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章节

我觉得人类的思考就像一间电影院。

当下的情况决定了我在脑中播放的电影内容。比如,上课的时候,与课程相关的电影会在「大脑」这块萤幕上放映。做饭时则会上映与料理相关的电影。而这些电影主题愈单纯,播放速度愈流畅,感觉我当下正在做的事情就会更有效率。

当然,萤幕上偶尔会出现干扰或杂讯。那么,这些干扰又是什么呢?

我不认为这些干扰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不能拍成电影的杂音。

因为──这些干扰并非无关紧要。

我的脑袋里现在充满大量杂音,而它大部分都与柳良律花这位宿敌有关。

无论在上课、洗澡或吃饭时,甚至是睡前的片刻,柳良的脸……尤其是她的笑容总会突然闪过我脑中,如闪电一般迅速划过,然后消失。

(感觉跟互相敌对时不太一样……)

四年前,当柳良还是「白魔」时,我常常在脑中描绘她的身影,也针对她的攻击方式和异能力进行过多次模拟。表情肯定不是我会注意的点。相反的,柳良的「脸」现在却鲜明地烙印在我脑中。

(难道我……喜欢上柳良了?再怎么说也……不可能。)

我们重逢还不到一个月,这样未免太滥情了。我不是恋爱脑,而且没有喜欢上她的理由。柳良的笑容的确很可爱,但仅凭这一点并不足以让我对一个──一个异性产生感情。啊,话又说回来……

(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某个女孩。再次声明。)

「志志马机关」中有不少异性成员,现在的研究室里也有一些能轻松聊上几句的女性朋友,所以我并不是这辈子从来没接触过女性。

但我从未有过那种喜欢到想与对方交往的感情经验。所以我或许没资格谈论什么是喜欢上一个人的理由。

(去参加联谊是为了交女朋友──可是仔细回想,这其实也是个暧昧的理由。我当时更想要一种身分地位……)

我只是想要「有女朋友」这样的「事实」,而不是认真地去喜欢上某个人。现在想来,我已经不想要那种「事实」了。

……咦?为什么不想要了?

「犀川啊~难得过来本指挥官的房间,你怎么还在那里发呆啊~」

「哈哈,一看就是有心事。你真是个好懂的男人。」

「对不起,猩猩学长。鹿山……你给我闭嘴。」

我住在学生公寓,隔壁的邻居是「杜野吾吏(Morino Ari)」先生。他是高我一个年级的学长,现在大四。不过因为有重读两次,实际年龄比我和鹿山大一点。此外,学长的姓名发音有点接近「森林里的金刚」,所以我叫他「猩猩学长」。

但猩猩学长其实身材纤细,比较接近一只瘦骨嶙峋的鸡。他留着红色的莫霍克头,穿衣打扮多为黑色皮革的庞克风。整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像猩猩。

他是个很有趣的学长,常跟我和鹿山一起行动。虽然外型有点那个……

「呃,我们刚刚在说什么来着?」

「犀川啊~~本指挥官让你说说非法改装瓦斯枪的使用心得,别说你忘了喔~」

猩猩学长的兴趣之一是将市面上贩售的空气枪或瓦斯枪擅自进行非法改装,把它们变成仅仅持有就会被逮捕的危险物品。这个兴趣确实有些独特。

而我经常帮他试枪,还会毫不留情地给出评价。

「我个人觉得反冲不够好。感觉有点廉价,声音也很刻意……明显带着那种『正在反冲喔!』的感觉。」

我说着便朝挂在墙上的靶子开了一枪。故意打偏了一点。

「呀哈哈哈!真敢说啊~明明是个门外汉~可是我就喜欢你这样~~啾」

猩猩学长投来一记飞吻,我反射性躲开了,那感觉比任何子弹都要危险。

「谢啦。」

再说,我其实不是什么门外汉……由于过去的经历,我比一般人更了解枪械。某次在公寓的中庭看见猩猩学长在试枪,我便上前搭话。我们从那时就成了好友。我也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乖孩子。

嗯,我知道这家伙只是在进行改造,绝对不会把枪口对准人或动物,或是将改装枪枝转卖给别人,所以才会像这样无所顾忌地提出意见。

「真搞不懂,枪有那么好玩吗?猩猩学长,我们干脆来深入挖掘犀川的烦恼吧?这可是个宝藏,如同字面意思一样少见喔。」

「真拿你没办法~虽然这里不是什么烦恼咨询室,不过就让本指挥官来听听看吧~~」

猩猩学长的房间里,墙壁和书架上都摆满改装枪,确实不像适合谈心事的地方。

「唉,我其实不太想说……啊──这是我朋友的故事……」

「所以就是你的故事嘛。哈哈,到底是怎样?我也有点好奇了。」

「犀川啊~不必要的坚持只是浪费时间喔~你的交友圈这么狭窄,还装什么啊~」

「好啦,这就是我的故事!我最近老是想起一个女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啊,我难道爱上她了吗~~~~?这就是恋爱吧~~~~!」

我决定直接说出来。可是冷静想想,鹿山患有恐女症,而我从来没听说猩猩学长交过女朋友,跟这两个人商量有用吗……

「原来如此。犀川你最近带着一股女人味──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等等,什么女人味啊?」

鹿山这家伙老是轻易做出可怕的发言。你的嗅觉到底是怎样?

