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想要织见身边的位置-章节

除了讨厌男生和在网络上出名这点之外,她就是那种每个班级都会有一个的普通女生。

这是不久之前,我眼中的吉城寺兰香。

总是独来独往,总是埋头学习,他就是那种每个班级都会有一个的普通男生。

这应该是不久之前,兰香眼中的我。

这种关系是从何时开始改变的呢?

是一起逛涩谷的那次吗?

是她在夜路上追来的那次吗?

还是——她突然露出内裤的那次呢?

兰香记得过去的我。

我也正在逐渐回忆起过去的她。

我们正站在七年前时光的延长线上。

在理应终结的世界尽头——

她站在初遇桥的栏杆前。

这座桥寄托着人们对美好邂逅的祈愿。

是梅瑠和竹奈奈都说不需要的、追寻着某种已不复存在之物的桥。

在浮现在月夜中央的桥面上,兰香手扶朱漆栏杆,静静俯视着流淌的桂川。

「兰香」

即使我出声呼唤,兰香也没有反应。

我走到离她约一米处,也将一只手搭在红色栏杆上。

「我有事想问你」

「……………………」

「是关于刚交换联系方式之后的事」

「……………………」

「那张拍着过去的我们的照片——是你发给我的吗?」

只有流水声在我们之间飘荡。

唯有这声音告诉我时间仍在流逝。

不久,兰香依然俯视着河面,

「不知道」

孤零零地、像孩子般低声嘟囔着。

那语气中带着仿佛隔着一堵厚墙般的拒绝之意。

「这不可能……!只能是你了!你或许不知道,我当时的翻盖手机很破旧,收邮件要花10分钟!就因为这个,我才无法确定发件人到底是你们中的哪一个!但如果把这个因素考虑进去,邮件的发送时间是在向其他三人共享联系方式之前——」

「吵死了!!」

尖厉的叫声响彻宁静的夜晚温泉街。

在这刺耳的声音中,我全身僵硬地停下了。

兰香抬起头,狠狠瞪着我。

用湿润的双眸,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都是你的错……!就因为你跟梅瑠和竹奈奈打情骂俏!」

「哈、哈啊……!?这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受够了!你被女人捧得飘飘然,一副色眯眯的样子!根本不动脑子!」

兰香用力拍打着栏杆,像是从心底挤出般呐喊道。

「那样子——跟你那个吃软饭的老爸,根本一模一样啊!!」

全身,冻结了。

仿佛灵魂被翻出来用锉刀狠狠打磨般的触感,从我的脑髓窜到脚尖。

兰香用手背擦着眼泪,用颤抖的声音甩下这句话。

「……你才……更肤浅吧……」

那是曾经我对兰香说过的话。

她只将这句话留在我心中,便跑进了月夜深处。

我无法追上去。

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甚至连用言语否定,都做不到。

我绝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每次想起亲生父亲时,我都会这样告诫自己。

那个寄生在女性身上、仅以被女性认可为借口就纵容自己怠惰的父亲。

我绝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我绝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我就是怀着这样的想法活到现在的。仅凭着这个念头活到现在的。

然而,现在的我……。

被梅瑠、竹奈奈,还有菊莉所喜爱,被她们捧得飘飘然……我并没有觉得不好。

……她说得没错啊。

正如兰香所说……这简直和那家伙一模一样。

「前辈!欢迎回来!找到兰姐了吗?真是的,明明平时那么开朗,却总想一个人待着——」

「抱歉」

一回到房间,我就对着亲热地跑过来的竹奈奈伸出手掌制止了她。

「织见,欢迎回来。要先洗澡?先吃饭?还是——」

接着我把蹭过来的梅瑠轻轻推开。

「别靠近我」

「诶……?」

梅瑠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伤害了她们的愧疚感刺痛着我的良心。

但是,不这样做的话……。

不这样做的话,我就会变得和那家伙一样——

我像是要逃离两人般走到外廊,理事长正优雅地坐在那里。桌上有酒壶。

现在我只想一个人待着。正想转身换个地方时,理事长开口了:

「你被耍得团团转呢」

简直像是目睹了全部经过一样。

明明她不可能知道的。

我瞪着微笑的理事长说道:

「请不要说得好像您都明白似的」

「我只是说出了所见的事实而已」

「说到底这到底是谁的错?」

无处发泄的空虚愤怒加速了我的话语。

「是您被回忆所困,想要重现过去这种愚蠢的想法,操纵了我们的人生。就是因为这个才搞得这么复杂。您有这个自觉吗?啊?」

我勉强没有提高音量,但措辞却比平时粗暴了许多。

这不像我。

然而,我却无法停止。

「是您的责任吧……!把我们聚在一起却连家都不回……!负起责任来啊……!您是大人吧。是父母吧!您倒是……!」

理事长悲伤地垂下眼帘,将斟满酒的酒杯送到唇边。

「你说得完全正确。我毫无反驳的余地」

……搞什么啊……。

别这么轻易就承认啊。

这我不就像是在无理取闹吗……!

