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章节

「忘记带便当了……」

午休时,我打开公事包后陷入绝望。

忘记带平时的便当盒了,现在它大概孤零零地躺在家里的餐桌上吧。

「唉呀──忘记带爱妻便当可是罪过哦,前辈?」

生驹小姐偷偷观察我的表情。我个人觉得这不仅是罪过,还是重罪。每天早上律花亲手做的便当,是能让我熬过下午工作的活力来源啊。

因为那便当里充满了爱──我是靠摄取爱来活动的!

「爱……爱不够了……!这样下去我会对爱非常饥渴……!」

「没事吧,前辈?您现在正做出危险发言哦?」

生驹小姐有点被我吓到了。

总之先给律花发个讯息吧。真的很对不起……

虽然我是靠爱来驱动,但毕竟还是人类,不吃饭也是无法行动的。中午不吃饭,下午还能继续上班是不可能的(真的会倒下),但也没办法了。

「……我去趟便利商店。随便买个饭团──」

「啊,这样的话,要不要一起出去吃?这附近有很不错的店哦!」

「外食吗?好像也行。走吧。」

我就这样接受了生驹小姐的提议。「太好了!」她高兴地说。

在某家店解决午饭……这种事很少发生。这说明了律花每天都会为我准备便当。我真的非常感谢她。

「犀川、生驹,去外面吃没关系,但要在休息时间内回来哦。」

经理对正要出门的我们嘱咐了一声。

「知道啦。」

「我查过了,是翻桌率很高的店,所以没问题!」

「……犀川。」

「怎么了?」

「不……没什么。注意安全啊。」

「好。那我们去去就回。」

「我们出发了!」

经理奇怪地停顿了一下,在我和生驹小姐之间来回打量,好像在思索什么。

是说,介意也没有用。我们决定先到外面去。

「那是一家小型的义大利餐厅,它的午间套餐美味又划算喔!啊,前辈,你能接受义大利料理吗?毕竟很多人不喜欢番茄之类的!」

「又不是小孩子,没问题的。」

生驹小姐用手势比划着,告诉我那间餐厅的情报。虽然已经在这家公司工作了好几年,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周边店家完全不了解。

「前辈会下厨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放假时会哦。我想尽量把家务平均分担。」

「唉──这样啊。不是,因为一般男生不是不太做这些吗?我就有点在意前辈是不是也这样。」

「单身的时候偶尔会自己做饭。虽然做得不怎么好。」

「真好~~男生的手作料理还真是让人憧憬呢!」

「那叫男朋友做给你吃啊」我差点脱口而出。但一想到现在这种话可能会被当作性骚扰,于是含糊带过了。

聊着聊着,我们来到那家小而精致的义大利餐厅。

本来以为要等一阵子,但好像刚好有空位。我们被安排在吧台座位。

「请问要点餐了吗?」

「我点午间套餐吧。生驹小姐呢?」

「我也一样!啊,请帮我减一个面包!」

午间套餐只要一千日圆,好像包含沙拉、汤、当日主菜和咖啡。

「减少面包吗?为什么?」

「咦──要问女生这个吗?」

「啊……减肥?」

「是的。我是满容易长肉的类型。」

确实,生驹小姐个头娇小却略显丰满。说起来,律花偶尔也会说自己在减肥。可是在我看来,她们两个都算是瘦的。虽然知道男女之间的价值观有差异,我却觉得特地减少米饭或面包的量还是有点可惜。

「我觉得生驹小姐现在这样就很好,刻意减肥也没什么好处吧。」

如果要战斗的话,太过瘦弱就──等等,我在想什么啊。体型这种事本来就是个人的自由。对妻子就算了,可不应该对后辈指指点点。

「嗯……那我就不勉强了。既然前辈这么说就没办法了!」

「不不,抱歉抱歉。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吧──……嗯?」

我感觉到脖子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不禁回头看了看。但那里既没有店员或顾客,也没有东西真的碰到我的脖子。

(但刚才的确有杀气……)

「怎么了,前辈?如果要上洗手间的话请往里面走哦?」

「啊,抱歉,没什么。只是以为有公司来电。」

「真的会这样耶~~虽然公司给每个人都发了工作用的手机,但假日的时候真的不希望它响起来啊!即使我们这个部门几乎不会遇到这种情况……」

「对啊。」我一边附和,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敌人」对我来说早就不存在了。硬要说大概是每天的工作吧。但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将手伸进外套确认内侧口袋里的东西。

