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 复制品不作梦。-章节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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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北原乄春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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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曾躺在床铺上睡觉。

我曾把棉被晒在庭院的晒衣竿上,让它吸收满满的阳光,也曾在夕阳西下之前赶紧将其收回来。

但是,我不知道重新铺上床的洁白被褥的触感。

一旦想像就让我怦然心动。要是躺上去了,会是如何松软的感觉呢?

「你在发什么呆啊?」

我顿时睁开眼睑眨了几次眼。

眼前就像隔着一层膜一般不甚清楚。这是因为躺在床上的她视野尚未清晰。

「对不起,早安。」

打招呼没有得到回应。

她没看这边,只是跟赶猫一样伸出一只手挥了挥。

「今天是第二天,我好累。你去吧。」

难怪会这样──我理解之后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我走出房间,首先去一楼的盥洗台。虽然知道这个时间空无一人,我已经习惯压低脚步声了。

掬起冷水洗脸,然后刷牙,脑袋也在此时清晰起来。

褐色头发的少女从明亮的镜子中回看自己。

窄额、细眉、深邃的双眼皮,以及纤长睫毛妆点着又大又圆的眼睛。

坚挺的鼻形、樱桃小嘴、如猫般纤柔的四肢,以及穠纤合度的身材。

我从这个人人会夸赞「可爱」或是「美丽」,充满魅力的女孩身上别开眼,拿起全新的毛巾轻轻擦拭湿润的嘴。

把水擦干后,依序在肌肤涂上化妆水、精华液和乳液。

最后在脸、脖子以及手脚涂上防晒乳。虽然她说涂最少所需的量就好,毕竟我也是个女孩,无论如何都会在意护肤。

用梳子细心梳整长发,仔细去除缠在梳子上的头发丢进垃圾桶。这些全都是借用的东西,因此得再三小心使用才行。

顺便绕去厨房一趟,把沥水篮中的两个杯子翻过来,接着打开水龙头各自装好两杯水,一口饮尽其中一杯──这就是我的早餐。

手拿水杯、止痛药,以及包着便当的布巾走回她的房间。

卷成一团的棉被小山蠕动起来,精致的小脸从中现身。

──和镜中某人有同样一张脸孔的女孩。

「早餐是什么?」

「今天好像是日式的。有白饭、鲑鱼片、白萝卜味噌汤、煎蛋卷,还有……」

「够了。」

她很是厌烦地打断我的话。爱川家的早餐似乎只有两款,日式或西式,日式的比例较高。尽管稍微有点不同,基本上配菜的种类似乎不太会变。

身为药妆店药剂师的母亲,会在公鸡尚且沉眠的早晨起床,准备好早饭之后就去上班。入夜时回来后,再手脚俐落地准备晚餐。

比起母亲的脸,我更常看到她穿围裙的背影。

她从床上起身,如强盗般夺过我手中的水杯和药。

空腹吃药会胃痛,其实先吃点东西再吃药会比较好。而且反正都要叫醒我,先吃饱再叫我也算帮我的忙。

可是她讨厌我抱怨,所以我转过头去面对米白色墙壁。

「你真好,只会流血不会痛。」

「嗯。」

她不耐烦地看着乖乖回应她的我。

我接过剩下半杯的水和空的药片包装,又来回厨房一趟。

我回到二楼的房间后,在房间角落偷偷摸摸地把睡衣脱下来。

脱下睡衣摺好藏到床底下,从挂在墙上的衣架上取下熨烫平整的制服。

白衬衫、格纹百褶裙,以及在胸前绑上绿松色的缎带。这是在社群网站上也广受可爱好评的制服,冬天会在外面搭上深蓝色的西装外套。

她受到制服设计吸引而报考现在的高中。

我也喜欢这身可爱的制服。

只是穿上就让人精神振奋起来,会变得想要抬头挺胸走路。

「我拿四片卫生棉喔。」

果然没有回应。大概觉得回应我每一句话很麻烦吧。

为了慎重起见,我边看折起来收在铅笔盒里的功课表,边确认书包里的课本和笔记本。

她上次唤醒我是五天前。下下周就要期末考了,这次也得考个好成绩才行。

做好准备后,我朝床铺说话:

「智慧型手机呢?」

唉──只有大声的叹气回应。

熟悉的智慧型手机就在她朝我伸出的手心上,造型简单的淡粉色智慧型手机壳。

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机带有微温,她大概在被窝里滑智慧型手机了吧。

「我去上学了。你要把房门锁好喔。」

我老早就知道不会有回应,趁她命令我其他事情前离开房间。

先去走廊底的厕所换卫生棉,边走下楼梯边用智慧型手机的天气软体确认今天从早到晚都是晴天后关机。

时间为上午七点半。

当我准备穿上学生皮鞋时,发现鞋后跟被踩扁了,我心想自己明明那样小心使用,感到有点沮丧。硬皮革的鞋子被踩扁后,就得整双鞋换新才行。

由我向母亲提议也行,可是我擅作主张又会被她骂。虽说如此,要是直接对她说又会被她当成我在找麻烦,会更伤脑筋。

我边把软烂无力的鞋跟皮革拉起来,边把脚尖塞进鞋里。穿上鞋子后,脚尖在磁砖上「叩叩」敲两下。

自行车摆在玄关门内,我把书包放进车篮中牵车出门。为了避免海风使得自行车生锈,平常都会把自行车收进家里。

头上顶着几朵白云流动的蓝天,今天似乎是梅雨季中难得的晴天。

要是不抬头仰望天空,我就没办法确实感受季节。

我用手遮掩阳光,眯眼看水平线。「啪唰啪唰」的激烈海涛声从远方乘风而来,常在台风现场报导出现的用宗海岸今天也很热闹。

我没忘记确实锁上大门。要警戒的不只小偷。虽然双亲都已经出门工作,也几乎不会有人来访,不管有什么万一都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在房内休息的身影。

她的房间也有门锁,是她小学时拜托双亲加上的。她现在大概正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边叹气边锁上房门吧。

我跨上自行车出发。

靠海的这附近听说有海潮气味,可是早已澈底习惯的鼻子闻不出来。

我,是爱川素直这位少女的复制品。

素直七岁时创造出我,和她拥有相同的外貌,用相同声音说话的存在。

被命名为「Second」的我,任务就是代替素直去上学。

没有人发现我是素直的复制品。没有人会知道真正的素直正待在房间里酣睡。

和擦肩而过的邻居阿姨问早,然后不停地加速,超越正在遛狗的老爷爷。全身毛茸茸的约克夏,它踉跄的脚步比老爷爷还更加不稳,希望它务必也能够活过今年夏天。

轮圈发出「匡啷匡啷」的声响转动,感觉轮胎有点没气。即使变速也没加快速度,回家后得打气才行──我在脑海中写下预定。

轮圈发出「匡啷匡啷」的声响转动。

熟悉的景色从前方往后方流逝。

由于正好转绿灯,我没有刹车直接穿过马路,骑上静冈大桥铺设完善的自行车道。强风从山那侧吹过来,如果不降速且不站着骑就没办法前进。

在我费尽千辛万苦时,汽车伴随着「咻咻」声高速从我左侧经过。就算车轮灌饱气,就算我不是正值生理期,我也赢不过汽车。素直肯定也相同。

我交错看着因两天前下的雨而水位上涨的安倍川以及正前方的富士山过桥。尽管头上顶着白雪如白色糖粉般的富士山不是多罕见,五天前受到灰暗天空遮掩而没能看见,久违的景色使我笑了出来。

