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章节
「…………好慢。」
「…………提早了五分钟吧。」
我赶到与「白魔」──柳良律花的约定地点时,对方已经到了。
现在距离集合时间还有五分钟,但她似乎是会提早到的类型。
……话说,她的脸色还真臭。虽然我也没资格说什么。
「先说好,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分个高下。」
「不需要你特意提醒。还是说,你有其他的打算?」
「咦?其他打算……有是有啦,那个…………」
柳良将视线移开,嘴里念念有词。隐约听见什么「男人和女人」、「两人独处」,她不会是打算搞偷袭,趁机击败我吧?
比起联谊那时,她的举动正常多了,但我还是无法打从心底相信柳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我已经四年不曾这么紧张了。
「总之,走吧。如果你想离开我不会拦阻,但那样算不战而败。」
「我、我才不会离开!倒是你,要是敢中途逃走,我就叫你败猫!」
「……应该是败犬吧。」
「我比较喜欢猫啦。」
「你在说什么……?」
那样说就代表猫输了耶?没关系吗?
拥有「祝福」的人,我们机关里叫他们「印记者(Blues)」。正如字面意义,「祝福」拥有者的身体某处必定有羽毛形状的印记。以下是我个人毫无根据的理解,但「印记者」多半是怪人。柳良也是「印记者」……也就是说,她大概是个怪人。
我们保持微妙的距离迈开步伐。可能是因为心理上的抗拒,两人都不想落后而并排行走,但间隔一个成人能通过的距离。
「…………」
当然,不存在任何闲聊。我不打算开口,对方似乎也没有这个意愿。
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相对无言也没什么不好。
不久后,我们抵达目标地点──一个大型保龄球馆。这里还有许多娱乐设施,像捕蝇灯一样吸引着那些无所事事的高中生和大学生。
「去柜台登记吧……喂,你怎么了?」
「咦!没、没没、没什么……」
进到店内后,柳良明显变得形迹可疑。
她左顾右盼,四处张望,像极了偏离散步路线的狗……不,她好像比较喜欢猫,应该说像偏离散步路线的猫吧。
「如果想去洗手间就去吧,我可不接受你拿这个当输球的借口。」
「不、不用,我没事。」
「是吗?那我去一下洗手间,你先去办理登记。」
「咦!」
我也不想帮自己找任何借口,所以留下柳良,独自前往洗手间。
(保龄球啊……上一次碰好像是去年的事了。)
我不是那种爱玩的人,可是一般大学生会玩的游戏大多接触过。像麻将、赛马、老虎机那些都是鹿山带着我玩,我也和鹿山及另一个朋友去打过几次保龄球。
因此,虽然得跟柳良用保龄球决胜负,但说实话,我对自己的技术没什么信心。能拿个一百分就不错了。鹿山非常会打保龄球,早知道应该多多向他取经……
(对方直到不久前还是个高中生……可能对保龄球很熟悉吧。)
虽然不太了解柳良,但她应该像其他现代高中生一样经常玩耍。或许她对保龄球也有自信,所以才接受这场比赛。
看来这将是一场苦战──我最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到柜台。
……柳良站在刚才的位置一动也不动,简直是一根柱子。
「喂,我不是叫你帮忙办理登记吗?」
「呀!你、你别突然搭话啊!回来的话就说一声嘛!」
「啥?真是的……你根本不肯听我的话啊。算了,无所谓。」
柳良肯定是对我叫她帮忙登记一事感到不满。
我倒是没那么在意。登记这点小事我可以代劳。
「有学生证的话就拿出来吧。优惠券可以和学生折扣一起使用。」
「不、不用你说我也带了!」
「是吗?不好意思,两位学生,请让我们使用这张优惠券。」
我把狐里小姐赠送的优惠券递给柜台小姐。上面大大写着七折,这个折扣对学生来说非常划算。毕竟我也没什么钱……
「好的!多谢惠顾!那我就帮您用掉这张情侣优惠券喔?」
「「啊?」」
这柜台小姐突然说些什么啊?我马上拿回优惠券重新看了一遍。
上面用小字写着『仅限情侣使用!』,我之前完全没注意到。
但这应该只是形式上的规定吧?随便应付过去吧。
「那个,我们不是情侣,所以不用这个优惠。」
「你这家伙别多嘴!」
「呃……其实只要您谎称是情侣,我们也会帮您使用的。就算只是朋友也没关系,我们不会查得那么严格。」
「对吧。哈哈,那就不必在意了,直接帮我们用吧?」
「不,我们连朋友都不是,请绝对不要使用这个优惠。」
「你给我闭嘴啊!」
「因为说谎是……」
「不管事实如何,既然柜台人员都说没问题就好了啊!」
我只看过抱怨优惠券不能用的人,还是头一遭遇见不想使用优惠券而坚决反对的人。难道柳良是把「笨」当成诚实和正直的那种类型吗?
