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梦幻的演奏会③-章节

8

周末结束之后,环马上就向公司提出了辞呈,对于突然想要离职的环,前辈们都感到很惊讶,嘲讽与揶揄声不绝于耳,但环一点也不在意。

因为她察觉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自己真正应该做的事。

离开公司的环,在一间小小的音乐教室担任钢琴老师,开始教授孩子们钢琴,虽然薪水很少,员工福利和先前的公司一比也相当贫乏,但环并不在乎,因为她知道,传达音乐的乐趣给孩子们,这才是自己的天职。

她和久米在那之后也不时见面,在居酒屋等处一边喝酒一边报告彼此的近况,久米虽然有些俗气,但个性沉稳,和他说话时感觉很快乐,环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对他的感情转变成了爱恋,但是他们已经当了太久的朋友,于是环一直没有说出藏在内心的想法,只有时间兀自流逝。开始新的工作过了大约五年后,环的公司在静冈县的滨松市设立了新的教室,并询问她是否愿意以主要职员之一加入该教室。

要离开从小生长的东京让环感到抗拒。与母亲和解之后,她开始频繁探望双亲,加上朋友也都在东京,再说不知道能不能适应新环境让她感到不安,而且不能再和久米见面也让她犹豫不已。然而另一方面来说,那也是一个机会,只要新教室上了轨道,就可以获得公司的信赖,往将来自己开设教室,向更多孩子传达音乐美妙之处的梦想也就更近了一步。

考虑到最后,环接受这个机会,开始了在滨松的生活,她不只是单纯教授钢琴,也必须以教室负责人之一的身份,处理招生、招募与教育新进人员、收支管理等工作,每一天都忙得团团转。刚搬到滨松时,她还频繁地与久米联络,后来次数也渐渐减少了,之后又大约过了两年,某一天环久违地寄了电子邮件给久米,但或许是他换了信箱,信没能寄出,虽然也试过打电话,但久米连电话号码都改了。

无法和久米取得联络当下,环的内心涌起了深沉的哀伤,但她也不想硬是透过朋友重新联系上他。

不愿告诉自己新的联络方式,代表对久米而言,自己只是这种程度的存在。因为他将自己从音程不正常的世界里救了出来,所以自己对他怀有特别的情感,但是就他的角度来说,他只不过是给了许久不见的同学一点微小的亲切。

幸好没有说出埋藏在心中的情感,如果说了,温柔的他大概会烦恼该如何拒绝吧,这么说服着自己的环,将对久米的淡淡爱恋情愫与感谢之情,一起收进了内心深处的抽屉中。

断了与久米的联络之后隔年,环再次收到国高中同学会的通知。一开始,环并不打算参加,滨松到东京距离很远,而且学生比预期的还要多,教室忙得不可开交,让环对请假一事感到歉疚。

但是,也许可以见到久米同学。每次回到自己住的大楼,看到放在餐桌上的邀请函时,这份期待都会闪过脑海,她无法阻止应该已经消失在内心深处的情愫燃起些微的火苗。

经过反复烦恼以后,环请了特休前往同学会,从位于滨松市内的住家搭计程车,抵达可以眺望航空自卫队基地以及滨松城的滨松车站,再从那里换搭新干线往东京前进,这段时间内,环也不停地想着久米。

时隔三年或许可以再见到他,这让环感到紧张。

就算久米同学参加了,其实也不一定要和他说话,可以远远地看着他,确认他很有精神就够了,环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进入会场的餐酒馆,来到位子上的环看了四周一圈,以为久米没有出席而涌起一股混杂了失望与松了口气的情绪,但是,就在同学会开始,环与朋友聊着过去的回忆正在兴头上时,坐在稍远位子上低垂着头的男子落入环的视线中,她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个人是久米,下巴长满胡碴,头发长得几乎及肩,脸色苍白毫无生气,但那是拯救了自己的男子不会有错。

久米舔舐般喝着啤酒,不时露出无力的客套笑容,那个样子悲惨得令人不忍卒睹。

同学会结束,大部分的参加者都打算前往第二摊的会场时,久米摇摇晃晃地离开人群,消失在小巷中。环并不打算和他说话,只要能够见到他一眼就很满足了,原本她是这么想的,但是双脚抢在思考之前动了起来。