因为是上班族,当然不会携带武器。但我还是随身带了些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

「……前辈以前有做过什么运动吗?像是格斗技之类的。」

「咦?没有啊,我一直都是宅男。以前没说过吗?」

「好像很久以前的聚会上听过,但我到现在还是难以置信。因为前辈不是和其他人有点不一样吗?整体上来说。」

「……真的假的?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生驹小姐说得很自然,但我内心相当震惊。我一直希望自己能融入普通人群。不是假装普通,而是真的成为普通人。虽然只要我想,在大楼之间轻松穿梭也是小菜一碟,但这个世上不存在这样的上班族。无论是我自己还是其他人都应该觉得我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啊……

「难道你是说我工作能力不行?这样我会很受伤的。」

「不,我不是说工作。该说是女性的直觉还是一种本能吧。如果我们是草食动物,前辈就像一匹狼。啊,这跟前辈的名字没关系哦?」

「哈哈哈哈……唉,狼也算是狗的一种,就当作是这样吧。」

虽然我也有想过生驹小姐是不是知道我的过去,但应该没有这种事。她只是单纯地很敏锐罢了。就像律花一样,女性总是莫名的敏锐。

我不是狼而是狗。社会的狗,公司的狗。是有人要和我握手时,会直率地伸出手的那种,听话的狗。

上班族啊,大家都是狗吧。绝对没有「只有我不是狗」这种事。

「啊,午餐来了哦!没问题的,前辈保持现在这样就好了!」

「啊,嗯……」

虽然感觉有点烦闷,我们还是吃完了午餐──

结帐时我本来打算请客,却被生驹小姐硬是推掉了。所以我们决定各付各的。

餐点好吃,我又是前辈,而且还介绍我认识这间店,所以本来想请她的。

「如果让前辈付钱,不就好像是我想被请客才邀前辈的吗!」

「是这样吗?我倒是不介意。」

「如果真的想被请客,我会直接摆出那个样子的。到时候再一起去吧!」

「那到底是什么样子……?算了。如果我又忘记带便当的话再一起去吧。」

虽然几乎不会出现这种事,或是实际上不会再去了,生驹小姐还是精神抖擞地回答:「好的!」接下来只要在午休结束前回到公司就好,还有一点时间。

「生驹小姐,要顺道去便利商店买杯咖啡──」

「呀!」

如此提议时,生驹小姐发出尖叫。

一个帽子压得极低的男人单手推了生驹小姐,同时抢走手提包迅速逃走。是抢匪。

虽然犹豫了一下,但比起抓犯人,我还是先用一只手撑住生驹小姐。

「没事吧?有受伤吗?」

「啊,嗯。我没事,但我的包包!他是小偷对吧!」

「是抢匪。最近治安是不是变差了呢……」

之前和律花去五金行时,我们也遇到黑帮的小混混。虽然这世界是和平的,但还是存在一定数量的麻烦分子。

我倒是不着急。因为生驹小姐没有受伤,犯人也还在我的射程范围内。

「那个,前辈──」

「没问题。我会马上抓住他。」

我把空着的手伸进外套,拿出一枝原子笔。根据使用方法,一枝笔也能变成武器。刚才有先确认真是太好了。

(难道刚才释放杀气的是他?应该不会吧……)

我轻轻挥动手臂,将原子笔投掷出去。我和那个男人之间没有其他行人。

原子笔精准地刺中男人的小腿,他立刻踉跄倒地。

「在这里等我一下。还有余裕的话就帮我报个警,没有的话待着就好。」

「啊,好的。咦,好快──」

我放开生驹小姐的手,小跑步接近试图爬起来的那个男人。

「不要动。在这种平日中午,你是在干什么?」

「什……!呃。」

我轻松制服了男人,比折叠纸箱还简单。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我对他作案的原因没有兴趣,也不想知道。但偷走我后辈的包包就是他倒楣了。

周围开始聚集了人群。可能有点显眼了……

(不,我没有什么太奇怪的举动,更何况这是为了生驹小姐。善良的上班族抓到一个抢匪,这种事情不是很常见吗?)