我打断柳良的碎念,快速选择局数并完成登记。
「柳良,你要用什么名字?」
「当然是律花啊?旋律的『律』加上花朵的『花』。」
「我没问你汉字。」
「那就别问名字啊。」
我只是问她想怎么处理萤幕上的显示名称。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会用拼音或注音标示名字,根本不需要汉字。她的反应还真奇怪。
总之,我把自己的名称登记为「SAIGAWA」,帮柳良登记为「RIKKA」。
(那么……鞋子已经借好,接下来就要选球了。)
我没有自己的球或鞋子,所以一切都要租用。鞋子还好说,但球的重量和指洞合适度对得分有很大影响。所以我慎重地选了一颗轻巧且相对容易上手的球。
「你先攻。准备好就可以投球了。」
「知道了。」
柳良冷淡地点头,然后走向球道──手上拿着我的球。
「慢着慢着慢着!那颗是我借的球!」
「咦?可是这里只有这颗球啊。」
「那是因为你没去借……而且──」
我重新扫向柳良的脚。她还穿着原本的鞋子。
「……鞋子呢?」
「鞋子?」
她歪了歪头。看见那个反应,我终于能合理解释她先前的异常行径。
「…………柳良你该不会──」
不懂如何办理登记、不知道登录名字的方式、没借球也没借鞋子。
任谁都能马上理解这个现况。
「──你根本没玩过保龄球吧……?」
「唔!别、别瞧不起人了!我或许玩过啊!」
「那你为什么不肯定回应呢……真是的。」
她摆出一副经验老到的模样接受这场比赛,我还以为她很擅长打保龄球呢。结果──该怎么说呢,她是在逞强吗?
「……这样比赛就不公平了。要不算了,就此解散吧?」
「等、等一下!要比过才知道结果吧!」
「我可不觉得今天第一次玩的新人能赢过我。不比也知道。算了,就当作我不战而败吧。毕竟你讨厌输嘛?好吧好吧,就这样定了,我可是个大人呢(苦笑)。」
我趁机用鼻子哼了一声嘲笑她。柳良气得像一颗快要爆炸的气球,那个模样真滑稽。
然而,柳良在下个瞬间恢复冷静,并垂下了视线。
「那、那好吧……我承认。我的确没玩过保龄球。高中时住宿舍,管得很严,根本没机会来这种地方玩。隐瞒这点还接受比赛,说实话,我感到很抱歉。但……」
「哦……但?」
「但这不就是滚球嘛~?只要犀川学长教我一点技巧,我应该能瞬间超越学长喔~比赛还是留到那时再说吧~?」
本以为柳良已经乖乖就范,没想到她一脸坏笑地出言挑衅。看来还记恨着我刚刚对她的嘲笑,故意搬出我讨厌的「学长」字眼。
「别叫我学长……!好,我就来教教你这个家伙……!」
「谢谢学长~」
我这人就是这么简单──非常轻易地着了她的道。
「去那边借一双符合自己尺寸的保龄球鞋,然后换上。」
「……我绝对不告诉你大小。不准跟来喔。」
「放心吧,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我挥了挥手,示意她去换鞋。柳良吐出舌头,然后转身去借鞋子。
她非得挑衅一下才甘心吗?原本以为「白魔」是个话少又冷漠的女人,但看来不是那样。
「我借好了。接下来呢?」
「那边有很多球,挑一颗适合自己的。」
「可以用颜色来选吗?」
「随便你。」
实际上,球的颜色代表不同尺寸,重量也不一样。愈鲜艳的颜色愈轻,适合女性或小孩使用。而像黑色或深绿色这种沉稳的颜色比较重,专为成年男性设计。不过,球架上也有标示尺寸,柳良没有蠢到会选错吧。
「我挑好了。怎么样?这颗黑色的,亮晶晶的,感觉很成熟吧?」
柳良双手抱着一颗沉重的黑色保龄球走到我面前。
看来,她的愚蠢程度超出了我的想像……
「哈哈,你是傻瓜吧?」
「干、干嘛突然这样说!说别人是傻瓜的人自己才是傻瓜!傻──瓜!」
「好好好,我是我是。那你试着投一球看看吧。」
「气死我了……哼!我会直接把那些东西砸碎!」
