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知晓你的价值-章节
1
「──终于想起来了?我是个性格恶劣的烂人这件事」
沐浴着将大海染成纯白的清冽朝阳,她歪着嘴角笑了。
那表情也好,话语也罢,都与清晨的静谧格格不入,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这与我所熟悉的小内鹿乃爱毫不相称,却又确实与记忆中名为三崎的少女形象重合。但眼前站着的鹿乃爱和记忆里的她是同一个人……?到、到底怎么回事……?
「……咦,一子?你表情有点微妙,是真的想起来了吧?」
面对满脸疑惑凑近观察的鹿乃爱,我伸出手掌示意『稍等一下』。让我先整理下思绪……!
「……那个,姓氏不一样是因为」
「父母离婚了。我随了母亲的旧姓小内」
原来如此……。
「而且外表也完全不一样了吧!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
「不是一子你说的嘛。当个辣妹什么的。所以就来个高中出道?类似这种」
唉,鹿乃爱轻叹着低语。
「……结果一子直到今天都没想起来呢」
「可、可是……变化这么大任谁都认不出来吧,这很正常吧!?」
面对她带着责问的语气,我也不由得抗议起来。
三崎时期(暂称)的鹿乃爱,总是把黑发在低位扎成双马尾,戴着眼镜,是个书呆子,眼神凶恶,待人冷淡,说话也挺刻薄……不如说根本就是性格恶劣……咦?怎么说到后面变成在说坏话了?——总之完全不是现在这种辣妹风格!我记得确实在聊天时说过「要不要试试走辣妹路线?」这种话,但谁会想到她真的就去当辣妹了啊!漫画吗这是!
就在我被突如其来的信息洪流淹没时,鹿乃爱投来了冷淡的目光。
「嘛?反正我早就知道一子很迟钝了?现在也没什么好介意的。这次合宿期间,我特意梳了以前的发型还戴上眼镜给你看,你不是也完全没想起来吗?虽然我也完全不在意就是了?」
「呜、啊啊……」
一句句带刺的话语不断扎进心里。姓氏和外表都变了,这怎么能怪我嘛~。
——话说回来,继京之后,居然连鹿乃爱都是过去就认识的人。
「——啊!既然以前就认识鹿乃爱,难道鹿乃爱就是『莉莉』吗!?」
「……约定呢?」
「诶?」
即便面对有了世纪大发现的我,鹿乃爱的眼神依然冰冷。咦,从刚才开始就超级冷淡不是吗?因为在海边?才不对啦!
「如果我就是『莉莉』,那一子以前和我许下过约定吧?这个你想起来了吗?」
「呃、那个……」
我慌忙在记忆中搜寻约定的痕迹,但不幸的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我就知道」
「至少等我回答完再说啊!?」
被这样从一开始就不抱期待的态度对待,我会受伤的啊!
「总之,要是你想不起来有没有做过约定,那我是不是『莉莉』这件事就无可奉告」
「咦?为什么啊」
「因为火大」
「就因为这个理由!?」
鹿乃爱板着脸蹲在沙滩上,用手指划着沙子。追循着那道痕迹望去,
『呆子』
是句简短的骂人话。喂!
「谁是呆子啊!」
「你就是!居然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你知道我有多——」
「……多什么?」
「……没什么」
突然降低音量,鹿乃爱猛地别过脸去。仔细看会发现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肯定有什么想说的吧,比如……」
「吵死了……」
我在瞪着自己的鹿乃爱身旁蹲下,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感觉好像回到了从前。这样闹别扭的鹿乃爱,真让人怀念」
「……明明都忘了」
「那个……对不起」
「挺老实嘛」
虽然她像是无奈地哼了一声,但表情总算缓和下来。
「不过这么说来,你变化真的好大啊,鹿乃爱」
「大到让一子过了一年多都没认出来呢」
「啊,不,那个,不光是外表,内在也是!」
在我又要陷入被指责的境地前,慌忙扭转了话题方向。
「内在……有这么大变化吗?在一子看来」
「何止是有变化!根本是天翻地覆好吗!完全反过来了吧!」
「完全反过来了啊……那一子你说说,『社交达人阳角辣妹』反过来是什么?」
「咦?……呃——,『社交障碍阴角土气眼镜』?」
「哼——?原来一子你是这样看待以前的我啊——?」
「啊!?刚才那话是故意诱导我说出来的吧!?」
侧腹被手肘猛地一顶,我不禁发出哀鸣。这是冤罪!