「真无聊~~!犀川啊~本指挥官就来传授你对策吧~~!」

「对策……要怎么解决?」

「只需要弄懂你那种迷惘是不是真的恋爱吧?」

「嗯……或许是这样吧。但你也太快断言我在『迷惘』了吧。」

我一直想起柳良,有部分原因可能是想澈底分出胜负。我打从心底不想输给她。但仅仅是这样,她的脸就会不断在脑中浮现吗?如果不知道这是不是恋爱,那我确实有必要去追寻真相。

「犀川啊~」

「犀川。」

「嗯?」

不知为何,猩猩学长和鹿山的声音几乎重叠了。咦?他们有事先商量吗?

「「手淫完再去睡吧……!」」

「别闹了啊啊啊────────────!」

竟然异口同声地说出这种话,到底在讲什么啊?完全听不懂。

「『手淫完再睡』是怎样?等等,喂……是在说那个吧!这种事就算不特地说出来,你们应该也能理解吧!」

「不明白啊~~?」

「你不说清楚,我们怎么会懂呢?」

「我每天晚上都是手淫完再睡啊!」

就是这么一回事。毋庸置疑的,这就是男大生的日常。

所以这根本不算什么对策,因为我每天都这样做啊!

「好像说得不够清楚呢。鹿山啊~详细解释给他听吧~~」

「好的。喂~犀川你那所谓的迷惘,可能只是源于性欲。不,像我们这种没什么桃花运的男人,几乎百分之百的迷惘都来自下半身的欲望。即使是那些有桃花运的人,会产生恋爱情感也多半是因为性欲。先不管这些了……你就试试看嘛,想像那个学妹的模样来自慰,然后去睡觉。」

「你这说法真荒唐……虽然无法解释到底哪里荒唐……」

「这么做以后,要是还无法从脑中抹去她的身影,你大概就是恋爱了~如果结束后发现其实没那么在意,你可能只是拿她当幻想对象~」

「年轻男子的思考大部分都被性冲动占据。这些冲动得到释放后,剩下的部分往往才是心理上的真实感受。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可恶……这两个人在搞什么啊?看似在开玩笑,却又说得煞有介事。

确实,这番话可能有几分道理。仔细想想,柳良的发色有点异于常人,但她的脸真的很可爱,而且身材纤细、举止优雅,无论怎么看都是个美少女。说白了,她其实是我的菜……没错,就是这样。

如果我是这么一个庸俗的人,就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算容易理解。虽然这个结论让人有点感伤,但我不认为自己很高尚。普通的大学生也不过尔尔。

「……知道了。我──今晚就想着她来自慰。」

听我用认真的语气回答──

「呀哈哈哈哈哈!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咿嘻嘻嘻!录、录下来了!刚刚的话录下来了!我要把它po上网www」

「看我揍飞你们啊混蛋!」

──结果,我到最后才发现自己被耍了。



『犀川同学──……』

柳良只用薄薄的床单稍微遮掩身体前方,眼神带着一丝迷离,直直地望向我。床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也步步逼近,逐渐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就像被定住一样,完全动不了,只能用视线贪婪地扫射她的身体。

『唉……再多看看我啊……好吗?』

柳良的双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那诱惑的双唇钉住了我的目光。每一句话、每一声喘息都慢慢渗透我的大脑。她手中的床单已经滑落,裸露的身体洁白无瑕,就像刚落下的雪。

纤细白皙的手指滑过我的腹肌,轻抚着耻骨,依然不肯停下。

『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既想任凭她对我做出任何事,又渴望由自己主导一切。不管是我主动压倒她还是被她压倒都无所谓。只要我想,柳良将全盘接受我的欲望。为了让这种甜美的诱惑变得更加真实,我的手指开始滑向她丰满的乳房,干燥的舌尖也碰触到那个微微隆起的地方。

啊啊,这是………………………………………………………………

(插图011)

那么,接下来要公布结果了。嗯?你问我什么结果?

就是啊,当你想着那个总是在脑海挥之不去的前宿敌女生手淫,然后去睡觉的实验结果。大家应该很想知道吧?对吧?

(其实没什么变化……反而更烦躁了……)

这就是答案。几乎毫无悬念吧。相反的,我还产生了一点罪恶感……虽然对着柳良想像那件事并非不可能,但事后想来,我还是觉得不该这么做……

呃,好吧,老实说,我确实有完成这件事吧?满腔热血地做到底吧?存在我妄想中的柳良性感到让那些AV女优只能自惭形秽吧?然而,如果这件事被柳良本人知道,我就算被砍头也无话可说吧。

那种虚脱感……所谓的「贤者时间」比平时更强烈。这是我第一次在快乐之后如此强烈地想向某人道歉。甚至觉得从法律上来说,我好像犯下了某种罪行。在我心中,柳良并不是一个能被玷污的对象。我不应该背叛那个笑容。

啊──……结论是,手淫过后我还是不停想着柳良……

(按照猩猩学长他们的说法,这就是……恋爱吗?)

至少能确定我对柳良并非只有一时的性冲动。相反的,在这股冲劲之外,我依然在思考她的事。

(搞不懂……明明是自己的事……啊,可恶,感觉真糟糕。)

我刻意不把这种感情定义为恋爱,因为证据不充分。

今天中午前有几堂课,但我实在身心俱疲,只能给鹿山发了个讯息,请他帮忙代收上课资料。

(再睡个回笼觉吧。或许,这根本就是浪费时间的思考。)

之前在瞭望台搭救女孩和柳良时太过勉强,我的身体到现在还有点酸痛。因此,我决定今天要好好休息。不久后,我的意识渐渐被睡魔占据……

──叮……叮咚……

「嗯……啊……?」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透过房间的窗户照了进来。

已经傍晚了吗……话说,门铃刚才是不是响了?

(没上锁,而且鹿山和猩猩学长都是直接进来吧。难道是推销……?)