「不是『东西』,是『球瓶』。而且你是要让它们『倒下』,不是『砸碎』……」
我没有特别做出指示,决定先让柳良投一球。与其直接说她选错了,不如让她亲眼看看结果。
柳良摇摇晃晃地站到保龄球道前,将球丢出去……那与其说是丢,不如说是把球「掉」在前方。她的投球动作不存在任何美感。
结果,球当然没能直线滑行,很快就掉进沟槽。
「啊……掉进水沟了。」
「不是『水沟』,那是『沟槽』……」
「我的球怎么办?被吸进去了。会被没收吗?」
「等一下。」
伴随一阵喀啦喀啦的声音,柳良的黑色亮面保龄球从球机那里运回来了。
看见这一幕,柳良开心地拍手。
「好厉害!回来了!好可爱!欢迎回来!」
「可爱……?」
到底哪里可爱?我完全无法理解。柳良的品味显然相当奇特。
「再投一次吧。基本上,每次轮到你都可以投两次。」
「原来如此,好划算!」
「划算……?」
果然还是搞不懂她的逻辑。无论如何,我还是让柳良再投一次。
球一样掉进沟槽,连个瓶子都没碰到。
「好的,零分。」
「什么……!这种时候应该要说六十分吧!我可是新手!」
「我说的是分数。」
就算真的要替柳良的表现打分数,我也绝对给不出六十分。
既然都说了要教她,我还是开始进行指导。
「柳良,那颗球怎么样?」
「嗯?成熟又可爱吧?」
「我问的不是这个!是手感!拿到一把新武器时,你得先试射或试砍,然后报告吧!这是一样的道理!」
「啊,原来如此……嗯……这颗球有点重,而且不好用。虽然很可爱……」
「行了行了。也就是说,这颗球的重量超过你的臂力。其实这是最重的一款球,连成年男性在使用前都会犹豫。所以把它放回原位,去挑一颗适合你臂力的球吧。等你挑完,我再说明下一步。」
柳良,或者说「白魔」拥有轻盈的身手和柔软度。那使她能够挥舞重刀,阻挡在我们面前。刀子很重,所以我以为她应该有一定的臂力,但似乎不是这样。她的臂力可能和一般的女大学生差不多。
我更新了对她的认识,但柳良还是紧紧抱住那颗黑色亮面的保龄球。
「不、不要!我不要放回去!」
「啥?」
「因为难得遇到这孩子……马上放回去太可惜了……总觉得很寂寞。」
「唉,这样啊?好吧,那就把它放这里,然后再去拿另一颗吧。」
「咦,真的可以吗?」
「没有规定一个人只能用一颗球。只要不要太夸张,在某些情况下,你可以根据剩下的瓶数来选择不同重量的球──」
我话还没说完,柳良就开心地说了句:「太好了!」然后跑去选球。
这到底是怎样……柳良是正常人吗?不,肯定不太正常。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趁轮到自己时投了一球。拿了个补中。
「我选了这孩子!怎么样?」
「啊──是是是。很可爱很可爱。」
「噗。什么嘛,明明是一颗帅气的球。」
(真想把她揍一顿。)
柳良这次选了轻巧的女性用球。据她所说,这颗球很帅气。真是太诡异了。
我没办法跟上她的审美,决定直接开始指导。
「首先是基本原则──保龄球是比赛谁能一次击倒最多瓶子的游戏。」
「那种程度我还是知道的。记得叫做……全倒吧?」
「没错。所以要击出全倒的诀窍是把球投向正中央的正中心。」
实际上,我听说稍微偏离中心点反而更好,也听说根据球的旋转,瞄准的点会有所不同。不过一般来说,瞄准正中央是最容易理解的。
「嗯……好简单。咦,大家真的对这种东西如此着迷吗?」
「如果你打算挑衅除了我以外的客人,要不要干脆拿个大声公?好了,快点丢吧。」
「好。让你见识一下所谓的天赋(笑)。」
柳良露出一个既看不起我,也轻视了保龄球本身的轻蔑笑容。
该怎么说呢……看见这种表情就该抛出那句话吧──给她点颜色瞧瞧。
──柳良的这一投,斜斜朝球道而去,最后不偏不倚地掉进沟槽。
「洗沟了。」
「洗沟……这不是水沟吧!这次不算!」
