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说，结果其他三个人全都醒来了喔。」

坐在铁椅上的杉野华对着眼前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的女性说话。

前几天，ILS病患之一的女性加纳环睁开了眼睛，怀孕中的她健康状况良好，腹中胎儿也顺利成长，从昨天开始，在妇产科医师的指导之下，开始复健恢复体力以因应生产。

这么一来，同时陷入昏睡的四名ILS病患，就只剩下华负责的她还没醒了。

「真是的，都怪你还不醒来，搞得我看起来好像医术很差，因为其他后辈一个接一个都医好了他们的病人啊。」

其他的ILS病患分别由另外三名后辈医师负责，就算问他们如何治疗病患，三个人也只是给出相同的答案：「我并没有特别做什么，是病人自己苏醒的。」

华站起身，轻抚着躺在病床上的女性的脸颊。

「跟你说喔，昨天姓园崎的那个刑警说，那个人就是连续杀人凶手不会有错了，而且呀，看来那个人真的是少年X呢，没错，就是在你小时候攻击你的少年X。」

华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啊，之前还满尊敬那个人的呢，再怎么说毕竟是救了你的恩人嘛，但是那个人竟然就是造成你那道心灵创伤的罪魁祸首……」

微微的鼾声振动着握紧了拳头的华的鼓膜，华露出苦笑，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女子的太阳穴。

「你静静听我抱怨我是很开心啦，但还是像以前那样和有点臭屁的你聊天更愉快。」

华只要结束工作就会来到这间病室，巨细靡遗地诉说那一天发生的事，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两个月，总觉得这么做，有一天她似乎就会张开眼睛，回道：「哦，原来发生了这种事啊，华学姐。」

今天一定……内心怀着这样的期待，华看向她的脸，但是那双眼睛依然只是闭着，眼睑细微地震动，看得出来下方的眼球正在剧烈运动。

「如果是那么可怕的恶梦，就别再做下去了。」

华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颊后，往门口走去。

「明天再见，爱衣，祝你有个好梦。」

华对着自己的后辈，也是好友的识名爱衣轻轻挥挥手后，离开了病室。

好了，接着去看看特别病室的状况后就回家吧。

华正走在病房走廊上时，背后传来轮子的声音。

又来了……华无奈地垂下肩膀转过身，这间医院的院长正坐在轮椅上往这里靠近。

「有什么事吗？马渊医师。」

「我不是说过要叫我院长吗？」

两个月前从这间医院的副院长晋升为院长的马渊大介眉头皱了起来。

就是因为你老说这种没出息的话，所以大家才不承认你是院长啦，华傻眼地重新称呼道：「知道啦，院长大人。」

「识名医师的状况怎么样了？」

马渊灵活地将轮子掉头，指着爱衣入住的病室。大学时代，因为在橄榄球社团的比赛中腰椎粉碎性骨折导致半身不遂，从那之后就使用了超过二十年的轮椅，难怪已经很熟练轮椅的操作方式了。

「还是老样子是个睡美人。」

你真正想知道的明明就不是她的状况。华才在内心碎念，果不其然，马渊接着说「那么」，他指着位于走廊尽头通往特别病室的自动门。

「他呢？有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没有，老实说病情不乐观，身体受的伤太严重了。」

这应该也不是这位新院长真正想问的事，华冷声丢下一句「已经够了吗？」随即转身。

「不，等一下，我的话还没说完。」

连忙喊住华的马渊，神经质地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虽然这只是流言，不过我听说他可能和某件大型犯罪有关，你是主治医师，知不知道些什么？」

马渊看进华的眼睛，那双想要看透别人内心的眼睛非常惹人厌。

「……没错，我知道。他对容易接受暗示的病患洗脑，将他们逼上自杀的绝路，而且他或许是前阵子震惊社会的连续杀人案凶手，不仅如此，他甚至可能是二十三年前杀了自己双亲并分尸后，隔天在游乐园杀害超过十人的少年X。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了，媒体也许会蜂拥到医院来，那时候还请你以医院的最高负责人采取坚定的应对。」

华连珠炮一口气说完，丢下「我先走了」，便离开呆若木鸡的马渊。不小心打破和刑警们的约定，说出了他的事，本来以为只要口头上赢了讨厌的院长，心情就会变好，结果情绪只是越来越郁闷。

来到特别区域前方的华，将挂在脖子上的识别证贴在门禁读卡机上，玻璃制的自动门逐渐打开。

华踩着沉重的步伐，沿着特别区域毫无情调的走廊前进。

「既然都收了昂贵的个人房费用，至少在这个区域铺个地毯或摆几张画不是很好吗？」

华嘴里念着，来到了位于尽头处，费用最为高昂的特别病室前，却在抓着拉门握把后停下动作。

大约一个月前开始，这间病室里就一直住着同一个人，是对这间医院，以及对华本身而言都非常重要的人，每一次进到病室里探望他，都需要作好心理准备，尤其是从刑警那里听到他做过了什么之后。

「好！」嘴里发出小小的声音后，华拉开拉门走进病室。

里面是一处如同高级饭店套房的空间，有厕所及浴室、皮革沙发、桃花心木制的办公桌，甚至还附有给探病客人使用的房间。

这间房间比华住的大楼还要宽敞数倍，位于窗边的病床四周，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医疗仪器。

从吊在天花板上的输液袋，连接到他锁骨下静脉点滴管线的侧管上，装了好几个点滴帮浦，流入升压剂等维持生命必需的药品；规律地响着电子音的萤幕上，详细地显示出心电图、血压、脉搏、呼吸数；管理他的呼吸，将氧气送往肺部的人工呼吸器以一定的节奏发出帮浦声。