「久米同学!」

在微暗的巷弄中追上久米的环出声叫道。「咦……?」久米发出微弱的声音转过身来,他的双目混浊,感受不到生气。

「是我啊,加纳环,你还记得吗?」

环抓着久米的两肩摇晃,他虚无的眼睛渐渐聚焦。

「加纳……同学?」

「没错,加纳。我说久米同学,接下来我们两个人自己去喝一杯吧。」环抓着久米的手往前走。

「那、那个……为什么?我和女性单独相处就糟了……而且今天是周末,这时节没有预约的话几乎所有的店都客满了。」

这的确很有可能,既然如此……在搬到滨松之前都住在这附近的环稍微思考了一下以后,便指着附近微高的小山丘。

「那座山丘的神社,我们去那里喝吧。」

位于小丘半山腰的神社,有一部分开放给市民做为瞭望台使用,是赏花及年轻情侣的约会地点。「但是……」环拉着不情不愿的久米的手,在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大量酒精饮料,便往神社前进。不能这样放着久米,那个拯救了自己的恩人不管,这样的想法,让环采取了强硬的行动。

环拉着久米的手,踏上通往神社的长阶梯最后一阶,一鞠躬之后穿过鸟居,往瞭望台走去。兴许是微冷的季节,街灯照耀下的瞭望台并没有其他游客,环选了一张可以俯瞰市街夜景的长椅和久米并肩坐下,从超商塑胶袋中拿出两罐啤酒,一罐硬是塞给了久米。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环打开拉环,喝了一口啤酒之后,从包包里拿出了本来要带回老家当伴手礼的鳗鱼骨仙贝,打开包装,从里面捏出骨仙贝放入嘴中,没有裹粉油炸的鳗鱼骨用臼齿一咬,就会有一股刚刚好的咸味和鳗鱼鲜味,伴随着「咔滋咔滋」的口感在嘴中扩散。

「就算你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久米低下头,连啤酒罐也不开。

「你和之前见面时根本完全变了一个人,脸色很差,而且还瘦得夸张,看起来很像病人。」

「病人……吗……」久米自虐地说,「也许我真的是病人呢……最近完全没睡觉……身体一直觉得疲倦无力。」

「你有去医院做检查吗?」

该不会是生了什么严重的病吧?不安紧紧揪住了胸口。

「去医院也没有用,有问题的不是身体,而且……我也知道原因是什么。」

「原因?!原因是什么?」

对于环的问题,久米只是无力地摇摇头,那副不干不脆的态度让环感到烦躁,她在啤酒流入喉咙深处后,粗鲁地以外套袖子擦拭嘴边。

「大约一年前,突然联络不上你也是相同的原因吗?」

久米还是一样什么也不回答,将沉默当成是肯定答案的环倾身向前。

「女朋友?是你的对象把你变成这样的吗?」

「为、为什么……」久米像是跳了起来一样身体大幅震动。

「说到断绝和女性联络的原因,大概也就只有这个了吧,而且你刚才也说你和女性单独相处就糟了。」

环抬头看向夜空,「呼」地吐出一口气,心里越来越痛。

「我问你,你的女朋友是这么可怕的人吗?如果被她知道我现在和你单独相处,事情就惨了吗?」

环为了掩饰对久米有女朋友一事感到震惊而半开玩笑地这么说,结果他的脸色却瞬间刷白,身体开始「喀哒喀哒」地颤抖。

「喂,等等,冷静一点,这里只有我和你而已,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慌张的环将手贴上久米的后背,颤抖传到了她的掌心上。

「没事的,没事的喔。」

环轻抚着久米的后背,同时在他耳边不断轻声说着。颤抖渐渐停了下来。

「你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看他恢复平静之后,环这么问。

「……很漂亮的人……非常漂亮的人。」

除了女友的外表什么也没提,让环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样子啊,既然那么漂亮,就让我看看照片吧。」

「我才没有什么照片。」久米自暴自弃地说。

「咦?女朋友的照片耶,一张也没有吗?」

「嗯……因为看到就觉得痛苦。」

环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有一瞬间,她以为是在开玩笑,但是久米忍耐着痛苦的表情告诉她他是认真的。

