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章节

「初次见面大家好。我是『STUDIO HENNA』的代表『吴井虎地』哦~~请多多指教!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我坐在会议室的角落,感到局促不安。左手边的生驹小姐作为书记也参加了会议,她看起来也超紧张的。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这次会议上社长和所有的高层都参加了。

言归正传,刚才愉快打招呼的金发眯眯眼男子──吴井氏,对我来说并不陌生。

「感谢您的问候,吴井代表。能和现在当红的STUDIO HENNA合作,敝社万分荣幸。」

主持人是经理。他……看起来没有特别紧张。应该是已经习惯这种场合了吧。

「哎呀哎呀别这么客气!虽然这么说有点自卖自夸,但我们公司现在确实超热门的,还有好多更大间的公司来找我们合作。但是──」

吴井氏踏着咚咚的脚步声,肆无忌惮地在会议室内闲逛,然后走向我这边。

来聊点无关紧要的事吧。我深爱的妻子律花,现在的名字是犀川律花。

这个「犀川」是我的姓,她是结婚后冠了夫姓,才变成这个名字的。

律花从前叫「柳良律花」。

然后,关于这位吴井氏。吴井其实是艺名,并不是本名。

吴井虎地,本名「柳良虎地」。二十九岁。是一位黏土动画制作者。

「──这里可是有我亲爱的妹夫耶!」

……他是律花的亲哥哥,也是我的大舅子……



事情的开端是在几天前。我在工作中被经理叫去了。

「怎么了,经理?」

「……我收到警察的联系。听说你前几天抓住了抢匪啊。」

「啊──……是的。嗯。」

「我刚才从生驹那里听说了细节。身为一介市民,你做出了正确的行动。」

如此说道的经理眼神依旧犀利。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没告诉公司,生驹小姐应该也是一样。警察可能是从我给他们的名片上找来的吧。

经理走向白板,静静地持马克笔画起了图。

「──将这个社会当成一片大海,活在其中的无数鱼只就是市民。」

(画得真烂……这么说可能会被揍,我还是闭嘴吧。)

「但我们绝不是鱼,而是风。」

经理的图画恐怕连小学生的涂鸦都比不上,但他的语气却无比认真。能感觉到他真的是在责备,我不禁吞了吞口水。

「一旦狂风肆虐,必定掀起滔天巨浪。荒狂的海域会无差别地伤害,甚至残忍地吞噬那些鱼……你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吧。」

「……明白。」

不仅是我,作为「志志马机关」的成员之一,经理也拥有非凡的能力。

所以我们不是鱼,而是风──若是作为风的我胡作非为,可能会为整个社会带来巨大混乱。不,是一定会招致巨大的混乱。

「因此,我们应该尽可能维持风平浪静。这同时也是为了让我们安稳地生活下去。」

「我明白。」

「……我只是说不要做得太过火,不是叫你什么都不要做。换作是我也一定会选择去抓犯人。正如我刚才所说,你的行为本身并没有错。」

「今后我会注意……」

「如果真的要做,至少也要避开生驹。虽然说事情都已经过去啦。」

「是的。隐匿行动是最基本的。」

「……那可不适用于这个社会。我应该教过你,报告、联络、商量才是基本。」

总之就是如果想做什么都应该先告诉经理吧。

「好了,开场白就说到这里吧。」

我以为经理只是想口头提醒这件事,没想到他还有其他话要说。这一连串对话居然只是开场白。一想到等下还会被讲些什么,我的胃就开始疼了。

「狼士,你知道吴井……不,『柳良虎地』吗?」

「当然知道啊。他是我大舅子……」

「我想也是。那时虽然是敌人,但他现在是你的家人了。然后,那个柳良现在是一名成功的黏土动画制作者。虽然我不太了解──」

「是『黏土橡子』对吧?我从妻子那里听说过。」

「就是这个。年轻人果然消息灵通啊。」

「我其实也没仔细研究过啦。」

大舅子制作的「黏土橡子」,一开始只是在网路上限定公开的黏土动画影片。听说主要内容是描述黏土制成的橡果们的日常生活。这些都是听律花转述的,我也不是很了解。

或者说连律花自己其实都不太清楚详细内容。明明她才是亲妹妹……

重点是这个「黏土橡子」凭借可爱的外表和暗黑的风格,在社群媒体上大受欢迎,甚至一跃成了现今的热门作品,在小孩之间特别有人气。而几乎是独自完成「黏土橡子」的大舅子,就这样成了现下的大红人。

