佩感叹时,望月学长苦笑着说:
「你调查得真详细耶。我太小看你了,文艺社社长。」
「社长是小直学姊,我是参谋。」
小律自豪地笑着昂首挺胸。认真搞错的望月学长则很尴尬。
「对了,你们还有班上的摊位要忙吧?大道具和服装置准备等,基本上可以交给我。」
「如果是这样,可以让我帮忙准备道具吗?我们班没有那么忙。」
「是可以,可是广中也要写社刊刊载的小说吧?」
「我可以在家里写。」
学长眯起眼睛说:
「唔嗯……顺带一提,剧本有办法在下星期一准备好吗?」
「我会完成给你看……但是,细节部分可以后面再调整吗?」
「大致剧情不会改变就没问题,不过尽可能别改太多台词,否则演员会混乱。」
「我明白了。」
小律姿势端正地敬礼。望月学长在此转过来看我和阿秋。
「关于练习,总之希望可以一周三次,在一、三、五的放学后集结。大家也都各自有事,所以请尽可能参加。」
全员一起点头。
「穿运动服类的衣服在校门口前集合,然后每次都要从稍微慢跑、伸展操和发声练习开始,接着照剧本对念几次之后再加上实际的动作。特别教室大楼四楼的多功能教室是话剧社的练习空间,我们就在那边练习。」
话剧社没有给人慢跑的印象,但是望月学长理所当然地说,我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
「我和森还有学生会的工作,或许很难每次参加,不过我身为负责人会尽可能露脸。」
此时外出的青陵祭执行委员陆陆续续回来。虽然没看见森学姊,好像看到其他学生会干部也在其中。
因为大致都说完了,我们决定离开学生会办公室。
一走出走廊,我立刻就对小律说:
「小律,你真厉害!」
望月学长会感到些许不甘心也很理所当然。小律自始至终都掌控步调,完美地谈妥这件事情。当时主导权完全握在小律手中。
然而不知为何,今天的最大功臣眼神游移。
「不,其实几乎全都是阿秋学长的功劳。」
出乎意料外的一句话让我停下脚步,迟了一会儿后,两人也停下来。
「阿秋的?什么意思?」
阿秋开口代替沉默的小律解释:
「我昨天回家之后问了篮球社的人,然后其中有人知道望月学长是话剧社的。他告诉我话剧社的状况,以及他们六月演出的戏剧内容。听说他们演出的剧本,也是拿专业编剧写的剧本。」
「那么,这个作战也是阿秋计划的?」
「我只是把消息汇整之后告诉广中而已,想出具体办法的人是她。」
我听到这里,发现一件重要的事。
事前共享资讯的这两人,故意瞒着我这件事。
「如果是这样,先告诉我也没关系吧。」
有种只有我被排挤在外的感觉。
我就这么不值得依靠吗?不,回想这两天,我好像非常不可靠耶。
我越想越沮丧,小律便一脸抱歉地苦笑。
「关于这点是有原因的。是我阻止阿秋学长说的。」
没想到还特地阻止他告诉我,会不会太严重了啊?
「我自己来说也有点怪,但是我知道这个作战计画的胜算很高,我也有自信能说服望月学长。不过在前一刻突然烦恼,这样真的可以吗……因为我也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
「因为变成借用《竹取物语》的知名度了。」
小律「呼」地用力吐一口气。
她慢慢拿下眼镜,用素色眼镜布擦拭。有抗蓝光功能的厚重镜片,看在我眼中就像蓝色透亮地发光。
「昨天小直学姊说了吧?说我写的小说很有趣,那让我非常、非常开心……可是现在的我,没有自信写出可以让一百个人愿意看的原创小说。」
难得听小律说丧气话,我忘记眨眼地专注听她说话。
「但是将来有天会做到,不对,别说将来有天,明年的青陵祭我想要靠自己的力量轻松卖出一百本。不对,是绝对要卖给大家看!」
重新戴上擦拭干净的眼镜,燃烧斗志闪闪发亮的小律好耀眼。
「小律,就是这股气势。」
「是的!所以我首先要尽全力写剧本。虽然没写过话剧剧本,得从头开始学起才行,总之我接下来要先去一趟南部图书馆找指南。」
听说在学校的图书室里没找到相关书籍,小律热烈宣言的模样让我也跟着握紧双拳。
努力的学妹比平常更加努力,我身为社长,身为她的朋友,应该还能做更多事情。
「小律,我什么都愿意做,会一起努力,所以请千万别客气。」
「小直学姊……」
小律彷佛对我的话感动,眼睛泛出水光。
「那么,请让我马上拜托你。」
「嗯、嗯。」
比我想像的来得更快。
「请你寻找可以帮忙画《竹取物语》宣传海报的人。」
这应该是责任相当重大的工作吧?