只要越过这个难关,接下来全是平坦的道路。虽然祈祷今天只会碰到两次,今天被三次红灯阻挡。

同班同学常常被便服警官逮到,为了不被开黄色罚单,我在灯号开始闪烁时就会提早按刹车。

写着违规内容的罚单,正式名称为「自行车指导警告卡」,学校规定被开罚单就得把罚单贴在教室后方的黑板上。虽然有男生把这当勋章般搜集了高达十五张,因为谣传最后一名的班级会在全校集会上公开,大家都在靠近学校时刻意减缓自行车速度。

终于骑到学校后门。被夹在其他自行车当中,气势十足地冲进洞穴般的大型停车场中按下刹车。从自行车上下车时,双脚的小腿肚已经累积超越舒适,达到倦怠的疲惫感。

素直家到学校约九公里,每天都得踩自行车上学,这距离显得有点长。

我状况好时花三十五分钟,状况不好时花五十分钟就能骑完九公里。状况好除了身体状况以外,具体来说还受到桥上迎面风和红绿灯的影响。

就我的感觉来说,今天的纪录大概是四十二分钟左右。我不会动不动拿关机的智慧型手机确认。

我拿出小手帕擦汗。梅雨季过后就会正式迎接夏天,到时不会只流这一点汗。

在身穿相同衣服的少年和少女挤得水泄不通的鞋柜区脱掉鞋跟被踩扁的学生皮鞋换上室内鞋,室内鞋的鞋跟没事让我松了一口气。素直大概也很小心不被严厉的老师们盯上吧。

「早安~」

「早安。话说你汗臭味好重~」

「讨厌啦~!」

在我脚趾尖敲鞋时,胡闹抱在一起的女孩们的声音震动我的耳膜。

走上鞋柜区旁边的楼梯,第一间就是素直就读的二年一班教室。

我说着「早安」走进教室,学生还只有十五人左右。之中转过头来看我的几乎都是男生,看着我的女生都浮现不知其真面目的含糊微笑。

我单耳听着三三两两回应的招呼声,走到窗边后排的位置坐下。

虽然窗帘拉开,从全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吹着窗帘在轨道上一点一点地滑动。阳光也照射在我的桌子上,烦得我别过头去。轻风吹拂,像在安抚汗湿黏在脸颊上的头发。

广播喇叭旁明明有台冷气,我却不曾见过吹风口开阖的模样。

导师在学生们逼问下说明,我们高中的冷气是向市借来的,所以每次要开冷气都必须得到市高层的许可。

然而即使今天申请「今天这么热想要开冷气」,也不可能几分钟就能得到许可。许可申请书会在市公所中被互踢皮球,冷气毫无用武之地。

当我们如同饥渴的小狗般伸出舌头,把手贴在冰凉的抽屉内时,高官们也在凉爽的房里舒适地度过吧。

顺带一提,教职员办公室的两台冷气随时都在全速运转。假如没有老师在办公室里,那里就是盛夏的绿洲;在有老师的前提下,则变成无人想靠近的海市蜃楼。

我的手撑着下巴,班会前的时间闲得令人乏力。

这班上没有一个只要有五分钟、十分钟就想要跑去聊天的朋友。一年级要好的朋友在二年级分班时分开,也找不到有气孔般能趁隙而入的团体,所以素直选择在这个班级中独来独往。当然我也是。

所以我把钟响前这段无所事事的时间,拿来浪费在观察教室内上面。

在光辉照耀地面的太阳烘烤下、宛如三温暖的正方形盒子中,嘴巴动个不停的同龄同班同学们的眼睑沉重得就快闭上。

该说炎热会降低判断能力吗?他们的会话能力显而易见地降低。大家不是拿垫板搧风,就是把手贴在窗边的扶手上贪凉。还有男生七早八早就喝光水壶里的水,又跑到教室前的水龙头去。

我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也开始产生困意。呵欠消失在单手掌心中,我觉得有一种温水逐渐渗入我耳朵中的感觉。

◇◇◇

上完课到了放学时间,气氛瞬间放松。

在我用力伸懒腰时,好几个人抱起庞大的社团包包,脚步匆忙、慌慌张张地跑出教室。

我在这之后也和他们相同,预定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文艺社──素直参加的社团。因为校规硬性规定,除去特别因素,所有学生都需要参加社团,素直无奈之下选择了容易当个幽灵成员的静态社团。

虽然只是偶然选择文艺社,对我来说却是幸运。我和素直不同,我爱看书。

所以起码在社团活动上,我想当作自己所属而非素直所属的社团。即使最后写下入社申请书的人不是我。

把课本和笔记塞进书包里,打算从后门走出教室时,黑板右下角吸引了我的目光。

上面用淡淡字迹写着,比我自己的名字更令我熟悉的名字。

「啊!」

我完全没发现,今天是素直当值日生。

值日生的工作很琐碎,不过基本上只有四件事。

每节课上完后擦黑板、换教室时要锁门、写班级日志,以及放学后关教室的门窗。此时我才终于发现,素直受到生理痛与值日生双重攻击而感到厌烦,所以才会找我出来。

到第五堂课为止,同为值日生的男生似乎都一语不发地默默做完课后擦黑板的工作。彷佛表示以此作为交换,他人现在已经不在教室里,英文会话的板书还完美地留在黑板上,尚未动工的班级日志待在讲桌上苦等。

我产生制服衣摆遭人拉扯的感觉,愧疚的我决定完成值日生的工作。

首先把脏掉的板擦压在板擦机上面,让它吸走所有白色粉笔的粉尘。接着把手穿过软软的带子,站上讲台垫脚从上而下擦黑板。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覆盖住又宽又长黑板的文字不会如此轻易消失。

包含教室后方黑板用的在内,教室里共有三个板擦。虽然试着想像自己一手拿一个板擦与黑板奋战的画面,感觉效率反而会更低。

「我帮你擦左半边。」

就在我如此思考时,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这大概不是在和我说话吧。尽管这样想,慎重起见我还是转过头去,接着便屏住呼吸。