我偶尔也会直接进去猩猩学长的房间,算是半斤八两吧。如果是来推销或是送网购商品的,这样半梦半醒间,我还真的搞不清楚状况。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打开玄关门。

「不好意思,我对宗教或推销都没兴趣……」

「不是啦。」

「哇啊!」

会听见女性的声音是因为──门口真的站了一个女孩子。

飘逸的银色长发,猫一般的眼眸,充满光泽的薄唇。柳良律花怎么会在这里?

「等、给我等一下……我有说过自家住址吗?啊,是梦吗?这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啦。我问了芳乃犀川同学的住址,她说是这里。」

「啊,嗯……可是我根本没跟她说过住址啊……?」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完全搞不懂。我的个人资讯到底是从哪里流出去的?

假如柳良怀着敌意或杀意,我现在已经死五次了。完全没有防备,毫无戒心,就是如此的出乎意料。然而,柳良手上没有以前的爱刀,只有一个塑胶袋。她将袋子递过来。

「这个。」

「嗯?我漏了什么东西吗……?」

「不是啦。呃,你之前受伤了吧?那个……大概是我害的。所以我买了点药当作补偿,请收下吧。」

「──我不能收。我根本没有受伤。即使真的受伤,那也不是你的错。」

我没有在逞强,而是非常认真地回答。放在四年前,我根本不可能因为那样的动作就受伤。所以这次是我自己的疏忽,和柳良完全无关。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

然而,柳良明显露出嫌恶的表情,看起来非常不满。

「你光是站着就很明显了……这里绝对很痛吧!」

「唔!」

柳良挥动手中的塑胶袋,狠狠地敲打我的右侧腰部。这一击本来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前提是那里没有受伤。然而,那正是我受伤的部位,我忍不住弯下身体。

不愧是被称作「白魔」的柳良。竟然看穿了我受伤的位置……

「看吧!果然很痛吧!那就快点收下这些东西!」

「不、不要……!我、没有受伤……!」

「我不想欠你人情!快点收下!」

「我又没帮你,怎么可能收下!别给我添麻烦……!」

「竟然说『麻烦』……!好啊,那就随便你!」

即使如此针锋相对,我还是不肯退让。就算激怒柳良也无所谓。看她这个样子,大概发完脾气就会回去了。

「我不会离开!除非你收下……!」

「啥?」

……我差点忘了,柳良是个不服输的家伙。她非常顽固。

如果她立刻改变主意,我才不会将这种人视为宿敌。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放心了。

与此同时,我突然察觉到周围投来的视线。大声争吵引来同楼层住户的注意,大家纷纷推开门缝偷看。幸好猩猩学长不在,但现在状况也称不上好。我连忙降低音量。

「不行,这样真的很困扰……拜托你回去吧……」

「你收下我就立刻走。」

「…………啊啊,可恶!你这家伙搞什么啊!到底是太讲人情义理还是怎样……!」

我忍不住咒骂一声,柳良却露出得意的表情。

「太讲人情义理」其实是反讽,结果柳良好像以为我在夸奖她。

「……喂,进来吧。」

「咦?」

「好啦,快点进来!」

我抓住柳良的手,把她强行带进玄关。柳良没有抵抗,所以我立刻关上门,从她手中抢过塑胶袋。

「等、等等,呃,那个……」

「──我就把这个当成你带来的伴手礼吧。第一次来别人家总得带点东西,你说是吧?」

正常接受感觉很奇怪,但如果我不收,柳良就不会离开。我必须赋予这种行为一个合理的解释,于是想到这个办法。

作为来我家做客的伴手礼,我觉得接受也无妨。这是我的判断。

「这……这只是小意思啦。」

「别客气。我刚刚落枕了,侧腹痛得厉害,所以谢啦。」

「你真的……很怪耶……」

柳良仍站在玄关处。她的目的已经达成,可以就此离去,但她没有动。我也不再犹豫直接开口:

「进来吧。我至少会给你倒杯茶。」

「什、什么……可以吗?」

「可以。啊,记得脱鞋喔。我家是日式的。」

「我知道啦!你觉得我是不会脱鞋的那种人吗?」

「如果脱了鞋,脚的尺寸就会暴露啊。」

「那个看鞋子就知道了吧!打扰了!」

柳良说着便脱下鞋子,整齐地摆在玄关。她还顺便帮忙整理我随意脱下的球鞋和拖鞋。看来她是会在意细节的人。抱歉,误会你了。

────就是这样。

「「…………」」

递给柳良一杯冰麦茶后,我们都安静地坐在原地。

我房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五月快到了,我还是保留一张被褥,其他就是书架、床和笔记型电脑。柳良异常安分,应该说她就像一只来到陌生地方的猫,频频四处张望。光从这些动作就能感觉她的警戒心已经升至最高点。如果随便碰她,我恐怕会立刻被「祝福」攻击。

(突然陷入沉默真的很尴尬……害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柳良正在嗅闻麦茶,接着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好像在确认什么。大概是在排除被下毒的可能吧。换位思考,我也……我才不会这样做咧!

