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章节
「──大概就是这样。」
「嗯~原来如此。」
保龄球对决的隔天,我向芳乃简单报告前一天发生的事。
然而,芳乃啜饮着热咖啡,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似乎……不担心可能发生意外。
「犀川先生不是坏人,对吧?」
「那倒是没错啦。但把联络方式告诉男生……这还是第一次。」
「虎哥呢?」
「那个不一样吧。」
「『那个』是怎样?」
请让我──柳良律花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我从国中到大学都就读一贯制的女校。高中时住在学生宿舍,现在上了大学,我和好友芳乃合租了学校附近的公寓。总之,我是个普通的女大生。大概。
只不过,我一直就读女校(现在也是),所以几乎没有接触过男生,也从来没有和异性交换过联络方式。
可是那个人──也就是被称作「羽狩」的犀川同学,竟然能轻易跨越这个障碍。
他比我年长,好像就读男女合校,所以或许不排斥异性间的交往吧。想到这里,胸口莫名有点闷。
「比赛是我赢了,应该不需要再和那个人见面了。」
「不,对方可能有点不满,所以才意气用事吧……」
「唉,芳乃。你觉得我应该再跟他见面吗?毕竟我之前也说了『下次见』。」
我觉得不需要再和犀川同学碰面了。
可是他似乎还想进行比赛。我多少能理解这种心情。
……说实话,我现在很犹豫。
「呜哇,我唯一的挚友竟然向我咨询恋爱问题了。为什么比我先有进展啊?」
「才、才不是恋爱咨询呢!他只是以前的敌人。」
「那个完全不习惯和男生接触,在联谊上形迹可疑的律花跑哪里去了……」
「不一样好吗!女校出身的人突然去参加联谊本来就很奇怪!」
「一上来就朝别人扔冰块的举动跟是否就读女校没什么关连喔~?」
好吧,芳乃说得没错。但没办法啊,我那时候该说是紧张,还是害怕……
「唉~毕竟我们在『组织』里大概是年纪最小的一群,周围全是年长的男女。说真的,因为总是被当成小妹妹,同龄男生感觉就像未知生物,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对吧?所以不能怪我啊!他们都像鱼头蛇神!」
「这种未知生物也太冷门了吧……」
──从以前开始,我对恋爱这种事就完全不积极。
像芳乃那样「进入大学就要马上交男朋友!」的心情,我到现在也无法体会。
我不觉得非得交一个男朋友,心里还莫名抗拒。
说到底,我会去联谊也是因为被芳乃硬拉去凑人数。
啊,可是我会看恋爱漫画,所以不是完全没有兴趣。
「我觉得啊~律花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恋爱。」
「什么嘛,我还是知道啊!」
「不,你不知道。你从来没有真的爱上某个人。」
「没有那种事……我很喜欢芳乃和哥哥啊。」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你自己说完也有发现吧?」
「唔……」
无法反驳……我也明白对好友或家人产生的情感跟恋爱感情不一样。但是,就算我真的不懂何谓恋爱,就算我从未真心爱过一个人,这也不会影响我现在的生活。
「我、我说的是要不要再跟那个人见面!不要转移话题!」
「哎呀,被看穿了呢。嗯~说实话,我最近觉得自己的『祝福』没那么可靠,虽然那是我的能力啦。」
「芳乃的『祝福』……『暗夜香炉(Last Note)』吗?那个能力怎么了?」
芳乃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鼻子。那个动作像动物一样可爱。