声音的主人是真田秋也。

他有一对粗黑的剑眉、锐利的丹凤眼,以及强壮的肩膀。

粗壮的脖子支撑着头部,五官精悍有形。因为他总是冷漠地板着一张脸,第一眼见到他会不禁感到恐惧。

我不曾和他说过话。素直似乎也没说过一句话。

不过我常听见他的传闻,才刚入学就在篮球队里展露头角,听说与强校举办练习比赛时,得分几乎都是他拿到的。

我们学校的篮球队在他加入后,创校以来第一次有机会拿到高中联赛的资格。周遭的人也兴奋说着他是能在高中联赛中发光发热的巨星,大家都很期待他未来的发展。可是……

「我看你好像很辛苦。」

心不在焉的我对他说出的话都迟了一步才反应过来。

真田同学的手没穿过带子,而是紧紧握住板擦来回擦动。他的动作乍看之下很粗暴,受他操控的板擦却如同优游于和缓大海中一般滑顺地来回活动。

我注意着他的动作,同时试图想要说些什么。

因为素直和真田同学的关系,没有要好到只是见她看起来很辛苦就会上前来帮忙。

「可是你应该很忙吧?」

「我现在又没参加社团活动。」

我不小心踩到地雷了。真想让时间倒转──我想着这种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别废话了,快点动手。」

「啊,嗯。」

我移动停下的手。从上而下,从上而下。进入第二轮的他超越慎重地从上往下擦的我。

我的眼睛偷偷瞄过去,他平静的侧脸没有丝毫苦闷神色。他从和我说话那时起,就一直将重心放在身体左侧。

与我的担忧相反,可说顺利过头地,沉默平坦的黑板找回它出生那时的干净样貌。只不过只有左侧。展露大而化之的我嫌麻烦一面的右侧,正欣羡地侧眼看着隔壁。

最后,擦掉右侧角落爱川素直和男同学的名字,写上明天两位值日生的名字。

结束任务的真田同学走下讲台。我则拿白色粉笔写下同班同学的名字,同时朝宽大的背影喊:

「谢、谢谢你。」

喊出口的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真田同学走出教室后,教室内只剩下我一人。

尚且明亮的窗外传来运动社团练习的声音,在似近又远的地方响起「铿」的好听声响。看来球棒准确打在球心上了。

我拿起班级日志走回位置坐下,从铅笔盒中拿出自动铅笔。

「喀喀喀」押了三下之后,笔心彷佛这才想起自己的使命而探头出来。我在等累的日志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天气以及课表。

备注栏中原则上要写下当天发生的事情,需要向老师或班上报告的事项。不过我回顾先前的内容,有同学和导师玩文字接龙,也有同学画满整个备注栏。也就是说,可以随自己开心写。

我还来不及思考,就在上面写下第一个字。

当我做值日生的工作时,真田秋也同学说着「你看起来很辛苦」,来帮我擦黑板。

根据素直的记忆,真田同学似乎在两天前才刚回学校来上课。

他是擦黑板的专家。多亏有他,黑板变得很干净。

然而事实上,我没资格得到他的亲切对待。

因为我在他住院时,一次也没想过要去医院探病。

写到这边,又全部擦掉。

◇◇◇

我拿着留下橡皮擦痕迹的班级日志,把教室门锁上。

走下楼梯、把日志和钥匙还回教职员办公室之后,走到走廊尽头就能抵达社办。

文艺社的社办很小,听说是我不认识的学长姊们和学校交涉之后,把以前当成置物间使用的房间改造成社办。

尽管我不认识他们,我知道他们的名字和作品。因为文艺社在每次校庆时发行的社刊,从创刊号到现在全都留存了下来。

上面刊载着他们创作的短篇小说、诗歌以及专栏。搭配的插画有漫画风格的插图,也有用水彩认真画出来的花与植物。每次看着绣球花与圆滚滚的橘子,都会很遗憾是黑白印刷。

「啊,学姊,辛苦你了~」

「小律,早啊。」

我一拉开门,语尾拉长音的问候声便迎接我。

广中律子,小我一届的学妹,戴着圆框眼镜,浏海牢牢地用学校规定的黑发夹固定,一个青春痘也没有的光滑额头彷佛剥壳的水煮蛋。

对着在她对面的折叠椅坐下的我,小律发出「唔呵呵」的奇怪笑声。

「我每次都觉得,说『早啊』好像演艺圈的人喔。」

「可是说『午安』不觉得很生硬吗?说晚安又太早了。」

「是这样吗?」

我觉得早安最柔软,跟用很多蛋做出来的戚风蛋糕很像。

午安是煎得偏硬的荷包蛋。蛋白也稍微焦掉,蛋黄和滑顺的半熟状态相差甚远。

我看着小律的额头,满脑子想着蛋。

「对了,学姊,请看我的新作品。虽然才写到一半就是了。」

「好喔~」

「太棒了。」

(插图008)

涂上薄薄护木漆的长桌,和相同大小的平台面对面并在一起。小律急急忙忙拿来一叠稿纸放在上面。

小律在写小说,还是现在相当罕见的手写派。小学学过书法的小律字迹非常工整。我常在想,等到她的书出版时,也希望她能出个手写版本。

素直和小律认识在很久以前,町内自治团体的活动上。

自治团体会把住同一个区域的小学生集合起来,星期日早上一起去清扫海滩,暑假期间一起做广播体操,秋天在运动会上赛跑,去游乐园玩,在每年年底举办保龄球大会……就是这类活动。也有人单纯称呼「儿童聚会」。

小律比素直小一岁,可是小学时性别与年龄的差异并不是那么重要,住得近的小律对素直来说是可以轻松往来的玩伴。

玩水枪或玩捉迷藏,去河边玩或开心BBQ,我知道这些记忆现在也仍旧鲜明地存在于素直心中。

即使如此,在素直升上国中那年,小律搬家后两人因而疏远,只有在隔年互寄贺年明信片,在那之后便完全断了联系。

今年四月,两人再度重逢。

那是春风强抚,樱花花瓣翩翩飞舞的一天。

两位学长在三月时毕业,不过他们几乎不会到社办露脸,所以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原本单独一人的文艺社社办,迎接同样单独一人的小律来访,那是开始社团体验的第一天。

一开始相当紧张的小律,看见我的瞬间微张着嘴小声喊了「哦哦」。虽然我没有跟着喊「哦哦」,我的表情应该和她差不多。

毕竟文艺社只是空有形式做了张海报张贴在布告栏上,连全校集会中的社团介绍也没参加。我根本没想到没知名度的文艺社会有一年级学生,而且还是令人怀念的朋友上门。

不过紧张在我们两人促膝讨论喜欢的书时缓解,不停涌上怀念与愉快的心情。在外面奔跑玩耍的小学生时代已经过去,我们彼此转变成喜欢阅读的高中生,可是我们的对话热络,甚至让人觉得连职业棒球选手都无法如此有节奏地传接球吧。