「所以,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你是想联络大舅子吗?」

「相反。是他联络了我们。」

「唉?」

「是关于『黏土橡子』周边制作的委托。我们公司是唯一且最先获得官方授权的。我先说,这一定会成为公司全体上下的一个重大专案。」

「为、为什么!为什么会选这么小又不起眼的三流制造商……?」

「至少说是二流吧。我们可是有技术实力的啊。至于原因──」

由于「黏土橡子」才刚刚爆红,还没有任何公司推出它的周边商品。但它是一个铁定卖座的IP。可以想见,一定也有许多公司提出商品化的合作……但这种事情通常是大公司的专利。我们公司会接到的订单,顶多是需要完全按照说明书来制作的周边商品等等,像充当大公司的下游制造商之类的案子而已。

经理毫不客气地把手指向我。我有种被枪枝击中要害的感觉。

「──是因为有你在,狼士。」

「……我?」

「听说柳良是个很难伺候的人。应该说是独裁者吗?由于『黏土橡子』是他的个人创作,所有相关权利都掌握在柳良手中。而柳良本人亲自决定了,『第一个周边商品化的机会一定要交给妹夫任职的公司』。他还因此否决了大量投资者的反对意见。」

「呜哇……」

超级私人的理由。靠关系也该有个限度吧?难道那个人都不会考虑自己今后在业界的立场吗?不过他好像就是不会考虑这种事情的人……

「这个专案的负责人预计会是你。虽然后天才会正式宣布,但先告诉你一声。」

「唉………………啊!?!?!?!?!?!?!?!?」

我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而经理早料到我的反应,事前就捂住了双耳。

「不不不,等等啊!这种企画通常应该由更高层的人来主导吧?我当然会帮忙,但叫我当负责人是怎么回事!」

「没办法啊。柳良不只点名你负责,还说如果我们不答应的话这个企画就作罢。我们公司只要满足这个条件就能参与这么大的专案……这样想来,你没有拒绝的权利。不过如果失败,你就准备丢掉饭碗吧。」

「别说拒绝权了,连人权都没有啊……」

我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叫来这个小房间了。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在其他员工面前说。

就这样,不知道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或两者都有──大舅子的提议使我面临入社以来最大的危机和转机。



「唉──真是让人紧张啊。这种会议,根本不是我们这些年轻人应该参加的啊。」

「完全同意……」

「不过,这可是前辈出人头地的大好机会呢!」

「怎么看都是靠关系,或者说对方强硬的命令吧……」

冗长的会议结束后,我叹了口气,和生驹小姐一起喝咖啡。

「说到底,让我当负责人只是对方开的条件,公司只是表面上这么做,实际上应该还是会由更优秀的成员来推动这个企画吧。我只是个装饰品罢了。」

「前辈是说自己不在那些优秀的成员内吗?」

「如你所见,我还缺乏实绩和经验。这就是所谓大材小用──的相反,小材大用吧。」

「那我们就想成是大材小用嘛!这个企画对前辈来说不过是小意思,这样!」

生驹小姐非常正向,她让我想起了鼓励我的律花。

不过,实际情况是,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上面的人都只会贯彻自己的想法。我不过是这个大型专案的入场券罢了。

「我当然会尽力而为。毕竟要咎责也会算在我身上。」

「我也会全力帮忙的,所以我们整个部门一起努力吧!」

「嗯,大家一起加油。」

生驹小姐像在敬酒一样地举起自己的马克杯,我也举起纸杯回应。这看起来有几分像是宣誓。

「欢迎回家橡子~~」

「……我回来了橡子。」

回到家后,律花开玩笑地迎接我。我也姑且配合她的搞笑风格回应。

将原作改编成周边商品,需要对原作有充足的理解。既然是粉丝商品,如果制作出来的东西不能得到粉丝的认可,就不可能卖得好。

所以当我被经理告知要当负责人时,就立刻决定在家里不停重播「黏土橡子」。无论清醒还是睡觉时,我脑子里都是「黏土橡子」。毕竟这部作品一集只有三分钟,全十二集加起来才三十六分钟。因此,一天内多次完整观看「黏土橡子」狂刷马拉松是完全可行的。什么叫「黏土橡子」狂刷马拉松啦……