(话说回来──……我的房间里居然真的出现女孩子了。)

这里一直是我的禁地,女宾止步。其实是因为没有女性会造访,自然就变成女人禁入的地方了。真可悲啊。我明明没有刻意禁止谁进来。

可是柳良现在人在这里,这个事实让我觉得浑身不对劲。好比在这个普通的学生公寓里突然装上一盏豪华吊灯,就是这种不协调感。

(昨晚利用柳良做了那种事,我现在完全无法直视她──不、不行,要保持平常心。)

尽管如此,柳良在我眼中依然异常耀眼。这应该不是错觉吧。

是啊,她看起来就像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冰晶──

「喂!你该不会真的想用『祝福』吧?」

「咦?啊,抱歉,就是……为了以防万一,这样比较安心。」

「你这样只会造成我的不安吧!」

柳良毫不掩饰地进入备战状态。我们普通人感到紧张时,通常会四肢僵硬或冒冷汗。而「印记者」似乎会下意识触发自己的异能力。

「可是,你应该也藏了武器吧?这是我的直觉。」

「……曾经用过的笼手现在还在壁橱深处沉睡。但枪械之类的武器都在机关解散时被没收了。就算现在开战,我也是压倒性的不利。」

那副笼手──名字是什么来着──我把它当作纪念保留下来。热兵器倒是真的连一颗子弹都没有留下,全部被没收了。这是当然的,毕竟我现在只是普通人。

「原来如此。我手边也只剩『云雀』。」

「云雀?那是什么?」

「我的刀。」

「啊,那把白色刀身的……你还留着啊。」

「因为那是我的爱刀啊。」

异常锋利的日本刀,配上冰之「祝福」。柳良曾用它在战场上大显神威。如果有心,她现在还是能以这种风格战斗,真可怕啊。

「队服我也还留着。不知道现在穿不穿得下。」

「哦,那件偏白色的……应该还能穿吧。」

「啥?」

「咦?」

柳良的神情顿时变得凶狠,她周身漂浮的冰粒也变得更加刺眼。这些冰粒随时可能像散弹枪的子弹一样飞向我,我急忙解释原因。

「不是啊,因为你跟四年前好像没什么不同吧!身高之类的!」

「你这个……!竟敢说出我最在意的地方……!」

一颗冰粒迎面飞来,我迅速移开脑袋闪过。它击中墙壁,并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对于身体的零成长,柳良似乎非常在意。她当时十四岁,现在已经十八岁了,这四年间的成长期似乎没有为她带来任何变化。

「你先冷静点!我听说人类的成长期会持续到二十岁!你还会再长高的!」

「……唔!真的吗?」

「嗯。我其实也留着机关的制服,但我念大学时又长高了一些,现在不确定还能不能穿。所以啊,我升上大学后还有长高。」

「怎么有种被炫耀的感觉……」

「没在炫耀……话说,不准在房间里使用『祝福』!万一在墙上弄出个洞,你得赔偿喔!」

「呃……那我换成其他攻击方式。」

「不要攻击就好啦!」

如果我对她抱持任何恶意,我们早就开战了。听我这么说,柳良噘着嘴,彷佛在生闷气,然后收起「祝福」的征兆。「赔偿」这个词大概起了作用。

柳良总算解除紧张状态了,她接着指向我的书架。

「好多漫画啊。你居然会看啊。」

「你也可以看啊。虽然有一半是我朋友的。」

「不,我是说文字。」

「原来你是说『居然看得懂文字啊』!我是什么猴子吗!」

到底有多看扁我啊。感觉她应该是故意的……柳良笑得很开心。

然后她跪在地上,开始翻看我的书架,屁股朝向这边。

(不要突然变得毫无防备啊……)

警戒和放松的落差也太大了吧。柳良的屁股……啊,该死,这是怎样?就算隔着衣服也能清楚看见那个曲线。不,不对,屁股居然这么有魅力吗?

糟糕,请不要在我的视线里晃来晃去。罪恶感消失了,今晚可能又会变成某种新的样貌,在我的惯用手上发作。不行不行不行……要保持超级平常心。

「这个我知道。哥哥喜欢这个漫画。里面的人物会说『波拉波拉』对吧?」

「是没错,可是你为什么偏偏提这个……」

应该是「欧」而不是「波」吧。跟谈论麻将时一样,柳良那些半吊子的知识大多来自哥哥──我不认识──的传教。

「这个我也知道。主角大叔会立刻从嘴里吐出油漆,对吧?」

「原作的健次郎可没那么弱!」

她说的应该是老虎机或小钢珠机台上的设定吧。柳良的哥哥难不成都故意曲解漫画的内容吗?

「我主要都收藏一些有名的系列。你平常不看漫画吗?」

「看啊。可是我不太喜欢这些男性向作品。啊,那个我有追完全集。那部画风很怪,所有人的下巴都尖得夸张……」

「哦,那个啊。很有趣吧?」

「嗯。男主角的个性强势,谁都别想打败他,感觉很无敌……」

「啊──你是说神域之男打麻将的系列吧?」

「『犬之房间』真的超可怕。」

「居然在说《无赖传》吗!」

这个系列很冷门耶。她居然有看过……

听起来,柳良大部分都看少女漫画。我对那方面完全不熟,所以没什么共通话题。但她有提到一些有趣的书名,我下次或许可以试试。但自己去买有点尴尬,还是让鹿山帮我买回来吧……

「……话说。狐里小姐到底是什么人?」

「唔……你对芳乃有兴趣吗?」

气氛本来满轻松的,可是一听我提起狐里小姐,柳良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看来她是那种涉及他人就会提高警戒的类型。