我们阅读的兴趣并不相同,甚至可说喜欢轻小说与漫画的小律,和我的阅读倾向完全合不来。但是我们宛如接续说着昨天也热烈谈论的话题一般,彼此随心所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然后互相欢笑。

尽管我没准备表示欢迎的点心与茶水,小律当天就提交了入社申请书。

我听着学妹充满热情的解说,同时阅读她的稿纸。

故事以被身边的人当作死神畏惧的少年,邂逅被遗弃在教堂的少女来揭开序幕,标题则未定。

两位主角的外貌都相当出色,其他登场人物也是令人不禁屏息的俊男美女。虽然有「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的感觉,小律也很喜欢动画,登场角色皆俊男美女已经是她的铁律。

我把意识拉回到稿纸内容上,男主角的少年与弃婴少女似乎是生离的双胞胎。他们两人巧妙利用相似的容貌,闯过无数的困境活下来,最后成为在地下社会中被称为「Double」的杀手……

「啊,小直学姊。」

「嗯?」

我遮羞似的稍微嘟起嘴。小时候叫我小直的小律重逢之后开始叫我小直学姊,不过我对她喊我学姊仍旧感到害羞。

「你觉得这部分怎么样?可能会和Mixed roots混淆,是不是变更名字比较好啊?」

「这边的Double是取『二重身』的意思吧。」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用Doppelganger也可以,可是也不是见到就会死掉啊。」

Double。Doppelganger。

二重身。又或者是分身。

与自己拥有相同外貌的另一人。

「你觉得怎么样?」

稿纸大约有六十张。当我花上一小时细细读完后,坐在我对面的小律便仰头看着我。

「我可以老实说吗?」

「我不希望爱川素直大人说些讨好我的话,所以拜托你了。」

小律挺直她有点驼背的身躯。

「我觉得有点把读者置之不理的感觉。」

「喔不~」

小律瘫在折叠椅的椅背上,装出吐血倒下的样子。她平常总会这样夸张地反应。

「开头这边,两个主角在雪中重逢的场面,我希望这边可以再加以描写一番。这应该是很重要的场面吧?比起戏剧化的表现,我更想要知道两人真实的感情。」

我迅速翻过第三页到第五页。

「少年注视着同样容貌的少女感受到了什么?少女又在想着什么?我觉得我会想要知道更多吧。」

我在黄金周前已经先告诉她「只能提供外行人的意见」。根据她的说法是说,「小直学姊不知道感想有多值得感谢,你太没自觉了」。听说看完小说把感想说出来的这个行为,是件难度不小的事情。

这已经是我读过小律的第三个作品。小律三到四个月可以完成一个作品,由于她从国中开始执笔写作,好像还有好几个我没看过的作品。

我只是老实把想到的事情说出口而已,可是小律总是边频频点头边写笔记听我说感想,让我感到害臊。

「这些给我很大的参考。请你要再帮我看喔。」

「嗯。」

我们这个互动在四月时完全不是这样。因为之前小律的大眼不安地四处游移,小小声地问我:「你愿意再帮我看吗?」

随着时间过去,我感觉我们逐渐回到朋友的关系,也慢慢变成确实的学姊和学妹。

一年前完全没想过会变成这样。我只是偶尔来社办看书而已。我不讨厌独自待在空无一人的空间中只有翻页声响起的宁静日子,不过我感觉现在的社团时间变得更加充实。

小律面对稿纸低吟,我坐在她对面阅读着文库本。

我正在看川端康成的《伊豆舞娘》,这是以静冈东侧的伊豆为舞台的故事。

我有天也想要去旅行。不是伊豆也没关系,热海、沼津、三岛、富士或是富士宫都行,哪里都好。

当然不是县内也没问题,可是因为县内几乎都是我陌生的场所,所以我想先从附近开始探索。即使我知道这大概是无法实现的梦想。

窗外传来管乐社练习的小喇叭乐音。旋律偏高,非新版的宝岛。

就在我看完一半左右时,目光看见长桌表面闪过红色的光泽。

抬头一看,窗户外头已经逐渐染上深红。下午五点五十分,差不多要到社团活动结束的时间了。

我在文库本中夹上书签。这张夹进小小白色石头花的手作书签被人丢在社办里,我暂时拿来借用。

我看书的速度很慢,而且我只有社团时间可以看书,所以需要花很多天才能看完。

从图书室借来的书本来应该放在自己视线可及的范围内管理才行,可是我能称为私人场所的地方只有社办。

所以我总是偷偷把书放在社办书柜的角落。社办平常会上锁,所以我想应该没问题,然而明确打破规定的感觉让我心惊胆跳。

借出时间为两周,距离归还期限正好还有一周。如果素直不找我出来,我就没办法继续看下去,所以我稍微有点焦急。

锁上社办,和小律一起走在无人的走廊上。

「社团下星期开始休息呢。」

「是呀。」

期末考十天前,运动社团和静态社团的活动都会受到限制。

「你会来社办吧?」

「那当然。」小律笑着点点头说。紧接着又补上一句:「那里是最好的念书地点。」

没有过多杂物的社办,比在自己房间念书的效率更好。

「嗯~女主角的名字该怎么办才好呢。」

小律持续殷切思考自己作品,开口说着几秒前话题的延续。

「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知道她这番碎念不追求我给她答案,所以只是随口应和。

她表示把话说出口就能整理脑袋,进而浮现各种不同想法。她常常在嘟嘟囔囔碎碎念之时突然大喊一声「啊!」,拿出便条纸潦草地写下笔记。

看来今天她脑袋中的电灯泡还需要一段时间才有办法点亮。我在心中替努力的学妹加油呐喊。

「小直学姊不写小说吗?」

「嗯~不写。正确来说是写不出来吧。」

我肯定办不到。就算做出认真表情,就算我倒立也觉得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如果是素直,她写得出来吗?