「那个,久米同学,」环舔舐干燥的口腔湿润内部,「为什么你不分手?」

「分……手……?」

久米像是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一样,僵硬地问道。

「是啊,如果和她交往这么痛苦的话,分手不就好了?」

虽然怂恿心上人分手让环产生一股罪恶感,但她还是非说不可,因为将她从无止尽的苦恼中拯救出来的恩人,现在正在她的眼前受苦。

我不是想要抢走他,我只是想要拯救他罢了。

就在环的内心为自己找借口时,久米的脸恐怖地扭曲,然后摇了摇头。

「这种事我哪做得出来!」

「为什么不行?因为你爱她吗?」

「我才不爱她!」

久米坐挺了起来。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言词里充满了力道,然而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双肩垂下,再次低下头。

「我才……不爱她,可是也没办法分手……她不可能饶过我的。」

环很确定,久米和他的对象之间,拥有的不是恋爱关系,而是接近主从的扭曲关系,久米完全受到女友的控制,简直就像奴隶一样。

从之前的往来中,环知道久米虽然温柔,但也有懦弱的地方,这样的他大概是「容易控制的人」吧,而抓住这个弱点的人,束缚久米并折磨着他。该怎么做才能拯救他呢?环抿紧了嘴唇思考着。

情报,首先要搜集情报。这么决定之后,环笔直地看进久米的眼睛。

「我问你,久米同学,你能不能告诉我有关你和女朋友之间的事?」

久米做出类似犹豫的动作,几秒钟之后,他打开啤酒罐的拉环,一口气喝干了内容物。

「……就是像这样。」

久米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将空啤酒罐排在长椅上。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全盘托出和女友之间关系的久米,或许是吐出了积在内心的郁闷,而浮现出些微满足的表情,相反地,环则因为盘旋在胃部附近的恶心感而皱起了眉头。

环的体质本来对酒精的耐受度很强,平常的话,这种程度的量并不至于喝醉,但是和啤酒一起吞下肚的久米关于女友的一番话,就像劣质烧酎一样引发了宿醉。

「我说,你女朋友会不会太超过了?」

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带刺声溢了出来,环已经没了斟酌用字的从容,对久米的女友,不,支配者的怒气,在腹部蒸腾翻滚着。

「……对不起。」久米挤出话来。

「为什么是你道歉?不对的人是她吧?」

久米虽然不解地歪着头,但还是再次道了歉,「对不起。」久米会卑微至此,绝对是受到支配者的影响,他一定有很长一段时间,被灌输了自己是个没有价值的人,这已经是可称之为调教或是洗脑的行为了。

环将残留在罐底的少许啤酒倒进嘴里,已经没了气泡且退冰的液体滑下食道,舔去留在唇上的苦涩味之后,环深吸了一大口气。

「久米同学,你还是和她分手吧。」

「……咦?」抬起头的久米发出呆住的声音。

「我叫你马上和女朋友分手,那个人对待你的方式实在是太过分了。」

「可是那是因为……没办法按照她说的话去做,是我不对。」

「没这回事!她要你去做一些不合理的事,是在虐待你。」

没错,就是虐待。久米的女友对他的态度,除了说是身心虐待之外没有其他解释。

「不是,是我做得不好,她是希望我更努力,为我着想……」

久米每一次贬低自己,都让环的内心揪了起来。他平常就是被这么说,被这么虐待的吧,久米的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相信了那就是事实。

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要从这种状态中恢复有多困难,因为她有过为此所苦的经验,不能再弹钢琴的自己是没有价值的存在,这么深信的几年之间,她持续地感到痛苦。

「不要觉得是自己不好!拜托你,和你女朋友分手吧,不分手的话,有一天你会坏掉啊!」

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大喊出声之后,久米的嘴角垮了下来,一只手捂着眼睛垂下头的他,肩膀开始不停抖动。

「……我知道啊,我也知道继续这样下去有一天我会坏掉。」

「那就……」环的手搭上久米的肩,他却粗鲁地挥开了。

「但是不可能的!我没办法和她分手啊!」

「为什么?!为什么没办法分手?!」

环大声喊道,久米挤出了干哑的声音,「我很害怕……」

「我最害怕的就是被她抛弃,如果不再是她的男友,那我也没什么价值了,这件事让我害怕到不行。」

环惊愕地看着抱头不放的久米。久米受到的洗脑比想像中还要更恶劣且根深柢固,本来就自信心薄弱的久米或许是容易受到他人影响的类型,但是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洗脑到从根本改变价值观?环第一次对久米的支配者感到恐惧。