「当然。因为我没有跟你或狐里小姐说过我家地址。」

「啊,对耶,你刚才也说过。嗯~会不会其实说过,只是你忘了?」

「根本没机会说啊。那次联谊之后我就没见过她。」

所以,我对她的「兴趣」大多是源于警戒心。

柳良似乎也察觉到了,她嘀咕了一句:「原来如此。」

「芳乃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啊,你现在在想芳乃的『祝福』吧?」

「嗯……算是吧。毕竟她能获得我个人资讯的唯一管道可能就是那个。」

「她的『祝福』没有那种能力。这点我可以明说。」

那她的「祝福」到底是什么呢?就算我这么问,柳良大概也不会回答。「印记者」们通常不会向外人透露自己的「祝福」,即使隶属于同一个组织也不会说太多。

何况这是她挚友的「祝福」,柳良根本不可能告诉我。

「……不好说。她或许能灵活运用自己的『祝福』?」

「都说了不是那样!啊,但可能跟芳乃的工作有关。」

「她有在打工啊?在餐厅之类的吗?」

如果她在某个我去过的餐厅打工,然后无意中获取我的个人资讯,会知道我的住址也就不足为奇了。尽管这让人不太舒服。

她可能在餐饮业打工吧?听我说出这个推测,柳良猛然摇头。

「不是啦。她在侦探事务所当事务员。」

「这就是答案啊!」

那可是需要经手大量个人资讯的工作呢。一下就解开谜底了。

「可是芳乃只是一个事务员。具体的工作内容是公……司义务,她也没有告诉我。」

「你把『公司机密』和『保密义务』搞混了吧?既然是侦探事务所,他们会知道我的个人资讯也──……满奇怪的。」

我从来没连系过侦探事务所。这么说来,应该是某人利用了侦探事务所来调查我。

是谁?什么时候?出于什么目的?他们想知道我的什么?

我把手放到嘴边,然后陷入思考。

我讨厌被人调查。我的过去涵盖了很多不该被人知道的事。

如果有人擅自揭开我的旧伤疤──他们就是我的敌人。

「对不起。你现在在怀疑芳乃吧?但她其实没……」

「她只是个事务员。我真正的敌人是她的『顾客』──」

空气突然变得紧绷。如果我真的怀疑狐里小姐,打算对她进行逼问,柳良一定会为了保护她而挡在我面前。到时候,我们之间势必会有一战。

「──她有可能涉入其中。我得跟她谈一谈。」

「……你认为我会同意吗?」

「下判断的人是我,不是你。」

展开调查的是对方,我或许是受害者,但柳良并不在意这些,她会保护自己更想保护的人。那么──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我能否压制住柳良?

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成为开战的信号。不再是两个大学生,柳良跟我都用当初看待「敌人」的眼神瞪视对方。

────这时,玄关处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犀川你还是不锁门啊。我拿了课堂的笔记来胸部!」

砰!突然出现的鹿山一看到柳良就吓得跳起来,背部猛地撞向天花板,还用腹部着地。随后,他像一只干瘪的青蛙一样断断续续地发出呻吟。

这种有点超乎常人的动作还是别做了吧。

「为、为、为什么……这个男人的世界里……居然有女人……!」

「别擅自把这里当成男人的世界啊!至于为什么……吗?」

「呃,没错。这个人就是在联谊上闹事的那位。」

我们双方的战意瞬间消失了。鹿山怯生生地看着柳良,柳良则像在看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一样观察鹿山。

「在、在联谊上闹事的人不就是你吗……我记得喔,那头银发……啊──我叫鹿山。虽然不想这么说,但还是请多指教……然后离开我家……!」

「这是我家。」

「初次见面,我叫柳良。我是犀川同学的…………算什么关系呢?」

被这么一问,我也跟着陷入沉思。我不是柳良的朋友,也不是她的学长。

柳良正在脑中搜索答案时,大门再次被随意推开。

「犀川啊~老家刚寄来日本酒,要不要喝一杯──啊?」

「呀!红色的鸡!」

登场的是猩猩学长,而柳良看到对方竟然发出尖叫。猩猩学长的外表的确吓人,第一次见到难免会被吓到,但你说「红色的鸡」就有点……

「什么嘛,要带女伴回家怎么不早说呢~本指挥官就识相点赶快撤退吧~~」

「不是这样的,猩猩学长。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啊──柳良,这位是住在隔壁的杜野学长。我们都叫他『猩猩学长』。」

「鸡大哥……我叫柳良,是人类,顷哆纸较。」

「本指挥官是猩猩~?本名是吾吏啦~一看就知道你是人类喔~」

「真的假的?女人剥开一层皮后……讨厌!我不想剥掉那层皮!太可怕了!」

「犀川啊~鹿山已经崩溃了吗~这可真有趣~」

「我不这么想耶……」

偏偏是柳良在场的时候,鹿山和猩猩学长也一起出现了。我晚点得向他们解释我们的关系。可是柳良现在明显被猩猩学长吓到了,还是先让她回去吧。

「柳良,你差不多该回家──」

「等等,犀川啊~她叫柳良吧?稍等一下,本指挥官这里有好东西喔~」

「好东西……好南北……」

「柳良,你在说什么啊……」

猩猩学长把带来的日本酒放在桌上,然后走出房间。

他大概是回自己房间拿什么吧,还不到一分钟就回来了。

手上端着的竟然是──色彩缤纷的杯子蛋糕!