「橡橡橡……子子子?」

「嗯,今天的会议上大哥来了喔。他还是老样子。」

「橡橡~~……」

「还真让人紧张啊。」

『你们是疯了吗?』

在我和律花进行着这段谜之对话时,喵吉露出严肃的表情。别那么正常地说话嘛……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没有正常说话的是我们两个吧。我也只是随便回应几句。

先说明一下,「黏土橡子」中的角色虽然有搞笑的动作,但完全没出现有声台词(台词全都是音效)。

也就是说,角色们绝对不会说什么欢迎回家橡子,或者用橡子语交流。这完全是律花的原创。虽然有点亵渎,但……她是亲妹所以没事,大概吧。

「橡前来吧转个圈圈橡子橡子怎么这样子~~」

律花边唱边走向厨房。这次就不是原创了,这首歌真的是「黏土橡子」的片头曲。作词、作曲和演唱全部由大舅子一手包办。这首歌极其洗脑,我其实不太喜欢,但据说很受孩子们欢迎。甚至有传言说,今年大舅子有可能会被邀请上红白歌合战。到底是怎样?

顺带一提,本篇只有三分钟,片头曲就占了一分钟。到底是怎样?

(律花总是说不要把工作带回家,但这次真的没办法呀。)

况且律花自己也很喜欢「黏土橡子」,应该没问题吧。

当我换好衣服,走向餐厅时──

「哟,回来得真晚。般田也太黑心了,你们公司的经营状况还行吗?」

(插图011)

──大舅子正悠闲地喝着咖啡。

「……大哥是什么时候来的……?」

「当然是会议一结束就直奔这里啦。立刻喔。我早就想见亲爱的妹妹了。对吧,律?」

「但我那时也还在上班,老实说你这样突然跑来让我很困扰。」

「别这么说嘛~~哥哥会伤心的啦~~」

「呃,总之,欢迎你来啦。正好也有些工作上的事要谈……」

我这么说的时候,大舅子的眉毛都皱成八字了。

「你在说什么蠢话。为什么在家里也要和你谈工作,真是白痴。信不信我揍你。」

「唉唉……」

虽然大舅子在会议上一口一句「我亲爱的妹夫」,但我们实际上──关系并没有那么好。不如说可能还挺糟糕的。

正如各位所见,大舅子是个重度妹控。听说因为年龄差距很大,所以大舅子从律花小时候就十分溺爱她。而夺走了他最爱妹妹的混蛋就是……我。

「喂─喂──这是什么啊,喂。」

大舅子用手指在桌角狠狠擦了一下,然后展示给我看。

「怎么有灰尘!这样下去我会死于室内霾害的啊!」

「啊哈哈哈……周末我会好好打扫的……」

「啊,那里是我刚才擦过的,没擦干净吗?给,哥哥,抹布。」

「灰尘真──────────────好吃!没问题的啦!」

大舅子舔了舔沾满灰尘的手指。他是不是真的想死于室内霾害?

──据说柳良兄妹的父母都不在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既然他们这么说,肯定是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大舅子实际上是律花的监护人。他的溺爱和过度保护也可以想见。

(这人还是老样子……)