鹿乃爱斜眼看着我嗖地拉开些许距离以防继续遭受攻击,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呢,内在也没多大变化。现在的本性也还是这样」
面对轻声低语的鹿乃爱,我沉吟着「唔——嗯?」。
「……那也就是说,平时那个开朗温柔待人亲切、偶尔会嬉闹搞点恶作剧的鹿乃爱,都是假的吗?」
「与其说是假的……更恰当的是,努力扮演着『要是能变成这样就好了』的理想形象吧」
说着这话的鹿乃爱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神色。
「连外表都改变了,我自己也以为『已经和过去的我不同了』。但是,这次又搞砸了人际关系,我才明白……我的本质,从那时候开始就丝毫未变」
她一边用指尖在沙地上杂乱地划着线,一边讷讷地说着。仿佛是想将无法言说的情感,从指尖倾泻而出。
「……那时的我,是因为想一个人待着,所以才故意惹周围人讨厌。现在的我,是因为不想孤单一人,所以才努力做出让周围人喜欢的行为。看似相反,但本质是一样的呢。都是想按照对自己有利的方式来操控周围人的感情。……这种人,会被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原本平淡的声音,像是浸了水般变得模糊。
涌来的浪涛冲刷着那些在沙地上划得乱七八糟的线条,将其抹去。
「……汤佐同学并没有因此就讨厌鹿乃爱哦。」
「为什么一子你会知道这种事啊」
鹿乃爱用带着孩子气的固执声调说道,你又不是她。
确实不是。所以说,除了本人以外,谁也无法真正理解某人的真实想法。
但是,我觉得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吧。
想着这样做对方会不会开心,或者这样做是不是能帮到对方。无论是出于算计,还是纯粹的善意,归根结底这都依然是自我满足的一厢情愿。如果他人的心情本质上是任何人都无法完全理解的,那就只能擅自去揣测,并互相强加自己对此的感受。其结果,可能会产生冲突、摩擦,互相伤害。
但是,我总觉得,人际关系,或许也只能如此了。
因为我们终究也只能是他人。无论多么亲近,也无法完全重合。无论是朋友,还是挚友,都存在着绝对无法填补的空白。
而我祈望着,在那片空白处,能写有我所期望的话语。这难道是错的吗?
我不这么认为这是错的。我想要这么认为。
「……虽然不确定,但因为我们都是朋友啊。我和汤佐同学都是鹿乃爱的朋友,即使我处在汤佐同学的立场,我想我也不会讨厌鹿乃爱的全部。所以,汤佐同学肯定也是一样的。」
听我这么说,鹿乃爱用像是与父母走散了的迷路孩子般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明白。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为什么你还能相信,是朋友就不会讨厌这样的我呢」
那含着湿气的声音,啪嗒啪嗒地落在沙滩上。带着一种仿佛就要这样深深渗入地底,独自持续沉向孤独深处的回响。
「为什么,鹿乃爱会讨厌自己呢?」
「……因为,我从来都没能改变任何一点。这样的我,谁都不会喜欢的」
「我倒,并不讨厌从前的鹿乃爱哦」
「……不对。不是这样的,」
鹿乃爱痛苦地截断话语。如同要吐出卡在喉咙的小刺般,发出细微的干呕声。
「──因为我根本不具备,被人喜欢的价值」
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庞扭曲着,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令人心痛。
为什么。
要说如此让人寂寞的话呢。
难道至今始终无忧无虑的笑颜之下,一直都承载着这样的伤痛吗?