「本指挥官不会拦着你回家,但既然遇到了就吃点吧~」

「哇,太厉害了……这是鸡大哥你亲手做的吗?」

「算是吧~」

「可恶,猩猩学长的杯子蛋糕应该是我们的……!」

「只是这点东西,不用太计较吧?」

这么说可能很失礼──别看猩猩学长这样,除了喜欢违法改装模型枪,他还有「做甜点」这个兴趣,似乎非常喜欢这类手作活动。猩猩学长做的甜点无可挑剔,我和鹿山经常有口福品尝。柳良的眼神也从刚才的恐惧变成闪闪发光。

「犀川,本指挥官要煮开水了~帮柳良泡杯红茶吧~」

「啊,好啊。顺便也帮大家泡一杯吧?」

「交给我吧~」

不知为何,我们四人竟然开始了一场下午茶时光……



「真好吃……!鸡大哥,这个超级好吃!嗯,绝对没错!」

「哦~具体来说是哪里好吃呢?说说看吧,柳良~」

「呃,炼乳!在面粉里加了炼乳吧?」

「呀哈哈哈哈哈~~!」

猩猩学长突然放声大笑,吓得柳良猛然跳起来。

从还是面粉的状态就加入炼乳……原来如此吗?我和鹿山都不懂得做甜点,对这种细节材料一无所知,只能对猩猩学长说一句「好吃」。

「柳良啊~~~~……啾」

「咦!」

「猩猩学长,你这可是高难度啊……」

投掷飞吻是猩猩学长的拿手好戏。心情好或者我们猜对什么时,他就会这样示好。可是这显然不是会让人感到愉快的事。

果然,柳良没能成功接收这个讯息。她求助似的转头看我。

「嗯,应该是猜对了,就是炼乳。猩猩学长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我从没见过有人那样做……」

「他平常就这样,放心吧。」

「秘密被揭穿并不是愉快的事──但秘方就是用来被发现的啊。」

「猩猩学长,我也觉得你用了炼乳喔。」

「啧。」

猩猩学长对着鹿山发出一个超级大的咂嘴声。这就是猩猩学长的极端反应之一,和飞吻完全相反。也就是说,鹿山的回应没有赚到分数……大概是这样吧。

「还有很多喔~柳良你想吃多少就吃吧~还有巧克力口味喔~」

「好耶!谢谢!」

(猩猩学长真的很喜欢柳良呢……)

而柳良似乎被这些杯子蛋糕澈底收买了,对猩猩学长的恐惧和警戒心几乎消失殆尽。她之前就常常提到自己的哥哥,也许比较喜欢年长的男性吧。我和她的年龄差距还不到能当哥哥的程度……等等,我在想什么啊?

「──嗯~也就是说,犀川透过联谊成功抓住了一个女孩子啊~」

「真是不能小看呢。原来你那天丢下我自己跑走是这么一回事啊。」

「不,没有抓住啊。而且我会自己跑走绝对是你的问题。」

那之后的话题几乎聚焦在我和柳良身上。先前一直没有女人缘的我突然带一个女生回房间,他们大概很好奇吧。

「我和犀川同学算是……以前认识的朋友吧?」

「你是他高中或国中的学妹吗~?」

「不是那样的。应该算……因为兴趣结识的。」

「犀川有什么兴趣吗?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柳良小妹也是枪械迷吗?」

「我是刀派的,不太会用枪。」

「呜哇!别突然说话啊!」

「问人家问题又这样反应,你也太过分了吧……」

我们曾经的争斗,以及那段日日接触刀枪子弹的过去,自然不会对外透露。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反而会被认定为异类,所以我只能含糊带过。猩猩学长和鹿山果然无法完全理解。

……话说,柳良你的发言差点出局了吧。

「在联谊上偶然遇到旧识啊~真是戏剧化呢~柳良,虽然犀川这家伙看起来有点不靠谱,但他不是坏人,是个不错的选择喔~本指挥官是这么想的~」

「被猩猩学长评论外表有点……」

「犀川同学他──……那个,『指挥官』是什么意思?」

柳良本来似乎想要补充与我相关的评价,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转移目标,关注起猩猩学长的这个独特自称。

「猩猩学长还喜欢玩业余无线电,这就是为什么他自称『指挥官』。」

「业余无线电……?」

「呜哇!别突然发问啊!」

「你还好吗?认真的。」

大声说话的同时,鹿山也紧紧抓住我。看来在女性面前,鹿山不仅无法正常对话,甚至可能终结对话。当然,他是打了就跑的那边。根本就是废柴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女人好可怕啊啊啊!」

鹿山一边猛力摇头,一边表现出他对女性的极度恐惧。可能是在上次联谊时见过他的怪异举动,柳良没有完全被吓坏。

「……这人好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是因为『代价』吗?」

「才不是呢。鹿山只是有恐女症,简单来说就是怕你。」

我随口回应。「代价」指的是使用「祝福」后的副作用。「祝福」不能无限制使用,每位「印记者」都需要支付「代价」。但现在说这些好像没什么意义,因为柳良总是随口提及这些地下世界的事,鹿山则一点也不关心。总之,他们两个都很粗线条。

「这样啊~其实我也怕鬼喔。」

柳良完全不以为意,听到「恐女症」这个词,她也顺便说出自己害怕的东西。

「犀川啊~柳良真是个乖孩子呢~」

「柳良也有点怪啊。」

「我、我才不奇怪呢!说出这种话的犀川同学才怪吧!」

「对啊!犀川是……怪人!要不要把那段录音放出来呢……!」

「敢放出来就宰了你。」

为什么突然开始批评我?尽管自己说有点怪,但我肯定是在场最正常的人。不信可以去做街访,绝对是我会赢。

「气氛不错嘛~我说啊……要不要来场『游戏』?」

太阳已经下山了,而猩猩学长突然做出如此建议。看着他用这张脸提起「游戏」,我脑中不禁浮现暗黑赌博的场景。实际上,柳良也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游戏』……吗?我可拿不出什么东西喔。」

「不用担心。赌的不是钱~而是你的『人生』喔~~!」

「竟然是比钱更大的赌注吗!」

「赌、赌博是不好的行为!真的!」

「赌上人生啊……我的人生就算拿来赌博也不能获得什么吧。」

大家各自发表看法。而猩猩学长只是一笑置之,突然一副死亡游戏主持人的样子……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随后,猩猩学长先回自己房间一趟。他居然拿出──

「──来玩『人生双六』吧~……!」

「原来是这种的……」

不是,如果只是这个就直说啊!为什么非得搞得这么严肃啊?

