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章节

「哦~好久不见啊,小芳乃。你是不是长高了啊?」

「没有啊,虎哥倒是一样有精神呢。又被女朋友赶出来了吗?」

「才不是被赶的,是我自己要出来的啦。」

「什么嘛,完全不懂~」

这是五月中旬的事情。

律花和芳乃的租屋处,一个留着西瓜头、身穿作务衣的金发男人正悠闲地坐着。

这个男人名叫「柳良虎地」,二十三岁。他是律花的亲哥哥,曾当过「组织」的战斗员。

他和芳乃从小就认识,把她当成另一个妹妹疼爱……然而──

「虎哥你差不多该放弃当小白脸,去找份正经工作了吧?不然律花会哭喔?」

现在的虎地是个名副其实的无业游民。真要说的话,他直到最近都在女人身边吃软饭。

「不不不,我有在工作啊。如你所见,我是个艺术家。」

「呜哇,艺术家不是专指这种无法融入社会的人吗?这可是职业诊断的结论喔。」

「你也太毒舌了吧~!职业诊断根本是在对全世界的艺术家宣战啊~!」

「可是看到现在的虎哥,我觉得艺术家这职业还真的有点……」

「好了好了,别说我了。怎么没看见律花?她去上课了吗?」

「啊~律花今天出去玩了。」

芳乃面临内心的挣扎──是否应该透露更多资讯呢?

虎地是个超级妹控,他对律花的爱无以复加。这点芳乃十分清楚──正因为如此,她事先察觉到接下来的话题可能会引发危险。

「哦~真少见啊,律竟然把小芳乃丢下,自己跑出去玩。」

「呃,不是自己……应该是两个人……」

「跟别的朋友吗?嗯,上了大学当然会认识其他朋友啊。」

「朋友……吗?应该算朋友吧……」

「有那孩子的照片吗?如果是个可爱的孩子就介绍给我嘛~不行吗w」

「照片……是有啦。我逼他们去玩拍贴机……如果是两个人都直挺挺站着的好笑照片,我手边倒是有……」

「不错啊不错啊,律这么有趣的样子我可是非常有兴趣喔。」

(似乎是──逃不掉了……)

其实不需要隐瞒,律花也没有特别下封口令。这件事迟早会传到虎地耳里,问题是芳乃现在是否该告诉他。下定决心后,芳乃拿出手机里保存的一张照片。

律花旁边──站着的正是「羽狩」,也就是犀川狼士。

「哦~看起来是个男孩子呢。」

「怎么看都是男生吧……」

「啊,嗯~……我好像对这张脸有印象呢。该不会是『羽狩』吧w怎么可能嘛~w」

「他就是『羽狩』……」

「哦,这样啊~……那律现在是和『羽狩』两个人出去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虎地的身体猛地弯成直角,当场将胃里的所有东西吐出来。

他现在说不定连内脏都一并吐出来了。

「这是水坝泄洪吗……」

看他疯狂地呕吐,芳乃忍不住这样形容。仔细一看,虎地嘴里喷出的液体已经变得鲜红,他大概连血都快吐光了。

这股常人难以忍受的瞬间爆发性压力导致虎地的胃在几秒间累积大量的息肉与溃疡。这些病灶透过诡异的方式交织在一起,使他开始吐血。可是这些人体内部的机制其实不重要,芳乃只能在心中祈祷,希望他能成功生还。

啊,在「羽狩」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某种可怕的「东西」诞生了……



那场联谊结束后,又过了一个半月。我与柳良开始频繁见面。

当然,我们有时单独见面,有时则会与鹿山或猩猩学长一起,有数种会面方式。大致上都算和平……甚至像朋友一样,平静地度过这些时光。

我们以「决胜负」为名做了各种事。

『喂,柳良,动作快!用力!』

『呜哇……!』

『我不是要你大叫啦!快把竿子拉起来!』

我们一起去鱼池试着钓一条大鱼。

『柳良,你的打击姿势不对。用剑术的姿势挥棒怎么可能打得到?』

『但与其横向挥击,从纵向挥棒比较好吧?就像挥刀一样。』

『用那种切萝卜的方式根本不可能把球打飞──』

『嘿!』

『为什么会变成全垒打啊!』

在打击练习场,柳良奇迹似的击出全垒打。

『柳良,你的击球姿势不对。用剑术的姿势打球怎么可能成功?』

『可是这根棍子很像木刀,应该能用刺击技巧吧?』

『这不是棍子,是球杆……听着,你用那么大的力气──』

『嘿!』

『明明刚开盘,为什么所有球都进袋了啊!太夸张了吧!』

在撞球场,柳良再次缔造了奇迹。

我们在各种地方比赛,但我已经不在意眼前的胜败了。

名义上,我们试图决胜负,然后随便找个理由把它判成平手。

──因为如果真的分出高下,或许就没有下次了。

柳良似乎也明白这一点,没有特别说什么。

真希望这种奇妙又莫名放松的关系能一直持续下去。

「『想见你』……喂喂,什么意思啊!别这样,这让我超在意啊。」

我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读着手机上的讯息。

基本上都是我主动约柳良出去玩。她会主动联系的情况,通常都是「发现了一只野猫」或「看见了奇怪的云」之类的琐事,尽是些小学生等级的无意义讯息,不曾提出邀约。可是她刚才竟然主动发来「想见你」这样的讯息。

……我意识到自己脸上挂着微笑。糟糕,我现在肯定笑得很夸张。

这是怎样?被人认可确实很开心,但竟然能让我这么高兴吗?

「这张脸真丑啊,你该不会是嗑了什么药吧?」

「呜哇!」

我一直盯着手机萤幕,完全没注意到鹿山闯进来了。

没锁门是我的问题,但你不要悄无声息地进来啊!

