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梦幻的腐蚀①-章节

1

黑暗中传来声音,是听惯了的声音。

「快点起来吧,你不在人手不够,很伤脑筋呀。」

……华学姐?关门的声音响起,我微微睁开眼,依然继续躺着只转动眼睛环顾四周,头侧的墙壁上,呼叫铃的扩音器旁边装设了氧气供应阀和喀痰抽吸用的塑胶容器,病床旁边放了一张床头柜,病床栅栏上挂着的名牌写着「神经内科 识名爱衣 主治医师 杉野华」。

华学姐是主治医师,而我是病人?

我一头雾水地坐起了身,从滑落的毛毯中露出的身体,包覆在病人服中,手腕上缠绕着病人用的识别手环,前臂插着点滴针。

我在住院?输液袋吊在从天花板延伸出来的点滴架上,从中流出的透明液体经过塑胶制的细小管线流进静脉,我盯着这幅景象,终于理解状况了。

为什么会住院呢?我记得我为了进行玛布伊谷米而到环小姐的病室,在梦幻世界里走过琴键之路……

我的手指抵在额头上,回想着记忆时,从喉咙溢出了被东西哽住般的声音。

……少年X。

在环小姐的记忆中听到那个名字的我动弹不得,被库库鲁送回了现实世界。随着记忆越来越鲜明,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也越来越稀薄,觉得呼吸困难的我将手贴在脖子上。

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少年X,那个夺走了我重要之人的男人。

感到头痛欲裂的我闭上眼睛,眼底鲜明地映射出那一天的景象,以蜥蜴般的双眼盯着我的少年,黏质的恐惧让我全身窜过一股浓稠黏腻的感觉。

好想冲澡。不,只是冲澡没有办法消除这渗进肌肤纹理中的恐惧,好想干脆扒下这层皮肤。

就在我只能蜷缩着身子,等待手足无措的痛苦过去时,响起了开门的声音,在我看往那里的瞬间,痛苦稍微减弱了一些。

「唷,爱衣医师,你醒了呢。」

坐在轮椅上的这间医院的院长,袴田医师爽朗地说。

「不过脸色看起来还很差呢,还是再躺一下比较好喔。」

袴田医师双手推着轮子往病床靠近,我照他说的躺下坐起的上半身,听着袴田医师的声音,痛苦便渐渐被稀释了。

「你还记得吗?你在加纳环小姐的病室里昏倒了,大概是疲劳性的脑贫血吧。总之在我的判断下让你住进这里好好休息,而杉野医师接下了担任你主治医师的工作。」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我缩了缩肩膀。

「该道歉的是我,」袴田医师摇摇头,「让医生工作到累倒,这个责任在身为院长的我身上。」

不是的,虽然我的确身心俱疲,但是昏倒的直接原因却要怪以往不曾经历的太过真实的回忆闪现,只是我犹豫着是否该告诉袴田医师。

一直为心灵创伤所苦的我在袴田医师的治疗下得到了救赎,然而再次受困于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天发生的事,让我觉得好像白费了治疗的心血,不过如果现在可以在这里和他谈谈,或许袴田医师会指引我应该前进的道路,就像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就在我迷惘着不知道该怎么做时,袴田医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如果你有烦恼我会听你说,因为我也是你的主治医师呀。」

从额头传来的温度化解了我的迷惘,我思索着用词开始说了起来。

「我最近做梦了……关于少年X的梦。」

「少年X……」袴田医师的表情微微僵硬了起来,「也就是说,你又开始梦见那起事件,导致精神耗弱,这才是你这次昏倒的原因吗?」

「……对,大概是这样。」

我模棱两可地点头,袴田医师紧抿着唇不发一语。

「对不起……您都帮我做了治疗,我却还让病情恶化了。」

我怯怯地道歉之后,袴田医师摇摇头。

「爱衣医师,这并不是症状恶化,反而是相反。」

「相反……吗?」

「对,没错。我之前也说过了,我只不过是协助你将心灵创伤藏进了内心深处的抽屉,总有一天你需要正面迎击那个创伤,并且克服它。」

「是。」我点点头。

「发生在你身上的症状就是那个。ILS,也就是会让你想起创伤的疾病,你成为罹患了这种疾病的病患的主治医师,而且让其中两个人醒了过来,在这个过程里,不论是身为医师或是身为人,你都成长且变得更坚强了,坚强到足以和折磨你的心灵创伤对抗了。」

袴田医师的话语越来越有力道,我的心也跟着开始热了起来。

飞鸟小姐、佃先生,然后是环小姐。我在三个梦幻世界里徘徊,体验三个人的人生经历,随着与他们一起痛苦、开心、哀伤的过程中,也许我真的成长了。

甚至成长到能够接受那起悲剧也说不定。

「正面迎击心灵创伤并不容易,特别是像你这样,在幼儿时期就遭遇过无比悲惨经历的人,我想接下来你会非常痛苦,只是在跨越了痛苦之后,应该就能获得真正的救赎了,你明白吗?」

我用力抓紧床单下定决心,「是!」地大喊。

「很棒的回答,不过为此,你必须先恢复自己的身心状态。总之今天就在这间病室休息,明天请两、三天假,回到老家休养吧。」

「咦?可是不需要做到这样吧……我明天就可以回去工作了。」

「喂喂,爱衣医师。」袴田医师以戏剧化的态度张开双手,「就像我刚才说的,你要是工作过度发生了什么事,会是身为院长的我的责任,还是说你想要把我拉下院长的位子?虽然我的身体变得必须以轮椅代步,但只要脑袋还正常运作,我就不打算让出院长的宝座。」

「不是,我没有……」

「那你就好好休息吧,身体的疲惫虽然可以在这间医院消除,但要恢复心里的伤,和重要的家人见面还是最好的方法,对吧?」

袴田医师有点讨厌地眨了个眼。确实,回老家见到大家之后,心里的痛苦也会获得疗愈吧,因为是二十三年前发生那起事件时,一起受苦、互相扶持的家人啊。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这样就好。」袴田医师的薄唇上漾起了笑容。

「好啦,我要是在这里待太久,又要被杉野医师骂了,我差不多该走了。」

袴田医师将轮椅转向,我在背后叫住他。

「啊,袴田医师,莲人的状况怎么样了?」

「莲人?」袴田医师没有回过身,问道。

「那个……全身是血被救护车送到急诊的孩子,并且由您担任主治医师……」

「啊——是他啊。没有特别的变化,要打开心扉需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不是吗?」

我还在对那有些冷淡的语气感到困惑时,袴田医师已经推着轮椅去到门口前面。

「啊,还有,我有另一件事情想请教。」

我慌张地向伸手去握门把的袴田医师说道。「什么事?」袴田医师还是没有回头地问。

「您还是不能告诉我住在特别病室里的ILS病患的事吗?」

我带着紧张,小心翼翼地询问。想要完成环小姐的玛布伊谷米,知道她卷入的事件的真相很重要,久米先生真的是杀人凶手吗?他现在究竟在哪里?