「暗夜香炉」──芳乃拥有嗅觉相关的「祝福」。换句话说,她的鼻子比狗还灵敏,仅凭嗅觉就可以追踪别人,还有……总之可以做很多事。由于这种能力完全不适合战斗,以前都是我冲在前面,芳乃则在后方支援。
「我不是可以通过气味一定程度地了解别人吗?如果四年前直接闻到犀川先生的气味,我说不定还是会觉得他是『好人』喔。」
「咦──四年前他可是敌人耶?」
「人的本质气味不会改变。我觉得那个人很单纯……应该说毫无邪念,和律花有点像。就算曾为敌人,我也觉得他是好人。所以我的意见可能没什么说服力。」
「祝福」的能力因人而异。而且,最了解自身「祝福」的绝对是持有者。既然芳乃都这么说了,我也无法反驳。
「那我该怎么做──」
「这是很单纯的问题吧。律花你得自己做决定,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与异性相处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讨厌就说讨厌,喜欢就说喜欢。如果你不确定自己的感受……那还是得直接见面,自己去确认吧?」
芳乃偶尔会说出严厉的话。她和哥哥似乎觉得我有点「少根筋」,让人放心不下。
排除这点,芳乃还是很温柔──她果然有提供一些建议。
「这样啊……是啊。还是应该再见一次吧。」
「嗯,就是这样。说真的,就算律花说不想见,我也会让你去见他的。」
「咦?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你的真心话啊。律花讨厌男生,所以考虑过『再见一次』就表示犀川先生已经是非常特别的人了。这样的人啊,在你的人生中不会出现太多──」
芳乃喝完剩下的咖啡,将杯子轻轻地放回托盘上。
「──过去的事先不提,我倒是觉得你们两个很相配喔。」
「才、才不配呢!我怎么可能喜欢犀川同学!」
「这么激动干嘛~?话说,你叫他『犀川同学』啊。」
「有、有有、有什么奇怪的啊!因为叫『学长』他会生气,我才换成『同学』!」
「那你可以像我一样加个『先生』啊。他毕竟比你大。哎呀~看来很快就会改口叫绰号了,『小犀』之类的?」
「那根本就在叫动物园里的动物吧!」
「你总是能轻松超越我的想像啊。」
看来,芳乃似乎想得更长远,就是我和犀川同学那种……可能交往的展开。
事先声明,我只是在犀川同学的强烈要求下再给他一次机会。上次比赛是我赢了,只是结束时气氛怪怪的,我才想要再见他一次。没错……
「虽然你好像还有话想说,不过我得去打工喽~」
「咦?那今天的课怎么办?你又要翘课吗?」
「根据我的调查,今天的课程很轻松,翘掉几堂也没关系。所以说──笔记和讲义就拜托你了,小律花」
「……每节课?」
「每节课我都会买两颗泡芙!这样可以吧!最近真的很忙啊!」
「唔……不能只顾着打工喔!」
芳乃从高中开始就一直偷偷打工。
好像是办公室的工作,具体内容是机……机密(?)所以她不方便跟我说。
她似乎很享受这份工作。钱的确很重要,我也觉得上大学后迟早要去打工,但翘课去打工还是不太好。
因此,我今天只能独自去上课了。
……一个人孤零零的……
*
我以为与不太熟悉的人,特别是与异性传讯息时,应该会很紧张或不知所措──
(他只传了日期、集合地点和集合时间……)
──但犀川同学完全不是这样。我以为他不会再跟我联络,结果却收到下一次比赛的日程安排。仅此而已。没有问候或表情贴图,什么都没有。该怎么说……就像在下达命令。
我还想过要不要拒绝,但既然已经对芳乃那么说了,还是姑且回一句「知道了」。然后就没下文了。这就是所谓的已读不回吧。
(真让人火大~……)
连我都会稍微在意呢。上次的保龄球比赛也是,我本来以为是约会,但对方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当然啦,那根本不算约会!不管见过几次都一样!