「……怎样啦,鹿山?我现在很忙。去找猩猩学长玩啦。」

「哈哈。是不是柳良小妹传了什么让你高兴的讯息?」

「喂,不要乱猜还猜中啊。」

「要猜错还比较难吧。真是的,没想到犀川居然会被一个女人迷得团团转。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到底算什么呢?别再玩弄我了。」

「别把女生称作『女人』啊……!还有我根本没有玩弄你。而且说来悲哀,柳良应该对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吧。」

「不好说喔。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要打破那道『隔阂』……我是办得到啦,可是犀川你应该也能做到吧?」

「别再用这种庸俗的优越感打压我了。」

我知道你很受欢迎啦。前提是没有恐女症。

鹿山擅自打开我的冰箱,倒了杯茶来喝。

「──你喜欢柳良小妹吗?」

「…………跟其他人相比,应该是吧。」

「哈哈。为什么不坦率承认呢?」

「闭、闭嘴啦。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简单回答『是的没错』吧?」

结果,我还是没跨出那一步。我的感情早就被鹿山和猩猩学长看穿了……可是我不敢把这份感情全盘托出,因为无法预测柳良的反应。如果这份心意会打破彼此现在这种舒适的关系,我还不如死命压下去。

「……我懂啦。虽然只是直觉,但柳良好像没有在追求那种关系。」

「你是说她不想要交男朋友?」

「差不多就是这样。」

「你有听她本人说吗?」

「没有,但我能感觉到。」

我和柳良之间确实存在什么,类似鹿山提到的「隔阂」。这无关乎我们的契合度或过去经历,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隔阂」。

关于它的本质,我还没弄清楚──但反过来说,只要不弄清这一点,不管我怎么对柳良示好都没有意义。

「原来如此,有点棘手呢。她是个怪人……不过犀川你也一样。」

「你没资格说我吧。话说,那个柳良居然会主动邀约,这让我有点兴奋耶。知道的话就……来帮我想想该怎么回覆吧!」

「自己想啦~算了,我就稍微帮个忙吧……」

就这样,这个周末我和柳良约好要一起出门。

没错──她明确地以「约会」的名义提出邀请。

不用说,我这个晚上肯定是彻夜难眠。



到了周末,我提前三十分钟抵达集合地点。两个人约会时,先到的人总能获得一点心理上的优势。

柳良还没出现,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今天是「约会」,不知为何,我有预感今天会发生一些不一样的事。某些会让我非常开心的事。

「犀、犀川同学。」

「……嗯,你来了啊。提前二十五分钟可不算早啊?」

我转身朝声音的来向看去。一如既往的,柳良那头银发随风飘扬──

「吼喔喔喔~~~~?只是早几分钟到就对女生摆架子吗?」

──一个身穿作务衣的金发西瓜头小哥正散发出浓烈的杀气,满脸阴沉地瞪着我。

我不禁张大嘴巴,愣在原地。金发小哥的背后,柳良缩在他的影子下。不,冷静点,保持冷静。我应该清楚记得那张脸吧。

「『土块』……?」

我和这位金发小哥交手过。

「别用志志马的称呼来叫我。不过,与其被你叫本名,这样可能还好一点。」

「……有什么事?」

我下意识将手伸向腰部。原本──不,那里以前应该有一把枪。若手边有武器,我至少还能想一些应对方法。遗憾的是,我现在只能徒手应战。

──「土块」。这名隶属于「组织」的「印记者」,最初是作为「白魔」的援军登场。

那之后,「土块」在我负责的区域内四处捣乱。为了应付他,我实在操烦了心。

说实话,单论「祝福」的棘手程度,他甚至赢过柳良。那「操纵黏土」的能力拥有极强的适应力,好几次让我们陷入困境。

因此,他被敌对的我们冠上「土块」的代号──和柳良不相上下,是「组织」自豪的王牌级「印记者」。可是,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什么事?当然是要杀了你啊,『羽狩』……!」

(这家伙的战斗方式太疯狂了!一上来就放大招……!)

「『心象(H)』──」

气氛顿时变得紧绷。心脏像钟声般急促敲响,直觉叫我赶紧逃跑。

口中念出自己被赋予的「祝福」名号。对「印记者」来说,这是解放全身能力的钥匙。当然,这么做会带来巨大的副作用,一般情况下不会轻易使用。但「土块」有一个疯狂的坏习惯,他一开始就会全力以赴。

「喂,哥哥!不要突然这样!我之前就说过吧?你如果使用『祝福』就必须马上回去!」

他身后的柳良大声怒斥,踹向「土块」的屁股。

「──呜哇!你、你干嘛啊,律!我正准备杀了这家伙耶!」

「为什么你要对犀川同学做出这种事!」

「我说过吧!你只是被这家伙玩弄了!我要亲手把这个玩弄我心爱妹妹的垃圾扔进海里!这一切都是为你好啊,律!」

「别自作主张了。而且,我跟他并不是哥哥想的那种关系。」

「柳良,难道你一直说的那个『哥哥』就是……」

虽然心里已经有答案,我还是再次确认。

对于我的疑问,柳良眉尾下垂,带着些许歉意点头。

「……嗯,就是这个人。我猜你可能『早就知道了』……」

「还是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柳良虎地──这可是你死前能记住的最后一个名字。」

「初次见面,我叫犀川狼士。希望您能记得我,还请多多指教。」

我刻意弯腰鞠躬,装作初次见面的模样。这招如何?

「你这家伙是『羽狩』吧!居然想要我记住你?你是什么人啊!」

「我刚刚不是有报上名字吗……」

果然没用啊……算了,兄妹之间总是存在某些微妙之处。我自己也有妹妹,所以非常理解。

有时很相似,有时完全相反。可能关系很好,也可能水火不容。

但柳良和「土块」这对兄妹真的有血缘关系吗?实在难以理解。两人不仅长相没有相似之处,哥哥还使用关西腔。到底是为什么啊?