「但它确实洗沟了。」
「别再说什么水沟了!」
「最先说出『水沟』一词的是你水沟。」
「不要把它变成口头禅!」
试了就会明白,光把球往前丢还不够,想让它在球道上直线滚动并不容易。柳良连一个瓶子都没碰倒也不奇怪。
柳良现在已经知道每回合基本上可以投两次,所以她迅速拿起刚刚回送的球,再次将球投出──结果又掉进沟里。
「为……为什么……?明明是直线丢出去的……?」
「那只是你的错觉。实际上,你的手腕稍微偏移,让球产生奇怪的旋转。释放点也不对,所以球没能到达你瞄准的地方。」
「出现了出现了!面对一头雾水的人,故意选择艰难词汇来解释的家伙!以为说明得很清楚,结果只有自己很爽的那种人!」
「至少我现在不觉得爽快。」
以前还待在「志志马机关」时,我有个叫健刚的男同事。他基本上听不进别人的话和解释,只凭自己的直觉和天赋就能取得战果。我觉得柳良可能比较接近这种类型。也就是说,无论我说什么都没用。
接下来就轮到我,但得分已经不重要了。我单手举起柳良的球。
「喂。」
「什么?准备好好教我了──」
我无视正在抱怨的柳良,并抓住她的惯用手。
「呀!咦,等等,你要干嘛?」
「吵死了。听着,先把手指放到这里,拿球的方式是这样。」
我把手覆上柳良的手背,强行将她的动作矫正成正确的姿势。柳良似乎发出抗议的声音,但我不在乎。如果说话没用就强行灌输给她。
(插图009)
「等……等一下,等等!」
她试图挣脱我们交缠在一起的手。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我现在要教你了。
「不等。然后正面面向球道,肘部往后拉。手腕固定,踏出一步,就像透过球来让伸出的手臂抚摸地面……投掷!」
不仅是手,我现在几乎像在操纵人偶一般操纵她的身体,让她用正确的姿势投球。柳良的关节活动范围果然优于常人,还非常柔软。就像猫一样柔软──这也许是她的天赋吧。
虽然她本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投掷力道也不强,球却在球道上直线滚动。最后发出一声巨响,成功取得全倒。
「虽然取得了全倒,但这只是偶然──」
为了避免她得意忘形,我稍微泼了点冷水。本以为她会跳起来庆祝,然后再次挑衅我。柳良却出乎意料地──瞪着我。
脸颊通红,完全是个年轻女孩。
「连、连哥哥都……!」
「啊?谁是你哥?」
「连哥哥都不会!不会这样随便摸我!性、性骚扰!」
……我的思绪陷入僵局。她口中的性骚扰就是那种性骚扰吧。这是当然的。
所以我对柳良性骚扰?不不不,这完全说不通啊。
「我只是在教你怎么投球,可没有任何不良动机。再说我们又不是朋友或职场上的前后辈,哪来的性骚扰?如果你说我是宿敌或仇敌,我还比较能接受。」
「那、那是……是这样没错!但是!因为你是犀川学长嘛!」
「喂,都说了别叫我学长。好吧,我以后再也不会碰你,这样可以吗?」
「…………可以。」
「那问题就解决了。来吧,照我教你的方式投球。如果不稍微表现得好一点就太不够意思了。再加点油吧,柳良学妹。」
「唔……这种说法真让人生气……」
我对柳良没有任何不良动机,心里也没有一点愧疚。
我无法理解他人的内心想法,但我真的不希望被误解。
──总之,我把自己的球数全部让给柳良,让她继续练习。
「啊啊──!又掉进水沟了……」
柳良投出的球在靠近瓶子时大幅偏离,落入沟槽。她开始把这称为「掉进水沟」,虽然我觉得这种表达有点怪,但她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个说法。
「喂,这个是不是那个?就是……嗯,瓶子里面……放了什么吧?」
「放了什么?」
「磁铁之类的东西……!因为我的球突然弯曲了嘛!一定是被动了手脚!」