「我衷心祝愿你们拥有光明的未来。说这次旅行就是为了这个也不为过。一切都从面对开始。若不面对该走的路,就无法前进……。而对此,身为大人的我是无法插手的」

「……您到底在说……」

「你认为,自己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面对这个突兀的问题,我有些错愕,但还是回答道:

「应该成为什么样……这种事……我早就决定了。要成为即使孤身一人也能坚强活下去的……」

「我是在问,为了达成这个目标,现在的你应该怎么做」

我语塞了。

理想的话我能说出来。终点我很清楚。

但是,为了到达那里,现在的自己需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为了面对菊莉、梅瑠、竹奈奈,还有兰香——我究竟应该怎么做。

「……只要想起……七年前的事……应该总会有办法的」

我吐露了唯一的愿望。

「七年前的我得出了答案……只要能想起来的话一定……」

听到这句话,理事长皱起了眉头。

她把手肘支在扶手上,像是指出试卷错误般用尖锐的声音说道:

「——你要依赖吗?依赖过去的自己」

……依赖……。

我吗?

我的人生不需要『点赞』。

要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曾经如此标榜的我。

想要不依赖任何人活下去的我。

如今却被周围耍得团团转。

变得束手无策。

难道说,我是在依赖、在哭求吗?

向七年前的自己?

——这怎么可能。

我怎么可能承认。

我本以为自己在不断钻研精进。以为通过学习、打工、自律而成长了。

然而,却被说我是在依赖?

说我是在依靠——小时候的自己?

「……可恶……」

我用双手捂住眼睛,凝视着黑暗。

但是,既然如此。

我到底该怎么办。

孤身一人……现在的我孤身一人——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我甚至无法忍受与理事长和姐妹们待在同一个空间。

我摇摇晃晃地、漫无目的地在夜晚的温泉街上走着。

这简直和兰香一模一样……。

夜空中闪耀的月亮,看起来像是遥不可及的出口。我在黑暗的深渊中,徒劳地抓挠着虚空。仰望着绝不可能触及的光芒,明明知道根本够不到……

漫无目的地走着,我来到了一条熟悉的小巷。

「记得前面应该是……」

能看到陈旧的木造建筑。在深夜看来,阴森得仿佛随时会有幽灵出现。

指月殿。

绕到侧面,看到了那块石头。

问卜石。

据说怀着思念将它举起,如果感觉轻就代表心意能够传达——有这样传说的石头。

……现在想来,从向这种东西许愿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实现了吧。

白天举起它时,我感觉这块石头很轻。

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依赖起了那个答案。

以为过去的自己那里有答案。

以为现在的我无法得出的答案就沉睡在那里。

以为我只需要想起来就好……。

「多么……可悲啊」

现在的我的答案,明明只能由现在的我自己得出才对。

连这种事……我都没有明白……。

我背对着那朵莲花形状的石头,

「夜晚的这里,还挺有氛围的呢」

听到这个声音,我停下了脚步。

回过头去。

伴随着沙沙的踏着砂石的声音,从夜幕中现身的是——

「最适合探险约会了。你不这么觉得吗,君子君」

——是身着浴衣的菊莉。

「菊莉……为什么……」

「关于兰香的事,我也有责任」

菊莉站在我身旁,望着台座上放置的问卜石。

「我在浴室里惹她生气了。所以她才一个人跑出去了。是我的失误」

「惹她生气……你说了什么?」

「我说要她坦率些。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现在说这个不是太晚了吗。那家伙固执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君子君,你注意到没有,自从之前梅瑠报告说成了你女朋友开始,兰香的样子就不太对劲」

「……这个嘛……」

我确实觉得她比以前安静了些。

「我终于明白她那样克制自己的原因了」

「克制自己?」

「那孩子一直在烦恼着——七年前,逼你选择某个人、强迫你做出抉择的这件事」

……什么?

「让我选择其中一个人……是兰香说的吗?」

说起来,我之前确实听菊莉提过是有人这么提议的,但具体是谁说的并没有细问。

「兰香从那时候起就很要强呢。相反,再小的两个性格比较内向,我也一直保持距离,所以她就成了我们五个人中类似协调者的角色。大概是因为这个吧……她特别执着于待在你身边。现在想来,七年前和你一起坐缆车的肯定也是兰香吧。我都能想象出她任性地说『我要一起坐!』时的表情」

这样啊……如果是那张脸的话,我现在也能想起来了。

当时的兰香,一定是那种想要什么就会直说的直率性格。所以她才会想要,那个待在我身边的位置。

「但你还是像一如既往地关心其他三个人,她就忍无可忍了。就是在这个地方,修善寺」

「在这里?」

「她说要你选出最重要的那个女孩——她肯定坚信自己会被选中吧。但结果却导致了关系的崩坏。她一直对此抱有罪恶感……」

所以她才不敢靠近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和我们好好相处……?