喉咙深处猛然涌起灼热,近乎疼痛。
若当真如此,那我──
「……真是的,为什么、一子要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嘛」
鹿乃爱依旧扭曲着脸颊,笨拙地笑了。
「因、因为鹿乃爱说自己没有价值啊……」
「诶~?可事实不就是如此吗?以前的我啊,说话刻薄,待人冷淡,性格恶劣,根本没有任何优点嘛」
她故作轻松地笑着,掰着手指数落自己。
「怎么会这样想……」
「所以啊,」
在浪花的间隙里,鹿乃爱的声音微微颤抖。
那强撑的笑容,那单薄虚浮的声线,都如同被泪水浸透般逐渐融化。
「啊、就是因为我没有价值,父母才会离婚的吧」
鹿乃爱用湿润颤抖的声音说道。
「如果我能成为更好的人,如果能让他们能觉得不想分开,不愿让我们分开的话……如果我──」
不只是声音,她全身都如同浸透般剧烈颤抖着。
就像被卷往汪洋的一叶小舟,无力抵抗汹涌的波涛,独自承受着这份痛苦与冰冷。
「──因为、因为我根本没有维系他们二人的价值啊……」
这句话,与那时她曾说出口的话语如出一辙。
那或许,正是她永远无法挣脱的诅咒。
如同楔子,如同船锚,深深扎根在她心底,从未消散。
「连父母都不曾在我身上找到价值,又怎么可能奢望会被别人喜欢呢……?所以我才,好想相信自己也有价值……好希望别人这么觉得,所以才……」
她用几乎不成声的声音挤出一句话「我只是……想要改变……」那声音渗透着切肤之痛,仿佛要狠狠压碎即将愈合的伤口,把淤积的污血全都呕出来。
「……!」
等我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站了起来。
再也听不下去了。
那些如同自我伤害的言语。
那些将她曾赐予我的温柔全盘否定的话语——那份温柔,是唯一认可了我心中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我也曾认为毫无价值的正确的存在。
「没有价值什么的……才不是那样啊!」
脱口而出的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吃惊。这声音并未回荡,只是溶入海面渐渐消失。即便如此——
我也只想要传达到眼前之人的心中。
「……一、一子?」
连自己都不知道想说什么。但话语却不断满溢而出。
「就算鹿乃爱说话刻薄!难以亲近!眼神凶恶!还是书呆子!性格烂到没救!我还是喜欢鹿乃爱!不管你和以前有没有改变,或者其实根本没变,这些都完全没关系!」
我朝着眼前一脸茫然的少女,如叩击般呐喊道。
「对我来说,鹿乃爱是超——————级有价值的朋友啊!」
面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心声而喘着粗气的我,鹿乃爱呆呆地张着嘴。
「这、这是什么啊……太莫名其妙了……」
「吵死了!就算莫名其妙也罢,这就是我的真心!」
面对我这番毫无逻辑的胡言乱语,鹿乃爱深深叹了口气。
「……哈啊——真是的……完全搞不懂……明明我根本一点都没改变,却被这样肯定……」
鹿乃爱用双手捂住脸,小声嘟囔着。
若是没有改变这件事,在她心中投下了巨大的阴影的话。
「那个啊,鹿乃爱?你一直说的那个『没有改变』……根本没这回事哦?」
「诶?」
抬起脸的鹿乃爱,露出了像是听到异国语言般的表情。
「可是……就像刚才也说的,平时的我都是在扮演『想要变成的模样』……所以在那之下的真实的我,和那时候一点都没变……」
「那才是假的!」
「诶!?」
我气势十足地指着她喊『骗人!』,鹿乃爱吓得浑身一颤。
「骗、骗人是什么意思……」
「因为啊,就算本质的部分没有改变,但『为想要变成的模样所做的努力』并不会消失不是吗?肯定有人因为鹿乃爱试图改变而做出的行动得到了救赎吧。那不管是演技还是真实,对周围的人而言不都是真实的吗?」
我们终究是他人,无法完全读懂彼此的内心。
既然如此,我倒觉得本质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每个人都会理所当然地怀揣着种种纠结与彷徨——希望被旁人如何看待,不愿被那样评价。正因为人们总是透过这些滤镜,向他人展现着『修饰过的』自我。