约莫十分钟后,警察(听说是生驹小姐报警的,真是能干)来把男人带走。

警方想了解情况,所以希望我和生驹小姐一起去趟警察局。但我们以「有工作」为由拒绝了。我有留下名片,如果发生什么的话他们应该会联络。

──结果,我们在午休结束前压线回到公司。

「嗨,犀川前辈。可以打扰一下吗?」

「嗯?怎么了,大鹰?你不是去做市场调查了吗?」

回到公司后,后辈「大鹰」马上来找我。

「中午前就回来了。然后,我有件事要说,刚才……大概是前辈和生驹一起去吃饭的时候,我在公司门口遇到前辈的老婆。」

「…………啊?律花吗?」

「对啊。是银色头发对吧?她是日本人吗……算了,那不重要。她好像是来送便当的,但我知道你外出吃饭于是这样告知,然后她马上离开了。你没在外面遇到她吗?」

「没遇到……」

「这样啊。不过你老婆真体贴呢。」

大鹰说着「真不错啊」之类的话称赞律花,我却觉得坐立难安。

面对我先前传的『抱歉,我忘记带便当了』,律花回传『OK!』,还附上一个我不太懂的奇怪贴图(之前看过的某个玩偶角色)。

考虑到从家里到公司的时间,律花应该不是收到我的讯息才出门。她恐怕更早发现我忘了带便当,为了赶上午休时间才送过来。没有提前告知也是很有律花风格的惊喜。

「啊~~~~!真是太对不起她了啊啊啊~~~~!」

「别在意。那我先走了。」

「太冷淡了吧!」

大鹰是和生驹不同类型的后辈,他非常飘忽不定,难以捉摸。虽然工作能力很好也很优秀,但……现在不是评论他的时候。况且他人早就走了。

律花肯定是利用自己工作的空档跑来送便当,我却辜负了她的美意……

回家后一定要立刻道歉。啊──真希望工作快点结束……好想早退啊……

「那个,前辈。」

「嗯……?怎么了,生驹小姐?我现在精神状态不太好……」

「…………那就算了。比起这个,刚才真是谢谢您了。」

「啊──没事没事。碰上那种事情,大家都会这样做的……」

我无力地回答。生驹小姐向我鞠躬,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她小声说了一句「才没有那种事」,但此刻我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欢迎回来,狼君工作辛苦了」

「啊,嗯。我回来了,律花。」

偏偏在这样的日子还得加班,我比平常更晚回到家。一进门,律花笑容满面地出来迎接,让我不由得愣住了。

本来还在想说律花搞不好在生气,结果好像没有。

「肚子饿了吧?我去把饭热一下!」

「谢谢。不过,今天中午的事……对不起,没有碰到你。」

「没事没事,不用在意!我今天本来就要去公司一趟,只是顺便送去的!偶尔也会有这种事嘛!」

「这样啊。不过真的很抱歉。为了赔罪,我下次买律花喜欢的东西回来吧。」

「真的不用在意啦~~」

律花笑得灿烂,我也跟着露出微笑。

宽容对夫妻关系是很重要的。这次完全就是我的错,但律花以宽容的心原谅了我。啊,多么惹人怜爱的妻子啊。她该不会是天使吧?

于是我换好衣服,走向餐桌。

──容器包装加压杀菌米饭,通称即食饭。桌上只放着这个。

「…………律花小姐,这是……?」

「饭。我帮你热好了。」

「唉?字面上的意思……?」

确实是需要加热吃的那种饭。她没说谎。

但当我看到这个热腾腾的即食饭时,感觉房间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几度。说起来,律花的「祝福」是冰雪系的,最近倒是没怎么看到……

不,这种事怎样都好。我从未想过结婚不到一年,居然会出现这种冷冰冰的老夫老妻饭桌场景。

「那个……律花你今天也有去公司吧?所以才没时间做饭吗?」

「也不是……我傍晚就回来了。」

「啊,这样啊……那律花的份呢……?」

「已经吃过了哦。吃了剩下的便当。」

「啊、啊……」

毫无悬念,我果然犯了错。

律花她……非常生气……!

咦?那她为什么一开始还笑脸相迎?这算一种捧杀吗?她是恶魔吗?