当初那段「请把女儿交给我」的台词,我也是对大舅子说的。真是不堪回首的回忆。虽然最终是得到了允许……

「喂,话说,妹夫!你怎么能让律准备晚饭呢。老婆不是来帮你做家事的啊!自己的饭自己做!」

「对、对不起……」

……这已经是典型的恶婆婆行为了……

「真是的──我们的家务是一起分担的,今天狼君工作很累,哥哥就别多嘴了!你就是这样才被甩!」

「那不一样,律。我不是被甩,而是放她自由了。」

「那不是更糟吗……」

虽然大舅子毫无预警地出现,但律花还是好好准备了三人份的晚餐。虽然大多是昨天的剩菜,但看上去还是很丰盛。

「律真的变得很会做饭了呢。明明小时候都只吃我做的而已。特别是这道炖菜,汤汁味道很好!律果然知道哥哥的口味!」

「那是之前狼君做的。」

「别用化学调味料来蒙混过关啊混蛋。」

「你的舌头是不是坏掉了……」

大舅子似乎有种奇特的舌头,判断味道的标准会根据食物是谁做的而改变。

「话说,哥哥,你会在这边待到什么时候?」

「哦──这个嘛。我在这里也有工作室,所以其实没有具体的期限。不过也有工作要忙,至少会待到年底。怎么样?开心吧?」

「并没有。下次要来请记得先联络哦。」

大舅子基本上在关西活动。现在成名后,因为工作需要全国跑,所以暂时把据点搬到这边来。

「我会注意的。啊,对了,今天我要在这里过夜哦。」

大舅子喝着餐后的红茶,随口说道。

「唉──!我们家没有多的棉被耶!」

「而且就算有空房间,也几乎堆满杂物……老实说,大哥你还是回去比较好。」

「没事。我就随便找个地方睡,你们别放在心上。」

我们倒是希望你可以多少放在心上……面对强势的哥哥,律花气得头顶直冒烟。

「哥哥你从以前就是这样任性!今天也是,你到底来干嘛的啊!」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来做哥哥检查的。看看这个。」

大舅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所谓的哥哥检查──对我来说,这就像恶婆婆的检查。从性别上来讲应该叫公公,但从心情上来说……

「哥哥检查(满分100减分制)」

100分:没特别问题 51~99分:强制离婚 0~50分:处死妹夫

「──以上。」

「「什么……?」」

「我是特地来确认你们是不是过着清白正直的婚姻生活。当初不是说过了吗?我会严格检查的。」

当初是指我向他请求结婚许可时。检查就是大舅子提出的条件之一。

「你确实说过……」

「但对我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还有点……」

这个检查标准太随兴了,一旦扣分就会落到最糟的结果。而且理所当然地夺去我的生命,这要我怎么反应啊。大舅子说「这个世界可是很严格的」,但实际上严格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这个人的性格。