「你来了啊。好慢。」
「还提早了十五分钟吧……」
在一个从未去过的车站,一个从未见过的剪票口前,我与犀川同学会合了。
上次是我先到,这次却换他等我。难道是顾虑到我……应该不是吧。大概是上次被说「好慢」,所以他不想再经历了。
「唉,今天要比什么?你没有打在讯息里。」
「是啊。经过上次的教训,我知道不该让你用没经验的项目比赛。虽然这主要是你的错,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选择双方有经验的项目来比赛。」
「你是不是话太多了?这个条件我接受。」
确实,没说自己没打过保龄球是我的错啦。
我试着做出「随便啦」的表情,而犀川同学像只大型犬一样用鼻子「哼」了一声。
「总之──我啊,应该说我们都不够了解对方。」
「嗯,这是当然的吧。所以要比什么?」
「不知道。」
「啥?」
「我不知道。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彼此有什么共通点。我对你一无所知。所以不知道该比什么。」
「不要一直说『不知道』啊!听起来就像在考前复习!」
「考前复习才不会说『不知道』吧。」
「啊,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说起来,犀川同学的学校好像满不错的……
先不管这些,他说得没错。我完全不知道犀川同学喜欢什么、有哪些兴趣,他也同样对我一无所知。所以就算同意要以「彼此都有经验的项目来决胜负」,我们还是对「有经验的项目」毫无头绪。
……不对不对,等一下喔。既然这样──
「你为什么不在讯息里问清楚呢!在约人出来之前啊!」
「我有考虑过,可是──如果我在讯息里直接问:『柳良,你有什么兴趣吗?』你会老实回答吗?」
「…………大概,不会吧。」
相反的,我可能会绷紧神经……感觉背后有什么阴谋……
因为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想过会和这个人进行这种普通的,彷佛「刚成为朋友」的互动……
「这、这样的话!可以一开始就说要找共通点,然后再问我问题啊!这样才对吧!」
「我也考虑过这点,可是──那样感觉像在向你讨教,我不喜欢。」
「什么意思啊……」
「所以今天的计画就是随便走走,一边确认你的各种经历。等我发现什么就会问你有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你就照实回答。」
(根本就是没有行程的约会嘛……)
这人脑中大概完全不存在这样的想法。当然,我也没有把今天当成约会。不过,换个角度来想,他说不定是用这种「借口」来邀我出去玩……嗯,还是算了。虽然我对犀川同学这个人完全不了解,但至少能肯定他不是那种工于心计的人。
就这样,我和犀川同学保持适当的距离并排前行。
「那边有家KTV耶。柳良,你去过KTV吗?」
「当然去过,但我现在不想去。」
「哦──」
这人竟然双手抱胸,好像打算进行什么分析。
高中时,我跟芳乃和其他朋友去过几次KTV。我的玩乐经验确实不多,但也不是什么都没体验过。
「这样啊。嗯……就算是音痴也不需要感到羞耻。因为我也差不多。」
「我又没说自己是音痴!别随便下结论好吗!」
「那就去吧。」
「我明明说过不想去!」
「看来你想追求稳妥的胜利啊……」
「不是啦……」
我确实不了解最近的流行歌,歌唱实力也没有多好,但我不想去不是因为怕输。
KTV里全是包厢,所以我有点抗拒跟男生单独进去。当然,即使犀川同学真要对我做什么,我也有绝对的自信能把他打得落花流水。所以这只是心理上的抗拒。
「KTV应该……不是两个人一起去的地方吧。」
「是吗?我倒觉得一群人一起去更少见。」
「至少也有三、四个人吧。那里不是会跟不熟的人两个人一起去的地方啊!」
「原来如此,你是这样想啊。」
「什么叫『这样想』……」
总之不能选KTV。万一我将来真的和犀川同学变得熟络,或许还可以考虑,但……那样的未来大概不会到来吧。
又走了一段路,犀川同学指着一栋住商大楼的上方。
「柳良,那里有间麻将馆。你打过麻将吗?」
「没有。玩过麻将的女大生应该很少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要记的东西还不少……不该问你的,抱歉。」
他有如随意道歉般轻轻低下头。
啊,这是在拐着弯嘲笑我吧。那种「你肯定不行吧(笑)」的感觉。
「啥?我至少还知道麻将的规则喔!」
「哦~那你说说看。反正我也不打算在麻将馆里比赛。」
「就是要凑很多张牌吧?一样的或不一样的牌……然后说『碰!』,有时候还会说『杠!』之类的……最后喊『胡了!』的时候把桌子掀翻。」
「……大致上正确。」
「哼!我可是经常在后面观摩哥哥和『组织』的人打牌喔!」
一旦被人胡了,哥哥总是会一脚踢翻桌子,搞得一团乱。每次都会和大家吵起来呢。
「『组织』比我想像中更自由呢……」
「是啊?不过麻将得赌钱所以不太好,是不良行为。」
「反正我们不会玩,我就不纠正你这种错误的想法吧。」
「什么意思?」
有错的应该是那些赌博的人吧?
咦?麻将是赌博吧?不对吗?应该没错吧?