只要呈现出来的模样,是自己想要展示的模样的就够了。
「……两者皆是真实」
「没错。在我看来,鹿乃爱已经改变了。毕竟,我也正被鹿乃爱拯救着啊」
「我…我吗?」
「嗯」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湿润的双眸。
因为你期望成为的模样,早在很久以前就被我注视着。而你扮演的那个你,早已赠予我『特别的』唯一。
「所以,鹿乃爱,也请喜欢上——我喜欢的这个鹿乃爱吧」
希望你不要否定你自身存在的价值。
当你产生怀疑时,我会无数次地告诉你「它确实存在」。
所以说。
「──至少我,绝不会让鹿乃爱孤身一人」
没有回应,唯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穿过浪涛,微弱地传入耳中。
我不顾裙摆会被弄脏,双手撑在沙滩坐在环抱双膝的她身旁,将自己肩膀轻轻贴上她颤抖的肩头。
静静依偎着她,祈愿这份心意能够传递过去。
拍岸浪花浸湿我们的脚尖──仿佛被橙色与紫色点缀着的双色绘卷。
即便永远无法相融,仍能并肩存在于同一处风景。
纯白浪花如同呢喃,宛若抚慰,轻抚过我们赤裸的双足。
2
「──要我说啊鹿乃爱,你不过失败一次就小题大做啦!说不定是就是因为你平时太擅长人际关系才缺乏免疫力呢!让我这种总在失败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奢侈的烦恼!不要畏惧失败!失败使人成长!」
在已经完全日出、开始零星出现海水浴客的沙滩往旅馆返回的路上,我像唠叨的上司般滔滔不绝。虽然自己说着都感到可悲,但若不这么想就难以承受失败的人确实就是我。
「……确实!我进高中后在人际关系上还真没失败过呢!」
看着猛然惊觉捂住嘴的鹿乃爱,我只感到单纯的火大。搞什么啊,这家伙?
「那个?作为失败的前辈的一子,有没有什么和好的诀窍呀?」
「这说法真让人火大……」
虽然神经被刺痛着,我还是思考起来。……不过本来也没什么诀窍吧?
「错了就道歉。不好的地方就改正。不就这些吗?没什么特别的,都是很普通的事吧?」
听我这么说,鹿乃爱睁圆双眼愣住了。
随即笑着出声「……啊哈哈,这样啊!原来是很普通的事吗!」。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过既然一子这么说,或许真是这样呢!如果是只普通的事那我可不会输给任何人哦?」
「喂,你是在挑衅我吗?」
明明是你问我才回答的,这家伙搞什么啊!
这般说着的期间我们抵达了旅馆。时间上应该已经过了早餐时段。我们装作「只是饭后空闲时间稍微散个步」的表情回到旅馆内,松了口气。现在才想起来,要是作为运营方的两名学生会成员清晨溜出去的事暴露了,肯定会被狠狠训斥。
「──那我去找小莎莉了」
「嗯。呃,加油?」
「啊哈哈,我会加油的!」
目送着露出轻松笑容挥手的鹿乃爱,我回到了房间。总之得先向京和咲姬说明一定程度的情况……。
「──小莎莉,那个啊」
在曾作为小学使用的旅馆操场角落。为了躲避倾泻的阳光而躲进的树荫下,我与小莎莉面对面。
「……要说什么」
被简短地催促,我清了清嗓子。
嘈嘈不绝的蝉鸣填补着沉默,仿佛要淹没在这喧嚣的寂静中。
要说出来。
在我的声音,再也无法传达之前。总觉得现在的话,还来得及。
「对不起,小莎莉!」
猛地用力低下头。汗水顺着脖颈滴落,在地面晕开深色痕迹。
没有回应,只有渐渐蔓延的寂静在持续鸣响。
「我确实没有好好考虑小莎莉的心情……自以为是地觉得你一定会高兴,就想强加于你……所以,真的对不起!」
震耳欲聋的蝉鸣几乎令我窒息,连呼吸的方式都快要忘却。
呼吸──
「……不是的」
听到这句微弱的回应,我猛地抬起头来。
注视着小莎莉的脸庞,我不由屏住了呼吸。
「……并不全是鹿乃爱的错。要是我能好好说出自己的心意就好了……结果却莫名其妙地固执起来……对不起,鹿乃爱」
说出这番话的小莎莉,也不复平日那种清冷的面无表情,而是带着痛苦的神情。
啊,原来快要无法呼吸的,不止是我一个人啊。
喉咙阵阵发紧。呜咽几近决堤,但我仍强忍着告诉自己还不能哭。
「不,我也总是自以为是地揣测你的想法,对不起」