「顺带一提,你已经失去三十五分了。不过还有加分项目,所以还不算万事皆休……只是情况大概跟赛季末的阪神队差不多了。」

「那不就完蛋了吗?」

「阪神队才没完蛋呢!笨蛋!只是还没开始振作罢了!」

大舅子喜欢拿阪神队自嘲,但别人一旦拿阪神队开玩笑,他就会暴怒。真是麻烦。

「检查什么的无所谓,但要是欺负狼君我可不会放过你。」

「我才没欺负他呢。本人不是也挺开心的吗?」

「哪里看起来像开心了?请告诉我,我会立刻表现得不开心一点。」

「你还真敢说~~!」

大舅子大力地拍击我的肩膀。介绍得有点迟了,其实律花和大舅子都不是在关西出生长大的。那为什么只有大舅子满口关西腔呢……这还真是个谜。

『这个瘦弱的雄性人类,真是土气喵。乡巴佬喵。不合吾辈的审美喵。』

「……再多说点也行哦(小声)。」

「哦,黑兵卫!过来这里,让我摸摸~~」

「拜托!我说过好几次了,它叫喵吉,不是黑兵卫!」

「别傻了,看这家伙的模样怎么可能叫喵吉。怎么想都是黑兵卫嘛。」

「喵吉是女孩子,叫黑兵卫很奇怪啊!」

「母猫叫喵吉也很奇怪吧!」

『人类真是愚蠢喵。』

我难得发现喵吉的发言是如此贴近真理。他们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

律花有些生气,大舅子却显得很开心。就像律花喜欢戏弄我一样,大舅子似乎也喜欢透过戏弄律花来进行互动。

兄妹感情好是件好事。不管人类有多愚蠢,这一点都是无庸置疑的。

「对了。我总不能空手来,所以给你们带了些伴手礼。」

「是吗?应该一开始就拿出来啊。」

「真的不用这么客气啦。」

「没事没事,别在意。」

大舅子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些东西。

「当啷!这是『黏土橡子』的试作版DVD!市面上还没有的哦!」

「咦,不需要。我在网路上看就行了。」

「律、律花。大哥都专程拿来了,我们还是收下比较好……」

「……你还真敢说啊~~!」

大舅子爽朗地笑着,但从那对细长的双眼中流下一行泪水。

「黏土橡子」还没有正式发行影像光碟。他们本想通过限定版或初版特典来销售附带周边的版本,但由于这位暴君拒绝让任何人制作周边,因此未能如愿发行。

如今,人们想看什么只需要在串流平台上点几下,所以这种影像光碟的附加价值变得尤为重要。而那些特典周边,今后将交由敝社负责制作。

「不过呢,律。我的『黏土橡子』是不是很有趣啊?其实啊……这些是以我在你小时候为你捏的黏土为灵感创作的。这是哥哥对妹妹的爱的讯息哦?」

「哇,好恶心。」

「妹夫!可以死在这儿吗?」

「这样我们家会变成凶宅,请打消这个念头。」

「不是说我,要死的是你。」

「别对我乱发脾气……」

虽然律花态度冷淡,但她其实很喜欢「黏土橡子」,所以这只是一种傲娇。能向我直接传达爱意的律花,对哥哥则有点别扭。能看到律花不同的一面,大舅子的来访也不算太糟……吧。

「……哥哥你刻意让狼君当负责人,不会是想找碴吧?」

「这取决于妹夫。我把自己的作品当成生命和灵魂。普通人可能不懂,但如果要让别人来呈现我的作品,那个人必须要能理解这份灵魂。所以,妹夫就是我的第一人选。」

「……大哥觉得如果是我就能理解你的灵魂吗?」

「不行的啦。」

「原来不行吗!」

「但是你会努力去理解吧。连这点努力都不做的人在这业界可多着。」

「稍微红起来就变得这么嚣张~~」

「笨蛋,在这个世界上,受欢迎才是正义。所以现在的我是正义的化身。」

作为妹妹的律花有尖锐的感性,更别说以这种感性维生的大舅子了。光靠黏土就能赚钱,对我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活用自身才能来养活自己……这是我永远学不来的事。

「你要参加这个专案哦。如果只是表面上做做样子让妹夫当负责人,实际上都是其他人在处理的话,我可不能接受喔。这是变相的哥哥检查……我想看看妹夫的工作表现来让自己安心啊。」

「居然因为这种理由选择狼君当负责人?你是笨蛋吧!」

「开玩笑的啦。哥哥还是会公私分明的。」

「虽然完全看不出来呢……」

然而,以敝社目前的状态来看,的确可能像大舅子说的,只有表面上让我当负责人,实际上则由其他人来推动这个企画。虽然只要说是由我主导就好,但这个人大概能轻易看穿。律花和大舅子都是很敏锐的人啊。

「呼──……」

我把热水从头顶浇下,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刚开始同居的时候我就发现,两个人住在一起的话,自己能独处的空间其实很少。大概只有洗澡、上厕所和在自己房间睡觉的时候。因此,洗澡时间成了我思考事情,或是完全放空自己的时间──

「打扰了哦~~」

「咿呀!」

全裸的大舅子突然闯进浴室。为什么啦。太可怕了吧。

「你这家伙,干嘛发出这么娇滴滴的声音。是在害羞吗?」

「与其说害羞,不如说无论谁遇上这种情况都会是一样的反应吧!两个人一起洗澡有什么意义吗!」

「别傻了。我们已经是郎舅关系了。这是哥哥检查袒裎相见篇。」

他到底要检查到什么程度啊?最后会不会连X光都要拍?

「哥哥!我把浴巾放这里了哦~~」

律花隔着浴室门喊道。她对哥哥在老公洗澡时闯入这件事,都没有任何疑问吗……嗯,看起来是没有。真是个好孩子。

「哦,谢啦,律!」

「狼君,别让哥哥对你做奇怪的事哦!」

「这说法有点怪吧?」

把兔子扔进狮子的笼子里,然后告诉它「小心别被吃掉啊!」这样的忠告有意义吗?

算了,这肯定只是律花的玩笑。大舅子应该不至于──

「喂……你的鸡鸡──」

──大舅子直盯着我的下面。原来他是这种人吗!