久米的腰际处响起了阴郁的电子乐音,一脸惊醒的久米迅速从口袋中拿出手机,看着环微微地摇头。明白他意思的环将放在嘴唇上的手指往横向滑动,做出拉拉链的动作。

「喂……佐竹?」

像是抱着手机般双手捧着的久米,以畏怯的声音开口说话。

「嗯,还在同学会……对不起,我本来想第一摊结束就回家,但是气氛很热烈所以留到第二摊……嗯……没有,不是的,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意……」

额上渗出汗珠,拼命说着话的久米,那副样子让环看了实在难受。

「嗯……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嗯……对不起。」

久米低了好几次头道歉,仿佛对方就在眼前,之后他结束对话。

「对不起,加纳同学,我女友找我,所以我必须马上过去。」

「过去?已经这么晚了耶?」环看着手表,指针显示已经超过晚上十一点。

「和几点没有关系,就算末班电车已过,只要她找我而我没有马上过去,她就会暴怒。那就这样了,加纳同学,好久没见面今天很开心喔,谢谢你。」

久米缓缓站起身,他无力地笑着的表情,在环的眼里看起来就像在哭一样。

环忽然抓住打算抬脚离去的久米的夹克衣摆。

「不可以!」环大声对愕然无语的久米喊道,「你绝对不能去!」

「可、可是,如果不去的话她……」

「没关系!因为你要和那个人分手!你要从那个人手中解脱!」

环在大叫的同时情绪越来越激动,视野渐渐模糊了起来。

「……加纳同学,」久米双膝着地,对上环的视线,「谢谢你这么担心我。」

久米的脸上浮现出微笑,不是哭泣的笑脸,而是非常自然的微笑,在酒吧拯救了环的笑容。环吸着鼻子说:「那……」久米哀伤地摇摇头。

「但我还是没办法和她分手,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在乎没有至亲的我,不管她是以什么方式,如果没有她,我就会变成『消失也没关系的人』,我活着的意义,就只有身为她的恋人这件事。」

久米以没有丝毫迷惘的语气诉说,这样的他让环绝望,他的心已经被支配者五花大绑,深信不疑自己没有价值,就像过去无法再弹钢琴的自己一样。

那时候,是他带给我救赎,所以这次换我拯救他了。但是,该怎么做……

环紧咬牙根,拼命地动着头脑,然而,却想不出答案。

「再见。」久米说完,再次打算站起身,这时,环的身体抢在思考之前动了起来,她飞扑上前抱住久米的脖子,两人勾着双双倒向冰冷的地面。

环压在久米身上,死命地挤出声音,「没这回事!」

「绝对不是没有人在乎你,我一直很在乎你,就算我们断了联络,我也一直……」

「加纳同学……」被按倒在地的久米一脸愕然的表情抬头看着环。

「是你拯救了因为无法再弹钢琴而绝望的我,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依然只是机械性地在生活,是你让我醒来,是你将我从恶梦之中拯救出来。」

环拼命地诉说着。

「所以不要说自己没有价值,因为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人。」

从眼中落下的泪珠,滴在久米的鼻尖后弹开。

「我是特别的……」

环从久米的表情,看到背后灵似乎一点一点地脱离。

「没错,所以你可以不需要再继续伤害自己了,你可以不用再忍受她对你的虐待了,因为你就算不是她的恋人,对我来说也是特别的人。」

从久米身上离开的环擦着泪水濡湿的脸,绽开满脸的笑意。

久米不发一语地盯着环瞧,他的表情浮现出强烈的纠结。

还差一点,再加把劲,纠缠在他全身的诅咒就能解开了,这份期待让环全身发烫。「呐,」久米的嘴唇微微掀动。

「对你来说,我是特别的什么人?」

心脏大大地震动了一下,半张的嘴里吐出「特别的……」之后,便接不下去了。这一句话攸关是否能够拯救久米,这股预感让环起了鸡皮疙瘩。

把我从黑暗中拯救出来的人,而现在需要我拯救的人,对我来说,这个人是什么样的存在?环闭上眼睛思考,万籁俱寂的神社中,只有环与久米的呼吸声互相交织响起,环慢慢地张开眼睛。

「你是我特别的……朋友喔,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你的好朋友,陪在你身边。」

这不是她真正期望的关系,但如果想要让久米和他的女友,那个控制着他的女性分手,那么就没有其他选项。

「好朋友……吗?」

久米仰头看着满月高挂的天空,「呼」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是吐出郁积在心中的毒气一般,照耀在蓝色月光下的他,表情上的紧绷逐渐消退。