特别病室里的ILS病患或许是久米先生,我想到了这样的可能性。

我不知道久米先生是否真的杀了人,但是至少警方将他列为杀人犯追缉中。袴田医师是位受人信赖的精神鉴定医师,也许警方委托他为陷入昏睡状态的通缉犯治疗,这种消息如果外泄的话,媒体就会蜂拥而上吧,所以才要彻底藏起病患,这么想的话就可以理解了。

如果久米先生是第四位ILS病患的话,只要潜入他的梦幻世界,看过他的记忆,一切就真相大白了。他是不是真的杀人凶手、现在还在持续发生的连续杀人案的真相,以及他是不是少年X都……

「我在想,特别病室里的病患……会不会是叫做久米?」

我轻轻地坐起身,凝视袴田医师的后背,为的是就算他不愿意告诉我,也可以从身体散发出来的气息判断我的想像是否正确。

「……为什么你想知道?」

仿佛从腹部深处响起的声音振荡着房间里的空气,我没有马上意会到那是袴田医师的声音,那道声音里就是蕴含了如此危险的音色。

推着轮子,以缓慢的动作转过身来的袴田医师,表情上有着从没见过的怒意。

「……不准再问那名患者的事,听见了没有?」

在威胁般地这么说的袴田医师面前,我全身僵硬无法回答,就连眼前的男性是否真的是一直以来支持着我的主治医师都无法确定。

「我在问你听到了没!」

怒吼在墙上反射回来,我缩起身子,「是!」

「那就好,我刚说的事你可不要忘了。」

袴田医师斜睨着我滑出了病室。门关上之后,我仍然无法动弹,我无法分辨刚才发生的事是不是现实,身体深处涌起了颤抖,视线越来越模糊。

原本总是很温柔的他,竟然会显现出那样的怒气……

我压抑住几乎要溢出的哭声,用力地擦了擦眼睛。

虽然被袴田医师以那样的态度对待很难过,但现在没有时间垂头丧气了,我应该思考为什么温柔敦厚的他会一百八十度转变。

如果是几个星期之前,在成为犹他开始玛布伊谷米之前的我,大概会因为被尊敬之人怒吼一番的打击而什么也做不了了吧,但是我现在已经能够向前看了。

就像袴田医师说的,或许我变坚强了。

我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模拟之后要采取的行动,至少,想要从袴田医师那里打探到最后一名ILS病患的资讯是不可能了,他既然出现那么大的反应,就代表那名病患绝对藏有无法公开的秘密。

住在特别病室里的人是久米先生吗?就算是受警方之托而让杀人犯入住本院,袴田医师也不至于那么暴怒。

那么,如果是连警方都被蒙在鼓里的话呢?假如没有通报警方而是隐藏通缉犯,那就不难理解袴田医师反应会这么大了,一旦被警方知道整间医院就会被追究责任。如果这个假设是正确的,那么住在特别病室里的人会是谁?

是久米先生的可能性非常低,没有非得冒这么大的风险藏匿他的理由,这样的话……

「医院关系人……?」

我的口中溢出了自言自语。若是住在特别病室里的人是关系人,而且是医院重要人物的话,那就不难理解袴田医师和华医师的态度了。

涉及大型犯罪的VIP被藏在特别病室里,会不会这就是答案?

——我负责的病患也许和连续杀人案有关。

数星期之前,从华学姐那里听来的资讯在脑海中复苏。

该不会,那个可怕的连续杀人案的凶手……?

我轻轻甩甩头。不可能的,最后的ILS病患陷入昏睡的这两个月之间,案件依然持续发生,特别病室里的病患不可能是凶手。那么,那名病患究竟做了什么事?

充满谜团的病患,现在仍持续发生的连续杀人案,然后是少年X。思绪纠结,额头越来越热。

不行了,这不是筋疲力尽的头脑想得出答案的问题。首先要让身体休息,就照刚才袴田医师建议的,明天得到出院许可之后,就回老家吃爸爸的咖喱,和黄豆粉以及跳跳太玩,然后和奶奶商量吧。

我伸手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从通话纪录中找出爸爸的电话,按下「拨打」的图示,但是马上就传来「您拨的电话没有回应……」的语音转接。

我歪着头挂断了电话。这么说来,在为环小姐进行玛布伊谷米之前打电话给他时也没有接通,该不会是弄丢或弄坏了手机吧。

「毕竟爸爸也有迷糊的一面啊。」

如果明天电话还是打不通,就只能直接回去了吧,这样的话,爸爸不能先准备晚餐,虽然吃不到咖喱但也没办法了,或是反过来,早一点回去,由我来准备晚餐也不错,偶尔也要孝顺一下。

就这么想着想着,原本占据整个脑海的肃杀之事也都忘了,我一边想着明天的菜单,一边闭上了眼睛,就在睡魔开始温柔地包裹住全身时,突然传来了门打开的巨响,我受到惊吓张开了眼睛。

「爱衣医生!」

像老人一样佝偻着背的女孩和活泼的声音一起踏进了房间,是住在这间医院里的病童久内宇琉子。

「宇琉子?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听说你住院了,所以来探病啊,身体好了吗?」

宇琉子弯曲着身体,抬起脚跟一蹦一跳地靠近。

「啊,谢谢,不过你不可以偷溜出病室一个人过来唷。」

「我不是一个人喔。」宇琉子摇摇头。

「那是护理师带你过来的?」

「不是。」宇琉子说完,转头看向门口。

「你可以进来了喔。」

房门慢慢地打开,看见走进房里的人之后,我的口中发出了惊呼声。

「莲人?」

宇琉子带来的是浑身是血被送到医院来的男孩。

「对,莲人,他说想见爱衣医生所以就一起过来了。」

「不可以这么做,我请护理师过来把你们带回病室喔。」

两名住院中的病童不见了的话,病房会乱成一锅粥,再说莲人有可能目击了杀人案,就算不是如此,他也受到了严重的虐待,一旦发现他不在病室里,或许会被误认为遭人绑架而报警。

我一拿起呼叫铃的按钮,宇琉子便拉高了声音叫道:「等一下!」我正要按下按钮的大拇指停了下来。

「你就听一下他想说什么吧,他说有事想和爱衣医生说。」

「有事想和我说?」

我将按钮放在床头柜之后,从病床上下来,虽然脚步有些虚浮,但并没有跌倒,我的膝盖抵在地上,与莲人的视线同高。

「怎么了?莲人,你想说什么呢?」

我尽可能用和缓的语气询问以避免刺激到他,接着莲人不安地环顾四周之后,小心翼翼地靠近。从他小心谨慎的步伐,可以感觉到他精神上遭受的伤,这让我胸口一紧。

莲人在我的面前停下脚步,视线像在逃避般往下看,我轻抚着他的头,柔软的头发触感从掌心传了过来。

「没事的,已经没事了喔,如果有什么烦恼,就跟大姐姐说吧。」

莲人用力抿紧的唇软化了下来,微微张开,从那缝隙间,流泄出如果不仔细听就会听漏的细微声音。

「……是爸爸和妈妈做的。」

胸口的痛楚变得更强了。

「嗯,我知道喔,你被爸爸和妈妈虐待对吧?你很难过吧?」

竟然对这么年幼的孩子施加残忍的虐待……莲人一定是受不了虐待而逃家,在一个人四处游荡时遇上了杀人案的吧。

「……不是,」莲人依然低着头,努力挤出声音,「是爸爸和妈妈……杀的。」

我感到全身毛发倒竖,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他说了什么,在僵立不动的我面前,莲人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爸爸和妈妈,杀了一个男生,那个人想要逃走,可是爸爸和妈妈抓住他……身体慢慢变成一块一块……他像下雨一样流血,湿湿的、黏黏的,很不舒服……」

莲人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和在急诊部陷入恐慌时一样的情况。

我迅速转身,想要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呼叫铃按钮,结果在那之前,小小的身体就扑进了我的胸口。

我以双臂围住他那一用力仿佛就要折断的瘦弱身躯。

「没事了,没事了喔。」

我抱着莲人,在他耳边不停轻声念道,不久后,他僵硬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痉挛也逐渐平息。

我该怎么解读刚才的那番话?