我有些困惑,但犀川同学已经迈开步伐继续前进了。
「飞镖、撞球、小钢珠、老虎机、赛马、赛艇、赛车、钓虾场……全都不行嘛。」
「唉,这里面有超过一半的地方都禁止未成年进入喔。我才十八岁耶?」
「没想到柳良竟然是这种乖孩子啊。」
「没想到犀川同学竟然是个坏小子。」
他问了很多问题,但我都没有做过那些事。其实最让我感到惊讶的是,街上竟然有这么多无聊的游玩场所。
不过嘛,哥哥很常去这些地方,我也不是完全没听过……
我们现在并排坐在公园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那接下来有考虑运动类吗?棒球或足球……」
「我不是运动社团的,课堂上也没学过这两样。」
「那你平时都在做什么……?」
「咦?这个嘛,呃……」
「算了。我去买个饮料,帮我看一下包包。」
我还在犹豫该怎么回答,犀川同学已经起身走向公园入口。自动贩卖机似乎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暂时剩下我一个人。
我开始发呆。春风轻拂枝叶,奏响沙沙的乐章。
(真舒服啊……)
为了寻找比赛项目,我们俩漫无目的地闲逛。真是一段奇怪的时光。
但我不讨厌这样。我不打算现在立刻回家,也没有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
──我觉得那个人很单纯……应该说毫无邪念,和律花有点像。
不经意间,我想起芳乃的话。
(不论是否相似,他确实没有邪念。而且很单纯……)
单纯想和我一决胜负,仅此而已。所以我不讨厌犀川同学。
我应该是「组织」里最强的人。
虽然哥哥也很厉害,但我还是略胜一筹。
因此,在「组织」里,没有人能够与我抗衡。即使放在「志志马机关」,我的强大也是众所周知的。只要看到我,大家就会立刻撤退。
……除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犀川同学──也就是「羽狩」。
他没有异能力,仅凭自己的身体和武器就让我多次陷入困境。
他从不放弃或感到挫折。总是直直看向我,眼底燃烧着一股野兽般的斗志。彷佛在说着「我不会输」、「我比你更强」。
这样的人──过去不曾出现,我相信未来也不会再遇见。
(……可是说到底……)
啪嗒!
就在我陷入沉思时,有个东西掉在脚尖附近。
低头一看,原来是一颗棒球滚了过来。
「对不起!球没有砸到你吧?」
一名身着棒球制服、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孩子匆匆跑来,并低头道歉。
这就是所谓的高中棒球少年吧。虽然这孩子是金发……
「嗯,完全没事。」
「咦,真的吗?我刚才好像有听到声音……」
「可能是撞到树枝的声音吧?来,这是你的球。」
我的「祝福」──「霏霏冰分(Mikumari)」会自动用冰粒迎击并击落那些从正面飞来的东西。我刚才有些心不在焉,完全没注意到有球飞过来。看来是「祝福」保护了我。
「谢谢。真是的,别在公园里乱丢球。」
金发男孩背后又出现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高个子男孩。
「那种程度的球应该能接住吧?」
「比赛的时候绝对能接住啦。啊,真是对不起。喂,你也该道歉!」
「对不起。」
「没事没事,反正没砸到我!」
既然是高中棒球队的成员,他们应该是住附近的孩子吧?大概是的。
或许会知道什么有用的情报,我可以问问看。
「对了,你们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可以比赛的地方或设施吗?嗯──大多数普通的设施我都看过了,可是跟想像中不太一样……」
「设施吗?其实我们只是来这里参加练习赛,也不是很清楚呢。」
「啊,这样啊。」
「棒球场的话在那边──」
「不对吧。啊──姊姊你难道……」
「嗯?」
金发男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虽然不是当地人,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从这里可以搭公车去瞭望台。听说那里有一口很难鸣响的钟──如果谁能成功敲响,那对情侣就会永远在一起。」
「哦~……等等,情侣?我、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咦?因为旁边有个男用斜背包,我想说姊姊你一定是来跟男朋友约会。」