律花躺在沙发上,不看向这里。还散发出一种难以接近的气场。

(插图010)

『搞砸了喵?』

「…………」

『看起来……真是搞砸了喵。』

「喂,闭嘴啦。」

吃完饭,我默默地去洗碗,然后喵吉开始跟我搭话。它最近被律花戴上项圈,上头的铃铛轻轻作响。它好像在笑。

『你对那个雌性人类做了什喵?那家伙从外面回来后就一直散发出可怕的杀气。吾辈都被吓坏了……今天也在那边尿了。』

「单纯是你没教养吧……!」

喵吉三次中会有一次在猫砂以外的地方小便。律花总是说「慢慢来」,这家伙却只是在一旁嘲笑清理排泄物的我们。

喵吉虽然很让人生气──但是在这种时候能和它对话还是令人感激。

我洗完碗,在走廊上朝喵吉招了招手。

『哦,在模仿招财猫喵?一点都不像喵。』

「不是啦……你一直看着律花吧。告诉我她是怎么了,拜托。」

律花一旦闹脾气,通常会持续很久。我们以前也吵过几次,每次我都会试图寻找和好的方法。喵吉应该掌握了一些我不知道的情报,所以我想先打听清楚,再制定接下来的计画。

『这是向猫求助的态度喵?那不是……?』

「……下次偷偷给你猫罐头。」

『嗯……好吧。』

「不要突然正常地说话啦。」

『那个女人一直「笨蛋笨蛋」的骂着喵。吾辈聪明的脑袋说那个笨蛋指的是你,然后你是笨蛋……总之笨蛋就是你,你就是笨蛋喵。』

「你完全说对了,我无从辩解。还有别的吗?」

『嗯……她好像还有提到什么椅子喵。其他我忘了喵。』

「椅子……难道是?」

大概是义式料理吧。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感受到的强烈杀气,绝不是出自普通人。如果那是生气的律花释放出来的,就说得通了。

(看到丈夫不吃自己辛苦做的便当,反而在外面随意解决,所以生气了……是这样吧。唉,这确实会让人生气。)

『作为你的喵生前辈,吾辈就给你一些忠告吧──吾辈喜欢肉喵。也喜欢鱼喵。』

「这忠告也太多余……算了,我姑且会记住的。」

虽然比起喵吉,我毫无疑问地更是所谓的喵生前辈,但这点就算了。

我立刻回到客厅,慢慢靠近躺在沙发上的律花。

「那个──律花……不,小律?可以聊一下吗?」

我用了一个极少使用的称呼开启对话,还尽量提高声音。

「我现在很忙。」

「看起来不像啊~~……?一下下就好,可以吗?」

「哼。请您长话短说。」

拜托不要用敬语,会产生距离感……

律花抱着靠垫坐了起来,怀疑地盯着我。还能对话说明她大概没那么生气。

以前律花真的生气时,连对话都很难成立。所以这次……可行!

「真的很抱歉,律花。你明明每天早上都帮忙检查,我还会忘记……不过,不管吃了什么,我都还是觉得律花做的料理最好吃。我以后再也不会忘记带便当了,就算忘记也不会去外面吃。我现在就在这里发……」

啪!靠垫狠狠地砸在我脸上,力道大到甚至发出爆裂声。如果我不够结实,鼻梁可能早就断了。

不,这种事情怎样都好。咦?我刚刚有好好道歉,说明问题点并提出改进方案了吧?既然如此为什么……小律还持续散发出如此浓烈的黑暗气息呢?

「咦,那个,小律……?」

她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我下意识把手伸向律花。

「别碰我──『羽狩』。」

「唉~~……」

锋利的刀刃指向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律花手上已经握着「云雀」。恐怕也只有我们家会在夫妻吵架中拿出真刀。希望她能至少不要把刀拔出来。

律花叫我「羽狩」就表示──她真的处于大暴怒的状态。

我完全没办法应对这种状态下的律花,最后只能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不不不不!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刚才她虽然生气,但也没到暴怒的地步吧!状况怎么一下恶化了?)

我不是能完全理解老婆心情的完美丈夫。

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踩到律花的地雷,我完全不知道。

(太糟了……结婚纪念日快到了,在这时候生出嫌隙非常不妙!)