「你的脑袋才被动了手脚吧?」
谁会在瓶子里面装磁铁啊?那是用来按摩肩膀还是干嘛的?
──总而言之,柳良在保龄球上真的没什么天分。
可能是因为她的手腕过于柔软。投球的时候,手腕总是会下意识弯曲,让球出现怪异的旋转。在剑术方面,异常柔软的手腕能帮助她在任何姿势下进行斩击,但──那在保龄球上却成了一种枷锁。
(刚才能够直线投出是因为我碰到她的手吧。)
我的手介入让她的手腕无法随意动作,所以才能投出直球。换句话说,只要把手腕固定,或是当事人因紧张而变得僵硬,柳良应该能够投出直球。
(嗯,既然我说过再也不碰她,那也没办法──)
以防万一,我还是应该指出其他可能导致球路弯曲的原因。
「呜呜呜呜!又弯掉了!」
「啊──搞不好是保龄球上沾了多余的油吧。」
「咦?这些球被油炸过了吗……?」
「别把『多余的油』理解为『多余的油脂』啊。」
瓶子里有磁铁,球还被油炸过。这里到底是怎样?地狱吗?
我指向置球区旁边的擦球用抹布。
「因为球道上涂了蜡,每次投球后,球都会变脏。所以球会莫名其妙地旋转,无法滚向目标位置。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需要定期用那块布擦球。」
「哦哦~就像在梳理毛发!」
「差不多吧。虽然这些球已经永久脱毛了。」
如果看到长毛的球请务必告诉我,我会用手机拍下来给鹿山看。
柳良开始非常非常细心地擦拭她正在使用的球,还不时举起来察看,像在帮某件艺术品进行最后加工。
「嗯~感觉变得很干净呢。」
「你到底要花多少时间在这上面啊……」
反正投出去就会变脏,只要大概擦一下就好……
「好啦!」柳良大喊一声,终于结束擦球的工作──然后马上转身擦起那颗一直没用到的黑色亮面保龄球。
「够了吧!你根本就没用那颗球!」
「啥?这孩子一直在守护我啊,我这是在向它表示感谢。」
「至少多用几次再来谈感谢吧……!」
「拿来投掷的是那孩子,需要守护的是这孩子。犀川学长还不明白吗(笑)?」
「怎么可能明白啊……!」
真是没话找话说,为什么要挑衅我啊?明显有问题的人是你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柳良真的很坚定。她完全依照自己的品味和感性生活。如果这是一个刻意塑造出来的形象,我还能一笑置之,但她恐怕没有刻意扮演,这就是她的本性。
(想来还真让人心生敬佩……我身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人……)
可是最让我不爽的是,柳良那独特的感性和品味确实与她作为「白魔」的战斗力息息相关。柳良拥有操纵冰雪的异能力,原理不复杂,但她通过异常的创意和应用能力将其发挥得淋漓尽致。如果这种思考模式是来自她的品味,那么──她能成为这样的人也是理所当然。
「喂,你这家伙。」
「那算什么称呼啊……真让人火大……」
「如果你能再靠自己拿一次全倒,就算你赢。相反的,如果在游戏结束前没再打出全倒,就算我赢。这个条件怎么样?」
「嗯~条件就这样吧。那我要结束比赛了喔?毕竟已经梳理好毛发了!」
「是是是,嘴巴倒是挺厉害的嘛。」
梳理毛发,或者说只是把球擦亮,这不会对结果产生多大影响。
柳良的弱点在于手腕的柔软度,这在过去一直是她的优势。因此,即使她意识到这一点也不容易改变,她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察觉。换句话说,柳良无法击出全倒。
「准备好被吓一跳吧。我可是有准备──秘技!」
柳良以一个说不上漂亮的姿势投球。
她的手腕果然擅自弯曲了。这样一来,球就会被施加旋转,根本不可能直线滚动。而且这也不是她故意瞄准的旋转,所以绝对不可能全倒──