「观察力真不错呢……但这可不是约会……」
「呃,我们知道的大概就这些。比赛结束后也会一起过去那里,晚上的时候。」
「什么意思?」
「在美丽夜色下,两人一起敲钟……感觉挺浪漫的不是吗?」
「是啊~如果能成功敲响就太好了!」
「我们应该要练习棒球吧,敲钟算什么?」
现在打棒球的高中生居然会两个人晚上去瞭望台玩耍啊。
内心一阵感慨。这时,那名金发男生向我鞠了个躬,准备离开。
「总之,真是抱歉了。祝姊姊约会愉快喔。」
「都说了不是约会啦……」
「你们在说什么啊?比赛结束后不是应该回学校练习吗?咦?」
高个子男生似乎跟不上状况……话说,他们两个感情还真好呢。
「抱歉,让你久等了。自动贩卖机比我想像中更远──来。」
就在这时,犀川同学回到长椅边,与棒球队成员擦肩而过。他只带着钱包,将包包留在这里,这才让刚刚那两个学生误会我们在约会。
犀川同学递来一瓶矿泉水,我于是默默接下。
「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矿泉水总该没问题吧?」
「……你请客?」
「嗯。对了,我刚刚听到一个有趣的消息。据说从这里搭公车能抵达一个瞭望台,那里有一口怎么样都敲不响的钟。我们来比赛谁先把它敲响吧?」
「咦?那种事……」
「敲钟的方式不拘──你甚至可以用『祝福』喔。」
犀川同学明显跃跃欲试。我刚刚听到的资讯和他说的不太一样,或者说缺乏准确性……可是敲不响的钟似乎确实存在……
犀川同学已经走向公车站,我只能跟上去了。
*
乘坐公车至半山腰,我们来到一个如悬崖般突出的位置。瞭望台就在那里。
不负瞭望台之名,这里能一览城市全景,真的是很棒的地方。现在还不到傍晚,但我能想像夜景一定更美。周围确实有不少情侣和家庭,这个地方似乎也被当作野餐和约会胜地。
不过,由于此地海拔偏高,风比较强,稍微有点冷。
「就是那口钟吗?与其说是钟楼,它看起来更像高塔呢。」
「排了好多人……」
「但还没有被敲响,应该很快就轮到我们了。」
如犀川同学所述,两层楼高的瞭望台旁边有一座高塔型建筑物,里头似乎装着一口大钟。从塔顶垂下一条长长的绳子,应该是用来敲钟吧──
「咦?钟不是都摆在寺庙里,和尚还会用木棒敲出『咚』的声音吗?」
「那是用撞木敲响的东方钟。这个是西方钟,应该是从内侧敲响吧。」
「就像巨大的铃鼓?」
「嗯……结构类似吧?」
看来我们都不是很了解钟楼。
犀川同学意外地博学,但他不是什么都知道。
队伍里有不少小孩和情侣,有的单纯想尝试敲钟,有的可能和那个高中棒球队员说的一样,相信敲响钟的人能永远相爱。
可是──大家都尝试过了,果然没有一个人能成功敲响那口钟。
「唉,你刚刚说可以用『祝福』来敲钟是因为……」
「嗯。反正混在人群里也无法使用『祝福』。」
「唔……这种想法未免太狡猾了……」
不应该在人前使用「祝福」。这是我们「祝福者」之间的共识。当然有不遵守的人,我也不能说自己从来没有打破规定。
但后面排了这么多人,我无法在众目睽睽下使用「祝福」。犀川同学也早就料到这一点。唔……
「十之八九是钟楼内部有地方故障了。这口钟设在高处,里面又很暗──但只要找出问题,或许还是能敲响。」
「如果能用『祝福』,我可以轻易敲响它……」
击出冰块绝对能敲响那口钟。可是现场有这么多人,要使用「祝福」还是有难度,就像我刚才说的……
终于轮到我们了。直至目前,没有人成功敲响那口钟。大家都尝试晃动垂下的绳索,或是用力拉扯,但它一点动静也没有。
「你真的要尝试敲钟吗?我个人不是很……」
「怎么?怕了吗?那我先──」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犀川同学准备挑战时,从瞭望台的方向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
我们立刻转头。排队的人们也纷纷朝声音来向望去。
「嗯?啊,屋顶上有个孩子!是个女孩!」
瞭望台红色的屋顶上,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正缩着身体不断发抖。底下有个满脸惊恐的女人抬起头……大概是女孩的妈妈吧。
「好像是。她是顺着雨水槽爬上去的吗?为什么做出这种事……」
瞭望台是两层楼的建筑,进去后可以沿着楼梯走到一个类似阳台的地方,从那里可以俯瞰风景。如果利用阳台的狭窄雨水槽,小孩子或许能爬上屋顶。可是,这些分析现在都不重要!