「……这么说来,总是沉默寡言的我也有错呢」
「…………」
「…………」
我们同时噤声,在沉默中凝视彼此。窸窸窣窣的蝉鸣依旧阵阵侵蚀着耳膜。
但,我已经不再感到窒息了。
「……我们这样互相道歉个没完,有点好笑吧?」
「……照这个趋势,感觉永远都结束不了呢」
听我这么说,小莎莉耸了耸肩。
「那这样吧,我们最后只说现在最想告诉对方的话,然后就结束好不好?」
「……最想说的话」
她偏头思索时,修剪整齐的刘海随之轻盈晃动。
「……明白了」
「嗯,那,从我先开始?」
我深深吸了口气。……嗯,已经不要紧了。呼吸的方式,我都还记得。
「其实,我是升高中后转型成的辣妹!」
「嗯…………诶?」
小莎莉眼中浮现困惑之色,但我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
「从开学第一天就画好全妆做了美甲,说实话刚开始有点被孤立吧?那时候,第一个来找我说话的就是小莎莉」
那是一年零四个月前的记忆。
外表完全变成辣妹的我,对能否顺利度过高中生活其实颇感不安,再加上周围投来『这辣妹也太张扬了吧?』的视线,说实话确实有些消沉。
「那个啊,小莎莉,你之前不是夸过我的美甲嘛?」
在同学们隐约与我保持距离的教室里,偶然路过我座位旁的小莎莉突然停下脚步,整齐刘海下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指着我的指甲。
『那个,很漂亮』
她这么说道。那真是不含任何杂质纯净的眼神啊,我暗自想着。
好想和这个孩子成为朋友。这是我第一次,主动产生这样的念头。
『……对吧~?这个可是我昨天花了好多心思做的美甲呢~!』
『是自己做的吗?』
『对对!啊,有兴趣的话要我教你吗!?』
『咦。……我来做的话,有点』
『诶~!没关系啦!』
不知不觉间,对话就这么自然地延续了下去。她毫不矫饰的言辞与表情,都让我感到无比舒畅。或许正因我自己始终戴着面具、伪装着、扮演着,才更会被这样的特质所吸引。
「从那以后周围同学大概也把我认定为『无害的辣妹』,感觉总算融入了环境。……所以昨天小莎莉说的那些话,那种感受其实我也是一直都体会着的」
「……原来,是这样啊」
沙滩上小莎莉倾吐的话语。
『……我知道自己比其他人更难接近。也明白是鹿乃爱把我带进了大家的圈子』
其实正是多亏当时小莎莉主动跟我搭话,现在才能有这样的我。
「……所以,想着要报答小莎莉,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对不起呢」
说完后我露出苦笑。
「不过说到底最后还是变成『对不起』了啊」
「……不。能告诉我这些,很开心」
小莎莉微微舒展脸颊摇了摇头,随后将手贴在胸前深吸一口气。
「……那么,接下来换我」
「嗯」
见我点头回应,小莎莉笔直地凝视着我的双眼。
「报答什么的,不需要」
这句直白的话语分外沉重,我依然选择坦然接受。
「……嗯」
「我也一直受到鹿乃爱的很多帮助,但是,正因如此才更感到愧疚。……所以,就这样吧」
听到「就这样吧」这句话,肩膀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
这难道,是说已经——
「那些事情全都无所谓了……这次我只想和你成为纯粹的挚友」
我不禁抬起险些低垂的视线,发现小纱莉正微笑着。那笑容带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笨拙。
「……这、这种心情……我也一样啊」
我踉跄着开口,但颤抖的声音逐渐染上哭腔。
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只能漏出呜咽,完全不成语句。
仿佛被焦躁推动般,我跑了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数步之遥,我像个笨蛋一样哭着扑进小纱莉怀里。
「呜哇~~~~……!」
「……鹿乃爱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呢」
「不、不准看~~~~……!」