难道柳良其实是关西人吗……?这样想反而更令人困惑。

至少能肯定一点,如果我处理不当,「土块」会立刻袭击。即使柳良试图阻止,这家伙也是「想做就做」的类型。最重要的是,他的杀意极其强烈,连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喂,『羽狩』。律跟我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事。基于这点,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敢敷衍了事就杀了你,所以最好诚实回答。你这家伙接近律的目的和理由是什么?回答得不好我就杀了你。不,算了,反正我已经很想杀你了,回答就免了吧。准备受死吧!」

「别擅自下结论啊……你问我目的和理由,那当然是──」

我瞥了柳良一眼,内心发出一声「啊」。

──接近柳良的真正目的和理由,我说不出口。

我们会频繁见面是因为想知道谁更强,想要分出高下。

这不是谎话,但已经无法称之为真心话了。这样一来,我的回应就会变成在敷衍。

借用「土块」的话……我恐怕会被杀掉。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只是想分出高下!现在已经不是那种直接交战的时代,所以我们才会在各种项目上进行比划!完全没有什么可疑的目的!」

「……律,那是你的说法。我想听这家伙自己说。」

「我…………」

「我只是想跟柳良变得更亲近。」、「我们关系很好,所以才频繁见面。」我很想把这些话说出口。

然而,我无法预料柳良知道这一切后会如何反应。我很害怕,所以吐不出一句话。

「土块」瞪着我,彷佛看穿了我的内心。尽管他的「祝福」并不是这种能力。

「好,我大概明白了。律,听好,这个男的──」

「土块」深吸一口气。我不由得绷紧神经。

「──就是个『色胚』啊!」

「啥?」

「等……哥哥!别在外面乱讲话啊!」

这个怪人在大街上胡乱喊叫,还说我是……什么胚?快闭嘴啊。

「律应该懂吧!成天都在想下流变态的事,这就是男大生啊────!」

「变态……讨厌!犀川同学,拜托你处理这个人!」

「这是我的台词吧……如果你是他妹妹就想想办法啊。」

柳良的脸颊红透了。路人们纷纷朝这边看来,窃窃私语。冷静想想,一个穿作务衣、满嘴关西腔的金发男子在大庭广众下喊出这些猥亵话语,这确实让人有些不安。

「这个年纪的男生脑袋里全是那些色情东西!大脑完全被蛋蛋占据!证据就是当时的哥哥我啊!是伪装成人的怪物啊!」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真想跟你断绝关系……」

(关于这番话,我很难反驳……)

伪装成人的怪物。嗯,他说的话本身还算有点道理。但我不一样喔?

「所以说,这家伙接近律根本没有其他理由,只是想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真拿你没办法,哥哥我现在就从头开始分析这家伙有多么『色胚』。我会给他加上『色胚点数』,都给我听好了!准备好了没?现在开始加点数喽?」

「这是在播放什么催眠录音吗……?」

妹妹一脸厌恶地捂住耳朵,而哥哥毫不在意,只是举起一根手指开始说明。他们之间的沟通已经完全被切断。

「首先,茶色头发直接加一个『色胚点数』。衣着装扮明显有下功夫,加一个『色胚点数』。那张脸看起来就很猥琐,加一个『色胚点数』。而且他肯定在钱包里放了保险套,还提前查好爱情旅馆的位置,这样再加五个『色胚点数』。最后再加上我个人的判断,一共一万个『色胚点数』。所以这家伙确定就是『色胚』,判处死刑啊啊────────!」

点数从一开始就多到连蜈蚣的脚都不够算。「土块」用上他全部的手指,然后胡乱朝我挥舞双拳。当然,那是带着杀气的全力一击。

「所以啊,为了世界、为了人类、为了全国的女大生,这个『色胚』必须死。这不只是律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地球层级的问题,你明白吗?地球啊!」

看来我已经变成地球的威胁了。不,我真的不明白。我只是个人类啊?

另一方面,柳良她──捂着耳朵,闭上眼睛,嘴巴不停地说着:「啊──啊──」

显然从一开始就完全拒听她哥哥的任何发言,用物理方式阻绝声音。

「啊──啊──啊──……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这家伙好像打算自杀呢。」

「谁会自杀啊?」

「好好好。我们走吧,犀川同学。呃,毕竟是『约会』嘛……」

「啊,嗯,走吧。」

柳良无视「土块」,轻轻用指尖捏起我的衣角并迈开步伐。

她显然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个地方,远离那位哥哥。我完全同意。

「喂喂喂喂慢着慢着慢着慢着,等一下啊~~~~!」

哐啷哐啷哐啷哐啷……「土块」滚到我们面前,横躺在地上,挡住了我们的去路。路过的行人早就绕开我们,离得远远的。但这些都不重要,我们彷佛被困在河中央的孤岛上。

「喂,『土块』,别挡路。我们今天是来『约会』的。」

「没、没错!是『约会』喔,『约会』!很厉害的!」

「你在说什么啊,律?给这家伙的讯息都是我发的,你别跟着凑热闹啊。」

「呃?」

「哎呀哎呀──你那表情就像被导弹击中的鸽子。你以为是律说『想见你』?你以为是律邀你去约会?真遗憾,这一切都是我做的wwww」

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换句话说,他是用柳良的手机,假借她的名义传那些讯息给我?这个金发混蛋恶劣黏土块吗?

所以,我当时那种心跳加速、小鹿乱撞的感觉全部是……?

「你今天只是被我叫来这里,好让我收拾掉你www像你这种垃圾恶棍卑劣色胚怎么可能和律约会呢wwww」

「……杀了你……」

「可以约会啊。」

「「咦?」」

心头一暖……该这么形容吗?就算翻遍脑中字典,我也找不出适合的言语来表达这种柔软且温暖的感觉。至少,我对这个黏土块的杀意瞬间消散了。

──柳良竟然将双臂缠绕在我的手臂上,整个人靠了上来。

就像真正在约会的情侣那样,她将脸颊轻轻靠在我的二头肌上。

「我可以和犀川同学约会啊。所以哥哥你回去吧。」

「柳良──」

「啊……啊啊啊……!」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也在勉强自己。

我还没有蠢到在这种情况下沾沾自喜。她只是为了对抗那位疯狂哥哥而利用我。当然,我内心深处希望她是真心的,或许是期望太高了。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不准去约会啊啊啊────!」

「土块」仍躺在地上,开始猛烈旋转,扬起了一阵尘土。人类的身体真的能做出这种动作吗?难道他前世是轮胎?