「我要去救她!你在这里等着!」
「啊,喂!柳良!至少先准备一下──」
「没时间了!」
就算能爬上屋顶,要下来也不容易。这里本来就是高处,女孩肯定吓到腿软了。若是没有人帮忙,她绝对无法下来。
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打算帮忙呼救,但那样来不及。屋顶是斜的,只要稍微滑倒就可能掉下来。掉到阳台还算好,万一落入悬崖就必死无疑。
我迅速冲到阳台,朝那名慌张的女性搭话。
「我、我一挪开视线,她、她就突然跑到那种地方……!」
「没事的,这位妈妈。我马上去救她。」
我没有等她回应。对方一脸疑惑,可能是因为我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女大生吧。嗯,这是很正常的反应。可惜我不是普通人。
再说,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我其实很灵活。顺着雨水槽爬上屋顶也……办得到!
「唷……嘿!已经没事了。」
「啊……呜……」
「就这样不要动喔?姊姊一定会救你。」
爬上屋顶后,我能确实感觉到一股寒意攀上脊背。眼前的城市景色更加辽阔,而屋顶和钟楼的高度相当。往旁边一看,内部的钟清晰可见。
这里的地面倾斜,没有什么支撑点,一旦失去平衡就会直接摔落。所以小女孩只是把脸转过来,不敢轻举妄动。但这反而是好事。
如果我能抱住小女孩跳回阳台──
「啊……!」
──呼咻!低沉的风声如耳鸣般响起。这里的风势非常强劲。
强风袭来,小女孩整个人被吹飞。她离我愈来愈远,简直快被吸进深不见底的悬崖下方……所以我用力蹬向屋顶,追上那个女孩。
如果我能在空中抱住她,接下来就不成问题了。
「祝福」可以让我从高处落下时安全着陆。
(不行,碰不到……!)
就算伸直双臂还是差了一点。小女孩瞪大眼睛,露出惊恐的表情。
她显然无法理解自己的处境。
我必须想个办法。无论如何都必须救下这个孩子──
「柳良啊啊啊啊啊啊!做好『准备』啊啊啊啊────!」
听见犀川同学的声音时,我撞上一个又大又粗糙的东西。
不对,那是犀川同学的手臂。他单手抱住我,另一只手则牢牢抓住那个女孩。他一定是越过崖边突起的栅栏跑来这里。
然而,他没有「祝福」。如果只是普通地跳下来,那根本就是自杀──
「犀川同学!为什么──」
「我现在要把你们丢回瞭望台!身上缠的消防栓水管快撑不住了,快点冰住它加强支撑!明白了吗?」
犀川同学抱着我和小女孩,他的身体在空中大幅度摆动,像钟摆一样摇晃。与此同时,缠在他腰间的白色水管发出令人不安的崩裂声响。
现在可没空闲聊。先给出指示是为了让行动优于思考。芳乃在后方支援时也经常这么说,而犀川同学正在实践这一点。
「明白了!来吧!」
「最糟的情况下,我掉下去也不会死!那孩子优先──交给你了!」
犀川同学挥动手臂,将小女孩跟我依序抛向空中。这惊人的臂力令人难以置信。明明是没有异能力的普通人,他却远远超越了常人的极限。
我稳稳地接住小女孩,身体在空中翻转,然后集中精神。在空中张开薄薄的冰面,踩着它一路跳回瞭望台。我本来就擅长空中战,这对我来说并不困难。
同时,我也冻住了犀川同学腰间的水管。那些几乎快断裂的地方被我用寒冰包裹住,以确保在这个瞬间,他能从崖边爬上来。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如果我们默契不够──如果其中一方产生丝毫怀疑──这一切都不可能顺利进行。但就算我们不是恋人或朋友,对彼此的性格、爱好、喜好都一无所知,我还是有足够的信心说出「没问题」。
犀川同学究竟有多厉害?作为曾经的宿敌,我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要清楚。
我们就这样──成功地救下小女孩。
「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
「没关系,孩子平安无事就好。」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
「真是太好了。真是……哇啊啊啊啊!」
「你干嘛跟着哭啊?」
「因为……呜呜……」
女孩的妈妈不断朝我们低头致谢。看见那个被妈妈训斥后大哭的女孩,我也觉得有成功救下她真是太好了。刚松了一口气,我自己也忍不住放声大哭。旁边的犀川同学略显无奈,但我真的无法止住眼泪。
──我们才从半空中回到地面,旁观群众立即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难以置信……」、「根本是奇迹吧!」、「这在拍什么电影吗?」