把脸埋在她肩头,我狼狈地哭泣着。轻轻拍抚后背的动作是如此温柔。
我用足以盖过倾泻的蝉鸣的音量,持续哭泣了片刻。
曾经的我总认为,必须成为他人的助力,必须发挥作用,否则自身就毫无价值。
固执地相信若不成为那样的人,当年的自己就无法获得救赎。
可是,有人愿意抛开这一切,对我说想成为挚友。
有人愿意喜欢着这样的我。
那份触感与温度,令我满心欢喜。
之后我们找了树荫旁合适的长椅,并肩坐了许久。
正当我们默契地等待红肿眼圈消退时,小纱莉突然转向我。
「说起来,昨晚我和并木同学聊过了」
「咦?一子?」
「嗯。和矢部同学一起」
「部亲也在?」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措手不及。一子找小纱莉要谈什么?
「她说啊,『希望这次事件后,不要过分责备鹿乃爱』」
「唉!」
「原来是矢部同学的请求。因为我当时也心存误解,她们特地向我说明了原委」
「这样吗……」
明明昨晚我那样冷漠地推开一子,她却在我不知情时为我做了这些……
「……并木同学真是个很好的人呢」
「咦,啊,嗯!」
被她带着莫名的温柔笑意这么一说,不知为何我的脸颊开始发烫。
「另外她还这么说过『这次虽然有些差错,但鹿乃爱确实总是为了他人着想。我想她这次也是为了矢部同学和汤佐同学努力过头了。所以请不要讨厌鹿乃爱』」
「……连、连这种话都……」
这次我真的脸红到仿佛脸上要喷出火来。
但在令人难耐的羞赧中,某种甜美的情愫也在心间悄然荡漾。
「还有,『这次是作为学生会工作的延伸,如果要责备的话也请别责怪鹿乃爱,尽管责备我吧』」
「诶……这话的意思是……」
明明全是擅自莽撞行事的我的错……看着茫然低语的我,小莎莉温柔地噗嗤一笑。
「她说呀,『我是副会长,比鹿乃爱职位更高,所以责任也该由我来承担』。明明强词夺理,却说得特别认真」
「……这、这算什么嘛」
面对这般荒唐的言论,我已然超出惊讶只剩无奈。
……但确实很有一子的风格呢。
她总是用自己认定的正确——即便在旁人看来匪夷所思的方式,坦诚地直面问题。
这样的她,无论是往昔还是此刻,都始终拯救着我。
「……真是太狡猾了,一子」
仿佛要将满心的悸动揉碎在唇齿间,我轻声呢喃。
「……鹿乃爱看起来很开心呢」
「咦!没、没有的事……真的吗?」
「嗯,表情特别温柔」
「呜、呜呜~~」
我用双手揉着发烫的脸颊,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
「……你喜欢并木同学吗?」
「……喜、喜欢?怎么……」
面对小莎莉直白的追问,我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表情。
我曾认为喜欢上别人是件毫无意义的事。
总觉得这种感情反正迟早会消失。到那时,此前建立的关系,从中寻觅的意义与价值,都会随之荡然无存。
……但或许并非如此。
不,即便可能会消失,那也不等同于毫无意义与价值。
即便有一天这份悸动终将褪色,但只要仍有残存于胸口的温热——
「我啊──」
3
橙色的火花朝着没有多余人工光亮的深群青色夜空中喷涌而上。
合宿第三天的夜晚。作为最后的收尾活动,我们在旅馆的校庭(原本是小学所以相当宽敞)里尽情享受着烟花。
手持的线香烟花和喷筒烟花,红色、橙色、绿色,五彩缤纷的火花四处跃动,留下刺鼻的火药味,随即消逝。
夏日余韵的气息。
……虽说如此,现在才八月初,夏日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依然让人不由得感受到季节终结的,那样的气息。
「小一,快看快看~」
循着欢闹声回头,只见手持烟花的咲姬正用迸发的火花在空中描绘着某种形状。
「猜猜我现在画了什么~?」
「诶~,是什么呢?」
「正确答案是~……爱心~!」
「哇,好可爱~」
看着咲姬嘿嘿笑着放松脸颊天真无邪的模样,我心里暖融融的。
「那接下来我来画,你们两个都猜猜看?」
这次连京也凑过来,转动手持烟花画着图案。比爱心要复杂得多的轨迹。
「……不行完全看不懂」
「正确答案是……蝉!」
「诶,一点都不可爱」
「诶」
你这选的是什么啊……你喜欢这个吗?我反正不喜欢哦?