华拨开像是植物藤蔓般垂下的点滴管线，来到病床床侧，看着躺在上面的男性，华用力抿紧了双唇。

在接受清除硬脑膜下出血手术时剃光的头部，已经长出短短的头发了，右侧颜面受损格外严重，现在仍缠复着的绷带下，应该有一个从脸颊到眉毛处被挖掉的大面积伤口，某次换绷带时华刚好在场，顿时有一种要被失去眼球而成为黑色空洞的眼窝给吸进去的错觉袭来。

右手臂和右小腿骨头粉碎无法重建，因为放着不管有引发感染的风险，所以经由手术截肢了。

华轻轻地摸着他的左手，小声说道。

「晚安……袴田医师。」

这间医院的前院长没有回应，微微叹了一口气的华，逐一确认萤幕上显示的数值及人工呼吸器的设定。

大约两个月前的深夜，发生了交通意外，他摇摇晃晃地冲到车流量大且高速行驶的干线道路上，结果被大型SUV撞到。

行车纪录器录下了袴田在没有人行道的地方，踩着虚浮的脚步突然冲到车道上的身影，从他简直是失魂落魄跑到车道上的样子，推测他有可能意图自杀，因此对SUV的驾驶采不起诉处分。

意外发生后，袴田马上被送到大学医院的急救中心，被撞飞将近二十公尺的袴田全身严重受伤，尤其是内脏受到很大的损伤。

他紧急接受了手术，摘除破裂的脾脏，大范围撕裂的大肠也切除了一半以上，还同时进行了整个胸廓都被撞断的右肺摘除手术，以及硬脑膜下出血的清除手术。

之后另外接受了手臂及小腿的截肢手术，住在ICU超过一个月以后，趁着全身状况稳定时转院到这间神研医院，入住特别病室由华担任他的主治医师.

原本他可以继续住在大学医院里，但似乎是袴田发生意外后从副院长晋升为院长的马渊强行让他转院。对拥有人望的前院长展现出诚意，大家会更容易认同自己是新院长，华猜测马渊也许有这样一层算计。

全部确认过一遍的华垂下肩膀，萤幕上显示的数值并不乐观，抽血检查的数值也可以看到各个脏器的功能正在恶化。

从重大意外中奇迹似生还的袴田，肉体也逐渐迎来了极限，恐怕不远的将来，他的心脏将停止跳动。

华坐上放在病床边的铁椅。

「为什么你还不睁开眼睛呢？袴田医师。」

和身体比起来，袴田头部受到的损伤可说是相对轻微，头颅内产生的血块也因为能够在早期阶段就透过手术清除，所以对脑细胞造成的伤害应该没有那么大才对，CT及MRI等影像检查也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然而意外发生后，袴田并没有恢复意识，持续陷入昏迷。

华看着袴田的脸，他的眼睑一颤一颤地跳动，可知在那薄薄的皮肤下，眼球正在剧烈运动，或许他正在做梦，这样简直……

「简直……就像ILS病患一样。」

轻声自言自语的华摸着鼻头。袴田发生意外的隔天，片桐飞鸟、佃三郎、加纳环，以及识名爱衣四个人ILS发作，如果相信刑警的话，袴田在意外发生不久之前，将他们四个人找到了「咨商」用的大楼去。

园崎说袴田或许是在那里用了毒物，引发那四人的ILS，而他自己会不会也因为受到该毒物的影响于是冲到马路上才发生了意外。

袴田是因为意外造成脑部损伤所以陷入昏迷，她本来是这么想的，但也许并不是这样，袴田之所以醒不来，不是因为脑部损伤，搞不好是因为罹患了ILS，那像是失去魂魄般持续昏睡的怪病。

华在激动之下从椅子上半站起身，但又马上坐回椅面。就算真是如此，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ILS并没有特别的治疗方式，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继续采取维持袴田生命的措施，同时祈祷了。

祈祷他恢复意识。

「袴田医师，请你醒过来吧，我有很多非问你不可的事。」

华降低了音调。

「你真的洗脑病患，并将他们逼上自杀绝路吗？你真的犯下了连续杀人的罪行吗？你真的杀了爱衣的爸爸吗？」

说完站起身的华，靠近了袴田的耳边。

「你真的……是少年X吗？」

没有回应，但是总觉得袴田的眉宇间微微地皱了起来。

他果然是在做梦吗？如果是的话，会是什么样的梦？

华的手指抚上袴田的眉间，白袍口袋中的PHS震动了起来，液晶萤幕上显示的内线电话，是十三楼病房护理站的号码。

「喂，我是杉野，怎么了吗？」

接起电话之后，传来了年轻护理师的声音。

『啊，对不起，杉野医师，有几位客人说想见识名医师。』

「来探病的吗？是没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特地联络我？」

一般有访客来探病并不会通知主治医师。

『不，这是因为，三位客人似乎都没有直接见过识名医师，只是他们说一定要现在去见她……我不太明白他们说的话。』

「什么？没有见过面却来探病？话说回来，那些人是谁呀？」

『他们是……』

听见访客名字的华不停眨着眼。

为什么那些人会？疑问不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深了。

「那个，请他们稍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那些人想见爱衣应该具有某种意涵。华将PHS放回口袋，看向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的脸。

「我会再过来，请好好休息，袴田医师。啊，这似乎不是你真正的名字，也许用另一个名字称呼你会比较好？」

华静静地说出那个名字。

「少年X……草剃莲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