「好怀念啊!我以前常跟芳乃她们一起玩。鸡大哥居然有这种东西啊!」

「怎么突然想玩这个?我们平时不干这种事啊。」

「因为我们三个玩太无趣了嘛~四个人就不一样了!」

「回归童心──这可是大学生的特权呢。柳良小妹,你快赶不上末班电车喽。」

「还早得很呢。」

「别不动声色地把柳良赶走啊!」

柳良一走人数就不够了吧。虽然回归童心确实是大学生的特权之一。

大学生经常会重新回味那些国高中时不再接触的游戏──鬼抓人或躲避球之类的。话虽如此,我自己也只在大学校园里看过这些活动,没有参加过……

总之,我们四人决定一起来玩「人生双六」。

「啊,有个岔路。嗯──就业路线和自由业者路线啊。我今年也得开始考虑就职了,真郁闷啊……」

「放心啦犀川~要是就业不顺就多留一年呗~」

「猩猩学长会就业不顺是因为你长这样还一直在考公务员吧……」

「鸡大哥原来在准备公务员考试啊。我觉得您可能更适合开甜点店喔。」

公职笔试虽然过了,但猩猩学长坚持在找工作期间维持他的红色莫霍克头,结果每次都在面试阶段被刷下来。我和鹿山都建议他「照照镜子」,但完全没有用。

话说回来,我的就职活动(游戏内)结果──成了「上班族」。

这个职业不能自己选,而是根据骰子停住的格子来决定。

「哈哈,犀川是稳健派的啊。」

「明明是游戏,犀川同学真没梦想。」

「没、没办法啊,这得怪我的骰子运。」

大家的职业也陆续决定了。鹿山是「赛车手」,猩猩学长是「程式设计师」。

「我的是……太好了!我是『偶像』!这个很强呢!」

「『偶像』吗……柳良当『偶像』……」

我脑中浮现一个画面──聚光灯下,柳良身着蓬蓬裙在舞台上跳舞……其实还不错。她的发色也很漂亮。

「柳良小妹挺适合当偶像的吧?呜噗……」

「你明明快吐出来了。鹿山学长真讨厌……」

顺带一提,游戏里收入最高的职业是鹿山的「赛车手」。相对的,风险事件也不少。柳良的「偶像」职业收入波动大,但会发生很多好事。我和猩猩学长的职业则非常稳定,而且事件较少。

这款游戏的最终目标是看谁在游戏结束时拥有最多的资产。到达终点并不是目的,重要的是在过程中能赚多少钱。

「啊,我停在『报仇』的格子上。」

──因此,根据某些格子的指示,在游戏中可以「攻击」其他玩家。

柳良刚好停在「报仇」的格子上。她可以选择一个玩家,让对方罚钱或是倒退几步。柳良……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哼哼哼!要~选~谁~呢~」

她以指尖一一点过我们。

我、猩猩学长、鹿山、我、猩猩学长、鹿山、我、我、我、我、我、我……

「干脆将我一刀毙命吧!」

「如果犀川同学求饶,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喔~?」

「我才不会求饶呢。再说,这点攻击就算被击中也没什么大不了。」

「哦~你这么想啊?那────────鹿山学长,罚钱。」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插图012)

流弹就这么击中了鹿山。他因为被柳良指名的这个事实而浑身颤抖,痛苦地扭动身体。看到这一幕,猩猩学长忍不住捧腹大笑。

「……不是我吗?」

「嗯。因为犀川同学只是『上班族』嘛,还是『赛车手』更厉害啊。」

「你这家伙……」

柳良竟然在冷静分析游戏的情势。以职业来说,她认为真正的威胁是「赛车手」鹿山。这是四个人一起玩的游戏,不算我们之间的比赛,但输给柳良会让我很不痛快。至少得超过柳良的排名……!

「哦,我停在结婚格了。你们这些人,拿出礼金吧!交出来!」

随后,我的棋子停在结婚格。走到这一格就能从其他玩家那边收到礼金,广义来说也算是一种攻击格吧。虽然把结婚当成攻击有点怪。

这款游戏里,每个玩家都有一个车形的棋子,上面插着代表自己的小人。车子和小人的颜色一致,例如我的是黑车加黑色的小人。柳良是白色,鹿山是红色,猩猩学长则是蓝色。结婚后就要在棋子上多插一个代表伴侣的小人。

……不知为何,猩猩学长居然把柳良的白色小人插到我的车上。

「啊──!鸡大哥,那是我的!不要随便插上去!不可以!」

「为什么要把柳良的小人插到我车上?」

「别在意啦~本指挥官结婚时也会把你的小人插上去喔~啾」

「用你自己的小人啊……」

「那我结婚时也把犀川的小人插上去吧。」

「唔……我结婚的时候也要把犀川同学的小人插上去……」

「喂,别闹了!小人都不够用了吧。」

别抢着要我啊。这样说好像怪怪的?算了,别抢着要我啊!