我缓慢地上下移动伸到莲人背后的双手,一边不断思考。

莲人的父母是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的连续杀人案的凶手,这种事有可能吗?

我回想从网路新闻等处搜集来的连续杀人案梗概,被害人都是在杳无人烟的地方遇袭,并惨遭暴力蹂躏至无法辨别遗体原形,然而即使是这么惨绝人寰又混乱的犯案方式,现场却没有留下任何一样足以追踪到凶手的证据,也没有除了莲人以外的目击者。

没有实体,像怪物般的杀人魔,就是虐待莲人的父母,我无论如何都不这么认为,莲人的躯干上虽然可见虐待的痕迹,但脸上却没有任何伤痕,这是他们为了不让其他人察觉到虐待一事,而避开脸部殴打他的关系吧,我实在不认为这么卑鄙又狡猾的恶人,会犯下如此暴力的罪行,不过,还是应该告诉警方一声吧?

我感受着莲人的体温一边思考着,连续杀人案的凶手尚未遭到逮捕,还在继续犯下可怕的罪行,为了不再出现牺牲者,不论多么枝微末节的情报,警方应该都很想要,但是……犹豫了数十秒之后,我得出了结论。

我决定不告诉警方,因为莲人的双亲不可能是连续杀人凶手。莲人大概是目击到杀人现场的冲击,因而陷入混乱,引发了记忆混淆吧,在他的脑海中,可怕的杀人魔被代换成了双亲的样子。

对莲人来说,双亲就是怪物本身。

说出这样的讯息只会造成搜查的混乱,而且一旦知道莲人可以作证,警方一定会像之前那个叫园崎的刑警一样强硬要求向他问话,莲人的精神状态还没回复正常,我不可能让他承受这种压力。

「你可以不用再说这些可怕的事了,可以不用再去回想了喔,这里很安全。」

我确定莲人的颤抖完全停止后,小心地放开他,他依旧低垂着头,露出迷途羔羊般的表情,我轻触莲人苍白的脸颊,颧骨的硬度透过指尖传了过来。

「不用担心,我们会保护你的。」

「大姐姐……会帮我吗……?」莲人低着头抬眼看向我。

「是呀,我也会帮你,不过最可靠的是院长医生吧。」

刚才看见的袴田医师的愤怒表情闪过我的脑海,但我仍努力保持笑脸。

「所以莲人,你要是有什么烦恼就和院长医生说……」

「不要!」莲人忽然大声叫道,剧烈地左右摇晃脑袋。

「怎么了?莲人,院长医生很温柔喔,他会保护你的。」

「不要!绝对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看见即将再次陷入恐慌的莲人,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被院长医生骂了吗?」

莲人只是摇着头,为什么他会对袴田医师出现如此的抗拒反应?

「院长医生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吧?」

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宇琉子突然插话,「是他没错……」我犹疑地道,宇琉子以莫名成熟的动作耸了耸肩。

「我也讨厌那个人,总觉得很恐怖,感觉很不好。」

「你说感觉很不好……」正当我哑口无言时,宇琉子弯着身体走近莲人,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抱住他的脸,只是这样,原本抱头大叫的莲人便安静了下来,僵硬的表情也逐渐和缓。

太过熟练的手法让我瞪大了眼睛,宇琉子出声叫我:「呐,爱衣医生。」我不禁坐挺了背:「是!」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们都很怕那个人,总觉得他用一种讨厌的眼神在看我们,而且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是精神科医师的习惯,袴田医师的确有时候会以一种想要看穿对方心底想法的眼神看人,对小孩子来说,这或许很可怕。

「所以要莲人喜欢上那个人是不可能的,他相信的人只有爱衣医生而已,所以你就告诉他嘛,说『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帮助你』。」

在宇琉子的催促之下我张开了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这样的人拯救得了身心都已伤痕累累的莲人吗?迷惘勒住了我的舌头。

我没办法随口答应不断遭到父母以及社会背叛的男孩。莲人以依赖的眼神看着我,在他面前我不禁语塞。

「呐,爱衣医生,」宇琉子像在开导我似地说道,「你就答应他吧,爱衣医生一定可以帮助他,应该说,除了爱衣医生,没有人可以帮助他,所以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对自己有信心……吗?很多人都这么劝告过我。

爸爸、奶奶、华学姐、袴田医师,以及……

——你要对自己更有自信一点,再怎么说,你都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犹他了。

脑海里,兔耳猫浮现出与它那可爱的外表不搭的嘲讽笑容。感觉身体轻盈了许多,我向莲人露出微笑。

「不用担心,莲人,我会帮助你的。」

这句话自然地脱口而出,莲人抬起原本低垂的脸,薄唇浮现出些微的,真的是些微的笑容。

「好,我们也该走了。」

宇琉子牵起莲人的手,拉着他往门口走去。

「咦?这样就好了吗?」

「因为不早点回去会被护理师骂吧?我们走啰,爱衣医生。」

宇琉子拉开拉门,带着莲人往外走。

「拜拜,爱衣医生,虽然过程会很辛苦,但你要加油喔,我支持你。」

就在门即将关上之际,宇琉子用那猫一般的大眼睛送来一个古灵精怪的眨眼。

「加油?要加什么油?」

我一头雾水地歪着脸,盯着已关上的大门直看。

2

插在上臂静脉的点滴针头渐渐被拔除,钝痛让我皱起了脸。

「好了,辛苦啦。」拔出点滴针的华学姐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谢谢,多亏了学姐我才能恢复精神。」

我低下头之后,华学姐耸了耸肩,「我又没做什么。」

隔天上午,我为了办理出院,接受了华学姐的诊疗。

「比起这个,你虽然恢复了精神,但还是不能工作,要在老家好好休息到后天喔!这可是出院的条件。」

「我知道。」

「那就好。」华学姐拍了拍我的背。

「对了,你打算怎么回家?搭计程车?」

「没有,计程车实在太贵了,我会搭电车。」

「这样好吗?你的病才刚好耶。」华学姐的眉间隆起了皱折。

「别担心啦,我会订好对号座,确保有位子可坐。」

「这样的话你就搭商务车厢吧,毕竟休养比任何事都重要。」

「好,谢谢你。」我再次低下头。

「真是的,就只会说好。」

华学姐苦笑着正要走出病室时,我出声叫住她:「那个……」

「怎么了?你负责的病人就交给我吧,我会当个代理人好好看诊。」

「不,不是这件事……」

吞吞吐吐的我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下定决心开口。

「住在特别病室里的ILS病患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是不能告诉我吗?」

看见华学姐的表情越来越僵硬,我缩起了身子,然而却没有传来怒吼声。

「你还真是纠缠不休呢,为什么你要那么在意那名病患?」

华学姐一副「你看看你」地叹了口气。

「因为……我还是觉得也许可以成为某种治疗的参考……」

我不可能解释在玛布伊谷米,以及那过程中知道的事情,所以一句话说得不得要领。「算了,好吧。」华学姐抓了抓脖子。

「咦?你愿意告诉我是谁了吗?」

「这个不行,现在还不到时候。」

华学姐的双手在胸前画了个叉,我在失望的同时,对于华学姐以出乎意料的轻松口吻回答而感到安心。

「你说还不到时候,那什么时候才可以?」

我嘟起嘴,华学姐双臂抱胸,「这个嘛……」

「你负责的第三名ILS病患,我记得是加纳环小姐吧?等她醒来之后我会考虑,因为这代表已经准备好了。」

「真的吗?!」

虽然我不知道准备是什么意思,但这样也许就能见到第四名ILS病患了。

「干嘛啊,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吓到我了啦。」华学姐眼镜后方的眼睛瞪得老大。

「因为我本来以为你绝对不会告诉我……而且昨天我问袴田医师,结果他发了好大的脾气。」

「他生气了?啊——真受不了那个大叔。」

华学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后,倏地靠近我的脸。

「爱衣,你不用管那家伙。」

「那家伙……」

「我可以理解你因为在治疗中获得救赎而尊敬院长,我也是,虽然抱怨了一堆,但还是尊敬身为医师的院长,只是你要记得,那个男人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不为人知的一面,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平常一副圣人样,其实背地里在盘算着见不得人的事。」