「这算什么啊……」

带着空虚感,我低声说道。

「就因为那么久以前……小时候的事情……就要一个人独处吗。难得的旅行,她却要从好不容易拥有的家人身边离开,变成一个人吗,那家伙」

「正因为是小时候的事情,才格外沉重啊」

菊莉走近问卜石说道。

「这块石头也是如此。七年前我们也举起过这块石头。至少我当时是希望能和你关系变好,其他三个人肯定也是一样的吧。但是——」

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特征性的莲花形状,菊莉继续说道。

「——这样的石块,在孩子的手臂感觉起来当然会觉得重吧?」

……啊……。

确实……是这样。

「所以大家都误以为自己的心意无法传达。然后就急着想要得出答案」

和现在的我……正好相反。

我在心里某处认为心意能够传达,于是等待着答案出现。

然而,七年前的兰香她们却误解为心意无法传达,强行想要得出答案。

「这样……」

我走近问卜石,双手贴在它的侧面。

「感觉轻是因为……过去曾经用孩子的手臂,举起过这块石头啊」

什么传说都无关紧要。那只是记忆和物理的问题。

菊莉觉得好笑似的轻轻微笑。

「你连这种事情都没注意到吗?」

「……抱歉啊」

「不必放在心上」

菊莉像是在食堂窗边座位相遇、还是普通朋友时一般随和地,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从今往后,我来教你就好」

那句话,顺畅地填补了我脑海中的空隙。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那是菊莉教给我的,我的座右铭。

我确实没有盲从附和。

但与此同时,我大概也没有做到“和”……。

真正的君子才──不会只依赖自己的力量。

啊……那样的事,都忘记了吗。

「菊莉」

「嗯」

「能和我一起,去找兰香吗」

她立刻,高兴地回答道。

「好的」

*

我一直以为,根本没人会看向我。

『这孩子不太爱笑呢』

『别这么说。她是个没有家人的可怜孩子……』

……可怜的孩子,吗。

每次无意间听到养父母这样的私下议论,我都感觉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说到底,这里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最终辗转了多少个寄养家庭,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任何一个家庭里,我从未真正觉得他们是家人。

我不知在哪儿学到了“无根之草”这个词。

虽然这好像是用来形容像旅人那样的人,但我觉得这简直就是在说我。

我没有可以扎根的地方。也没有人会像欣赏花朵那样怜爱我。

在这个世界上,我真的存在吗……?

在还残留着上一个寄养孩子气息的房间里凝望着天花板时,这种不安曾无数次向我袭来。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某个视频。

是在学校里,通过朋友的手机看到的。一个女孩随着音乐轻快地舞动。背景是学校的走廊,就在稀松平常的日常中——然而,她却仿佛从那份日常的重力中解放了出来。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过是个迎合潮流的普通视频。是如今全日本女高中生都在拍的、只会淹没在信息海洋里的几兆字节而已。

但是,我由此知道了,原来这样做就能被人看到。

我想,如果真有人愿意看向我,那里或许就能成为我的容身之处。

话虽如此,我是寄养家庭的孩子。我没有勇气向不过是临时监护人的养父母索要手机这种昂贵的东西。

所以,最初的视频是让那位朋友帮我拍的。

然后,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它引爆了网络。

原因我也不清楚。也许是因为我的长相还算可以,又或者仅仅是因为我的拼劲体现在了动作中。

不断增加的评论和点赞数。面对那文字的洪流和数字的变化,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多巴胺分泌。

我和朋友分享着喜悦,尝到甜头后,便一个接一个地将视频投放到网络海洋中。针对我的赞美之词不断涌现,我能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错乱。