「不要。我就是要约、约会。」

柳良还是没放开我的手臂,表现出她对哥哥的强烈对抗心。

「律──────!那你就跨过我啊────!」

「我会跨过去。」

「别跨啊!」

柳良拉着我的手臂,跨过正在地上旋转的哥哥。我们简直像在演一场老派的摔角戏码。啊,我当然也跨过去了,甚至还想多踩一脚。

「等、等等……!即使退个一百步……千步……万步……亿步……兆步……京步……(中略)……阿僧只步……那由他步,你也不能跟这家伙约会……!」

「你可以滚出这颗星球了吧……」

他已经退到木星那边去了吧。什么叫那由他步啊,听都没听过。

「土块」起身再次挡在我们面前,缠人程度已经达到银河系级别。

他是不是打算再次攻击我?我停下脚步,加强警戒──

「『三重约会』……!」

「「啥……?」」

「要约会可以,但必须是『三重约会』!这样我才同意!」

──我和柳良愣住了,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他说的「这个词」到底是什么。

「三重约会……是什么意思?哥哥你在说什么?」

「啊──难道是我、柳良、『土块』三个人一起约会?」

这算三重约会吗?一般来说,双重约会是两对情侣一起约会……对吧?那三重约会应该是三对,也就是需要六个人吧?

然而,「土块」不屑地发出「啧啧啧」的声音。真让人火大……

「用常识想一下就懂了啊。首先是我和律,然后虽然很不爽,接下来是『羽狩』和律。最后一组是……我和『羽狩』!这不就是三重约会嘛!」

「是在包牌吗……」

「哥哥的常识到底是怎样啊?」

柳良兄妹的少数共通点之一,就是他们似乎都非常固执。

「土块」扭动脖子,发出一声脆响,似乎已经在心中决定了这场三重约会。

他强行钻到我和柳良之间,将我们硬生生地拉开。

「喂,『羽狩』。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你才在搞什么咧……?到底想干嘛啊?」

「快点牵我的手啊!这不是约会吗!」

「别突然开始注重形式啊!」

切换得太快了吧。「开什么玩笑!」我正这么想,「土块」就以惊人的速度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指像绳结一样紧紧地缠住我的手指。啊,我人生中第一次的十指紧扣竟然是和这个男人吗?好想死啊。

「律,跟哥哥挽着手一起走吧?」

「不要。」

「还会害羞呢~真可爱~」

「唉……对不起,犀川同学。能再忍耐一下吗?」

「只要我这手指还没腐烂。」

我和柳良一左一右夹着中间的「土块」。当然,牵手的只有我和「土块」,而柳良走在旁边……这是某种惩罚吗!

我们原本就没讨论详细的约会行程,因此接下来的计画是未定的。但「土块」快步前进,明显有了目的地。他到底要去哪里?

「好,我们到了。说到约会的第一站,当然就是这里──场外胜马投票券发售所!」

「居然是赛马喔!」

「这是什么地方……」

这栋大楼的入口附近有许多中年男人,有的埋头看报纸,有的紧张地盯着手机萤幕。要详细解释会花很多时间,总之,这里就是不用去赛马场也可以买马券的地方。连我这个母胎单身人都知道,这根本不是适合约会的地方啊。

……我姑且简单地向柳良进行说明。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反应意外地还不错。

「那这里有马吧?我想去看看!」

「不,比赛实际上在赛马场举行。这里只能买马券,然后看萤幕上的赛事。如果你想看马就必须去赛马场。」

「咦……那干嘛来这里啊……」

「哦~你懂得还不少嘛。该不会是有在玩赛马的人?」

「……只是偶尔陪人来。」

「话说回来,哥哥你什么时候买了报纸和红笔?」

「那边的老伯给的。喂!多谢啦,老伯!」

「土块」此时已经装备了赛马报纸和红笔,好像是某个陌生的老伯给他的。该说他有强大的社交能力,还是单纯非常适应这里的环境呢……

「话说回来,哪有人会来这种地方约会?」

「笨蛋!了解交往对象的运气是很重要的。万一对方是个厄运连连的扫把星怎么办?那只会让双方都变得不幸。」

「扫把星?」

「不用在意。啊──柳良只有十八岁,还不能合法买马券。」

这个男人似乎有自己的一套哲学。我大概了解他带人来这里的理由了……但在这之前,购买马券的合法年龄是二十岁。柳良还不能买,所以她完全无法享受来这里的乐趣。

「不会穿帮啦。谁会检查年龄?我十六岁就开始买了。你自己也是从大一就开始买了吧?不是吗?」

「……算是吧……」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是我读大一的时候。我和鹿山、猩猩学长三个人一起来……

「我还不到法定年龄,所以绝对不会买。我就坐在这里等你们。」

柳良似乎很守法,在附近找了张椅子坐下。说起来,她联谊的时候也只喝水,应该属于那种不会参与「学生会做的坏事」的类型。和她哥哥真的完全相反。

「喂,『羽狩』。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做?」

「咦?怎么做是指……什么?」

「谁知道啊?自己想办法吧。我可是忙着猜中下一场的比赛结果呢。」

突然带我们来这里还自顾自地开始玩,真是个自我中心的男人……「土块」开始专注于那张摺痕无数的赛马报纸,我则转头看向柳良。

(柳良看起来很无聊。这也是当然的……)

说这里是「无聊的地方」可能会被骂,但这样的场所确实不适合年轻女孩随意造访。她们可能会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基于这个理由。

「柳良,这是下一场赛事的马匹名单。你可以帮我看看吗?」

「咦?可是我不能买马券啊……」

「只是预测的话谁都可以吧?我参考你的意见来买马券就行。」

我用手机展示下一场赛事的出赛表,跟柳良靠在一起看。话虽如此,柳良可能对此一无所知。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凭感觉选就行了。

「有没有哪匹马的名字是你喜欢的,或者让你有感觉的?啊,这些是骑手的……也就是骑马的人的名字。如果有让你在意的名字也可以告诉我。」

「嗯。咦~有很多不同的名字呢,有些还挺奇怪的。啊,我满喜欢这个『麻糬馒头』的!这孩子是『樱染芳乃』啊,因为名字里有『芳乃』,我也挺喜欢的。哇,还有个叫『咚咚咚咚咚橡子』。」

「最受欢迎的是这匹『电击凯撒』,你觉得怎么样?」

「感觉不太行。」

「这样啊……」

柳良凭直觉认为第二受欢迎的「角川」也不太好。虽然完全是基于名字的响亮程度和柳良的喜好,但预测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依据。