距离结婚纪念日只剩不到两周。根据以往的经验,律花的坏心情会持续数日,而且还会拖上一段时间。为了在结婚纪念日前恢复到最好的状态,我必须尽快平息她的怒火。

『喂,雄性人类。』

「干嘛啦……」

『果然有时候──也会想吃点蔬菜喵。』

「谁理你啊……!」

隔天早上,我和律花之间没有任何对话。这是个沉重而痛苦的早晨。

律花刻意避开我的视线。如果要用拟声词来形容,她的表情就像是在「哼!」。她紧抿嘴唇,脸颊微微鼓起。如果这时候脱口说出「昨天真的对不起,今天的律花也很可爱,我爱你」并抱住她,会怎么样呢?

答案是律花的「祝福」──「霏霏冰分」可能会从四面八方飞来。

我们刚开始交往的那阵子,一旦大吵起来就常发生这种情况。

律花会直率地向我表达爱意,但她绝对不是随便的女人。

「那个,律花──」

砰!像要打断我的话一般,律花用力地把便当盒放在桌上。

咦……?在这种状况下,她还是为我做了便当吗?不,可是好像有点,便当盒似乎散发出一股奇怪的黑暗气息。

「谢、谢谢。谢谢你总是替我做便当。」

我看着她说谢谢,律花转过身无视我,显然还在生气。「云雀」不在她手里,表示最生气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我的肠胃一阵绞痛。我平常在公司就常常胃痛,现在连在家里也这样,搞不好某天真的会吐血也说不定……

便当盒里只有满满的即食饭,没有任何配菜,连梅干或香松都没有。

这是为健身的高中棒球选手量身订做的午餐吗?我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吃完所有白饭。然后在午休时打电话给某个人。

「──就是这样……」

『嗯,这样啊。律花还是很孩子气呢──』

对方没有特别惊讶。因为这个人非常了解律花──我正在向她的好友狐里芳乃小姐寻求建议。

狐里小姐一直以来都扮演着我跟律花的调解者,是一个非常精明的女人。虽然和律花同龄,但她的心智非常成熟。我不是在说律花幼稚喔。

『犀川先生,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和你一起吃午饭的人是?』

「同一个部门的后辈。」

『……我猜那应该是一个可爱的年轻女孩吧?』

「嗯,是个年轻女孩。就一般标准来看,应该算是可爱吧。」

一下就能猜到这么多。我再次体认到狐里小姐的洞察力非常适合在后方进行支援。

『在此前提下我再确认一次。犀川先生认为律花生气的原因是你忘了带便当,还去外面吃饭,所以才道歉对吧?』

「对啊……不是这样吗?」

『好的我懂了。请你竖起耳朵,我这就来告诉你答案。律花大概是看到你和那个年轻的女后辈开心吃饭,所以嫉妒了。懂了吗?我要挂断喽?』

「等一下,太快了吧。啊?为什么会嫉妒?」

不会吧,她怀疑我外遇吗?理所当然的,我上班时一直戴着婚戒。生驹小姐也知道我已婚。最重要的是,我对生驹小姐一点兴趣都没有,她应该也一样。我们只是职场的前后辈。

「我直到死都对律花一心一意。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你还真的是……算了,那反过来想。如果你去给律花送东西,结果看到她和职场上的帅哥前辈一起吃饭,你会怎么想?』

「什么?我会杀了那个男的。」

『这下你明白了吧!真是一对麻烦的夫妻!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吧!』

她半是抱怨半是叱责地说,然后挂断电话。

正如狐里小姐所说,不论情况如何,从律花的立场来看这确实是令人不悦的情景。但换作是我,会直接揍那个想像中的帅哥前辈。律花则把怒气发泄在我身上,而不是生驹小姐。

………………嗯,全部都是我的错。

「──经理,下午可以早退吗?」

「说明理由。」

「我要向老婆道歉。」

「白痴吗你?回去工作。」

可恶,让我回家吧,这个黑心公司……!小心我去跟劳工局举发喔……!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我的心声,今天可以准时下班。我在路上买了律花喜欢的泡芙后就赶着回家。

「我回来了──」

「啊,欢迎回──……」

可能是因为没防备,刚好在玄关处的律花回应了。但她马上转过脸去,表现出「我还在生气」的样子,然后抱起在附近走动的喵吉。

律花就这样用喵吉遮住自己的脸,匆匆离开了。

『欢迎回来,主人』

(不要只有这种时候才这么有礼貌。)

话虽如此──律花虽然有些天然,却不是笨蛋。不论怎么想,我都不可能会出轨。这充其量不过是一时的迁怒,她本人应该也清楚。只是一旦开始置气,就会不知道如何和解,每个人一定都有过这样的经验。所以身为丈夫,我必须主动朝律花踏出一步。

「律花。」

换好衣服后,我坐在沙发上呼喊道。

我轻轻拍了下身旁的空位,示意她过来。

──结果是喵吉飞扑过来了。

「不是叫你……!」

『咦……?』

平常怎么叫你都不来……!是故意的吗……!