「这样啊……就算不再是她的男友,我还是我吗……我不会因此而消失不见吗……为什么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我之前没有察觉呢?」

手撑着双腿站起身的久米,向环伸出手,环握着的那只手,和让她能够再次弹奏钢琴的那个时候有着相同的温度,他用力地拉起环,面向站起身的环,露出温柔的笑脸。

「谢谢你,加纳同学……那我走了。」

环没有问他之后打算做什么,即便不问,只要看了找回自己的他的脸就知道了。

「……我可以陪你一起到附近吗?」

环说完,久米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之后害羞地点头。

离开神社的两人,一语不发地走着,不需要交谈,光只是并肩前进,内心就像燃起小小的火焰般温暖。

走了大约三十分钟之后,久米在一栋大楼前停下脚步。

「谢谢你陪我过来,有你陪着让我很安心,不过……接下来必须由我一个人做出了断。」

「是吗……这个你拿着吧。」

环解下挂在身上的音符项链递给久米,这是她从久米那里获得救赎之后终于能够再次戴上的东西,只要带着这个,遇到紧要关头时久米就可以鼓起勇气,没来由地,环这么觉得。

「这是?」久米目不转睛地看着接过来的项链。

「类似护身符的东西,只要带着这个就可以产生勇气,所以你就放在口袋或是哪里吧。那,已经很晚了,我先回家了。」

环小心不让不安和留恋显现在脸上,露出微笑拍着久米的肩膀,「加油喔。」「谢谢。」他说完转身,便走进了大楼入口,环向进到电梯里的他挥手,之后沿着刚刚走来的路返回。

这样就好了,他一定可以因此获得救赎,总算可以回报数年前他拯救了自己的恩情,然后我们会……成为好朋友。

环再次将对他的淡淡情愫埋藏进内心深处的抽屉中,锁上,不让自己再度打开。

冷风从潮红的脸颊上吹去体温。

同学会结束,回到滨松之后,又开始了日常的生活。

只是有一件事改变了,那就是久米开始和环联络。

关于那夜的始末,久米并没有说什么,不过能够再次联络,代表他逃离了支配者的咒缚。

环和久米会定期互通电话,交换双方的现状等资讯,与他闲聊的琐碎对话有一种幸福的感觉,有时候从久米的言语中似乎隐隐约约带着些微好感,不过环决定装做没发现,虽说是为了救他,但毕竟是自己要他和女朋友分手的,她不能原谅自己上位取代,她如此坚持着。

所以即使滨松的教室已经上了轨道,公司问她要不要回到东京?她也拒绝了,如果再和久米见面,再频繁地和他见面,环很笃定内心抽屉的锁就会坏掉,横亘在滨松与东京之间的距离,可以稳定两人的好友关系,环这么想。

然而同学会之后大约过了半年,令人无法置信的新闻跳进了环的眼里,久米因为杀害前女友的嫌疑遭到逮捕。环虽然马上请了特休去到东京,但是既非家人也非律师的她无法会见久米,只能沮丧地回到滨松。

当环从新闻看到久米承认杀人时,脑贫血让她差点昏倒,也许是因为自己要他分手,所以事情才会演变至此,环受到罪恶感的苛责,持续着无法成眠的夜。只是虽然新闻不断播放着一副已经确定久米就是凶手的内容,但环的脑海一隅还是这么想,久米不可能杀人。

他虽然有懦弱不可靠的地方,但却是比任何人都更温柔的人,即使曾经被人伤害,但他却无法去伤害别人,这个想法,在数个月之后转变为坚信。

在久米的判决下来的那一天,环就在旁听席。之前她也好几次想要旁听久米的审判,但都落选了,不过这一天她运气很好抽中了签,于是在旁听席角落,仿佛自己是被告一样,紧张地等待宣判。

审判长斥责久米犯下自私且残忍的罪行之后,宣判他处无期徒刑,因为重刑而呆立当场的久米,在法警要带走他时,死命地陈述自己的清白,他说是律师劝诱他,如果不在法庭上争辩,而是展现出自己反省的态度,就可以获判轻罪,所以他才在不得已之下承认杀人,但实际上他并没有杀人。