原来这么简单就可以。

我感觉到了干涸的东西正在被滋润。感觉某处存在的伤口正在愈合。

但是,即便如此。

不知在何时何地失去的东西,依然没有被填满。

大概,我一直,都在寻找着它吧。在寻找流行梗的时候,在练习唱歌的时候,在直播中和恶心的听众周旋的时候。

我一直,都在寻找着它。

直到在妈妈房间的架子里,找到那张照片的那一刻。

……还以为,我终于找到了呢……。

以为这就是我的命运。

以为我的归宿就在这里。

然而,实际开始的却是黑历史的延续……。

我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看向我了。

我已经累了。

无论是试图填补残缺的心,还是目睹过去的重演。

受伤,愈合,再受伤,再愈合——我已经厌倦了这种循环。

如果我能停止这种如同不断重复自残和自慰的循环,或许我也能变得稍微好一点。

把一切都忘掉,成为一个普通的、常见的、有家人、有恋人的那种女高中生——

「——兰香!」

……啊,真是的。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不会挑时候啊。

*

兰香正在竹林小径的圆形舞台上仰望着夜空。

这一带虽是观光景点,但在这样的夜晚到底还是人迹罕至。在漆黑的竹林中独自一人,全身沐浴着倾泻而下的月光,兰香宛如一位没有观众的女演员。

即使无人观看也持续表演着——为了改变自己的某些部分。

「……兰香……」

面对她仿佛随时会崩溃的氛围,我用连自己都觉得无力的声音,再次呼唤。

让我选择其中一人的,是兰香。

而结果,原本关系亲密的五个人分崩离析。

我隐约感觉到,过去的那件事与现在兰香的状态之间,是有所关联的。

兰香在四姐妹中假装最坚强,实际上内心却是最脆弱的。这一点,从那次——因为料理照片而争吵的时候起,我就很清楚了。

如果她当时就已经回想起七年前的事,那么或许正是那段失败的记忆、那份罪恶感,构筑了她如同用沙子堆砌般的精神世界。

这一定是她的自卫行为。最近她一直与我们保持距离,就是这个原因。

那些会唤起七年前回忆的情境。她害怕一旦自己靠近,就会像用针戳破气球般,导致某些东西彻底崩溃。

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想象。

但是,如果她因此而在这样的夜晚,独自寂寞地仰望月亮的话——

对此视而不见,就不是我所向往的君子了。

「兰香……回去吧。这里太冷了」

兰香缓缓地将脸从夜空转向我。

然后,浮现出一抹带着讽刺的淡淡微笑。

「……意思是,也让我加入你的后宫吗?」

「我没那么说。只是说,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一直……呢。确实如此……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兰香又重复了一遍。

但她没有动。

也许是动不了。

无论如何,我朝她迈出了脚步。

「兰香」

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我直到现在,都认为自己的人生不需要『点赞』」

我开始忏悔。

「对于那些不被他人夸奖、不被认可就心里不舒服的家伙,我内心深处甚至带着蔑视。我指的就是像你们这样的人」

兰香有些讶异地微微皱起眉头。

我一边走一边继续说。

「但是,连我自己都没察觉,这种想法正逐渐改变。因为我亲眼看到,那些我曾认为是软弱的、像你们这样的人,却付出了我无法比拟的努力,承受着伤害,不断思考,持续战斗着」

在出道作的评价中挣扎前行的竹奈奈。

被与我的过去束缚了七年、无法向前的菊莉。

因才华带来的重压而痛苦,却仍未停止战斗的梅瑠。

以及,被认可欲求所困、在自我束缚中痛苦的兰香——

「菊莉说过,『推』指的是『自己之外的主角』。从这个意义上说,你们确实早已成为我的主角了。这份心情,并非小人之间相互迎合的『同』。更像是行走在无人荒野上的、孤高的存在方式」

所以,我的学习成绩和那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学习不会让人受伤。最多会被说成是『书呆子』,除此之外只会得到夸奖,未来也有一定程度的保障。与那种渴求被某人选择的生活方式相比,不过是沿着前人的足迹亦步亦趋罢了。

正因如此,我才一直无法承认。

对于行走在我无法踏上的道路的她们——我内心深处,其实是嫉妒的。

「你说被梅瑠和竹奈奈捧着的我,跟我父亲一模一样。我也觉得你说得对」

但是,我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别小看你的姐妹们」

在伸手几乎可以触碰到她的距离,我俯视着坐在舞台上的兰香。

兰香仰头看着我的脸,眼睛微微睁大。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别小看你的姐妹们。你觉得展现了那般战斗姿态的梅瑠,会和我那斩不断恶缘的母亲一样吗?你觉得无论多么烦恼都笑容不减的竹奈奈,会痴迷于一个软饭男吗?如果我真的配不上她们,她们自然会离开。无论你在与不在,她们的答案都由她们自己得出」

为了让话语能传入兰香心中,我尽可能用力地。

这样说道:

「——别擅自害怕!我和她们,都没你想的那么软弱!!」

说什么因为有自己在就会崩溃。

说什么因为有自己在就会结束。

这种想法,是连悲剧女主角都不会有的傲慢。

别擅自害怕。别擅自恐惧。别擅自不安。

在那之前——

「──把你的心情分享出来啊。就像照片那样。找我或者姐妹们都可以」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越是优秀的人越不会独自承担,而是会分享。

兰香的眼中盈满了光芒,我立刻意识到那是泪水反射的月光。

「……什么呀……」

如同泛起涟漪般,兰香的声音颤抖着。

「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擅自……单方面地说个不停……」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兰香低下头仿佛想隐藏它。

「……是我多管闲事了……」

「嗯」

对着那如孩子般微弱的声音,我只是点了点头。

「是我任性了……我以为自己待在你身边是理所当然的……」

「嗯」

「我很寂寞……和妈妈──我唯一的家人分开后……感觉谁都不看向我了……」

「嗯」

「我想要……我好想要……想要待在织见身边……!」

这大概──

现在的话,我能明确地说出来。

「这并不是……坏事哦」

「呜啊……啊,啊啊啊……!!」

如同决堤般漏出呜咽,兰香用双手捂住脸,垂下了头。

我在她身旁坐下,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抱住了她的肩膀。

在这里的话,谁都不会听到。

没有听众,没有粉丝,也没有家人。

……说起来之前好像说过呢。

我说过,可以撒娇的。我说过,可以依赖我的。

我只是在履行那个承诺而已。

仅仅如此而已。

即使呜咽停止了,兰香也没有离开我的怀抱。反而将头靠在我的肩上,依偎了过来。

「……抱歉,兰香。差不多该觉得尴尬了」

「不要。让我再多撒会儿娇」

她像孩子一样耍起了赖。

我联想到了步步紧逼的梅瑠,但我注意到了——

从兰香发间窥见的耳朵,已经染得通红。

……嘛。

这家伙这么坦率地说话可是很少见的……现在,就原谅她吧。

「……那个呢」

依旧靠在我身上,兰香用哭累了的沙哑声音小声嘟囔着。

「虽然有罪恶感……也有亏欠……但我觉得,我更多的是……在闹别扭」

「在闹别扭?」

兰香突然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你……说过的吧。关于照片什么的」

突然把话题跳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啊,啊……但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说给你听」