反正不会赌太多钱,只要柳良能享受这个过程就足够了。

于是,我买了柳良挑的三匹马的马券,并选择三重彩的投注方式。

「如果赢了,赔率还挺高的……是万马券呢。大概是因为这几匹马都不太受欢迎吧。」

「是吗?我也不太懂,可是应该会赢喔,有那种感觉!」

「那我就相信你的直觉,这比随意预测更可靠。」

「你太抬举我了啦。不过,这种感觉倒是不错……」

柳良的脸颊微微泛红,露出腼腆的笑容。我也跟着嘴角上扬。

至于比赛的结果──

「去死吧,电击蠢货!给我差不多一点啊,电击混蛋!就是因为你太自满才会被超越啊!给我拼一点啊,你这废物!」

「……赢了啊……呜哇,还中了万马券……」

「还有那个角川,你这家伙检出非法药物被取消资格是怎么回事啊,蠢货!犯法……犯罪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给我反省到永远吧,你这蠢货!」

赛事一片混乱,旁边那位稳稳押注却输光的「土块」怒气冲天,而我正茫然地看着自己完美命中三重彩的结果。「恭喜啊!」有点状况外的柳良则送上祝贺的话。

「看吧,被我说中了。就是有种会赢的感觉呢!」

「厉害到难以置信……难道有『祝福』就会让赛马运气特别好吗……?」

「跟这点没关系啦。再说,『祝福』可不是那种力量啊。你看,哥哥不也猜错了吗?我只是做出预测,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喔。」

「也是啦。不过──柳良,以后要不要每天都跟我去赌马?」

「才不要咧……」

这到底是单纯的「新手运」还是她真的有这方面的天赋?老实说,如果以后要玩赛马,我还真想把柳良放在身边。她可能真的是女神转世吧。

「我的财产全输光了~律,回家后能跟你借点钱吗?」

「不借。哥哥,你真的该停止这种胡闹的生活了。」

「我可是很认真地输掉了啊?算了,今天让『羽狩』请客吧。」

「喂。柳良就算了,我没理由要请你──」

「这可是约会!有钱的一方请客是理所当然的!要做点面子啊,笨蛋!」

什么歪理啊。我该做面子的对象是柳良,不是你。真是的……

「算了,今天意外地获得临时收入,要我请客也行。柳良,你不用客气喔。」

「不不不,我还是会客气的。犀川同学不用勉强喔!这种家伙就让他自己走回去,你没必要──」

「没事的。这场胜利本来就是因为你的预测,就算你想分走一半的奖金也不为过。既然不肯收下,至少让我请你吃饭吧。」

「可是……」

「律,你就顺着他吧。男人就是要面子。懂得体谅男人也是成为好女人的条件之一。」

我隐约感觉自己正被「土块」的话术牵着走,但还是同意他的话。话说回来,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金发男似乎对女人非常熟悉,八成是个花花公子吧。

我们的「三重约会」还在进行中。

那之后,我们去吃午餐,然后走进游戏中心,玩起夹娃娃机。

「犀川同学!往右点!对不起,是左边!……不,还是右边!右左!」

「会害我分心啦!我有在看!」

「这么丑的娃娃居然如此受欢迎。换我来做肯定能做得更好……难道应该顺应流行吗……?不行不行,我不能迷失自我……」

我和柳良正拼命设法抓住一个最近很流行的角色玩偶。我对娃娃本身没兴趣,却非常热衷于夹娃娃。

「土块」倒是异常冷静。他正盯着娃娃自言自语。

「再一点点……啊啊!犀川同学好弱!『弱弱川』!」

「别给我取这种外号啊!可恶,结果还是要继续投币吗……」

没成功夹到令我咬紧牙关,柳良也毫不留情地出言挑衅。

顺便说一句,其实柳良自己也不擅长夹娃娃,所以她没资格嘲笑我。算了啦。

「喂,你们别再投钱了。」

「「嗯?」」

──砰!不知为何,奖品突然掉到出口。仔细一看,夹娃娃机里有个小小的黏土人偶在动。一定是「土块」用他的「祝福」动了手脚。

「……喂,未免太作弊了吧。而且,这应该算犯罪吧?」

「别说傻话。我可是付了钱,没有白拿。」

「这是歪理。柳良你也说说他啊。」

「土块」如此辩解──他至少有付钱玩,所以有资格获得奖品。这招简直是要强行扭曲现实,像我这种无能力者不可能做到。

话虽如此,这绝对是违反规则的事,于是我向柳良寻求支援──

「啊──……嗯。这样不太好喔,哥哥。这种行为……那个。」

「……咦?怎么吞吞吐吐的?」

「『祝福』是我们的一部分。你这家伙不会懂,所以别在意了。对了,这个娃娃我就带走了,必须拿回去研究一下。」

「什么!明明是我夹的!」

「但抓到的是我的『祝福』!赢家明显是我!」

什么道理啊……但其实我夹到后也打算给柳良。

「土块」的话让我有些在意,柳良的反应也令我有点不安,但眼下无法深究。

「这个丑娃娃也拿走吧。喂,『羽狩』!拿钱来,石油王!」

「我可没挖到油田喔!钱我会出,不过我抓到就是我的!」

「土块」想要另一台机器的奖品,我再次投币开始游戏。老实说,我只是在逞强,想夹到奖品,结果又失败了。最后还是「土块」用他的能力强行把奖品抓住。真想报警抓他……

「仔细一看,这个不行啊,没什么研究价值。算了,给你吧,『羽狩』。」

「别硬塞给我啊……啊──柳良,你想要这个娃娃吗?」

「嗯~不要。」

「是吗……」

柳良原本想要的娃娃已经在「土块」手上。

如果她不需要,这对我来说就是累赘。我可不喜欢收集娃娃。

这种东西装不进斜背包,提着它走也很麻烦……

我正烦恼着该如何处理这个娃娃时,柳良兄妹已经快速移动到下一个地方。

「别丢下我啊!真是的,这玩意儿到底该怎么处理……嗯?」

「啊──还是没抓到!绝对是店家在搞鬼!」

「如果起诉应该会赢吧?要拍个影片当证据吗?不对,现在就来拍吧!」

刚才我玩过的那台机器,现在换成一对看起来像女高中生的两人组在挑战。结果看起来不太好,不断传出抱怨声。其中一个女孩甚至开始用手机拍摄这台机器。

……可是会来夹娃娃就表示她们对这个奖品有兴趣吧。

「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

「嗯?怎么了?」

「这是这台机器的奖品。我不需要,给你们吧。」

我半强迫地将刚才得到的奖品塞给正在夹娃娃的女孩们。

当然,她们看似非常惊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咦咦!这么、突然──」

「没事啦,兔子你就收下吧?要是有什么问题,我已经有录影存证了。」

(最近的女高中生还真可怕……)