「怎么会……」

「哎呀,你别一脸受伤的表情嘛,这只不过是我的意见,也许对你来说他的确是值得尊敬的人。我想说的是,不论什么样的人都有很多面向,所以不要太大意了,你也很快就会明白了。」

太过含糊不清的建议,让我只能回以模棱两可的「嗯……」。

「其实啊,住在特别病室里的病人,也不是真的需要隐藏成那样,毕竟对方是你也认识的人。」

「我认识的人?!」突然出现的一大线索,让我拔高了声音。

「嗯,没错,是你很熟的人。」

「那个人是谁?!」

我激动地问道,华学姐立起食指往左右摇了摇。

「所以这部分我不是要你再等一阵子吗?首先你要忘掉工作,在老家好好休息,只要这么做,很多事就会顺利进行吧。」

「但是……」我还想继续争论,华学姐一把戳在我的眉间。

「你要是继续反抗,我就取消出院许可,在这个没有情调的病室里多住一晚,和在老家悠闲度过,你选哪一个?」

「……在老家度过。」

我不情不愿地回答之后,华学姐合十敬拜般双手在胸前一拍。

「好,那就决定了,路上小心。」

「啪」的清脆声响回荡在病室里。

「您拨的电话没有回应……」

听到光是今天就不知道已经听了几遍的语音留言,我挂断了电话。

离开医院,心一横搭了商务车厢来到离老家最近的车站,我撑着塑胶伞走在倾盆大雨中,落在柏油路上反弹回来的雨滴渐渐打湿了脚掌,鞋子里蓄积了雨水,每踩一步就发出「啪嚓啪嚓」的声音,听来令人不快。附近成排的御好烧店家里,飘出了让人食指大动的酱汁香味。

离开医院之后,我也打了好几次爸爸的手机想和他联络,结果还是一次也没能联络上,总之我先寄了一封简讯给他,但照这个样子看来,我怀疑他是否有收到。

我确认了一下爸爸有没有传讯息给我,资料夹里有一封他前天寄给我的简讯,我无意识地打开了那封讯息。

「时间差不多了,做好准备吧。」

收到这封简讯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自爸爸的联络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再次看了内容,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是指什么的时间?」

我喃喃自语着将手机收进包包里,一面在雨中走着一面回想起在梦幻世界里看到的环小姐的记忆。虽然我想按照华学姐的建议,现在不要思考有关工作以及案件的事,但思绪总是会被拉到那个方向去。

这么说来,虽然我因为久米先生可能是少年X的这个讯息带来的冲击而忘得一干二净,但在环小姐的记忆中,贴在仓库里的中年男子的照片上,全部覆满了杂讯,就像是在掩盖该名人物的脸一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被害人的脸看不见,网路新闻上也几乎没有刊载该名人物的资讯。

「为什么呢?」

就在我自言自语的瞬间,眼前亮起一道闪光,我发出呻吟声按着太阳穴。

「刚刚的……那是什么……?」

总觉得一瞬间,脑海里弹出了画面,和记忆闪现很像的感觉,只是那幅画面不是造成我心灵创伤的回忆,而是我从没看过的景象。

随着类似电流窜过太阳穴的冲击,脑海里再次流入了画面,是缺乏色彩,到处都有杂讯的画面,当我集中意识后,发现甚至还伴随着声音。

那就像是古老的黑白电影投影在头盖骨内侧一般,从坐在餐桌前的人物眼中看出去的景象,从手的质感来看,那个人大概是位男性。

男子的手伸向桌上堆积如山的邮件,拿起了放在最上面的信封,画面上出现了杂讯,我没能看见收件人姓名。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画面持续进行着,男子犹豫了一会儿,慢慢撕开了信封,纸纤维被撕裂的声音,直接传进了我的脑海,而不是透过耳朵听见。

里面放着像是合约书的东西,男子由上而下仔细地看着,还翻到背面确认,他疑惑不解的感觉传了过来,这时候,响起了门打开的声音。

男子的手慌乱地动着,首先是将信封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接着将拿在手上的文件硬是塞进裤子口袋中,就在这一瞬间,脑内播放的画面像是电力耗尽一般消失了。

回过神时,我正站在雨中动也不动,原本撑着的塑胶伞不知何时掉在了身边,毫不留情落下的雨滴濡湿了头发,脸颊到下巴尖端形成了一条水流。我没办法马上捡起雨伞,我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事代表什么意思,只是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刚才那是什么?好像是某个人的记忆。

在进行玛布伊谷米时,我也借由触摸被困住的库库鲁而看过他人的记忆,但那时候比较像是俯瞰的感觉,相较之下,刚才发生的现象,虽然是类似黑白电影稍微粗糙的画面,但却是极为主观地体验到了某个人经历的记忆。

究竟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我带着不安,弯腰拿起了伞。既然都已经湿成这样了,现在再撑伞也没什么意义,我拖着伞,脚步沉重地不断走着,塑胶伞的前端摩擦柏油路的声音,被掩盖在雨声之中。

像是要震撼五脏六腑的雷鸣轰响,不禁缩起身体的我,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老家门口。

我打开门走进住家用地,在玄关前将有如冲完澡后吸收了水分的头发扎成束捏了捏,含在头发里的大量雨水从发间被挤了出来,「啪哒啪哒」地滴落在玄关前的水泥地上。

湿透的衣服黏在皮肤上感觉很不舒服,雨水带走了体温,身体冷到骨子里。好想要赶快冲个热水澡,我按下门铃后,响起了「叮咚」的轻快声音,但是却没有人回应,我再按了一次门铃,结果却依然相同。

也许爸爸不在家,在公司任职于业务部的爸爸,有时候会需要出差,或许今天就是出差的日子。

不过就算爸爸不在,奶奶也应该在呀,不过她毕竟年纪大了,可能没有注意到电铃声。

没办法,我从包包里拿出钥匙包,打开门锁拉开门把,玄关的门不知为何感觉比平常还要沉重。

「我回来了。」

我将湿掉的伞立在鞋柜旁,脱掉高跟鞋,吸饱水分的丝袜让我每走一步就在走廊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我想脱掉丝袜而停下脚步,却觉得有些异样而环顾了四周。

「黄豆粉?」

以往只要打开老家的玄关门,黄豆粉都会在那里,它以猫咪敏锐的五感早一步察觉到我回来了,而在玄关等待我,但是就只有今天,那团淡黄色的毛球没有前来迎接。

「黄豆粉,你在哪里?我回来了喔。」

我拉大了音量,但黄豆粉还是没有现身,会不会是它在奶奶的腿上睡熟了?