我反射性用双手捂住。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行为很像国中男生。

「请不要这样。我不太喜欢这种的。」

「是吗。那好吧。那个啊……」

「这次又怎样?我想去泡澡了,你自己洗洗身体什么的吧。」

两个成年男性站在浴室里真的很拥挤,所以我跳进浴缸。

「你有和律一起洗过澡吗?」

「…………你觉得有吗?」

「哎呀~~应该是没有吧。」

大舅子盯着我泡在水里的下体,斩钉截铁地说。被说中了,真是悲哀。

「顺带一提,我可是和她洗过好几次呢?」

「……那是律花还小的时候吧。」

「是啊,但事实就是事实。你不是和爱妻一起洗澡,而是先和她的哥哥一起洗了耶……多么悲哀啊……」

「如果不是你闯进来,我也不会这么悲哀啊……!」

我也想每天都和律花一起洗澡啊。拜托让我和她一起洗吧。

「那个啊……」

「还有什么事吗!」

「头……」

「你自己洗吧!」

「不,要我帮你洗吗?」

「什么?」

再怎么说也是大舅子,我不好拒绝他的好意,于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

唰唰唰……大舅子沉默地用指腹在我头上搓洗。我闭上眼睛接受这一切。快说点什么啊。为什么突然安静下来了?

「…………我的技术,还不错吧?」

「是啊。可以去当理发师了。」

「对啊。小时候我也这样帮律洗头,她总是很享受的样子。」

「是吗?不过我能说一句吗?」

「哦,说吧。」

「那是沐浴乳。」

香味跟平常的洗发精不一样,所以我马上就发现了啦。但还没来得及纠正就被这样洗了啦。害我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快感了啦。

「真的假的~~难怪我觉得头发愈搓愈干了~~」

「没说清楚哪个是洗发精是我的问题。」

「抱歉啊。要不我顺便帮你洗身体吧?」

「请快点冲掉吧……!」

我本来想重新洗一遍头发,但最终还是打消念头,浸回浴缸里。这次大舅子正用正确的洗发精洗着他的一头金发。律花的发色好像是受「祝福」影响变化的,大舅子的看起来像是自己染的。发根部分稍微偏黑。

(羽毛形状的印记──)

大舅子的左上手臂,有一个清晰可见的羽毛形状印记。

这正是「印记者」的标志。平时应该是被衣服遮住的。

(说起来,律花的印记在哪里呢……)

汗颜的是,我从未看过律花的裸体。不知道她身体上的印记在哪里。

大概也是在衣服能遮住的地方吧……

「你刚刚在看我的印记吧?」

「咦?你能感觉到吗?」

「算是吧。对某些人来说,那里连对视线都很敏感。这是秘密哦?」

(这种秘密我才不想知道……)

「橡前来吧转个圈圈橡子橡子怎么这样子~~」

大舅子愉快地开始现场演唱。他八成没什么歌唱天赋。

原本洗澡的目的应该是为了放松身心,结果我反而更加疲惫了……

「那么,晚安,狼君。顺带一提,哥哥也晚安!」

「晚安,律花。」

「嗯,明天见喽,律。」

洗完澡,我们三人稍微聊了一会儿就准备睡觉了。律花回到她的房间,我也想赶快回自己的房间睡觉。而大舅子应该会随便在客厅的沙发上睡──

「我帮你把被子暖好了……」

「……你不是说要随便找个地方睡吗……」

「嗯。对我来说这里就是『随便找个地方』了。」

在大舅子眼里,我的床可能就值这么个称呼。这样想想也没什么奇怪的,单纯是这位大舅子的思考回路有点问题。

「哥哥检查晚安篇……就是这么回事哦。」

「一起洗澡就算了,但同床共枕已经越线了吧。」

「没办法啊。如果不喜欢,下次就准备好客人用的棉被吧。」

他这么说好像是在埋怨我们准备不足。我真想一脚把他踹到客厅去,但最终还是忍住了。算了。真麻烦。接受吧。

于是,我们两人一起躺进被窝。挤得要死。这算是一种坐牢吗?