我想我应该没有机会问她,可是还是不自觉这样想。

我独自走进教职员办公室。钥匙架空荡荡的。运动社团和管乐社都会很认真练习到天色昏暗。

还完钥匙后前往鞋柜区,脱下室内鞋换上学生皮鞋,和引颈期待我回家的自行车会合。

和小律在后门前道别,她家就在学校附近。她不是因为制服可爱,而是因为通学方便而选择这间学校。

车轮发出「匡啷匡啷」的声响转动,我一圈又一圈持续踩动紧贴在踏板上的脚。

皮鞋的脚跟似乎很想瘫软下来,用力压迫着我的阿基里斯腱。它已经忘记自己原本的形状了。

◇◇◇

这是我诞生那天的事情。

那天,素直无论如何都不想参加儿童聚会的活动。

因为她和小律吵架了。素直是个很倔强的女孩,所以即使吵架也没办法自己先道歉。不过她知道吵架的原因在自己身上,被夹在不想道歉的自己和非道歉不可的自己之中。

这般情绪纠葛的最后,我诞生了。不过实际上,那天不是素直第一次和小律吵架,因此也无法断言这就是理由。

尽管素直很惊讶,依旧对着我双手合十。

彷佛向神明祈祷的姿势一样。

「你可以代替我去公民馆和小律和好吗?」

面对和自己同一张脸孔的生物,她带着紧张、戒备,以及些许期待的声音。

我听从她的话第一次前往公民馆,第一次见到广中律子这个女孩,做出爱川素直会有的不耐烦举动,迂回地向她道歉。

小律没一会儿就原谅素直,我抱着凯旋归来的心情步上第一次的归途。对引颈期待我归来的素直报告之后,她喜不自胜地用力抱我。

那天傍晚,在双亲回家之前,素直对我挥手道别。只要素直说「再见」,我的意识就会随之中断。

隔天,素直又把我叫了出来。

我没有消失期间内的记忆,然而只要素直叫我出来,意识碎片般的东西就会突然从黑暗处一口气涌出来,集结起来创造出我这个存在。

我每次被叫出来都会像照镜子一般,和当下的素直相同打扮现身。她穿睡衣,我也会穿睡衣;她穿新衣服,我也会跟着穿着新衣服。当我消失时,我穿来的衣服也会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不过,如果我中途从睡衣换穿其他衣服,听说当我消失时,我身上的衣服会留在原地,而我穿来的睡衣会和我同时消失。

宛如不增加任何事物。宛如不减少任何事物。或许是因为神明或哪位人物的需求,事物总会巧妙地调整成合情合理的状态。

素直得到没人拥有的稀罕玩具,这份喜悦与骄傲在她的大眼中灿烂浮现。

「你知道吗?看起来跟真品一样却不是真品的东西叫做复制品喔。」

素直得意扬扬地对我展露她刚学到的新知。

而且小时候的素直有着孩子特有的旺盛好奇心,想要尝试各种不同的事情。

复制品可以存在多长的时间?要是一起分食点心,肚子会不会变成两倍饱?写相同的考卷会不会拿到相同分数?猜拳可以平手几次……素直尝试了她小小的小孩脑袋所能想出来的各种事情。

然后在这之中得知,素直和我在生物学上几乎是相同的存在。只不过,我们两人之间有大河般的巨大隔阂。

不仅是身上的衣服。我每次出入,都会带着素直最新的记忆诞生。但是那不是我自己的经历,宛如定睛凝视河川对岸的景色一般,和实际感受相差甚远的感觉。

举例来说,我记不清楚素直昨天看的综艺节目内容。因为素直自己没有清楚记住。

阅读小说和我探索素直记忆的感觉很相似,素直印象深刻的事情会用清晰的明朝字体撰写,工整且容易阅读。不过模糊不清的字,或是墨水糊成一团的字会难以解读。

看起来素直感到开心或感到厌恶的事情等,影响喜怒哀乐的记忆会很清晰,除此之外不感兴趣的事情,我就会感觉模糊不清。

在海边堆沙堡,只要下一波海浪打上来就会瞬间毁灭,只有堆过沙堡的痕迹会稍微残存下来。对没办法即时接收素直记忆的我来说,总得要极有耐心地等待大浪扑打后的沙地上浮现出什么痕迹。

我感到很焦虑。我想要帮上素直更多忙。希望得到素直夸奖。希望素直开心。

季节流逝,我知道素直随着年级增加,越来越跟不上学校的课业。

我只要找到机会就会打开课本读好几次,在脑袋里整理内容。

素直无法共享我的记忆、经验和伤。大概是因为不需要,爱川素直是爱川素直,她的构成不需要复制品的要素。

所以我某次提议要帮忙教她念书时,她玻璃弹珠般的眼睛看着我小声说:

「不用了。不过你代替我去考试。」

我不能让素直丢脸,所以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想要得到最好的成绩。

一开始,素直把我当成不用客气的朋友,或者双胞胎姊妹般对待。素直是钥匙儿童,所以我对她来说是能排解寂寞的存在吧。

素直只要叫我出来就会把最喜欢的泡芙分一半给我。我们一起看书,一起看动画大笑。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我们两人同时现身,我们的感情好得宛如共享秘密、只有彼此的好朋友。

可是在不知不觉中,这样的时光消失无踪。素直叫我出来之后只会传达要事,再也不对我说其他事情。

我为了素直,替她和吵架的朋友和好。

我为了素直,替她考试考得好成绩。

我为了素直,替她爬山、替她跑马拉松,就连折返跑测验也摆动手臂拼命跑。

为了素直、为了素直……我的一切都是为了奉献素直而存在。

虽然我和人类同样需要饮食、排泄与睡眠,可是只要素直一句「够了」,我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便不再把我的生活放在心上。

所以我没吃过早餐。很常吃午餐。点心只有在素直会和我分享那时吃过。两人分着吃也不会让肚子变成两倍饱的泡芙,变成素直自己独享了。

我几乎不曾吃过晚餐。顺带一提,我从来没有吃过生日蛋糕。

升上高中之后,午餐从营养午餐变成便当,这真的让我感到非常开心。因为忙碌的妈妈准备的便当里,有前一天晚餐的剩菜。

为了放进塑胶容器中而用厨房剪刀剪开的炸鸡块、可乐饼以及汉堡排,每样都很入味,非常好吃。

而且还有为了填满便当的空隙而特别准备的配菜。和甜甜美乃滋完美融合的马铃薯沙拉,摆在铝箔纸上的通心粉焗烤,拥抱微苦芦笋的培根,撒上盐巴的水煮蛋。为了下饭,白饭还撒上鲑鱼香松、牛肉燥或是海苔蛋香松。