「爸爸,我回来了——因为你的电话打不通,所以我没有联络就回来了。」

我对着走廊深处大喊,但没有人回应。爸爸果然不在家,我的视线落向手表,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如果爸爸在的话,这个时间应该在客厅看电视。

我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任何人在,之后迅速脱掉湿透的丝袜,地板的寒气传到了我的赤脚上。

走进走廊深处的我,来到了客厅门前,我打开门时嘴里发出了「蛤?」的惊愕声。

那里什么东西也没有,餐桌、沙发、电视、跳跳太的笼子、黄豆粉的猫跳台,原本应该在那里的所有东西都消失了,只有空荡荡的空间横在眼前。

我像是被吸进去一般摇摇晃晃地走进客厅,所有的家具、生活用品都被撤除的客厅显得特别宽阔、寂寥。

「爸爸……黄豆粉……跳跳太……」

呼喊家人的声音冰冷地反射在墙上。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没有人在家?现实感越来越稀薄,我驱动无力的双脚走出客厅回到走廊,踩着楼梯往上。

奶奶,只要问在二楼的奶奶或许就能知道些什么。

爬到楼梯最上层,走进右手边拉门的我出声唤道:「奶奶,你醒着吗?」平常总是回说「醒着唷!」的声音,今天却没有回应。

我开始感到坐立难安,猛力地拉开了拉门。

「为什么……」干哑的声音从我嘴里溢出。

奶奶不在里面,一年四季都放在房里的暖桌、放着琉球玻璃食盒的架子,以及叠在房间角落的坐垫都不见了,铺着琉球榻榻米的地板被没有温度的木板材盖住,奶奶曾经住在这里的痕迹从这个空间里彻底消失了。

我往后退离开房间之后,朝着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走去,带着胆怯打开门,眼前是已经见惯了的景象。朴素的单人床、有岁月痕迹的书桌、被大量参考书混杂着小说及漫画塞满的书柜。

进入自己房间、自己领域的我,跪倒在廉价的地毯上四肢着地,我看着从发梢滴落的水珠被逐渐吸入地毯纤维中,一面拼命地想厘清状况。爸爸他们、我的家人们的痕迹都消失了,为什么……?

「搬家……?」

在业务部工作的爸爸过去经常以数个月为单位调职到分公司,并且是独自一人赴任,会不会是他又被调职了?

不过和以前不同,现在不能放着奶奶一个人独自赴任,所以才会带着奶奶、黄豆粉、跳跳太全部一起离开,这么一想就合理了。

但就算是这样,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也许他曾经和我说过。」我对着地毯喃喃自语道。

接下三名ILS病患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我经常处在烦恼之中,也许是回到老家一起吃饭的时候,爸爸曾经和我说过调职及搬家的事,但我听过就忘了。

前几天爸爸传来的「时间差不多了,做好准备吧」这封意义不明的简讯,也不是不能解释为就快要搬家了,你房间里的东西要怎么处理,事先做好准备吧。

没错,一定是这样,我拼命说服自己,假装没有察觉到脑海一隅蓦地膨大的不安。

但是该怎么确认才好呢?已经打了好几次爸爸的手机却没有人接。

「有了!」盯着地毯陷入沉思的我大叫一声,从丢在旁边的包包里拿出手机。

爸爸的公司!只要和他工作的地方联络,询问他被调到哪里去就可以了。

我在萤幕上显示通讯录,手指快速地滑过卷动电话号码,在找到目标的号码之后,毫不犹豫地按下「拨号」键。

也许是还有员工在加班吧,已经这个时间了电话却马上接通。

「您好,这里是业务部。」明快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那个,您好,我是贵公司的员工识名的女儿……」

「啊,识名先生的女儿,这个时间了有什么事吗?」

看来对方是爸爸的同事,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就是那个,爸爸最近好像调职了,能不能请您告诉我他新的工作地点在哪里,如果可以的话,还有新的住家的电话号码。」

「调职?」

电话的那一头讶异地反问,我原本压抑着的不安越胀越大。

「对,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那个,会不会是您搞错了?识名先生大概在十个月之前,就因为个人因素而离职了。」

手机忽然变得沉重,手臂无力地垂下,像是钟摆般摆荡的手中,传来「喂?喂?」的声音。

3

热水冲走了残留在皮肤上的雨水黏腻感。

结束打给爸爸公司的电话之后,我毫不在意手机从手中掉落,从衣柜里拿出替换衣物,往一楼的浴室走去。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冲澡,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只是为了解开这无法理解的状况,我想要先清除牢牢附着在身心上的脏污。

我将莲蓬头水量开到最大,坐在浴室的地板上,抱着双膝仰起头,热水洒落在脸上甚至带着轻微疼痛。我闭上眼,双手往左右张开,以全身承接浴室里满室的热气。

混乱的心也稍微平静了下来,开始可以冷静思考。

爸爸在十个月前辞去工作,然后最近,没有通知我一声就消失到某个地方去了,这是现在所知的事实,目前应该思考的是,为什么爸爸要消失,还有为什么一句话也不告诉我,这两点。

忽然,「跑路」这个词浮现在脑海中。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欠下大笔借款,结果无力偿还所以躲起来了,没有告诉我是因为觉得没面子,以及为了不给我造成麻烦,而奶奶他们则是因为没有爸爸无法自力生活,于是就一起带着走了。

不,不是这样……我让水花洒在脸上,思考了大约十秒后甩甩头。

跑路基本上只会带着随身物品,不会像这次这样将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搬走,这么做太显眼了,只会被讨债公司发现。

只是他卷入某个纷争之中,不想给我造成麻烦的这条线十分有可能。

我拼命地回想最近和爸爸谈话的内容,搜寻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但是无论我怎么绞尽脑汁,都找不出爸爸的话语中有看似纷争起源的东西。

我张开眼睛慢慢站起身,关掉莲蓬头走出浴室,擦拭着头发及身体,穿上干净内衣裤的我,意识到因热气而模糊的洗脸台镜子里映照出带着脆弱表情的女人。

我双手抓着洗手台,脸靠向镜子。

「你这是什么没用的表情!垂头丧气也不会有什么帮助啊!」

没错,垂头丧气不会有任何开始,想要解开这个无法理解的状况,就必须向前迈进。镜子里的女人呆滞的表情渐渐坚定了起来,「很好!」我双手拍拍脸颊,换上干净的衬衫及牛仔裤后踏入走廊。

手贴在胸前,我思考着接下来应该采取的行动。

报警请警方搜索吗?不,从家里的状况看来,爸爸他们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躲起来的,警方不可能认真搜索,那么,就只能我自己去找了,这个家里还有一些地方我没有确认过,首先就从那里开始找找看有没有线索。

厕所、储藏室、厨房,我从想到的地方开始找起,餐具、厨具,甚至厕所卫生纸都不见了,没有发现像是线索的东西,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决定往我有意摆到最后的地方去。

回到走廊的我,打开玄关正旁边爸爸房间的门,这个房间果然也是空荡荡的,爸爸在用的床以及衣柜也都不见了。

寝室内部的拉门吸引了我的视线,位在拉门那一边的和室,应该是爸爸做为书房使用的空间,但是我已经有二十年以上不曾看过那里面了。

我咬着唇,压抑想要转身逃走的冲动,一步一步往前踏出步伐,往拉门靠近,伸长的手在碰到拉门门把的瞬间,手像是摸到烧热的铁一样缩了回来,这让我认知到自己还没有接受失去了那个人的事实。

我吐出细长的气息,平复有如在狂风中翻飞的树叶般纷乱的心绪。从那之后的二十三年之间,我在许多人的支持下成长了,成功救治了两名和那个人一样陷入昏睡的病患,现在正是我应该正面面对二十三年前悲剧的时刻。