──啪!砰!哐啷!
「咦?」
「怎么样啊~~!看到了吗?全倒!」
一球就把所有瓶子击倒。无论是我亲眼目睹的画面还是记录板,这毫无疑问都是一次全倒。
啊啊,没错,这绝对是──
(这家伙居然用了「祝福」……!)
──太卑鄙了!这可是「印记者」才能使出的招式!
柳良的球突然不自然地朝反方向弯曲。伴随某种破裂声,柳良瞬间制造出一面薄冰墙,利用像弹珠台一样的原理将球反弹。即使她投出的球没什么准确度,经过异能力反弹的球路却莫名精准。
而且,这种超级狡猾的做法竟然还被她称作「秘技」!
她那得意洋洋的表情彷佛在说:「我拿到全倒了!」
啊啊,这下无计可施了吗?非得动真格不可吗?没办法了。
「店──员!这个女人在作弊!」
「等、等一下!为什么突然叫店员过来啊!」
「因为你在作弊啊──!你以为不会被发现吗──!绝对瞒不过我的法眼喔──!因为我是全机关里跟你对战过最多次的人──!这个人很卑鄙喔──!她在耍老千──!」
「你一直拖长音真的很烦!我才不卑鄙……这只是战术!」
「闭嘴。不管怎样,这都是需要请店员来处理的问题。我会叫他们来。」
我不理会柳良,直接按下操作盘上的呼叫按钮。
「好、好啦,我知道了。作弊是我不对,我会向店员道歉。可是对我来说,『祝福』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啊。况且,根本没有规定不可以用『祝福』……」
「你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我呼叫店员不是为了责备你。」
「咦?」
「是因为你的『祝福』让球道湿了,所以要请店员来清理……!」
「咦?」
「听着,如果在外面,不管你对谁使用『祝福』都不关我的事。但在这种室内场地使用『祝福』,冰的碎片会四处飞散,然后融化成水,让地面变得湿滑。这样会给店家添麻烦……!所以不准用……!这是基本常识……!」
「啊……鸣。」
确实,我没有在规则中明确指出「禁止使用祝福」。所以,柳良利用这一点来拿到全倒(虽然我觉得很卑鄙)也不能完全说是作弊。
但我真正认为柳良做错的地方,是她造成店家的困扰。
她没有考虑「祝福」带来的二次性影响就使用了它,这点非常缺乏常识。
听我指出这一点,柳良似乎也意识到了,整个人像被骂的小动物一样缩起来。
我姑且编了个「误把湿滑的球投出去」的借口来解决这件事──但在这段期间,柳良一直垂头丧气。
「『祝福者(Actor)』是不正常的……对吧?」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们两个暂时停止打保龄球,只是静静地坐着。
就在这时,柳良低声嘟囔了一句。「祝福者」是指异能者。我们「志志马机关」这边称异能者为「印记者」,而「组织」那边则称之为「祝福者」。
「因为不正常,所以很多时候即使我想表现得普通一点也做不到。就像刚才那样,如果你没有提醒,我根本没想到会给别人添麻烦。」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自己应该怎么改进……」
「什么都不用做。就是这样。」
「呜。确实!问你果然得不到什么好答案!」
柳良噘起嘴巴。不过,她总算稍微理解了吧。
我是无能力者。在战斗中,我是不具备特殊能力的人。在日常生活中……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异于常人之处。更不用说因为异能力而产生的烦恼,我根本不在意这些事。
然而,我或许能理解柳良心中的那股错位感──不过说到底,我们也不是那种会互相倾诉烦恼的交情。我们今天到底是来干嘛啊?