不知是为了掩饰害羞还是怎么,兰香用异常生硬的语气说道。

「从和你相遇……重逢之后,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度过这些日子的……」

然后兰香开始讲述从她视角看到的这五个月。

*

看着记录了从君永那里得到的电话号码和地址的手机,我回到了家。

没想到居然会雇个男生来做家政服务……昨天这时候想都没想过。现在想想也觉得常识上不可能。毕竟有四个正值妙龄的女孩子啊?让同班男生进来?正常来说不可能吧。

我还是搞不懂妈妈到底在想什么。虽然很感谢她收留了辗转于多个寄养家庭的我,还让我自由地进行视频活动,但对家人,难道不该有报告、联系、商量这些步骤吗?

……是有什么理由吗……

想雇佣君永的理由……想让我们和他见面的理由……

客厅里没有人。时间还早,可能大家还在睡觉。联系方式共享的事情稍后再做也行。

我走上楼梯来到二楼,手搭在自己房间的门把手上。

这时,旁边房间的门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妈妈的房间。

因为她几乎不回来,所以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床和床头柜之类的东西。

雇佣君永的理由……果然,是有什么考虑的吧?

妈妈几乎从不向我们做任何像样的说明,有时候甚至会让人觉得她是不是什么都没想,但另一方面,她确实没那么闲去做毫无意图的事,而且常识方面也基本是有的。

这样的妈妈选择了我的同班同学来做家务代劳。还偏偏是君永……

那……那该不会是……

脑海里有什么在隐隐作痛。那是心灵的缺失。明明知道有东西不见了,却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这种焦躁感堆积着。

在那片缺失中,有什么在隐隐作痛。

记忆……某个人的脸……声音……

「……shikimi……?」

我不知不觉地嘟囔出声。

听到自己的声音,才意识到那和君永名字的发音一致。

什么?这是……

我试图想起什么。想要想起来。想起来的话一定会轻松很多。但又不想想起来。想起来的话一定会后悔。

矛盾的感情在脑中乱成一团,我像渴求鲜血的僵尸一样,摇摇晃晃地把手搭在了妈妈房间的门把手上。

妈妈一定知道这团乱麻的答案。

这么想的时候,我想起了妈妈说过的话——

『我房间床头柜的抽屉不要打开。因为那里放着……很重要的回忆』

是妈妈很少有的嘱咐。

『很重要的回忆』这种词,不太像她会用的。

我一直以为里面放着妈妈的相册之类的东西。

但是,那该不会是……

门没有上锁。

打开门,走进毫无生活气息的房间……因为完全没打扫过,积满了灰尘。从紧闭着窗帘的窗户缝隙,寂寥的晨光透进昏暗的房间。

床边的床头柜。

就是那里的抽屉……

我不住地回头张望,确认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后,把手搭在了床头柜的抽屉上。

然后。

我在里面发现了一张照片和一个SD卡。

一张拍着三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的照片。

看到它的瞬间,我想起了一切。

我站在原地,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把照片和SD卡收起来后,我急匆匆地拿回了自己的房间。

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SD卡里的内容。里面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存放着拍摄那张照片的图像文件。大概是备份吧。

君永——不,织见和我们,在七年前就相遇了。

一直存在于我心中、并且在无意识中一直试图填补的那个缺失,正是他的形状。

没错——

我,没有被选中。

明明曾经那么形影不离。

明明曾经那么近在身边。

织见选择的……不是我。

那件事对我的打击太大……太过难堪……所以我把它封印在了记忆里。

那时候,织见选了谁,我并不知道。

说实话我有点在意是谁,但并没有怨恨的感觉。那时的我很任性。认为待在他身边是理所当然的,内心深处也有些看不起其他三个人。所以我没有被选中。那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

如果是现在的话,会怎么样呢?

从他的样子来看,织见肯定也完全不记得过去的事了。如果现在,让他再次从我们之中做出选择的话——

好害怕。

但又很在意。

害怕,害怕,害怕——在意,在意,在意——害怕,害怕——在意在意在意——害怕——在意,在意——在意在意在意——

我,想被他选中。

这个欲望一直顽固地沉淀在我心底。所以走红网络这件事满足了我。被夸奖。被认可。这治愈了我内心的根源之处。

但我终于意识到了。

没有什么,是比被喜欢的人选中,更能满足认可欲求的了。

想被选中。

想被认可。

想被夸奖。

我好羡慕。羡慕七年前被织见选中的那个人。

她一定不会像这样痛苦挣扎。也不会因为太想被选中而头脑混乱。她自由,坚强,与不安无缘。能够昂首挺胸地走在世界上。能够充满自信地对织见展露笑颜。

好羡慕。

好羡慕。好羡慕。好羡慕。好羡慕。好羡慕。好羡慕。好羡慕。好羡慕。好羡慕。好羡慕好羡慕好羡慕好羡慕好羡慕……!