我咬紧牙根,用力拉开拉门,两坪多的和室,原本摆放的桌子不见了,只是房间里并非空无一物,中央有一佛坛坐镇。

我走近佛坛跪坐之后,轻轻往左右打开门扉,里面没有牌位,取而代之的是供着一张照片,一位三十岁左右,幸福地微笑着的女性照片。

我伸出颤抖的手抓住照片。

「妈咪……」

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一口气浮了上来,像是大型烟火一般爆开,华丽地扩散。

轻抚着因跌倒而哭泣的我的头、为我在幼稚园画的画像感到非常开心、登山健行时并坐着吃便当、在我做恶梦时到我被子里抱着我。

和那个人、和妈咪的回忆在房间里盛开,包围着我。

视线变得模糊,映在视网膜上的妈咪的笑脸逐渐晕开。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将妈咪的照片用力贴在胸前,不停重复着道歉的话语。

二十三年前,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比任何人都爱我的人不在了,这个事实实在太过痛苦,仿佛「自我」这个存在成为了填满哀伤与苦恼的皮囊一般痛苦,于是我将与妈咪之间的回忆沉入了脑海深处无底的沼泽中。

只要遗忘、只要相信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便不会感到痛苦了,感觉就好像可以从身体内侧逐渐腐败黏稠的痛苦中逃离。

明明是妈咪在那个时候救了我,我现在才能在这里。

明明是那个时候我没能救回妈咪,所以才会以医师为目标。

二十三年前,前去与独自一人到东京赴任的爸爸见面的我们,一起到游乐园玩时被卷入了少年X犯下的随机杀人案里,许多人在恐慌之中到处逃窜,在充斥着怒吼与哀嚎的现场,人潮推挤之下我松开了和妈咪牵着的手,等我发现时我站在宽阔的道路正中央一动也不动,周围的人都已四散逃逸,少年X正悠哉地走向一个人呆立着的我。

少年X挥手举起沾满鲜血的刀刃,刀身妖异地反射阳光,我现在仍可身历其境地回想起这一幕。

刀刃挥下的瞬间,我和少年X之间飞进了一道人影,等我反应过来时,从胸口到侧腹裂开,白色洋装已被鲜血染红的妈咪正面朝着我跪倒在地。

妈咪露出笑容,和平常安抚哭泣的我时一样的笑容,抱着我说:「不要怕,爱衣,我会保护你的。」强而有力的拥抱让人不觉她身负重伤。

少年X没有趁胜追击我们,当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时有人制伏了他,而妈咪则被赶到现场的救护车送到医院,但是……出血过多。

妈咪在救护车上心跳停止了,虽然送到医院后恢复了心跳,但因为长时间处于缺氧状态,脑细胞受到致命伤害,因此陷入昏迷。

在当时还是孩子的我看来,妈咪只不过是在睡觉,所以问了爸爸好几次「妈咪什么时候会醒来?」,不过每一次爸爸都会露出强忍悲伤的表情,不久后我也懂了。

妈咪不会再醒来了,她再也不会摸摸我的头,不会温柔地对我微笑,不会在我脸颊上亲一下了。

我能做的只是在医院握着妈咪的手。自己为什么没有办法治好妈咪?无力感排山倒海而来。

接着,事情发生后大约一个月,妈咪去世了。重要的人从我的人生中消失了,幼小的我内心开了一个巨大的洞。

所以我努力想忘记妈咪,我将与妈咪的幸福回忆沉到无底沼泽中,因为我觉得这么做就可以填补内心被刨开的无限幽暗深沉的洞。

以前的我多么愚蠢啊,明明忘记妈咪才是更为痛苦的事,即使以遗忘这个无机质的填充材料填补了内心,也只是受空虚折磨罢了。

案件的记忆闪现,但是并没有像先前那样伴随着恐惧及厌恶感,挺身保护我的妈咪的笑容,今天我可以清楚回想起她那以往因为背光而看不见的脸。

我没有压抑自己放声大哭,滚烫的泪水从眼睛溢出,喊叫声反射在狭窄的房间里,从眼睛、鼻子、嘴巴无尽滴落的液体,在榻榻米上晕成一片,累积了二十三年份的思念在体内爆发。

妈咪,我爱你,真的非常爱你,真的,真的……

我在内心不间断地向妈咪诉说,同时只是不停持续痛哭着。

数十分钟,不用顾忌任何人地嚎啕大哭之后,我一边抽噎着一边反复几次深呼吸,也许是哭到让人怀疑体内水分是否流干了的关系,眼睛深处及鼻梁山根处盘据着重度疼痛,但是身体却很轻盈,仿佛一直郁结在腹部深处的沉积物融入了泪水中,得以流泄而出。

耗费了二十三年,我终于、终于能够面对内心的创伤了,接下来,只要克服它就行了。想要克服,就一定要先解决目前我周遭发生的令人费解的现象,然后拯救像那一天的妈咪一样,现在仍持续昏睡的环小姐。

我以手帕擦拭被泪水濡湿的脸庞,发出好大的声音擤了擤鼻子。

爸爸留下妈咪的照片应该有什么用意,我调整紊乱的呼吸,翻过原本贴在胸前的照片,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黑色斑痕。

是脏污吗?我用泪水沾湿的手指擦了擦那个部分,然而那道斑痕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大了。

难道是!我以手掌擦去残留在脸上的泪水,轻轻一摸照片内侧,上面浮现出文字,是位于东京都杉并区的公寓住址。

这就是线索,爸爸一定就在这上面写的住址那里。

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但是现在应该采取行动。这么判断的我奔离书房,爬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丢在地毯上的手机和包包,往玄关跑去。

抓起雨伞打开门,来到外面后刚好一辆计程车经过家门前的道路,我毫不犹豫地拦下计程车坐进去。

「感谢您的搭乘,要到哪里去?」

我说出写在照片背面的地址之后,司机一脸惊讶地回过头。

「小姐,离这里很远喔,你确定吗?要花不少钱喔。」

「没关系,请开车吧。」

我秒答之后,司机回道:「知道了。」便开动车子,我系上安全带,闭上眼在脑中整理思绪。

久米先生犯下的案件、少年X、最后的ILS病患,然后是消失的爸爸他们,该思考的事堆积如山。

总觉得似乎从某处听到了妈咪温柔的声音说「加油喔,爱衣」。

「小姐,马上就要到了。」

遮住视觉让思绪飞扬的我,听见司机的声音张开了眼睛,计程车在瀑布般落下的雨中奔驰在安静的住宅街里,看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进入杉并区了,或许是一直在动脑的关系,比预料中的还要早到达。

「我看看,是这里吧。」

确认完导航的司机,在两层楼高的公寓前停下车,我从皮夹中拿出信用卡付费之后走下计程车,撑开塑胶伞的我,抬头仰望眼前的公寓,是间带有岁月痕迹的公寓,屋龄已经有四十年了吧,大量藤蔓攀爬在带有醒目裂痕的墙上,通往二楼的铁制楼梯布满了铁锈,呈现出昭和时代专门提供给单身人士居住的公寓样貌。

「大家住在这种地方?」

从外观推测,房间应该也相当狭小,两个大人和两只毛孩在这里生活想必很局促。

为什么爸爸要引导我到这里来?这里有什么东西吗?我撑着伞,走上公寓外的阶梯,照片背面写的住址,是这栋公寓二楼的房间。我踩在每走一步便发出哀鸣般轧吱声的楼梯上,沿着并排着旧机型洗衣机的外廊道前进,我在最里面的门前停下脚步,那里就是目标房间。

我舔了舔干燥的唇按下门铃,等待有人回应,但门却没有打开。

我轻轻转动门把试着拉拉看,门没有上锁,几乎不受阻地就打开了,没有开灯的室内荡漾着一片黑暗。

「爸爸,你在吗……?」我怯怯地出声唤道,但却没有回应。

该进去吗?我屏住呼吸盯着黑暗陷入犹豫中,如果这里不是爸爸住的地方,随便进去可是非法入侵。但是,没有其他线索了,下定决心的我踏上玄关,摸索着按下墙壁上的开关,天花板的日光灯微弱地亮了起来,短廊在也许快坏掉了而不时闪烁的白色灯光中浮现。

脱掉鞋子的我小声说着「打扰了」,便沿着走廊前进,左手边有一个小型的厨房,右手边则是门,从格局来看,那大概是厕所或是浴室吧。

如同外观所见,这里看起来是个单身人士使用的房间,我将视线移往位于左边的厨房,那里整齐排列着少许餐具及调味料,长期独自赴任外派地的爸爸有将厨房卫浴整理干净的习惯。爸爸果然住在这里吗?