接着,游戏继续进行──

「停在『报仇』格喽~犀川啊,把钱准备好~」

「唔……」

「我也停在『报仇』格。犀川──跟你收个奠仪吧。」

「你又没在办丧事!可恶!」

「我又停在『报仇』格了!────────────鹿山学长。」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鹿山终生未婚。猩猩学长一直走到生产格,不停生孩子。柳良则作为偶像大获成功,累积了庞大资产。只有我不断被夺走钱财。游戏在这样的热闹气氛中快乐地进行。

结果赢家是……嗯,反正不是我啦。

「嗯~真好玩~!」

「当然啦。」

夜深了,我将柳良送到最近的车站。她说能自己回去,但猩猩学长强烈要求我送她。柳良只好不情愿地同意了。

话虽如此,她现在看起来心情很好。一边伸懒腰,一边轻快走着。

「鸡大哥是个超级大好人呢!还请我们吃披萨!至于鹿山学长……嗯……」

「我懂。那个人就是那样。抱歉让你为难了。」

「嗯~倒不是这样。那个人啊……」

柳良边说边偷偷观察我的表情。拿我或猩猩学长来比,鹿山的外貌绝对能取得压倒性胜利。如果柳良对鹿山感兴趣──啊,光用想的就觉得很不爽。

「……算了,没事。比起这个,犀川同学。」

「怎么了?」

「给你,我现在正要打给芳乃。你想和她说话吧?其实很在意吧?」

「咦?这么突然……!」

柳良把她的手机递给我。萤幕上显示狐里芳乃的名字,电话正处于拨打状态。我的确有些话想问狐里小姐,但……

『喂~怎么了?是要通知你今晚住在犀川先生那里吗?』

「……不是啦。啊──久违了,我是犀川。」

『呜哇,犀川先生?那孩子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并不是……」

我直截了当地问狐里小姐『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地址』。

顺便打听她在侦探事务所的工作。

『啊──那个啊。业务上得知的资讯严禁私下使用喔。所以我是靠「祝福」找到犀川先生的住址。我的「祝福」也能这样使用。』

「……果然是『祝福』啊。」

应该是某种侦测型的能力吧。我能根据她的行为大致猜出她的「祝福」──明显不是战斗类型,所以没必要继续试探。

「咦咦!原来是这样吗!」

『怎么会是律花觉得惊讶啊!说起来,侦探事务所确实有接到关于犀川先生的委托。这部分我可以透露,再深入就不能说了。不过,我觉得应该不是危险的事,所以放心吧。嗯,这么说好像很奇怪……』

「不,足够了。我才要谢谢你愿意说出这些事,帮大忙了。」

『不用谢……倒是律花好像给你添麻烦了。』

「等一下!可以挂电话了吧!时间到了!」

「结果你还是玩得很开心嘛。」

『好像是喔,从声音就能听出来。啊,这跟「祝福」无关,是我作为朋友的直觉喔。还有啊,那孩子最近一直对我提起犀川先生──』

说到这里,柳良突然夺过手机,对着狐里小姐说了声:「我现在要回家了!」然后挂断电话。透过朦胧的月光,我也能看出她红透的脸。

「我……我只有跟芳乃说你很讨厌……只是在抱怨……!」

「真假?你也太坏了吧。」

其实,不管她说了什么,我都不在乎。能让她印象深刻到会拿去跟别人谈论……我还挺开心的。但如果那些真的全是抱怨就有点微妙了。

我们安静地走了一会儿,很快就看到车站的环状广场。

「……今天真的很开心。我好久没有这样玩了,这让我想起还在『组织』里的生活。那里全是比我年长的人……嗯,所以──」

「──喂,柳良。」

「什么?」

我原本不打算说,但这些话自然地从嘴里涌出。

「下次再来吧。啊──就算没什么特别的事也可以过来。叫上猩猩学长、鹿山,还有狐里小姐。那个,大家下次……再一起玩吧?我今天也玩得很开心。」

因为这是我的真心话。可是这段真心话的背后,其实还有另一层意义。

我只是单纯地──就算不找借口,我也想见到柳良。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

柳良的眼神尖锐,彷佛要将我穿透。我不愿去设想她接下来的回应。

「只、只是跟大家一起就可以了吗?」

「嗯?」

「啊,不、不是……你看!我们还没分出胜负吧!对吧?如果大家都在就没办法比赛吧!我只是在想『这样好吗~』!仅此而已!」

我的心变得雀跃。想见一个人不需要找任何借口。但如果真的需要,那也不是不行。假如柳良也这么想,我应该顺着她的想法。

「啊……嗯,是啊。你说得对。为了分出胜负,我还是会以个人的名义找你出来。到时候──你可别逃跑喔。」

「我才不会逃呢。倒是你,别像刚才那样输了就哭喔!」

「我才没有哭!」

我们来到车站的剪票口。柳良准备要进站了。

「回去的路上小心点。虽然我觉得你应该没问题。」

「是啊──哦,对了。」

刚穿过剪票口,柳良又回头看我。

「受伤的地方要好好治疗喔。这可是你跟小律花的约定喔!啾」

「居然模仿那个动作……」

电车正好到站。柳良朝我挥了挥手,随后跑进车厢。幸好电车来得及时。

如果眼前有一面镜子,我现在的脸肯定像醉酒一样红透了。

没想到猩猩学长竟然对柳良产生这么大的影响。我第一次对那个人的怪异癖好萌生感谢之意。被女孩子做出那个动作,原来会让人如此开心啊。

「谢谢你教柳良这些」,我真的很想对猩猩学长这么说。

(……做为谢礼,回家前买罐啤酒吧。哈哈哈,今晚的夜空真美啊。)

一成不变的夜空通常不会让我兴起感触。但出乎意料的,是否觉得夜空美丽似乎与心情有着更大的关联。

我和柳良的关系正逐渐发生变化。

对我来说,她不再是宿敌、学妹,或是朋友。而是某种更令人心动的东西。

内心的情感已经得出如此明确的答案,我便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犀川狼士爱上了柳良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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