「不可爱吗……」
「我、我觉得这是很有品味的选择呢~,小京!」
咲姬边拍着深受打击喃喃自语的京的肩膀边打圆场,却莫名带着补刀效果。
「──一子,一子~。过来这边ー!」
正漫不经心看着两人互动时,暗处出现招手的人影。呜诶,是幽灵!? 细看才发现是鹿乃爱。
「怎么了?」
「快过来!」
鹿乃爱抓住我的手腕,不容分说地拉着我往前走。
被带往的校庭角落站着两道人影。
「──矢部同学,要不要一起玩这个?」
「哇,是线香烟花?好啊,要玩!」
看来是汤佐同学拿着一小把线香烟花,正在邀请矢部同学。
「其实,这次是小莎莉说这次想邀请部亲一起玩,所以我才提供了线香烟花」
「这样啊。这进展看上去还不错吧?」
「说得也是呢」
远远望去,两人并排蹲着凝视那迸发的细小火花。断断续续传来矢部同学的笑声,虽然经历了种种波折,但最终似乎圆满收场了。
「既然已经看到了她们俩的情况,我们也回去吧——」
刚转身要走,运动裤裤脚就被啾地拽住了。嗯?
「……那、那个,其实我这里还有线香烟花,要不要一起玩?」
鹿乃爱猛地松开我的运动裤,语速飞快地说道。
「?好啊」
「真的?那我们去那边吧」
跟着啪嗒啪嗒跑动的鹿乃爱,我们来到了操场角落,这里同样远离喧嚣的人群。
在小桶状的蜡烛上点燃火,我们各自拿起线香烟花。
「……那个啊,一子」
伴着噼里啪啦迸溅的火花声,鹿乃爱轻声唤我。
「我听小莎莉说了,昨晚一子去说明情况,帮忙解开了误会」
面对难得用乖巧语气说话的鹿乃爱,我有些微妙地不自在,点了点头。
「啊——……汤佐同学果然说出去了啊……」
昨晚得到京的鼓励(没有深层含义)之后,我立刻带着矢部同学去找汤佐同学谈了谈。说起来忘记嘱咐她保密了,但事后被声明『那家伙特地过来说这些』实在很丢人……本来更想暗中不着痕迹地帮她们一把的……
「所以,谢谢你啦,一子」
尽管内心是那么想,鹿乃爱如此直率地道谢,让我不由得害羞起来。
「没事……应该说,因为那个啊!这只是为了还鹿乃爱的人情而已!」
或许是为了掩饰羞涩,我连根本没打算说的话都脱口而出。
「人情?有这回事吗?」
「就是那个啊!一年级的时候,和篮球部争体育馆使用权那次……」
「啊——!把一子吓哭的那次!」
「不许恶意概括!」
虽然鹿乃爱啪地拍了下手,但那对我来说实在是糟糕透顶的回忆方式。
「诶——原来你那么在意啊?」
「呜咕……总之,这次就算还清那个人情了!已经一笔勾销了哦!」
「诶?我倒也没特别在意……不过好吧,就当是这样吧」
「咦,好轻描淡写……」
总觉得存在着惊人的温度差。我反而觉得当时被鹿乃爱拯救了不少,所以在这方面亏欠感更重些……?