但律花走了过来,轻轻抱起喵吉坐下。

「我们好好谈一谈吧。就是……昨天是我误会了,对不起。不过我想再解释一次,和我一起的那位女性是后辈的生驹小姐。我之前不是说过有个很优秀的后辈吗?就是她。当然,我对她完全没有任何想法。真的,我对律花一心一意。」

「你问过芳乃了吧?」

「呃……就是这样没错。对不起,我太迟钝了。」

真敏锐……她大概是觉得我不可能这么快就发现问题所在。

律花看起来有点不满。我盯着她,后者却移开了视线。

「……你没说那位后辈是个年轻女孩。」

「我没说过吗?」

「你只说是入职第二年的后辈。」

「啊──……」

因为没必要详述生驹小姐的情况,所以我只说了最基本的资讯。律花大概以为生驹小姐是男的吧。

「尽管如此,我已经说了很多次,生驹小姐就只是后辈──」

我如此辩解时,律花把喵吉举到面前。

「我知道的喵。」

然后就像用腹语术操纵木偶一样,她开始透过喵吉说话。

「什么?」

『我知道的喵。』

(不要重复相同的话。)

「狼君没有错,我也明白公司的前辈后辈之间会有交集喵。只是,看到狼君抱着那个女孩,她一下子就失控了喵。有错的是律花,她真是个坏心眼的讨厌女人喵。应该道歉喵……喵吉是这么说的。」

「律花──」

『蛤?我什么都没说。』

(你要说一样的话啊。)

真是不解风情的猫。律花把喵吉移开,抬头看着我。

「……对不起,狼君。我明明知道你不可能会出轨的。」

「不,我也有错。但如果我们都觉得对方有错,就不要再道歉了好吗?」

「嗯……」

『也就是说没犯错的,只有吾辈喵?』

我无视一旁叹气的喵吉,把手放在律花肩膀上,将她抱进怀里。律花乖乖靠在我身上,重量和体温也一并传了过来。直觉告诉我,这场争吵已经结束了。因为律花和我都不希望这场争吵继续下去。

「说起来,感觉很久没和律花吵架了呢。」

「是啊……可能吧。」

「以前的律花更可怕,会把我的私人物品全部冻起来,或是只冻住脚踝以下,限制我的行动等等。你发火的方式真是不得了,就像强迫一只完全不亲人的猫洗澡一样。」

「那、那是……!那时候还年轻!啊,现在也很年轻哦!我已经不会做那么危险的事了!而且狼君那时候也有点……有点那样嘛!」

「我那时候是什么状态……」

是个谜。律花恍神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道:

「我害怕狼君会消失。」

「我也害怕律花会消失啊。」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也是。」

人在一生中能找到几个知己呢?对我和律花来说,对方就是那样的存在。我们已经无法想像失去彼此的生活了。

我和律花静静地依偎了好一阵子。途中,喵吉似乎觉得无聊,所以离开律花去了别处。

「唉,狼君。」

「嗯?」

「那个后辈……有男朋友吗?」

「咦?啊──这个嘛,不知道唉。」

「帮我问问。」

「为什么……?」

提出疑问后,律花把脸靠近我腹部,我就这样被灼烧了。

「好热!好啦好啦!我会问的!」

「还有,抱紧一点。要比抱那个女孩时更用力。」

「好啦。」

律花似乎对生驹小姐莫名警戒。虽然只是杞人忧天。

唉,我毕竟没有理由拒绝,于是紧紧抱住律花。

「还有──抓强盗的时候,应该低调一点。」

「咦?我已经尽量低调了……」

「我觉得还是满显眼的。」

「那就没办法了,因为东西被偷了。」

「嗯……好吧。」

律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监视的呢?我是在义大利餐厅感受到那股杀气的,所以大概就是那时候吧。不过,现在知道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狼君,说一万次『我爱你』。」