「柳良。」
「什么?」
「投一球吧。你想继续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吗?」
「当──然不想。知道了,我来投球吧。」
「不要使用『祝福』喔。」
「不会用啦!」
于是柳良拿起轻巧的保龄球,不太标准地模仿我教过的姿势,准备投球。开始变得有模有样了,但手腕还是会出现奇怪的动作。
──因此,我朝前方用力推了推柳良的背。
「呀!」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柳良发出奇怪的声音,立刻丢出球。她大概很快就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马上满脸怒意地转过头。
「你这个……!明明说过不碰我的,骗子!」
这种反应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先一步伸手指向球道的方向。
柳良满脸疑惑地转头看向那边,就在那个瞬间──「哐啷哐啷哐啷」的清脆声音穿透耳膜。
「咦……全倒……?」
「看吧,你还是做得到啊。就算不使用能力。」
「可、可是!为什么突然……而且你、你不是碰了我吗!」
「我没有碰。」
「又在说这种谎话──……啊。」
柳良这才发现我手中抱着的东西。
那是一颗根本不打算使用的黑色亮面保龄球。我就像抱着自家宠物一样抱着它。柳良也终于明白刚才碰到她后背的东西是什么了。
我早就知道柳良的身体会对外部刺激产生僵硬反应。她很少遭受攻击──不,或许几乎没被别人碰过。而她那过于柔软的手腕在这种僵硬状态下反而恰到好处。因此,为了不违背我们的约定,我用这颗黑色亮面保龄球轻轻地触碰她的背。
其实我原先不认为她能因此击出全倒,能击倒五个瓶子就不错了。所以柳良确实有在进步,这是毋庸置疑的。
「看来这家伙不只是个守护神啊。」
「…………」
「所以我没有直接碰你。这样就没有违反我们的约定──」
「──啊、啊哈哈哈!什、什么啊!啊哈哈哈哈哈!太、太搞笑了……!竟、竟然在怪这颗球……太荒谬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喂,你笑得太夸张了吧……!」
柳良笑到腰都弯成弓形,如字面意义地捧腹大笑。
她开怀大笑,我却完全无法理解原因。明明没在搞笑却被人这样毫无理由地嘲笑,这还是让我产生几分羞耻和不快。
「啊──够了!你就像这样笑一辈子吧!」
「抱、抱歉抱歉……呵呵。唉,犀川同学。」
「干嘛啦──」
我转身打算拉开距离时,柳良轻轻抓住我的衣角。
如果她是想让我停下来继续嘲笑,我真的会──
「谢谢你。你这个人意外地很有趣呢,而且满温柔的嘛。」
「──────……」
我愣住了,因为太突然了。那么,究竟是什么来得如此突然呢?