正当我深切感慨着人心好难懂时,我和鹿乃爱都暂时沉默着,茫然凝视着线香烟花。
朦胧的两点线香烟花泛着橙光,远处传来的喧闹声莫名令胸口阵阵发紧。便是这样的时刻。
不久后,圆形的火种带着细微时差坠落,黑暗将我们包围。
「好暗呀」
「是啊」
在这连表情都模糊隐去的黑暗中,尽管近在咫尺,却莫名产生恍若相隔遥远的错觉。
「那个啊,一子」
鹿乃爱用隐秘回响般的声音轻声细语。
「……我要说之前保密的事了」
「唉」
夜色深处,鹿乃爱正凝望着这里。
关于保密的事。我们昔日相遇时是否许下过约定——换言之,就是鹿乃爱是否就是『莉莉』这件事。
我屏息凝神,等待着鹿乃爱后续的话语。
「『如果,在高中还能再见——到时候就算我变了样也要发现我哦』」
置身于黑暗与寂静之中,我思索片刻,而后战战兢兢地询问道。
「……那个,也就是说」
「嗯。一子你没能实现约定哦」
「诶诶诶诶诶……!?」
面对突如其来的真相与毫不留情的定罪,我不禁发出呻吟。
「那个…这真的算正式约定吗……?」
「当然算。回去的巴士上我小声说过,一子你闭着眼睛回答『嗯,约好了哦。唔呶唔呶……』来着」
「明明是在说梦话吧!这根本是欺诈啊!」
搞错了吧应该不是我的责任才对!? 这绝对是冤罪!
「哎嘿,果然不算数吗?」
「不算数哦!」
「这样啊——真遗憾」
鹿乃爱说着却不见得多遗憾,又点燃了一支线香烟花。
「……话说回来,那个约定本身就和『莉莉』信里写的约定对不上吧?」
『待我实现昔日与你许下的约定时,必将当面传达这份心意』
按照这种写法,实现约定的必须是『莉莉』才行。但和鹿乃爱的约定(近乎欺诈)内容是『由我』注意到鹿乃爱,两者根本对不上。
「……也就是说,鹿乃爱也不是『莉莉』啊」
「没错!很遗憾我不是『莉莉』哦——」
当发现我们过去曾见过面时,我心想『该不会……』,但结果揭晓后却发现又不一样,正当我为此叹息时,我注意到了剩下的那个可能性。
京和鹿乃爱都不是『莉莉』。那么剩下的就是——
「但是呢」
仿佛要将沉溺在思绪中的我唤醒般,近处响起了鹿乃爱的声音。
转头望去,只见鹿乃爱倏地把脸凑了过来。
映着线香烟花橙色火光的眼眸,正闪闪发光地注视着我。
那双眼眸仿佛缀满星辰的夜空,令人几乎要被吸进去。
「——就算不是『莉莉』,不也很好吗?」
「唉」
我没能立即理解话中含义,发出了呆滞的声音。
「真是的!所以说!」
鹿乃爱不满地眯起眼睛,猛地握紧了我的手。
这份炽热,我是知道的。
「一子不是说过嘛。『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带着责备意味却又隐含甜蜜的嗓音,震颤着我的鼓膜。
「那,你就该好好负起责任呀……」
「责、责任?」
相握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那咚咚作响的剧烈心跳声,早已分不清是我的还是鹿乃爱的。
「一生,都在一起」
被那股温度浸润的炽热眼眸,牢牢捕捉了我的视线。
「──我、喜欢一子」
直到她手中线香烟花的火光熄灭,黑暗再次将我们包裹的这段时间,简直长如同永恒。
「……最喜欢了」
在夜色中,鹿乃爱最后用指尖轻轻掐了我的手,随即起身,翩然离去。
我什么也答不上来,唯有指尖的炽热久久鲜明地残留着。
「…………连、连鹿乃爱、也喜欢我……!?」
茫然低语的呢喃未能传人任何人耳中,便与火药的气味一同消融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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