素直不知道,我每天看见饭上的香松都会很开心。

素直现在已是不折不扣讨厌运动的人,但是我喜欢运动。

素直讨厌念书,我则还算喜欢。如果不逼自己这样想,我就无法继续当个复制品。

◇◇◇

隔天,素直也把我叫出来。承受重度生理痛折磨的素直,叫我出来的频率增加了。

她今天早上连起床的力气也没有,我轻轻把水和止痛药放在猫脚矮桌上后出门。

上课,独自吃便当,下午昏昏欲睡,放学后收课本。所有人作梦也想不到,是复制品来代替本尊上课吧。

去文艺社社办。一如往常,社办门锁开着。小律放学后都会第一个去拿钥匙开门。

没有上锁的房间莫名有种安心感。因为从学校回家时,迎接我的玄关大门以及素直的房门都锁得牢牢的。

「早啊。」

「小直学姊早安。」

白煮蛋额头闪闪发亮,汗水带来的影响似乎很大。

小律的表情透露出些许疲惫。从全开的窗户往上看,如实呈现夏天形状的积雨云看起来很舒服地飘浮在空中。

生锈的电风扇在社办角落发出「喀咚喀咚」的声响摇头晃脑,它吹出来的微风却不怎么有用。它既没有想让我们活下去的气力,更感受不到它想要活过这个夏天的骨气。

空有虚名的梅雨季尚未结束,天气预报明明持续画上降雨符号,可是昨天和今天都阳光普照。

「要是有经费,就可以买新的电风扇了。」

「就是说呀。虽然是作白日梦啦。」

小律没个样地趴在桌子上,半睁着眼瞪着电风扇。

只有两个成员的文艺社,学校只借给我们小小的社办教室用。

「要不要收社费?」

我吓了一跳。

理所当然的,身为复制品的我拿不到零用钱。

我看见父母买娃娃、护唇膏、衣服、蓝光光碟和智慧型手机给素直的记忆,曾经感到羡慕。虽然为了避免同班同学起疑也会带智慧型手机来学校,这终究不是我的东西。

空无一物的我,好想要专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小时候会主动打扫浴室或洗衣服换零用钱。

我持续把五十圆硬币藏在布满尘埃的罐子中。那是素直小学六年级去迪士尼乐园毕业旅行时,当作伴手礼买回来的巧克力酥饼的罐子。

素直不知道我偷偷把罐子拿来用,我想她大概连有这个罐子都忘掉了。

我从未花过零用钱一直存到今天,大罐子早已装满五十圆硬币,伤脑筋的我把叠两个超市塑胶袋装的钱和罐子藏在二楼走廊的柜子深处。

这两个东西里都装满五十圆硬币。满满的。因为不能被素直发现,我从来没把充斥金属气味的塑胶袋提起来过。

「电风扇大概多少钱啊?」

「我去家电量贩店看过,旧型机种颇便宜喔。最便宜的大约一千圆左右。」

「咦?好便宜!」

考虑电风扇在夏季中的价值,我还以为起码要一万圆耶。

「那么一个人只要有十枚五十圆硬币就买得起呢。」

「为什么要换算成五十圆硬币啦。」

小律打趣笑我。不管打扫浴室、洗衣服、摺衣服还是吸地一律都是五十圆。五十圆看起来跟甜甜圈一样很可爱,孩提时代的我将硬币当作宝物般紧紧握在手中。

此时门扉响起「叩叩」的敲门声。

我和小律停止说话面面相觑。至今从来不曾有人特地敲门来访文艺社。

小律开口喊:

「门没锁。」

照理说不好拉开的门静静打开。

我抬头看站在门前的人。高个子的他,我知道他的名字。

真田秋也,我的同班同学,前篮球队员,擦黑板的专家。和昨天不同,现在的真田同学看起来有些许惊讶。

可是为什么真田同学要来文艺社社办?我的疑问堵在喉头说不出口,看着无声困惑的我,真田同学轻轻歪头。

「我想加入社团,可以吗?」

「咦?」

感觉他低声说出意料之外的事情,我睁大眼睛。

「请问是谁要加入?」

「还能有谁,是我啊。」

这样说也是。这样说是没错啦,可是太令人意外了。

大概是我平淡的反应引发误会,真田同学不好意思地搔搔脸颊。

「是不是有什么规定?」

(插图009)

规定?

「加入社团的条件。」

「没有特别的条件,可是您……」

「干嘛用您?」

「咦?这是因为……」

「你们不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期收新社员的感觉?」

「哇啊啊。」

他连珠炮似的不停提问,我的脑袋追赶不上,嘴巴也支支吾吾。

「我们超级欢迎新成员加入哟~因为只有两个成员。」

手肘撑在长桌上的小律笑眯眼。

对方明明是男生、是学长,而且还是真田同学,小律好冷静。比我还轻松以对。

「小直学姊,请让他写入社申请书,然后你们一起去交给老师吧。」

「咦?啊,嗯。」

小律自然地伸出援手救我,比我还像学姊。

不过就跟小律说的一样,即使空有虚名,我也是社长,这是我的工作。总之我先站起身,却在此时受挫。

「小律,入社申请书放在哪里啊?」

我的脸颊微微发红,立刻就被新成员发现我是空有虚名的社长了。

「就在那个架子上的罐罐里啊。」

罐罐,罐罐啊。

这也是迪士尼的罐子。之前装仙贝的平坦大罐子。原本装满罐子的仙贝,已经被很久以前毕业的学长姊们吃光了。

我打开布满灰尘的盖子,里面出现乱七八糟的纸张。我边想着「这些是什么啊」边翻动,终于找到入社申请书。

把A4裁成一半的A5纸张被橡皮圈束起来。大概是没用美工刀切割,纸张歪七扭八,大概随手拿剪刀来剪吧。

总觉得好像有点脏,当我想要抽第二张起来时突然惊觉,真田同学还很有规矩地站在社办外面。

「麻烦你写这个。」

我拿起申请书快速说完,真田同学稍微弯腰走进社办。他把体重全放在左脚上,把右脚踩地的时间压到最短。

感觉问他「还好吗?」很多余,于是我沉默不语。小律眨眨眼,但是她果然也没说话。

他拉出折叠椅。是我身边的位置。尽管有四张椅子,小律身边的位置在窗边,所以自然而然会选择门口附近,我身边的位置。

他放下背着的黑色后背包,小律说着「请用」递出原子笔给他。这是平常总在桌上滚来滚去,某位学长姊留下来的原子笔。透明的墨水看起来早就已经写完了,却仍旧源源不绝地涌出黑色墨水。

「谢啦。」真田同学简短回应。反应迟钝的我视线在两人头上左往右来,将入社申请书轻轻放在桌上。

真田同学工整的字迹填满申请书的空栏。社团名称的栏位已经印上「文艺社」的字样,因此只需填写年级、班级以及姓名三个栏位。

不到一分钟就写完的真田同学站起身,折叠椅没发出嘈杂的声音。他明明身材高大,很不可思议的是他身边的声响很小。我还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小律已经开口送我们出门。

「路上小心~」

我和真田同学立刻前往教职员办公室。

教职员办公室就在附近。走出教室后,右边的右边。

「啊~好凉喔。」

打开办公室门的瞬间,真田同学不禁轻声独语。我完全赞同,凉风骄傲地吹拂过汗湿的额头、脸颊和脖子。

这里果然跟绿洲一样。无敌的轻纱包裹住整个身体,彷佛成为自由自在运用冰魔法的魔法师。

「报告。」

睽违一天的慎重问候。原本面对桌子的老师们转过来看我,不过立刻失去兴趣又别开眼。我总会在这几秒的时间心跳加速。由于不擅长应付这份紧张感,即使知道归属地的隔壁再隔壁有片绿洲,也不太愿意靠近。