我谨慎地往前走,来到尽头的门前。

这里面有什么呢?爸爸在里面吗?或者躲着其他人呢?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发疼,我猛地打开门,往后退一步摆出防御姿势,没有开灯的房间隐隐约约浮现在闪烁的走廊日光灯下。

那是约有三坪大的房间,因为昏暗所以无法肯定,但是看起来没有人在里面。

我拖着脚步进到房内,拉了一下从电灯上垂吊下来的绳子,有点过亮的灯光在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中照射出房间的样貌。我因为刺眼而眯起了眼睛观察着房间,那是一间只摆了单人床和桌子的朴素房间。

「这里有什么……?」

我喃喃自语着回头,屏住了呼吸,带着醒目污渍的墙壁上贴着大量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见过的人。

久米先生和环小姐,拍下两人身影的照片几乎覆满了整面墙。

「为什么……?」我愕然地自语道。

这里是爸爸住过的房子可能性很高,但为什么房间里会贴着久米先生和环小姐的照片?他们两人和爸爸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关联?

我渐渐沉入疑问和混乱之海中,呼吸越来越困难。

覆满大量照片的墙壁压迫感让我一点一点往后退,我的后背撞到了放在拉上窗帘的窗户边的桌子,桌上叠起的书籍标题跃进了回头一看的我眼里。

《少年X 其心中的黑暗》《为何少年X会拿起刀》

《游乐园随机杀人案 其中的深层面》《诞生出少年X的家庭》

这些全部都是二十三年前发生的随机杀人案,以及有关凶手少年X的书籍,应该没有任何关联的爸爸和久米先生在我的脑海中有了联系。

环小姐的记忆最后,刑警说久米先生可能就是少年X,如果这项消息外泄了,那么这个情况就有了解释。

二十三年前,没能保护妈咪的爸爸一直为此感到痛苦,且对杀害了妈咪的少年X在少年法的保护之下,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惩罚而愤慨。

那起事件之后,我借由遗忘妈咪来拼命维持自我,而爸爸或许与我相反,是以对少年X的恨来当作活下去的粮食。

不知道从哪里获得久米先生可能是少年X这项消息的爸爸,为了确认这件事的真伪,而辞去工作以这里为根据地开始调查。

我每次回老家爸爸都一定在家,应该是因为我会事先联络之后才回去的关系,爸爸配合我回家的时间回去,隐瞒了他辞去工作调查少年X一事。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啊。」我不自觉地脱口埋怨。

我可以理解无法原谅少年X的想法,但即使如此,有什么必要非得辞去工作,放着高龄的奶奶,搬到这种房间里追查他呢?

再说找到少年X之后爸爸有什么打算?想要将他的藏身之处泄漏给社会好让他受到责难吗?还是想要亲手……可怕的想像让我起了鸡皮疙瘩。

我自己也没有办法原谅少年X,我不可能原谅他夺走妈咪这件事,但我也没想过要杀了他,这么做只是让自己堕落成和少年X一样的杀人魔,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这么做妈咪也不会回来了。」干哑的自言自语从我嘴中溢出。

今天爸爸不在家,是因为电话不通所以他不知道我要回家吧?

不,不是这样,思考数秒之后,我摇摇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懂连奶奶、黄豆粉、跳跳太都不在,生活用品都消失的原因,从老家的状况,可以看出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的强烈意志。

我从包包里拿出手机,显示爸爸最后寄来的简讯。

「时间差不多了,做好准备吧。」

「这是指什么的时间?」

我瞪着萤幕喃喃自语,从字面上也可以解读成爸爸下定了某种决心。

爸爸在几天前决定采取某个大动作,那恐怕是对少年X复仇。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就将奶奶他们从老家迁走,也寄给我充满想像的简讯要我提高警觉,事情会不会是这样?

我咬紧牙根。复仇如果成功了,爸爸就会成为犯罪者,如果失败了,就会反过来被少年X报复,无论哪一种结果,这个家都会支离破碎,爸爸不惜牺牲家人,也想要让少年X毁灭吗?总是将我摆在第一顺位考量的爸爸到底跑去哪里了?我的下巴用力,臼齿发出轧吱的摩擦声。

我再次靠近墙壁,一张一张看着贴在上面的照片。

半年前,外界认为是久米先生杀害的中年男子也和爸爸一样在追查少年X,因此警方推测久米先生可能是少年X,因为自己的真实身份快被对方揭发了,所以就杀了被害人。

久米先生是少年X吗?话说回来,久米先生真的杀了中年男子吗?

为了成功完成玛布伊谷米救出环小姐,以及为了知道爸爸现在在哪里,我需要知道这一点。

在环小姐的记忆中,刑警并没有断定久米先生就是少年X,也就是说少年X的本名并不是「久米」,警方是否怀疑户籍是冒名顶替的?

我回想久米先生的经历,国中时双亲去世,由住在乡下的祖母抚养,就读大学时回到东京,而唯一的亲人祖母也已经过世了。

「如果要顶替的话,是在去乡下之后到回到东京之前的这段时间……」

久米先生在同学会上见过国中时代的朋友,在那里他有可能不被察觉吗?

「有可能……吧。」

稍微思考之后,我下了这样的结论。成人暂且不提,对成长期的青少年来说,数年的时间无限漫长,甚至能够完全改变外表,而且国中时期的久米先生似乎是个不太起眼的存在,即使是另外一个人来参加同学会,大概也只会被认为是「给人的感觉变了很多呢!」吧。那么,果然久米先生就是少年X……?