拿手机的女生已经把我的样子拍得一清二楚。因为她没有恶意,我并不介意……不过,她的防卫意识倒是挺高的。

另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接过娃娃,轻轻地低下头。

「那个,不好意思,我真的很开心。可是这个要钱吗……」

「不,不用。我不需要这个东西。被喜欢的孩子拿着,这个娃娃也会比较开心吧。啊,如果你觉得可疑,丢掉也没关系。那我先走了。」

「啊!至少让我道个谢──」

东西已经脱手,我立刻准备离开。毕竟被录了影片,我多少有些尴尬。看起来的确像在做好事,但我其实只是把自己不要的东西丢给她。

这么一想,我也没资格接受她们的道谢吧。

背后传来女生叫住我的声音,但我还是无视了,快步跟上兄妹俩──



「约会的最后一站──当然是摩天轮啊!」

「真的吗,犀川同学?」

「问我干嘛?我怎么知道。」

那之后,我们继续在街上闲逛,直至日落时分。眼前是一座位于海湾旁的大型商业设施,从此地能感受到海风吹拂。准确来说,我们来到这个设施里面向大海的摩天轮乘坐点。

我和柳良没说想坐摩天轮。一切都是这个黏土男自行决定的。

「边看夜景边坐摩天轮多浪漫啊?而且摩天轮里简直是无法地带,不,应该叫它『嘿嘿地带』吧……『羽狩』这个色胚真是无药可救!」

「我什么都没说喔!」

什么「嘿嘿地带」啊蠢货?不要形容得这么恰当啊。

柳良明显用鄙视的眼神看着我和「土块」。希望她不要把我算进去。「你们两个一起坐吧?」柳良如此提议,但我绝对不答应。已经买了三张票,别想逃走。

「感觉好久没坐摩天轮了呢。上次坐大概是跟大家一起去游乐园的时候吧。」

「是啊,真的是很久以前了。我倒是经常和女生一起坐摩天轮啦。」

「我从来没坐过摩天轮。连游乐园都没去过。」

「咦……犀川同学明明会去赌场、钓虾场和游戏中心,却从来没去过游乐园……?世界上还有这么可悲的人吗……?」

「你眼前不就有一个吗?看清楚了,记住这悲哀的存在。」

为什么不是用「人」,而是「存在」啊。基本上,人类就是一种悲哀的生物。

「不能怪我吧?你觉得我会和鹿山、猩猩学长三个大男人一起去游乐园吗?」

「啊──……绝对不会呢。呃,那么──」

柳良的视线游移,似乎在斟酌措辞。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因为你好像很可怜,我可以带你去游乐──『好耶──!快轮到我们了!嗨起来嗨起来!太赞了!』……对不起,当我没说。」

「『土块』……你这个……」

如果不用顾及周围眼光,我肯定会狠狠揍这家伙一拳。现在无法请柳良「再说一次」,这段对话已经化为幻影。当然,「土块」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

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下,摩天轮的车厢缓缓接近。

顺势爬上车厢后,我不禁大叫出声。

「呜哇!还挺吓人的……有惧高症的人绝对受不了吧。」

「有惧高症的人大概从一开始就不会上来吧?而且这车厢意外地满晃的,小心点喔。」

「只靠那么不牢固的支架转动真的没问题吗?要是体重超过限制怎么办?再说,这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别在那里乱叫啊,笨蛋!谁在乎你这摩天轮破处体验的感想!」

「至少也说是脱离童贞体验吧。」

话说回来,明明是你半强迫我来坐(还用我的钱),不要看到我的反应就生气啊。

我和柳良坐在车厢一侧,「土块」则稳稳地坐在对面。因为面向大海,我们可以透过窗户欣赏夜晚的海面。可是这黑漆漆的一片倒是会让人想到厚重的泥浆。

不如说增添了一丝恐怖氛围。尽管摩天轮本身在灯光照耀下非常美丽。

「比起好玩,这更让人心跳加速吧。愈接近顶端,感觉愈……你懂吧?」

「嗯,确实感觉像被重力甩开。先不说我,柳良应该早就习惯高处了吧?你还是会觉得心跳加速吗?」

「会啊!这两者完全不同!」

「时间差不多了啊,『羽狩』!」

「干嘛?我们聊得正开心,别插嘴啦。」

「你什么时候要亲我……?我一直在等喔……?」

「去死吧!」

那已经是我唯一能说出口的话。这家伙难道是坐上摩天轮就会变得疯狂的类型吗?