「那个啊……」

「快睡吧……!又不是修学旅行的夜晚……!」

从刚才开始,「那个啊」开头的话题就没什么好事。都快变成我的心里阴影了。

「你有和律睡过吗?」

「……你指的是哪种意义上的?」

「两种。我们可不是小屁孩了。」

「都没有。你也看得出来吧。我们是分房睡的。」

「也是。律还是清白之身啊……我该怎么反应呢……」

我以为这个人应该会很高兴,但似乎也不全是这样。

我和律花还没有过性关系。所以我想进一步推进我们的关系,正计划着要在结婚纪念日来个大动作。

那么与大舅子度过的这段荒谬时光,也许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好机会。我不完全了解律花的所有事情──而这个人肯定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大哥,那个,律花是不是……有点排斥这方面的事情啊?」

「是吗。不过她本来就是个腼腆的孩子啊。」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之类的吗?」

「我也完全不清楚。我爱律,但也不会刻意去摸清她所有的秘密。她本人才知道的事,只有听她自己说。可悲的是现在能接触到律的那些部分的,就只有身为丈夫的你了──『羽狩』。」

「……请别用这个称号叫我。」

即使是兄妹之间,也隔着这样的界线。大舅子盯着天花板。

「──说实话,我以为你们半年内就会离婚。」

「咦?」

「这是哥哥的直觉,不是嫉妒。律花还是个孩子,她对婚姻有一种模糊的憧憬,一旦亲身经历,我觉得她很快就会撑不住了。」

「律花比你想的还要成熟。至少比我们都成熟。」

「也许吧。顺便说一下,如果你们离婚了,我会把你打得面目全非。而且我现在也还在为此做准备……!」

这个人究竟要怀疑我到什么时候?或许是永远吧。

大舅子翻了个身面向我。

「那个啊,妹夫。」

「什么事?」

「要不要练习一下?用我……」

「练习暗杀睡梦中的人吗?我愿意请务必让我来。」

「笨蛋。是练习如何诱导律上床。把我当成律就行了嘛?看,耳朵的形状,下巴的线条,指甲白色部分的大小都很像吧。」

「只有微妙的地方相像而已……别开玩笑了快点睡吧。」

至少这对兄妹的脸一点也不像。律花没长得像哥哥真是太好了……不过说出这句话可能会被两个人骂。于是我转过身,背对大舅子。

「那我就乖乖睡吧。真拿你没办法。」

「好好好……」

之后,大舅子就安静下来了。或者是我很快就睡着了。

「这只是我的自言自语──」

所以,我无法确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我觉得,律的丈夫是你,真是太好了。」

「…………」

「就算妻子不愿意一起睡,你也不会逼迫,而是耐心地陪伴着她。你还这么年轻,有办法忍耐已经很了不起了。何况律这么漂亮……我都快要怀疑你是不是不举了。不,你一定就是不举的『羽痿』。但是你不举反而更好。因为如果你强迫并伤害律,我早就把你打成残废丢进海里了……而且我现在也还在为此做准备……!」

这么长的自言自语,我都要怀疑这是不是有某种病了?

我不确定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但如果是梦的话,这一定是个恶梦啊。



「……早安。」

「哦,早安。」

「呜哇。狼君,你的黑眼圈好重啊。果然没睡好吗?」

「啊……嗯。没事的……」

简单来说,我昨晚多次被吵醒。大舅子的睡相实在太差,有好几次拳头都挥到我脸上。自己却睡得很香,真是无奈。

「在你刚睡醒的时候真不好意思──根据哥哥检查的结果,你得了零分,现在要被处刑了。你做好觉悟了吗?」

「请让我洗个脸再说……」

还有更糟糕的不合理待遇等待着我。我什么时候被扣到零分的啊?