如果我是那个女孩的话。

应该就能从如此丑陋的感情中解放出来了才对。

「……啊」

看着SD卡里记录的照片,我突然想到了这个主意。

从这个嫉妒中解放出来的方法。

能让我一举从败犬身份中得救的方法。

对了。

织见还没有想起过去的事。

他不记得自己当初选了谁。

那么,趁现在——

我,只要假装成那个女孩就行了。

『这次,你也会选择我的对吧?』

等我回过神来,邮件已经发出去了。

发往那个目前只有我知道的地址。

他一定会以为,我就是七年前的那个女孩吧。

那样的话一定……。

一定……。

——然而第二天见到的君永,完全没有把我当作恋人对待。

高涨的热情冷却下来后,我多少恢复了一些冷静。

光靠那样一封邮件,记忆怎么可能恢复。或者说,如果他真的想起来了,也会发现当初选的根本不是我。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不仅是搞砸了,甚至连逻辑都完全不通。

幸运的是,君永并没有提起那封邮件的事。或许他以为是垃圾邮件之类的,直接忽略掉了。对此我发自内心地感到庆幸。

就这样当作没发生过,假装不记得过去的事,正常相处就好了。

说到底,喜欢他那是过去的事了,不是现在。

君永这种人,不过是个无聊的书呆子,没眼色,还总是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啊」」

某天傍晚,顶着睡乱头发的梅瑠和君永,一起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时间虽然是傍晚,但完全是一副清晨才回家的打扮。

这两个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种种不好的想象在我脑中盘旋,驱使着我。

「终于做了是吧!?禁止入内!这次真的要禁止入内!」

为什么我会这么烦躁呢。

现在的我,明明应该对这家伙毫无感觉才对。

不,是因为这家伙是在“不能对我们任何人做奇怪的事”这个条件下才能在这里工作的。他违反了约定,所以我才会生气。

应该只是这样而已。

虽然当时听了事情经过后暂时收起了矛头,但那之后,我心中一直盘旋着一种无法释怀的情绪。

什么嘛。明明摆出一副对女人没兴趣的样子……

结果,你其实还是那样?假装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其实心里有某个特别的人——

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呢。

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嫉妒的,一团模糊的黑色情绪漩涡。

在心底深处酝酿已久的这东西,一定就是在那个时候,满溢了出来吧。

「……呐,不行吗?」

把君永推倒,对他抛媚眼,想让他做能上传Ins的料理。

大概,其实料理什么的根本无所谓。

我只是打着“回应粉丝期待”的幌子,被自己的欲望冲昏了头脑而已。

因为我想让他只看着我。

因为我想要的……一直就只有他的注视。

「别开玩笑了!!」

所以当君永这样对我怒吼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否定了。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我的全部都在那一喝之下被否定,然后我终于,无比清晰地理解了自己是个多么无可救药的人。

多么可悲啊。

冒充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的影子。像小孩子一样试图吸引注意。最后甚至想利用女性魅力来讨好他。明明我是在目睹了母亲被这样背叛后长大的,是一直希望自己绝对不要成为那种女人,才活到今天的。

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太无聊了。

七年前的事……心中的缺失……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太无聊了。

就因为找到了那种东西。

如果当初没有发现那张照片的话,我现在一定还是那个强大的、讨厌男人的Lanca吧。

我并没有花太长时间,就决定了要处理掉那张照片。

但直接扔掉又有点不忍心。那么,交给别人?不,如果因此让对方也像我一样想起来了的话……

事到如今虽然很没出息,但我同样害怕这个。

如果我交出照片的对象,恰好就是七年前被选中的那个女孩,而她因此想起来了的话,织见身边的位置,会不会一下子就变成她的了?

最好的情况是,不被任何人发现。

次好的情况是,只被君永发现。

考虑到这些方方面面,我觉得梅瑠的房间或许是个不错的藏匿地点。

如果是梅瑠,房间里的东西稍微移动一下她也不会在意,而且打扫房间的是君永,如果被发现,发现者就会是他。

我趁早上梅瑠离开房间去洗澡或者吃饭的空档,溜进了她的房间。

梅瑠的房间东西很多,藏在哪里都可以,但最好尽量选梅瑠本人不太会靠近的地方。

这么一想,衣柜似乎不错。我把照片和SD卡贴在衣柜抽屉的背面藏了起来。

这样一来,我就能得到解脱了……

我松了口气,走出了梅瑠的房间。

就在这时,听到了有人上楼梯的声音。

「……啊,兰姐」

我被从一楼走上来的竹奈奈撞见了。

「前辈做了早餐哦。不吃吗?」

「待……待会儿吃」

「这样啊……」

我匆匆从竹奈奈面前离开,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从房间出来的瞬间应该没被看到……我的样子可能有点奇怪,但反正现在正在和君永吵架,应该也不会显得不自然。