柳良明显地感到厌烦,「土块」则嘟起嘴巴,好像在等待什么。不是啊,这家伙到底在等什么?要亲上去的是我的拳头,绝对不是嘴唇。

「这可是约会啊!在结束时亲吻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如果你敢对律这样做,我就直接把你从这里打下去杀了你……不过你那狂暴的欲望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压下吧?那我只能牺牲自己了!住手啊!」

「哥哥……你今天真是活力十足呢……」

「懒得理你……累死了……」

说着说着,摩天轮车厢已经快升到顶端了。本想享受美景的心情被这个该死的黏土男破坏得一干二净。但我至少还能跟柳良一起欣赏这片景色,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

「喂,律。」

「什么事?我们快到顶点了,哥──」

「抱歉,先睡一下吧。」

「咦?」

突然,巨大的黏土像蛇一样缠绕住我身旁的柳良。黏土就这样覆盖住她的下半张脸,柳良随即像进入睡眠一般,失去了意识。

「什──你、你做了什么……!」

「她是个温柔的孩子。一般来说,这点程度不会让她失去意识。正是因为她打从心底相信我不会伤害她,所以毫无防备。嗯,等我们谈完,她应该就会醒来了。」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家伙为什么要攻击柳良?要攻击也该选我吧。

然而,在思考原因之前,我的所有神经早已绷紧,将注意力集中在「土块」的动作。

高空、密室、超近距离,而且没有武器。「印记者」──已经备齐了能杀死我的绝佳条件。

「接下来,让我们单独聊聊吧──犀川狼士。」

摩天轮到达了顶点。同时,「土块」打了个响指。

下个瞬间,随着一阵剧烈的震动,摩天轮停止运作。五彩的灯光、营造气氛的背景音乐全部消失,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在空中回荡。

『由于机械故障,摩天轮将紧急停止运行。非常抱歉,请各位乘客耐心等候修复。再次重申──』

──这家伙早有安排,让摩天轮停止了运转。

「要聊的话,今天一天不是说够了?不论是好是坏。」

「别擅自开口。当心我宰了你。」

哐啷!本来只能从外面开启的摩天轮车厢,竟然自行打开了。

视线迅速扫过,我看到一大块缓缓蠕动的黏土附着在车厢外。强风灌入车厢,让整个车厢剧烈摇晃。结果,只有柳良因为被黏土缠住而受到保护。

「说实话,我有点害怕。你真有一套,令人难以置信。」

「…………」

我想要武器,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此时,我的手边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当然,我也无法逃走。

「能让律这么依赖的年轻男人,我本来以为不会轻易出现。我现在明白小芳乃为什么会放心让律和你见面了。如果你真的是废物,那孩子根本不会让你靠近律。从这一点来看,你实在是个令人不安的存在。即使观察了一整天,我还是非常火大,因为你没有出任何差错。所以,我必须提前告诉你。」

我早就隐约察觉「土块」一直在观察我和柳良的相处。

如果不是这样,他才不会用「三重约会」这种荒唐的名义缠着我们。

我的确没有出错。即便如此,「土块」周身仍散发出压迫感,用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如此断言:

「──你不适合律。『羽狩』,你不合格。」

「理由呢?」

碰!从「土块」袖口伸出触手般的黏土,狠狠击中我的腹部。我试图用一只手阻挡,依然无法缓解那股强烈的冲劲,背部猛地撞上车厢的靠背。

「不要擅自开口──」

「说个理由。」

「……完全不害怕,你果然也是个疯子啊。长相、性格、家世……这些都不重要。我要谈的是更根本的问题。喂,『羽狩』,你知道食物链的金字塔吗?」

「当然知道。」

「那你知道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是『什么』吗?」

「是人类──」

「不对,是我们『祝福者』。」

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如果打算杀我,他早就动手了。没有这么做就代表还有谈话空间。

……「祝福者」。这是异能者的别称,这些人是这么称呼「印记者」。

「你的意思是,你们不是人类?」

「准确来说,我们是高阶人类。你们这些低阶人类只是跟我们拥有相同的外貌、住在相同的地方、吃相同的食物、躺在同样的床上做那事,并生下相同的孩子『而已』。」

「真是彻头彻尾的歧视和优生学思想啊。『组织』是不是擅长进行洗脑教育?」

「是谁让这摩天轮停下来?是谁打开车厢门?是谁让律睡着?又是谁只凭一根手指就能决定你的生死?要是我想,甚至可以直接毁掉这整座摩天轮,杀死所有乘客。我们根本不是同样的人类。」

这一切只需要靠这个男人……「土块」的意志便能执行。毕竟这个男人拥有「祝福」这种超自然的力量。不──还有另外一个能办到这些的人。

「所以,柳良也是……你们那边的人?」

「没错。我就直说吧,这孩子很孤独。」

「孤独……?我可不觉得。」

她身边至少还有狐里小姐和亲哥哥,怎么想也不应该是孤独的。

但「土块」轻轻摇头,像在对一个无知的傻子说话。夜风轻拂,他叹了口气后这么说:

「不觉得她孤独是因为你没有异能力。我们就像被关在满是兔子的笼子里,被迫在狭小空间里生存的野兽。即使在这群野兽中,这孩子也拥有特别强大的力量。连我都跟她『不一样』。无关性别,当这个笼子里没有任何一个能与她比肩的存在,这孩子心底的空洞就永远无法被填补。她将陷入永无止境的孤独。」

「……柳良她……」

「白魔」。当时年仅十四岁便被称为「组织」最强异能者的少女。

我与柳良之间的那道「隔阂」究竟是什么?此时此刻,我终于清楚理解了。

被区分开了。我和柳良「不一样」。在这个前提下,即便关系逐渐拉近,柳良的本能还是没有真正接纳我。她自己恐怕也隐约意识到这点,只是不愿承认。一旦接受这个现实,柳良就会陷入澈底的孤独。因此,她选择让这种感觉继续模糊不清。

我会觉得柳良不打算找男朋友,并不是因为她对恋爱没兴趣。

狮子和兔子根本不可能结合。她在本能上明白这一点──

「喂,你是不是也有感觉到类似的孤独?你拥有那么强的力量,普通人根本不是对手吧?但那只限于无能力者之间,跟我们『祝福者』是完全不同的次元。别以为你能和律并肩喔。光是让她产生错觉,就会为这孩子带来不幸。」