「顺带一提,这张海报也会变成社刊的封面,我们拜托赤井老师印彩色封面吧。」
也就是说,变得更加重大了耶。
「我来找吗?我自己一个?」
「因为我接下来会很忙碌。」
小律发出「嘿嘿嘿」的笑声。看她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然而被她交办重要任务的我开始不安起来。
「阿、阿秋呢?」
他肯定愿意帮我才对。我这么想,攀住救命稻草般抬头看他,他却摇摇粗壮的脖子。
「我要做大道具也很忙。」
怎么这样。
阿秋看看露出没用表情的我又看看小律。
「我先说了,我真的不会画画,小直学姊也很惨烈。」
猜想到阿秋想问什么的小律抢先一步回绝,阿秋转头看着我。
「惨烈?」
「才没那回事。我还满擅长画画的哟。」
被他瞧不起就伤脑筋了。
「小直画家,还请用这个。」
小律从口袋拿出学生手册,恭恭敬敬地递给我。我收下后打开后面的页面,拿原子笔迅速画画。
嗯嗯,画得真棒。
我心满意足,阿秋探过头来看我的手边。
「小老鼠啊?画得不错耶。」
「是猫咪!」
到底从哪个角度看会觉得这是老鼠?完全不同。有汤姆与杰利这么不同。
可是我的画会让人把猫咪和老鼠搞错,我果然没有绘画天分。
说起擅长画画的人,应该是美术社的人了吧。就算我没有头绪,也得想办法才行。
因为我才刚发誓自己会努力,事到如今不可能收回,而且我也想要完成一件社长该做的事情。
尽管这样想,仍然无法消除不安。
小律说她立刻就要去市立图书馆,我们目送她到鞋柜区后,我不禁低语:
「我没问题吗……」
「找画家?」
「这也是一个,但是我完全没演过戏耶。」
这点最为不安。
幼儿园时,素直在话剧发表会上扮演公主。尽管扮演公主的总共有五个人,在那之中素直出色得彷佛聚光灯全打在她身上一样,妈妈很开心地如此说着。
素直冷淡地说着「才没那回事,很普通吧」的声音有点开心很可爱。这是很重要的记忆,所以我清楚记得那一天。
那是在我诞生之前的事情。
「也并非如此吧?」
和我同样没有演戏经验的阿秋一派轻松地说。
阿秋手插口袋,然后从窗户眺望操场。比起运动社团的练习声,努力准备青陵祭的声音更加清晰。
「并非如此是什么意思?」
我视线望向身边的侧脸,和他四目相交。
「你今天也扮演着爱川素直对吧?」
啊啊,原来是说这个。
「这样说或许也是呢。」
我知道阿秋想说什么,但是我没有太多正在演戏的自觉。
因为即使老翁和月之使者看见辉夜姬望月垂泪的场面感到不安,也不会吵吵闹闹地说「她可能被别人取代了」、「她可能有复制品存在」。会有这种怀疑,反而才奇怪。
不只是辉夜姬,每个人都有情绪起伏,有时温和、有时冷淡、有时反应很强烈、有时发呆,以及有时可能很缠人。昨天还很要好的朋友,今天突然冷漠以待,然后放学后又突然开朗地来约你一起回家。有时可能突然说出无心之话,有时也可能相反。
幼儿园、小学、国中或高中,在名为学校的盒子中,充满不合理以及任性。长大成人之后该学会控制的情绪起伏,我们却被其玩弄在股掌之上生活。
或许大人也相同吧。
「阿秋也扮演着真田秋也同学呢。」
扮演素直,扮演秋也的我们。
我偶尔会想,真田同学是什么样的人。他是用什么样的表情笑着,用什么样的温度说话的人呢?不曾对话过的同班同学面容,在我脑海中只有模糊的印象。
今后也不想见他。要是他在面前,我肯定会说出绝不能说出口的自私要求。
尽管彼此都不曾明确说出口,大概阿秋也相同。
「只要看见公主头,我就会松一口气。」
他低头看我的头。我绑头发的发圈,今天是水蓝色的。
他露出想摸我的眼神,而我也想被他的手碰触。
可是这里不是社办。佐藤同学说出口的话在我脑海角落响起,所以没办法,我只好自己抚摸后脑勺。
掩饰害臊地扭扭捏捏说:
「其实暂时都会由我来上学。」
阿秋静静睁大眼笑了出来。
「这样啊。真开心。」
他毫不迟疑地如此说,而我也好开心。
阿秋的脸颊淡淡染红。尽管秋天日落的时间早,我知道这个颜色来自他的心中。
不管我绑什么样的发型,阿秋都不会再错认我了吧。
不过我大概没办法放弃这个发型,正如我不想再次放开他的手一样。
空无一物的我,仅拥有两个。
「嗯?」
空气突然出现晃动。
上方传来骚动,发生什么异状了。望着窗外日暮的阿秋眯起眼睛,手指着什么。
「那是什么?」
我连换穿学生皮鞋也忘记,穿着室内鞋跑出操场。其他似乎还有好几个和我同样跑出来的学生。
往斜上方看,一开始还以为是白鸟。
然而不是。往地面洒落的是无数的纸张。
几十张A4纸,或者近百张吧。从右往左大幅度晃动,而且乘着风往下掉。
是从哪里撒下来的呢?应该不是从屋顶才对。几年前邻近学校发生坠楼意外之后,屋顶就被封锁了。
仰头看面向操场的教室大楼后,大概是正值青陵祭的准备期间,很多扇窗户都开着。
几个发现异状的人,从三年级教室并排的三楼探出头来。
学生会办公室所在的四楼走廊也有人。那间办公室里有许多文件,所以是有人搬文件时不小心弄掉的吗?
就在我如此思考时,一张纸掉在我脚边。我一捡起来,立刻发现上面写着什么。
怦通──不好的感觉震撼我的心脏。
我睁大眼,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纸张。
写在纸上的短文,无比平淡地回看我。
「小直?」
阿秋追上我,但是我无法回应他的声音。
纸张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所有纸张上,都用单调的明朝体印上相同一段文字。
这个学校里有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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