入社申请书要交给文艺社顾问的赤井老师,但是老师不在办公室。因为他兼任剑道社和文艺社的顾问,不用费心的文艺社平常被他丢着不管。老师十分清楚我和小律认真且乖巧不会做出违规行为,所以要我们有问题再找他商量。到目前为止正如老师所预料,我们并没有特别遇到类似的状况。

「放老师桌上吧。」

在冷气运作声与写字声交错当中,我张开自己干燥的嘴唇。

「好喔。」

真田同学似乎毫不紧张,他把入社申请书确实放在凌乱的桌子正中央。

我拿起青蛙摆设当作纸镇压住薄薄纸张的边缘,这样就不会被忽略了。赤井老师非常喜欢青蛙,桌上到处摆着他去旅行时搜集来的青蛙小物。老师每次回办公室,都会逐一确认青蛙们是否完好。嘓嘓。

在我们要离开办公室时,我迟了一步才发现,有好几个老师正看着这边。不是看我,而是看着真田同学。

他身材高挑,走路一拐一拐的,就算只有眼角看到也相当醒目吧。即使如此也感到厌恶。我讨厌那种宛如远远观察着「离开篮球队的学生来办公室干嘛啊?」,毫不隐藏好奇心的眼神。

真田同学装作不知情。

大概是因为他发现了刀刃般锐利的视线才这样表现。

「打扰了。」

「啪唰」──我发出攻击性的声音关上门,真田同学一句话也没说。他或许认为我是个粗暴的家伙。

走出办公室正好八秒,无敌的薄纱轻而易举脱落。经历短暂梦境的头顶到脚尖,轻而易举地回到原本的世界中。

真田同学相当不舍地拉起衬衫搧动,但是这里只留下温热的空气。

我不想要带着暴躁的情绪回到社办。

「我可以绕去图书室吗?」

教职员办公室的隔壁。也就是说,文艺社社办和办公室中间就是图书室。

虽说原为置物间,我非常尊敬可以得到这个绝佳地点的学长姊们。对许多学生来说,在教职员办公室附近或许跟惩罚游戏没两样,可是对时常利用图书室的我来说再好不过。

「我知道了。」

从敞开的门走进图书室,便看见熟悉的图书馆员和正在借书的高年级学生。

我稍微确认书背,是乃南朝的《肥皂泡泡》。从书名无法推断是什么样的书,下次借来看看吧。

利用图书室的人平常就不多。只有教职员办公室一半大小的房里摆满书架,但是我不曾见超过五个学生同时在这里。课程中需要查资料时,学生也会多到座无虚席,可是这种时候的图书室充斥过多杂音,有种变成陌生地点的感觉。

我走在沿着墙壁摆放的书架旁边,和通勤路径相同,是我熟悉的小路。在泛黄的书本香气包围中,我愤怒的情绪逐渐平稳。

我现在正在网罗近代日本文学作品。芥川龙之介、太宰治、樋口一叶、坂口安吾……拼命地阅读人人至少听过作者名字或作品名称,超级知名作家的作品。

与现在不同名字的时代中写下的作品,常会出现不清楚意思的词汇,我时常受到社办里的广辞苑与国语辞典的帮忙。有些书在最后面会统整单字解说,可是解说中也出现不懂的单字时,不翻开辞典就无法继续读下去。我喜欢翻阅厚重的辞典,喜欢用手指逐一寻找单字的时间,喜欢被映入眼帘的字汇吸引而不自觉沉浸阅读中的时间,所以我在上课时间以外不用电子辞典。

说起我在近代日本文学之前搜刮什么,我搜刮国外的推理小说。在那之前则是现代文学。我只看过几个知名作品以及我好奇的作品,所以也并非一下子就对那方面澈底了解。

我知道比起我看书的速度,一本书问世的速度还要快上许多。

真田同学一言不发地跟在我后面慢慢走。

我没花太多时间就想到要找他说话。虽然禁止聊天,只要不吵就不会被骂。之前只有在身边的小律大叫「天啊!竟然有《Re:Zero》耶!」时被骂过一次。

这样说起来,我忘了问《Re:Zero》是什么了。

「真田同学喜欢看书吗?」

「没特别。」

没特别喜欢,没特别讨厌,是哪一个啊?

「普普通通。」

原来如此。

我想多数人都这样。喜欢看书吗?没特别,就普普通通。

时至此时我才想到,我完全没有说明社团活动的内容。

「在文艺社里,我大概都在看小说,刚刚和我待在社办里的小律……广中律子学妹,她会写自己创作的小说。我偶尔会看小律写的小说给她感想。」

没听见他的回应。他刚才还会简短应和我一下耶。

我感到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只见真田同学正在搔脸颊。这是几分钟前也看过的举动。

啊,我现在才发现,他十根手指的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齐。他是不是习惯在不知所措时搔脸颊呢?

「我没写过小说,不写不行吗?」

我理解他在担心什么之后微微一笑。

「没有不行,完全没问题。我们也没举办比赛。啊,小律个人会投稿小说奖就是了。」

「是喔。」

丝毫不感兴趣的应和。

「然后就是校庆时会发行社刊。去年只有刊载感想文,可是之前会刊载小说、诗歌、专栏以及散文之类的内容。」

「感想文是看书心得吗?」

「没错、没错。」

我和两位学长都不是会写文章或画插画的人,但是也不能什么都没出,所以我们三人总之先写了一千字左右的感想,然后在旁边贴上免费素材的插画。这是历代社刊中,可谓最丢脸、最薄,也最没内容的一本。

今年有小律在,应该不会重蹈覆辙去年的窘境。

「爱川你啊,还挺认真参加社团活动的耶。」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挂在脸上的含蓄笑容僵住了。

「因为我只有你老是在体育馆外面尖叫的印象。」

我差点要垂头丧气了。

素直从未来过文艺社社办。说起素直放学后在做什么,她跑去看以帅哥云集闻名的篮球队练习。

素直自己对篮球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陪迷妹朋友一起去看而已,然而如此详细说明也没有意义。

真田同学不久前还是篮球队的一员,当然很清楚素直那群人尖叫个不停。他是怎么看待那副模样的呢?

「我不能否定啦。」

真田同学没有追击叹气的我。他似乎没有揶揄的意思,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四处张望着,彷佛表示话题到此结束。身材高挑的他甚至可以和书柜比身高。

他很新奇地在全是书的房间里左顾右盼。

眼睛看见的东西肯定和我有所不同。

「你要借哪本书啊?」

「不对。今天不是我,来找真田同学要看的书吧。」

我还没看完《伊豆舞娘》,所以过一阵子再找下一本书就好。

真田同学转过头来看我一眼。

他该不会感到厌烦了?他并没有想看书之类的?