「……你倒是很了解嘛。没错,我也觉得自己很特别。」

特别──无力。我是这样想的。放眼未来,哪怕我有再强的战斗能力,那可能也毫无意义。即便如此,我也感到孤独。我想要填补这份空虚。

「自以为是。」

我的身体被猛然抬起。黏土持续膨胀,「土块」将我狠狠弹飞。

我被丢向敞开的厢门口……坠入黑暗的深渊。

「咕……!」

我勉强用一只手勾住车厢边缘才不至于坠落。

然而,我整个身体暴露在外。狂风肆虐,衣服在空中猛烈晃动。

「回到正题,你和律不相配。不过,如果你现在在这里发誓会忘记律,再也不接近她,我可以饶你一命。如果不发誓就直接给我掉下去吧。」

「土块」低垂眼皮俯视着悬挂在空中的我,给出两个选择。

「三秒内做决定。」

「土块」将一只脚高高抬起。只要他踩上我的指尖,一切就结束了。

「哈……真好笑。你是在嫉妒我吗,哥哥?」

所以我露出超级惹人厌的笑容──然后这么说。

「没错,就是这样。」

没有用,这不过是在陈述事实。「土块」毫不犹豫地狠狠踩下,试图碾碎我的手指。

然而,在他的脚落下前,我已经主动放手。

与其被这家伙踢下深渊,我不如自己跳下去。

「居然自己跳──……没跳下去吗!」

「土块」从厢门口探头往下看。

他看不到我下坠的身影,因为我正用一只手紧紧抓住某个东西。

那是他刚刚在车厢外操控的,蠢动的黏土块。

「笨蛋!那种东西只要我解除能力就──」

「你猜这──是什么?」

被击飞时,我只能用单手抓住厢门,因为另一只手得不出空。

而那另一只手现在正夸张地摆动。我抓着「土块」准备带回去的布偶。

「呜喔────喂!你什么时候偷的?还来,混蛋!」

「接好啊。」

我就这样将布偶朝空中抛去。虽然不知道这家伙的职业为何,但他之前说过要带布偶回去研究,可能是做一些缝制品相关的工作吧。

「土块」完全停下对我的攻击,立刻伸出黏土的触手。

触手确实地抓住布偶──但同时也暴露了致命的破绽。

「从刚才就在那边喋喋不休──」

我猛地甩动身体,朝厢门口跳了上去。

「──闭嘴吧,你这个混蛋!」

借着这股势头,我一脚踢飞「土块」,重新回到车厢里。

「臭小子……!看我宰了你……!」

「我才不在乎你那些歪理邪说!」

「土块」被吓到了,我则趁机逼近。能选择的手段不多。而当死亡的威胁迫在眉睫,我早已无法掩饰自己的情感。怒吼随着拳头挥出,真心与斗志交织在一起。

「我喜欢柳良!无论谁说什么都改变不了!」

「你这个幼稚的蠢货!『心象地母(Henna)』!」

比起胜率,这是一场应该优先考虑性命的战斗。面对全力以赴的「土块」,毫无装备的我没有任何胜算。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所顾忌地挥出拳头──

「你说……喜欢?犀川同学,你喜欢我吗……?」

──拳头停下了。「土块」发动攻击的手也随之中断。

就在那个瞬间,伴随轰隆巨响,摩天轮又开始转动,灯光也再次亮起,好像在宣告已经恢复正常运行。柳良也在此刻醒来,彷佛一切都同步进行着。

「还有……哥哥,你对我──」

「时间到了吗?你捡回一条命了啊,『羽狩』。让我们继续这个愉快的摩天轮约会吧。」

「……是啊。」

我紧咬牙关。事实上,我的确捡回了一条命。如果刚才继续战斗,我只会被击败。更糟糕的是,柳良听到了我的真心话。

我无法再掩饰或逃避。我做不到,也不被允许这样做。

我们相顾无言,随着缓慢接近地面的车厢轻轻摇晃。

从摩天轮上下来,我们三人脚步不齐地走向车站。

「哈哈,久违地让我血脉贲张啊。还想再坐一次吗?这次就我们俩。」

「土块」一边涂护手霜,一边笑着对我说。

这个男人的「代价」是身体会变干燥。战斗时间愈长,他的身体愈容易被侵蚀。

然而,以我目前的状态来说,可能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

「哥哥,停手吧。」

「那我就停手吧。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算了,不说我也能猜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呃,这个……」

「明明有听见还要装作不知情啊。很抱歉,我不能坐视不管了。律,我觉得这正是个好机会。这家伙是怀着那样的心思来见你的。」

胜负至关重要。有胜算时,行动才有动力。因此,「土块」在逼迫柳良做出决定。而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逃离现场。

无论面对多强的敌人,我都告诉自己逃跑只是战略性撤退。事实上,下次对战时,我通常都能让自己占上风,因为我并非单纯地逃跑。

可是这次的情况不同。我真的只想逃跑,因为我根本没有胜算。

我没有真正理解过柳良,仅仅明白了我们之间的「隔阂」。至于该如何填补这道「隔阂」,或是如何跨越它,我完全没有方向。

只是单纯觉得可以靠自身热情去抗衡这一切,然而──这个世界并没有这么简单。

「不用顾虑我。如果你想要回应就直接抱住他,或是亲吻他。如果那是律的真心话,我不会多说什么。来吧。」

「土块」轻推柳良的背。她稍微失去平衡,向前一步,来到我的面前。

她没有扑进我怀里,我也不期望她会这么做。

柳良只是露出一种──彷佛夹杂了恐惧和悲伤的表情。

「……对不、起,我对犀川同学……」

「…………」

「但、但是!我没有讨厌你!只是,呃,那个──」

「算了吧,律。再说下去就太残忍了。」

柳良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土块」强行从我身边拉走。如果他这时狂笑出声,我反而会觉得轻松点。然而,他没有出声嘲笑或揶揄。作为一个男人,「土块」做出了决定,要让她停下。

可以说,这是一种慈悲。胜者的慈悲,还有对败者的怜悯。

「喂,『羽狩』。你啊,晚点再坐下一班电车回去吧。这样会比较轻松。」

「……知道了。」

「哥哥,不用……」

「别再看他了。恋爱里,甩掉对方的人才是赢家。明白吗?」

「土块」搂着柳良的肩膀,带她离开。「下次见」这样的话,已经成为遥不可及的梦。

既然双方都无话可说,共同相处就丧失意义了。

我茫然地乱晃,不知该走向何处。发不出声音,流不出眼泪。或许要等我厘清自己的处境,感情才会澈底爆发。

此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但这可能不是事实。

许多人都经历过这种痛苦,并成功克服了。

看来,我是一个极其脆弱的人。而这世上的人们都比我想像中更坚强。

──失恋这种事,我觉得自己完全无法克服。

抬头仰望夜空,它竟然那么污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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