我摸着贴在墙上的照片,照片里环小姐与久米先生幸福地互相依偎,就在我不自觉地嘴角扬起时,头盖骨里回荡起声音。

『……不是的。』

我连忙环顾房间,确认是不是有人在,但是在内心的角落我已经发现了,刚才的声音不是具有实体的人类发出来的,而是和在梦幻世界里,我听到因衰弱而受到束缚的库库鲁传出的声音一样,刚才的声音是直接传到我脑海里。

我想起即将脱离环小姐的梦幻世界之前,从发光的音乐盒射出了一道雷射光擦过我的头部这件事,刚才听到的「声音」,以及在回老家的途中看见的「画面」,这些都是那时候射进我脑中的环小姐的库库鲁碎片所产生。不知为何,我如此深信。

在这之前,我不曾在现实世界中接收到来自库库鲁的讯息,一定是如同之前奶奶所说,身为犹他的我已经成长了,所以即使离开梦幻世界,我也可以接收到环小姐的库库鲁的讯息。

这样的话……我的手贴在胸前,集中意识,脑海里投影出黑白电影。

道路右侧并排着成群的老旧仓库,右手拿着的手电筒灯光照在路上。和回老家途中一路上看到的画面一样,是某个男性眼中看到的画面。不久,该名男子来到铁卷门关上的仓库前,这个地方我有印象,是在环小姐的记忆中见过的仓库。

蹲下身的男子用力拉开铁卷门,响起「哐啷哐啷」的刺耳噪音,男子谨慎地走进仓库里,以手电筒照亮内部。

『这是……什么啊……』

看着贴在墙壁上的佐竹优香小姐的照片,男子哀嚎般地说道。

男子发现位于仓库内部的桌上放着一把钥匙,他一面往那里走近,一面来回看着贴了优香小姐照片的墙壁以及对侧墙壁。

我记得那里贴有外界认为是久米先生杀害的中年男子的照片,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画面变得凌乱而看不见了。

「等一下,搞什么啊!」

我以手掌拍拍太阳穴,就像对坏掉的电器所做的事一样,之后画面恢复了。男子拿起放在桌上的钥匙,逃跑般离开仓库,放下铁卷门后上锁,气息紊乱的男子从裤子口袋拿出手机,画面在这里就中断了。

我摇了摇有些晕眩的头,离开了房间,拿起立在玄关的伞,来到外廊,踩着阶梯下楼。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知道该往哪一边前进。

回到出生故乡河川的鲑鱼,或是随着季节飞越大陆的候鸟就是这种感觉吗?我只是任由本能引导,走在倾盆大雨的夜路中。

画面再次流进脑海。映在自己眼中的画面,以及直接在脑海里放映的黑白画面,我同时看着两者,脚下继续移动。

黑白画面的人物在狭窄的浴室里,左手被黑色液体濡湿了,我听见他紊乱的呼吸声,此时此刻,我连弥漫在那个空间里的腥臭味都能够感觉得到。

『喂?医生吗?』

男子大叫般地说道。虽然不在视线范围里,但他似乎是右手拿着手机,在和某个人通话,电话那头好像传来了回应,但是声音被杂讯覆盖我听不见。

『没错!我照你说的,到贴在仓库里的照片上拍到的住家来了!门没有锁我就进来了,结果,结果……』

不知道是不是情绪激动导致舌头打结,声音中断了,左手在敲墙壁,沾在手上的黑色液体四处飞溅。

『有人倒在那里!照片上的中年男子被刺……全身都是血……』

画面上大大映照出被液体濡湿的手,我停下脚步,察觉到黑白画面中看起来是黑色的液体的真面目。

是血液,男子的左手沾满了鲜血。

现在流进我脑海里的画面,大概是某个人物目击到半年前被杀害的那名中年男子的遗体,因而慌乱地逃进浴室时的影像吧。

男子在向他称为「医生」的人求助,究竟「医生」是指谁?我在本能的促使下再次移动脚步。

『……是,我知道,放着不管会发生什么事……不,没这回事。』

画面中的人物语气渐渐变得低沉含糊。

『好,我会这么做……对,我想佃律师比较好……好,我会消失,至少到预定日期之前……』

男子以蕴含着强烈决心的声音说完后结束通话,同时黑白画面也消失了。

我忽然抬起头,远方可以看见一座微微高起的小山丘。终于察觉自己目的地的我,在路灯落下的光芒中,快步沿着笔直延伸到山丘的道路前进。

我不停地走上绵延不断的黑暗阶梯。

膝盖很痛,过度使用的下半身肌肉开始发出哀嚎,但我仍然一阶一阶,埋头向上走去。

脑海里又有画面流入,是踩着和我现在脚下阶梯一模一样的阶梯往上爬的画面。在这黑暗之中,彩色画面也和黑白画面没两样,让我无法分辨哪一边是我的眼睛实际看到的景象,哪一边又是流进脑海里的影像。

『对,我马上就要到了,再一下下……』

男子正在用手机通话,对方是「医生」吗?

黑白画面的阶梯中断了,与此同时,我也来到了阶梯最上层,我看见的这两个画面上,都映照出了一个大鸟居,以及位在其后的神殿。我知道这个神社,是久米先生被优香小姐束缚,成为她的禁脔时,环小姐救了他的神社。

男子结束通话,将手机塞进裤子口袋里,之后一边喊着「医生!医生,你在哪里?」一边走进神社。我也和男子一样,穿过鸟居,走在石板路上。

流进脑海中的画面越来越鲜明,不只是视觉、听觉、嗅觉,男子五感的讯息,我都在不知不觉间全部感受到了。

男子听见了某个人的声音,虽然其他的感觉都有如实际体验般真实地传达过来,但只有那个声音被仿佛野兽的吼叫声给盖了过去,连是男是女的声音都听不清楚。画面中的人物像是受到声音吸引,绕到了神殿后方,撑着伞的我也如同被某个人操控一般往那里移动。

『医生,这里可以吗?我再不快点躲起来就糟了,请你出来吧。』

男子说道。背后传来踩着枯叶的声音取代了回应。

下一秒,绳子缠上了男子的脖子,瞬间绞紧。已和他的五感同步的我,喉咙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侵袭,手里拿着的伞掉到了潮湿的泥土上。

我和画面中的男子一样,双手抓着喉头,脚下用力踢蹬,男子的恐惧及绝望渐渐渗入我的体内,喉咙的肌肉碎裂,颈骨逐渐断裂的感觉传了过来,口腔内充满了铁锈味的泡沫,眼球从后方被挤压而出,几乎就要破裂。

要消失了……「自己」这个存在即将消失了。在我感受到至今不曾如此真实体验的「死亡」瞬间,画面消失了,男子的感觉,以及情感也在一瞬间消失。

我四肢着地跪在烂泥中,发出打嗝般的声音拼命地吸着氧气。

呼吸逐渐平复的我,用沾了泥巴的手轻轻抚摸喉咙,即使压着刚才痛到几乎要断裂的地方,也不觉得有什么异样感。

画面中的男子下场不言自明。我的思绪飘向在短暂的时间内,与我共享五感的男性,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因为我也看到了临死之际,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人物。

我依旧四肢着地,仰头望天,从黑暗中落下的大颗雨滴渐渐濡湿了脸颊。这时候,我似乎听见了声音,呼唤我的模糊声音。

「哪里?!在哪里?」

我环顾笼罩于黑暗中的森林内部,在上方天空的雷鸣轰响中,再次听见了微弱的声音。我毫不介意自己会沾得全身烂泥,为了寻找声音的来源,在森林中到处爬行。

不久后,我找到了大树根部土表些微隆起的地方。

「……是这里吧……你在这里对吧。」

我用两手耙开泥泞的地面,即使手指脱皮、细小的树根刺进手里、指甲断裂,我依然不停地动着双手。

究竟持续挖了多久呢?感觉就要麻痹的指尖碰到了坚硬的东西,我挤出残余的力气挖开土堆。

已经适应黑暗的双眼捕捉到了那个东西,从地面突出的、化成白骨的手。

我咬着唇,双手覆住那只手。

「你一直……在这里啊……」

在这么说的同时,我发现化成白骨的手上缠绕着什么东西。

那一定是他在最后一刻,瞬间抓住的东西吧。

凑上脸的我,察觉到那是什么东西之后眯起了眼。

是以前环小姐给他的东西,音符形状的项链就在那里。

「真的辛苦你了……久米先生。」

我静静地对着虽然短暂,但是共享了感觉、痛苦,以及苦恼的同伴,表达慰劳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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