「你有推荐的书吗?」

和我的预想相反,他似乎相当起劲。

「咦?啊,嗯~」

虽然统称为书,还是有各种领域与类型。从绘本到文艺、图鉴、历史书以及学术书籍,还有奇幻小说或恋爱小说等,怎么举例都举例不完。

虽然用提问回答提问不太好也不一定,我还是姑且问一句:

「你有特别喜好看哪种书吗?」

「没有。」

直截了当。

「那么国文课本上的故事或诗歌,有让你印象深刻的吗?」

在白眼球中央转动的黑眼珠,看向日光灯的方向。

「没有上进心的家伙是笨蛋。」

我还以为这句话是在对我说,因此吓了一跳。

「突然想到上课曾经上到出现这句台词的故事。」

我让呼吸平稳下来之后回答:

「是夏目漱石的《心》对吧。『精神上没有上进心的人是笨蛋』。」

「对,就是那个。」

这是夏目漱石的代表作,据说也是日本最热卖的小说。

身为复制品,我认为自己是有上进心的人。尽管运动能力和素直差不多,我会反覆阅读课本,看书找折返跑的秘诀,累积自己能力所及的努力,取得还算不错的成绩。不过我没见过自己以外的复制品,无从比较起就是了。

我们在出现缺牙般空隙的书架之间行走。我从去年三不五时就会来图书室,所以大致掌握哪位作家的书摆在哪个位置。

拿起文库本的《心》,真田同学看见颇有厚度的书不停眨眼。课本上只撷取了几页,因此我非常明白他的心情。

「课本上的内容,大多都从长篇中撷取下来。《心》本身还分成上、中、下,课本只有下的几个场面而已。」

大概是抱着希望大家能多少熟悉书籍的想法而放进教科书中。虽然人数比大人想像得还要少,看完课本后对故事后续产生兴趣的学生,肯定会前往图书室或镇上的图书馆,或者上网看维基百科或书评部落格。

真田同学接过我手上的书。

「我读读看。」

「嗯。如果你愿意,请告诉我感想。」

「我知道了。」

我也喜欢听别人说感想。

即使读同一本书,每个人的心得也各有不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想法,实际感受这个理所当然的瞬间,我不知为何总会感到心安。

书架上四处都有我只知道书名的书。读过的书只有一点,不知道的书有好几倍以上。

我听说出版业一天出版数百本书。我得花五天到十天才终于读完一本书,可是在这段时间里,世界上增加了读也读不完的书。即使我不是复制品只是普通人类,而且每天都有自由阅读的时间,肯定仍然差不了多少。

到柜台办好借书手续回到社办时,小律哭喊着:「电风扇坏掉了啦!」不停跺脚。

发现我们呆傻以对,她便用戏剧性的动作张开双手。

「两位学长姊!终于不行了,要世界末日了。我会热死在这边。」

她泛红的脸是因为激动吗?还是因为气温呢?

要安抚情绪激动的小律得花费一番工夫。正当我烦恼着不知如何是好时,真田同学在我背后小声问:

「如果不介意,我拿一台来吧?」

「拿什么?」

「电风扇。我家有没在用的。」

我和小律互相对看。

「……救世主。」

只有这次我觉得小律的反应一点也不夸张。我也感动得想要双手交握崇拜他。我们的脸颊已经感受到尚未吹拂的爽朗凉风,因而心情雀跃。

「可以吗?真的吗?」

「反正没在用。」

果然是救世主。

「谢谢你,真的帮大忙了。」

我双手交握低下头。这是对神明祈祷的姿势。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啦。」

虽然真田同学如此说,他的耳朵似乎红了。

该不会害羞了吧?

不会吧,怎么可能。

「干嘛?」

「没、没什么。」

看来被他发现我盯着他看的样子,我双手在面前挥动。

尽管真田同学感到疑惑,仍然在位子上坐下打开《心》。他似乎打算立刻开始看。我不想打扰他阅读,所以迅速离开。

我小声对把电风扇搬到角落的小律说:

「小律,你真厉害。」

「对吧?话说是哪里厉害?」

「因为你面对真田同学也能正常说话啊。」

大概是我无谓紧张。虽然稍微讲几句话就知道真田同学不是恐怖的人,即使如此仍然有点心惊胆跳。光对方是男生这点,就让我有心脏表面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小学时还没这种感觉,因为大家的身高和外表都差不多。

可是现在有的人长了点胡须,或从衬衫衣缝中可以看见浓密的腋毛,只是靠近就会闻到浓厚的汗臭味,让我产生明确的抗拒。

这样说起来,真田同学身上的汗臭味很淡。

把书交给他时,他的衬衫袖口传来淡淡的香皂香。

「我偶尔会和堂兄弟一起玩,所以对脏兮兮的男生很有抵抗力喔。」

声、声音太大了啦。

我转过头确认,真田同学还在看书。他好像没听见,让我松了一口气。

素直没有兄弟姊妹,也没有年龄相近的亲戚。

要是她有哥哥或弟弟,我也有办法若无其事地与真田同学自然说话吗?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这种没意义的事情。

老旧的电风扇在社办角落沉默。它就连发出会让人不安的「嘎嘎嘎」怪声的力气也都没有了。

受到生锈的防护网所保护,脆弱且单薄的叶片。感觉无法飞上天的叶片正怨恨地抬头看着我们。

我大概和它对上眼了。

我是素直的复制品,但是电风扇从头到脚都是真品。

「电风扇要怎么丢掉啊?」

「算大型废弃物吗?我们去问赤井老师吧。」

两人一起低头看。

「唉,我们祭拜它吧。」

「干嘛要祭拜啦。」

小律笑着的同时配合着我,双手合十说着「南无南无」。

「谢谢你辛苦到今天。多亏有你,我们才能好不容易活到今天。」

不知为何,小律用老婆婆的口气如此说。

「谢谢你为我们工作了这么久。我们没问题的,请你安眠吧。」

大概发现了我们的举动,真田同学开口问:

「你们在干嘛啊?」

「在向它道谢。」

我还以为他问完后会把视线拉回书上,结果他把文库本放在桌上走过来。

模仿我和小律双手合十。

「电风扇,谢谢你。」

我心想他果然是好人。

「啊。」

我在此想到我忘记说很重要的事情了。

「真田同学,欢迎加入文艺社,我们诚心欢迎。」

「咦?现在说?」

因为真的给人「现在说?」的感觉,我觉得有点丢脸。

不过明天说更奇怪。大概是发现到了这一点,身旁的小律也说着「诚心欢迎你~」,献上空有气势的鼓掌。我也零零落落地跟着拍手。

在手心互相拍击发出声音的空档,真田同学点头表示:「谢谢你们。」

文艺社迎来了第三位成员的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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