幸好有犀川同学帮忙解围……跟我不一样,他或许非常习惯这样的善后工作。但我不确定「我们想成为特技演员」这个谎言是否具备说服力……
「那个,您真的不能收下吗?」
「是的。我们不是为了钱才这么做,所以无法收下。」
犀川同学婉拒了那位母亲递出的钱包。另一方面,我和女孩并排坐在长椅上,还在吸鼻子。这时,犀川同学走过来了。
「两位冷静下来了吗?你们真是太会哭了。」
那个语气稍显生硬,但他蹲低身子,温柔地将手帕递给小女孩。随后,犀川同学将一包面纸丢给我。我心想,他真是个好人呢。
「……谢谢你。」
「哥哥……」
「嗯?」
小女孩用手帕擦着脸,然后盯着犀川同学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是姊姊的男朋友吗?」
「咦咦!」
发出这声惊呼的人是我。而犀川同学依然蹲着,他看着女孩笑了。
「没错喔。这位姊姊是不是很温柔呢?」
「嗯!」
「咦咦咦!」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犀川同学抬头看过来,口型似乎在说「现在解释也没意义」。啊,确实,对方只是个小孩子呢……
「对了!哥哥、姊姊,来这边!」
小女孩从长椅上跳下来,飞快地跑出去。已经傍晚了,或许是因为刚才的骚动,瞭望台上杳无人烟。我们追在这孩子身后──
「这个!抓住!」
──小女孩站在钟下向我们招手,要我们握住那根吊绳。
「钟吗……但这个应该敲不响吧?」
「这个要这样做!」
「呃……像这样吗?」
我们三个一起握住绳子,像在搅拌锅里的汤勺一样旋转摇动。
这不是单纯的用力拉扯,而是没有人尝试过的方法。
「难道用这种方式──」
──当啷当啷当啷……
(插图010)
犀川同学正感到疑惑,小女孩便突然放手。我跟他握住绳子的那个瞬间,钟声彷佛算准似的悠然响起。
钟被敲响固然令人惊讶,但更让我吃惊的是──
「你、你怎么会知道如何敲响这口钟?」
「因为我从那边看到了。在这里看不清楚!」
小女孩指向瞭望台的屋顶。见状,犀川同学低声说道:
「难道……你是从屋顶上观察这口钟吗?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爬到屋顶,现在总算理解了。」
「啊,确实……站在屋顶能清楚看见钟的构造。那座塔和瞭望台的屋顶差不多高,至少比从地面仰望清楚多了……」
原来她是为了调查钟无法被敲响的原因才爬上屋顶。一般人可办不到,这是单纯的孩子独有的……超群行动力吧。这孩子一定前途无量。
然而,小女孩的母亲非常惊讶。她一直站在旁边听我们说话。
「真不敢相信……对不起,我家孩子从以前就这么胡闹……」
「不,她拥有出色的观察力和行动力,这些都是应该珍惜的特质。」
「那个呀,据说能敲响这口钟的人以后会结婚喔!」
「……节荤?你是说结婚?」
「呃,这孩子果然听过这个传闻啊……」
「所以,哥哥和姊姊要结婚了吗!」
「哈哈哈。也许吧。」
犀川同学用玩笑口吻轻松带过,似乎觉得小孩在乱说。
然而,听女孩的母亲开始讲述这口钟的传闻,他的脸色愈来愈糟糕。
「这是怎样……跟我听说的完全不同……我还以为这只是单纯敲不响的钟……柳良,你早就知道了吧!」
「嗯……差不多啦。所以我才一直不太想敲钟啊!」
「原来是这样啊……!」
「怎么了~?你不开心吗?」
女孩的妈妈多少察觉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但小女孩还不太懂。无论如何,我们都不想辜负这孩子的好意,这是我跟犀川同学的共识。
「……开心啊,谢谢你。」
「嗯!如果我跟这个人『结婚』了,那都要感谢你喔!」
听我这么说,女孩露出灿烂的笑容。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但只要能看见这孩子的笑脸就足够了。
随后,女孩和母亲一起离开了。临别前,她朝我们挥挥手,我也高举双手回应。犀川同学则抬起一只手轻轻挥动。
「……唉,好累啊。」
「真的……」
我们默默地看着夕阳下山。直到这时,疲惫感才蓦然涌上心头。
我有些疑问,决定趁这个机会问清楚。
「──那个,你为什么能在那个时候救下我们?难道……犀川同学早就知道我会从屋顶上掉下来吗?」
「怎么可能?只是因为风很大,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有预先设想最坏的情况并思考补救措施,然后判断应该在那里待命。当然,最好是什么都不要发生。」