「太多了吧……?喉咙会坏掉……」

「说嘛~~!」

我怀里的律花,像生气时的喵吉一样挣扎着。

有很多事情如果不说出来,就无法传达──这是律花偶尔会说的话。对我来说,或者说对多数男人来说,如此直白的台词才让人感到害臊抗拒。也许是因为我们觉得轻易说出口显得廉价。但就结论来说,倾诉爱意一点坏处也没有。至少,对于彼此相爱的人来说是这样。

「我爱你,律花。」

「…………」

律花停止挣扎了。满意了吧……正当我这么想时,她抬头看向我。

「想听你像电视剧的特写镜头那样帅气地说。」

「律花是什么都会用言语来表达的类型啊……」

「用帅气的声音说嘛」

「要求是不是愈来愈过分了?」

不过这比说一万次要简单得多。而且,这也是推进那个「计画」的绝佳机会,于是我把手伸向律花的左耳。

银色的发丝轻轻晃动。看不见任何分岔或损伤,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这是染发不可能达到的效果。律花的头发受「祝福」的影响而变色,不如说更像是变质了。某种意义上,这可以说是她最大的特色。

手感非常好,我曾因工作关系接触过未加工的蚕丝,两者有相似之处。她本人也非常注重保养,和我有些粗糙的黑发简直是天壤之别。

「律花──」

我像拉开帘幕般稍微拨开垂下的银发,靠近她的脸。一阵甘甜的香气充满了我的鼻腔。这大概是她专用的护发精的香味,绝对没有男生能散发出这种香气。我吸了吸,想让肺部充满律花的香气。

「等、等一下,狼君?」

「嗯。」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真希望能一直闻着这香味。我非常喜欢这个味道……不,应该说律花的味道让我无法克制地喜欢。虽然自己也不太清楚原因,但每次闻到这香味,我都有种大脑快要融化的感觉。

我把下巴放在律花的肩膀上,这次从她的脖子嗅闻到后颈。这里和头发不同,不是那种甜美的,而是充满清爽的气息。大概是她沐浴乳的味道吧,我不认为我们用的是同一款。

「很、很痒啦。」

「嗯……」

虽然不知道我的嗅觉有多敏锐,但律花身上的每个部位确实都带着不同气味。遗憾的是,还有很多地方我没闻过,尤其是下半身──

「等等!」

「哇!」

──正当我在想下一步要闻哪里时,被律花用力推开了。

一旦拉开距离,我的思考也恢复正常。充斥脑中的香气也逐渐消散。

「一直嗅闻是犯规的吧!现在是『我爱你』时间!」

「是吗?对耶。」

「而、而且这样闻来闻去的很那个啊,变态!」

「不是──因为我太喜欢律花的味道了,一不小心就……」

我试图装傻,律花却脸红了。也许是因为期待落空,她变得有些气噗噗。但跟刚才相比,这更像一种带着笑容的生气。

「狼君真的是……跟小狗一样呢。」

「好像常常被这么说。」

「你一直这样闻来闻去,迟早会长出耳朵和尾巴!」

「像之前的律花一样?」

「……对!」

看来她坚持自己的猫耳和狗耳是长出来的。那么我某天说不定也会长出来呢。

总之,我和律花久违地吵了一架,然后和好了。夫妻应该和睦相处,但有时也会发生冲突。只是在冲突之后,我们应该比从前更加亲密了。

虽然想永远像这样和律花黏在一起,但我下班回来还没吃晚饭。放松下来后,肚子就开始咕咕叫,律花听了也咯咯笑了。

「来吃饭吧!今天我可是有好好准备。」

「是啊。一直以来真是谢谢你,律花。饭后我们再吃泡芙吧。」

「太好了!」

『饭饭喵!饭饭喵!』

喵吉突然从某个地方飞奔过来。它虽然对人类的亲热行为毫无兴趣,但在吃饭这件事上可是非常敏锐的。

「喵吉也要吃饭了呢。我来准备饲料哦~~」

『什么?猫罐头呢?』

(不是说过下次偷偷给你吗……)

「……啊!忘记煮饭了!抱歉,狼君,吃这个白饭可以吗?」

「呃……」

律花拿出一盒白饭,我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

其实即食饭不难吃,甚至可以说满好吃的……

但总之──我大概在一段时间内不会想再看到即食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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