在那个已经没有那张照片的房间里,我瘫倒在床上。

有种虚脱感。提不起劲做任何事。

这样一来,我就谁都不是了。不是七年前被选中的少女。七年前事情的痕迹,已经哪里都不剩了。

我对君永来说,已经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了……

习惯性地进行着自搜,那份虚脱感越来越强烈。

这样啊,我到现在才意识到。

冒充他人的功劳,

违背自己的信念去讨好男人,

而在抛弃了这些的现在,内心竟是如此空洞……

「……我……满口谎言……」

什么日本最有名的女高中生。

真实的我不过是个用谎言堆砌起来的冒牌货。

这样的我怎么可能被爱,那只能是谎言。

必须掩埋起来。

必须掩埋,必须隐藏。

吸收大家期待的我,把真实的我掩埋起来、隐藏起来,要变得更加、更加更加值得称赞才行——

——然后,君永猛地推开了我房间的门。

「真是麻烦!!」

那一刻,我死性不改地,

在他的身影上,重叠了七年前的影子。

*

听完兰香的自白,我愕然了。

没有被选中?

这家伙是说,她没有被选中吗?

「我选中的……不是你?」

兰香绷着脸瞪着我。

「我不是说了吗。你没听见?」

「那封邮件,是冒充我选中的某个人发的……?」

「所以我说了啊!都是黑历史就别再刨根问底了!」

「兰香——你不是樱音吗?」

兰香困惑地眨了眨眼。

「樱音是谁啊?」

兰香不是樱音……?

不,怎么可能……!

「我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张照片和SD卡,给你发了照片邮件,然后把照片和SD卡藏在了梅瑠的房间。仅此而已。樱音是谁?你除了我们之外还对别人出手了?」

「不对……不是的……」

SD卡并不存在。

贴在梅瑠房间衣柜抽屉背面的,只有那张纸质的照片!

——兰香藏起来的照片和SD卡,其中只有SD卡被某人拿走了?

——发那封邮件的人和自称『樱音』的女生是不同的人?

我仍然无法接受这种颠覆一切的可能性。

不对。这不对劲。因为樱音在电话里——

「有一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兰香」

「什么?」

「旅行第一天的晚上,我们在泳池那边见过对吧?那之后,你去哪里了?」

那正好是樱音打来电话的时间。

电话里能隐约听到背景有海潮声——

「哪里……」

兰香歪着头,但还是回答了。

「我在一楼的土特产区啊……怎么了?」

……土特产区?

「能证明吗!?」

「可以啊?你不是一直啰嗦地说要好好保管收据吗」

兰香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收据递给我。

上面印着兰香购买的土特产品名,以及交易发生的时间。

那确实是在我和她在泳池见面后不久——也就是我和樱音通电话的时间。

兰香有不在场证明。

兰香在那个时间,确实在土特产区。

但是。但是,那里是——

——虽然陈列着传统工艺品和煎饼等商品,这一点与普通特产店无异,但不愧是高级旅馆,氛围十分雅致。明明旁边就是海,却听不到一点海浪声。

——明明旁边就是海,却听不到一点海浪声。

很安静。

听不到。

海潮声什么的……一点都没有。

兰香不是樱音。

如果她是的话,电话里就不该听到背景有海潮声。

邮件的发件人和樱音,不是同一个人。

但是。

——你、你到底是谁……!是那封邮件的发件人吗!?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是织见君——你的前女友啊。

她确实没有直接回答我『是的』。

但与此同时,她也没有反问『什么邮件?』。

樱音知道邮件的事。尽管不是发件人,她却知道——

——……这么说来,那封邮件到底是谁……?

「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被雷击中的感觉贯穿全身,我一边大叫一边猛地站起来,旁边的兰香吓得浑身一抖。

「怎、怎么了!?突然怎么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毋庸置疑。只有这一种可能性。

樱音的真身——就是那家伙。

把兰香带回旅馆房间(其实是独栋客房)后,我一个人泡在了客房附带的露天浴池里。

樱音就在这栋客房里。

现在立刻去质问她也可以。她应该也无法狡辩。因为在我心中萌生的推理是决定性的。

但是,这需要合适的时间和地点。

明天——在旅行的最后一天,就让一切结束吧。

将七年前的空白,这七年的因缘,在明天全部了结……。

为此,现在先沉浸在这份解放感中。

「呼……」

真舒服……。

心情爽朗。

有种一个月没洗澡后的畅快感。虽然我并没有一个月不洗澡的经历就是了。

正享受着脑海中迷雾一扫而空的清爽感时,入口处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是谁?

回头一看,有人正从更衣室那边的楼梯走下来。

因为没戴眼镜,看不清脸……对方有用像是毛巾的东西遮在身体前面……。

话说回来。

这栋客房里,除了我之外,不都是女孩子吗?

「你、你好~……」

听到那羞怯的声音,我瞪大了眼睛。

「兰香!?」

我下意识地把身体藏到水里,直到肩膀。

你为什么进来了!? 没注意到我在里面吗!?不,怎么可能没注意到!