他说自己决定使用瞭望台外围消防栓箱里的水管,并在做好准备后观察我们的动向,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不过,能在那种情况下冲出去的人也不多吧……一个不小心,你就会摔下悬崖吧?或许会受重伤,甚至丧命喔。」
「那是不可能的。」
「咦?」
犀川同学平静地否认,彷佛在说:「你在讲什么啊?」
「即使存在不安因素,有你在就能抵销一切。至少在我眼里──在那种情况下,你是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人。当然,这是从队友的角度来看。」
「……唔。」
「怎么?有意见吗?啊啊,你觉得我们不是队友吧……」
「才不是!我才不在乎什么敌人队友呢!」
我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反应。不,我其实知道,只是无法坦率承认。至少在他的面前,我不想这么做。
──正如你正确地评价了我,我也正确地评价了你。
事情能顺利落幕是因为我们拥有相同的价值观。而这让我……非常开心。
「我也搞不太清楚了。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柳良──」
「什、什么?」
「──对于你毫不犹豫的决断力,我想表达敬意和感谢。谢谢你,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
犀川同学开口时,夕阳光正好打在他背上。
他的这番话,比任何人平时对我说的话都要闪耀、都要珍贵好几倍。
发自内心的赞美是如此纯净……如此美好的事物。我非常清楚。
「啊……嗯。」
「采取行动前,我总是先在脑中思考。因此,如果当时只有我在场,大概会眼睁睁看着那孩子坠落。说两人合作救了人,实在太厚脸皮。这一切都是多亏了柳良。你应该为此感到骄傲──你真的很厉害呢。」
还有,这样闪耀的东西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给予的。
这个人真的温柔又勇敢呢──就那么一点啦。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觉得他很帅气。
「不、不是……只靠我吧。其实我很冲动鲁莽,从以前就常被骂。这次也是,如果没有你,我绝对救不了那个孩子。这不是谁的功劳……而是我们一起化解的危机。」
「……原来如此,是因为我们同心协力吗?哈哈,我之前完全没想过呢。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联手,或许什么事都能做到呢。」
犀川同学笑了,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我们现在不是敌对关系……就算将来想一起做些什么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我无法将这些话顺利说出口,只能含糊回应。
「对了,关于比赛,这次就当成平手吧。钟被敲响了,但……即使不考虑那个可疑的传闻,我们能让它发出声音也是因为那个孩子。所以下次再决胜负吧。」
「突、突然提起这个吗!」
「不然还要说什么?」
「的确没有啦……!」
「……嗯?你的脸有点红耶,发烧了吗?」
「那是被夕阳照的啦!」
我不愿想像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所以想用这个理由蒙混过关。
「是吗?」犀川同学稍微歪着头,然后转过身。差不多该去公车站了,不然就得走路下山。我们不能一直滞留在这里。
这时,我突然发现犀川同学不太对劲。
「……咦?犀川同学,你的姿势有点怪耶。唉,你是不是受伤了?」
「你看错了吧。别说了,赶紧出发。」
不知道是身体的负担过重还是太勉强,犀川同学走路时明显护着某个部位。然而,他坚决不肯承认。不是吧,为什么啊?
「不──你绝对受伤了!哪里?让我看看!」
「才不让你看!我哪里都不痛!」
结果,直到解散时,他都顽固地不肯承认自己受了伤。
至于他这么做的理由,我当时完全无法理解。
听他道出真相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如果他承认自己受伤,可能会变成我或那个小女孩的错。
他觉得那样不仅对不起我们,还有点丢脸。
原来如此,他的确很帅气,也是个喜欢耍帅的人。
总之……把这些都纳入考量,我觉得他真的是一个非常可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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