洗完脸回到餐厅,我看到大舅子手里拿着一团黏土。

「真是的──哥哥,吃早餐前不要玩黏土啦!」

「这可不是玩哦。现在要发表哥哥检查的最终结果。」

大舅子手中的黏土,彷佛被赋予生命一般,开始像阿米巴原虫一样蠕动。不一会儿,一个西洋骑士模样的黏土雕像就在大舅子掌中成形了。能随心所欲地操纵黏土和成型后的物体,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忽略质量使其变大。这就是大舅子的「祝福」──「心象地母」。

「……『黏土橡子』也是这样做出来的吗?」

「别说蠢话了。创作时不使用『祝福』是我的个人原则。所有东西都是我自己捏的。」

「是喔。那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被扣到零分吗?」

「因为你拒绝了引诱我上床的练习啊……!」

「那竟然是会大扣分的项目吗……」

「那么……『羽狩』。这就是你的──」

啪嗒。律花将杯里的水泼向大舅子的黏土像。

黏土像瞬间无力崩塌,变回湿漉漉的黏土。

「啊──!你在做什么啊律!」

「不要从早上就欺负狼君。如果哥哥再这样,我会马上请你出去哦。」

律花非常生气。毕竟,目前我并没有做什么错事,她大概觉得我是那个忍受大舅子折磨的可怜丈夫。

「这、这是开玩笑的。我只是想借此建立郎舅之间的权力关系……」

「不许顶嘴!」

「对不起。」

「心象地母」的弱点就是,造型物的黏土像很怕水和火。虽然抗冲击能力很强,但毕竟还是黏土。大舅子露出尴尬的表情,一边把湿掉的黏土收进塑胶袋,一边抹上护唇膏。

(说起来,他的「代价」就是身体干燥……)

「快点向狼君道歉!」

「对不起,妹夫。可是我不后悔,心情还挺愉快的。」

「别一脸满足啊……」

总之因为是早餐时间,我的处刑暂时作罢。如果律花没有阻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大舅子就是这样凭感觉过日子……

「哦~~?早餐也让律来准备啊,你这家伙~~?」

「对、对不起。我早上不是很有精神……」

「真是的──你怎么还说这种话?这些都是我们夫妻决定的事,和哥哥你没关系吧! 再有意见的话,你的早餐就只有海苔了哦!」

「至少给我味付海苔吧!求你了!」

「这有那么重要吗……」

早上大舅子的恶婆婆模式又全开了。哥哥检查的得分大概也差不多要变负数了吧。虽然事到如今好像也无所谓了。

每天的早餐都会根据律花的心情决定是日式还是西式。今天是日式早餐,有味噌汤、烤鱼和玉子烧。律花夹了一块玉子烧,递到我嘴边。

「来,狼君。啊~~」

「啊──」

「啊唔。」

我正要吃的时候,大舅子从旁边抢走那块玉子烧。果然啊……

「哥哥!别碍事!」

「不,刚刚完全是无人防守嘛。而且不要在哥哥面前晒恩爱好吗!我要破防啦!」

「那为什么要来我们家?」

「……也许我是个抖M吧……」

「不要从早上就说这种奇怪的话!」

这可能是今年最热闹的早餐了。也不是不开心啦。

我把自己打理好,做好上班的准备。大舅子似乎也要和我一起离开。

我们两人走到玄关前,律花则抱着喵吉来送行。

「路上小心,狼君和哥哥!」

『出门自己好好小心,别被捅一刀了喵。』

「嗯,我出门了。也谢谢你来送行,喵吉。」

「再见喽,律。我会再来的。黑兵卫也再见。另外──」

「嗯?怎么了?」

「──律,你现在幸福吗?」

大舅子一边穿鞋,一边轻描淡写地问道。

我打开玄关的门,有些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嗯。我非常幸福哦。」

「这样啊。那么就加个一百亿分吧。哥哥检查顺利通过,今后也要好好相处啊。如果遇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我。」

「大哥──」

「还在玩那个游戏吗?不用哥哥说我也知道啦!」

听到这个回答,大舅子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慢慢地关上门。

伸着懒腰,大舅子吐了口气。

「最终,妹妹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了。」

「……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总结吗?」

「别傻了。如果律摇头的话,我会立刻把你打得面目全非。」

「真可怕……我会努力不被打到毁容的。今后也是。」

「很好。那我们都该去工作了。在工作上我可不会放水,做好心理准备吧。」

「哈哈……请手下留情啊。」

坦白说,无论是作为创作者的吴井虎地,还是身为大舅子的柳良虎地,他都是个难以应付的人。至今也好,未来也好,我肯定会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吧。

然而──我完全不讨厌大舅子。

不如说,我确定我们在内心深处有着相同的信念。

因为在深爱着律花这件事情上,世上没有比我们更合拍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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