「在干什么啊你!」

「因为……刚才你一个人突然大叫起来,然后就那么回去了嘛……」

兰香含糊地说着什么,把脚浸入我旁边的水中,然后轻轻地让身体沉入热水里。

她姑且还用毛巾遮在身前,但毛巾当然会浮在水面上移位,而且说到底,仅凭一条毛巾,根本遮掩不住她那足以媲美梅瑠的傲人身材……在我没戴眼镜的模糊视野以及水汽氤氲的另一边,仿佛能看到,又仿佛看不到,有什么粉色的东西从白色毛巾的边缘若隐若现……。

我试图和兰香拉开距离,但与此同时,兰香的手却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肘。

「别、别逃……!……我还有点话,想跟你说」

难道她是觉得,能两个人单独说话的地方,只有浴室了吗……?

确实,兰香不像会打菊莉或梅瑠那种主意的人……虽然之前因为料理照片吵过一次架时,她确实露出过非常可疑的态度……

「知、知道了……知道了所以你先放手……」

「嗯……」

兰香老实地松开了手。异常地乖巧,或者说温顺……不过感觉和刚才不同,不像是还在烦恼的样子……

「该怎么说呢……那个……」

兰香用犹豫不决的语气开口说道。

「刚才……你不是让我分享出来吗……?那个……我的心情……」

「啊,是啊」

「还有……你说别小看……还说没必要擅自不安……」

「啊,我说了」

「所以……那个,姑且先道个歉……」

兰香用手指拨弄着湿润的发梢,用几乎要被水声淹没的细小声音说道。

「……我太容易上钩了,对不起」

「哈?」

我没能立刻理解她的意思。

但是,在模糊的视野中,她脸部那片区域显得异常红润,我想那绝对不只是因为泡在浴池里的缘故。

兰香的手再次抓住了我的上臂。

然后,我被用力一拉,从模糊视野的另一边,兰香的脸庞凑了过来。

「像这样逼迫你的话,你会不会也跟我交往,之前我这样问过你对吧」

「……啊,啊……」

「我现在,就要试试那个」

思考完全跟不上。

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兰香的大眼睛就已经迫近眼前,嘴唇也被柔软的东西堵住了。

被、被亲了?

我凝视着不知何时垂下的兰香长长的睫毛,仿佛与己无关般地感受着她嘴唇的触感。

五秒,还是十秒?在我连数数都做不到的期间,嘴唇分开了,兰香轻轻抬起眼帘,窥视着我的眼睛。

「……喜欢……」

她像是无意间泄露般如此低语,接着用双臂紧紧抱住我的身体,再次将嘴唇贴了上来。

不妙。

不知为何就是不妙。

要说哪里不妙,就是我们俩现在都全裸着。兰香之前遮在身前的毛巾,也早已漂在了水面上。她湿润的肌肤毫无阻隔地紧密贴上来,一种仿佛脑髓都要融化的快感窜遍全身。

又过了几秒,嘴唇再次分开,兰香微微换了口气。

然后她定定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即使不说出口,面对这已毋庸置疑的爱意,就连我也不由得感到压力。

「等、等一下——」

话还没说完,嘴唇又被堵住了。

这次不仅如此。她趁着我开口的瞬间,滑溜溜地将舌头探了进来。她一边用鼻子粗重地喘息着,一边开始蹂躏我的口腔,事到如今,我终于理解了她现在的状态。

她失控了。

这和凭借理性、用合理判断来逼近的梅瑠不同。兰香正因为平时相对比较正经,一旦欲望开始失控,就属于刹不住车的类型。

而且大概,这是天生的吧……性欲强得离谱。

这家伙现在已经满脑子只想着要占有我了!

我在水里哗啦哗啦地胡乱挣扎着手,总算抓住了兰香的肩膀。

我用力将她推开,强行扯开她那仿佛要无限吸附在我嘴上的身体。

「冷、冷静点!」

为了躲避追击,我哗啦一声站了起来。

「先冷静一下,就一会儿!冷静地——」

嘴上这么说,其实我自己也不冷静。

因为那时,我终于意识到了。

意识到我现在是全裸的。

意识到兰香的视线不是落在我的脸上,而是被吸引到了眼前。

意识到因为我站了起来,那东西正好杵到了她的鼻尖前,而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啊」

糟了。

兰香那因兴奋而泛红的脸变得更红了,原本粗重紊乱的呼吸像被关了开关一样停住,连本该有的眨眼都忘了,布满血丝的双眼持续盯着眼前的那东西——

「啊呜啊」

——啪嗒,从她鼻孔里流出了血。

然后她晃悠着向后倒去,沉入了水中。

「喂、喂!?兰香!?兰香!」

我好不容易把沉向浴池底部的全裸兰香拖到了浴池边。

居然兴奋到流鼻血,还晕了过去……。

日本第一有名女高中生的告白,变成这样真的好吗?

看着仰躺在瓷砖上那位毫无遮掩的网红的样子,我像看着与己无关的事一般感到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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