突然被道谢倒不是让我愣住的原因。也不是因为被拐弯抹角地称赞。
──回头看向柳良的那一刻,我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
她脸上竟然能绽放出那种笑容,这让我无法出声讽刺。
可是,我知道我这一生都无法忘记那个笑容。因为──虽然不想承认──柳良的笑容非常……可爱。
「犀……犀川『同学』是怎样啊?」
我意识到自己脸红了,于是随便找个话题转移注意力。
「咦?你不是不想被叫犀川学长吗?虽然我不觉得奇怪,但既然你不喜欢这个称呼,我就不叫了。以后都叫你犀川同学!」
「……随便你吧。反正我们以后应该不会经常见面。」
「也是呢。毕竟这次比赛是我赢了。」
「……什么?」
柳良没有带着胜利的喜悦,而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断言。
不对不对给我等一下……比赛什么时候分出胜负了?
「因为我有击出全倒啊,还两次。」
「第一次是你用了『祝福』,第二次是靠我……不,是靠那颗黑色亮面保龄球。根本不是你『自主』投出的全倒啊……!」
「『祝福』是我的能力,那孩子是我的伙伴,所以实际上是靠我自己的力量。」
「根本是歪理……!那你现在再投一次!这次不用『祝福』,也不需要那颗球帮忙!」
「我的手腕很痛,没办法。」
这是……赢了就打算逃跑吗……!
柳良一脸「已经结束了」的神情。充分地享受比赛并获胜,她似乎已经很满足了。换句话说,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再投了。
难道我根本没怎么投球就被直接认定为「败北」了吗?
堂堂正正地对决并输给对方倒还能接受,但我无法认同这样的结果。
「──喂。」
「什么?该准备回去了吧。」
「告诉我你的联络方式……!」
「咦?」
我拿出手机,用逼问的口气说道。今天的集合地点和时间都是狐里小姐迅速决定的,根本不需要事前联络。
但若想再和柳良比一次,这么做就行不通。我必须确保能随时联络她、随时约她出来,直到让她澈底服输。
柳良愣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
我得到柳良的联络方式了。这样就能随时决斗……!
「听好了,今天的比赛作废。不管你说什么都无效。不算数。所以下次见面时再正式一较高下。明白吗?」
「……行吧,就这样。对了,犀川同学。」
「什么?」
「你要不要多学点和异性相处的风度之类的?真的应该好好学习。」
「啥?这和风度有什么关系?你这个人真是难以理解。」
「吵死了……你知不知道问女孩子联络方式代表什么?」
「哪有什么意义?只是为了收集资料。」
「收、收集资料……!真、真不敢相信!那是怎样啊!把联络方式还我!」
「怎么还啊?流出去后就别想拿回来了。」
听我这么回答,柳良不满地咬紧牙关。如果她真的不想告诉我,直接说不就好了。既然已经随便告诉我就无法收回了。
「我不会乱用啦。最后提醒一点──别想逃喔。」
「…………唉,我不会逃啦……但每天见面什么的我可不要。」
「我没那么多闲工夫。下次就做个了断。」
「是是是,谁刚刚还说什么『以后应该不会见面』啊~」
最后,柳良语气无奈地轻易打发我。
喂,为什么感觉只有我很拼命?在柳良看来,这场比赛已经有了结果,而我现在的行为只是败犬在吠叫吗?不可原谅……
在那之后,我们整理好东西──柳良看起来还对那颗球依依不舍──然后离开保龄球馆,就这样分道扬镳。
住家的方向不同,所以我们不可能一起回去。
「唉,犀川同学。」
「怎样?怕了吗?」
「真是血气方刚。到底有多喜欢比赛啊?算了,下次见。」
柳良举起一只手,轻轻地挥了挥。
如果对方是鹿山,我也许会随便说一句「再见」之类的回应。然而面对柳良,我无法做到,只能默默站在原地。
无论是否意识到这点,柳良都没有等我。她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当中。
直到那个背影澈底融入一片熙熙攘攘,我才愣愣地目送她远去。
没有配刀,也没有使用异能力的那个背影,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对于比赛胜负,我的确拥有强烈的渴望。但或许不仅是这样。
或许,我只是单纯地……想再一次看见那个笑容。
回家路上,我能隐约感觉──也许自己的心已经被她深深吸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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