现场没有任何人愿意听进久米说的话,只有一个人除外,那就是环。

相信久米清白的环马上采取行动,她留职停薪回到东京的老家之后,便拼命思考救他的方法,经由认识的人的管道,以及靠着网路资讯搜寻的结果,得知了佃三郎这名以冤案为主接受委托的律师,并立刻前去拜访,委托他为久米辩护。和久米会见之后,佃接下了委托,透过佃,环也和在看守所的久米取得了联系,告诉他自己绝对会救他,在看到久米充满感谢话语的回信时,环热泪盈眶,甚至无法再继续读下去。

环自愿协助没有雇用助手的佃,担任他的左膀右臂尽全力工作,而佃也相信久米无罪,拼命地为他辩护,就在高等法院宣告判决的命运之日,在旁听席双手交握祈祷的环耳中,传来了「被告无罪」的审判长宣读。

在一片哗然的旁听席中,因太过强烈的心安及欢喜而动弹不得的环,与坐在应讯台上回头的久米视线交缠,他一脸幸福地微笑,无声说出「谢谢」,看见这样的他,那一瞬间内心的抽屉似乎打开了锁。

环与无罪判决后获得释放,成为自由之身的久米自然而然地开始交往,即使有罪恶感,但对他的感情已经膨胀到无法压抑的程度了。

老家的双亲一开始虽然面有难色,不过在接触到正式至家中拜访的久米,瞭解他的人格以后,便同意两人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只是有附带条件,必须最高法院的无罪判决确定之后才可以登记。

复职回到东京音乐教室的环,开始与久米在一间小华厦中同居,辞去大学教职的久米,预计在赢得最高法院的无罪判决之后展开求职活动,因此暂时只能打工,生活虽然不轻松,但却是幸福的时光。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大约三个月的某日午后,结束工作的环在车站前的超市买完东西踏上归途。

晚上小酌用的无酒精啤酒可能买太多了,环一面对陷进手掌里的塑胶袋提把感到无计可施,一面走在路灯照射下的小巷道。目前居住的地方租金虽然便宜,但离车站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而且途中还必须经过人烟稀少的巷弄。

可以感受到冬天脚步的时节,日照时间越来越短,每一次走过这附近,就会升起些微的恐惧。

不,可怕的不只是道路昏暗,环呼出的气息中带了少许的白色。从数个星期前开始,身边就不断发生可疑的事,首先是手机出现未知的号码打来的无声电话,一开始环以为是打错电话,但好几次之后她发现是恶意骚扰,于是设定拒接未知号码的来电,结果对方转而频繁打到工作的音乐教室,要求转接给环,但她一接起电话对方就马上挂断。更糟糕的是最近她总有一股被人尾随的感觉,走在夜路上突然听见相机快门声,或是紧追在后的脚步声,但是在她受到惊吓而回头确认时,却找不到对方的身影。

这并不是多么值得在意的事,无声电话是常见的骚扰,被人尾随也不过是自己多心了,只是随着最高法院的审理日越来越近,变得神经质罢了。

最高法院的审理中,检方的上诉一定会被驳回然后宣判无罪,佃已经先这么保证了,但即使如此,还是没办法抹去一股不安,再加上舆论对久米的无罪判决持否定态度,也在在消耗着环的精神。

宣判无罪之后,出现了大量批评警方的言论,但并不是因为警方逮捕了无辜的人且将之起诉,而是怪罪警方杜撰搜查内容,导致无法将久米定罪。虽然法院判决无罪,但并不能笃定久米没有杀害佐竹优香,真正的凶手尚未遭到逮捕,因此大半舆论都是这么认为的。

没关系,只要最高法院的无罪判决下来,警方就会重启调查,那时一定可以抓到真正的凶手,完全证明久米的清白。环一边这么说给自己听,一边走着,忽然察觉到背后传来脚步声。

又是我多心了吗?这么想着回头查看的环,嘴里发出打嗝般的短促「噫」声。前方十数公尺处,路灯与路灯之间黑暗飘荡的空间,有一名男子站在那里。

他身穿长外套,头上戴着棒球帽,因为大尺寸的口罩,以及不在乎天色昏暗而依然戴着的太阳眼镜,因此看不见那个人的长相。

从太阳眼镜后方射出的视线穿透了环,她转身迈开步伐。虽然打扮怪异,但也不代表他在跟踪我,或许是某个路过的行人。环压抑着恐惧快步走路的同时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脚步声跟上来了,完全配合环的步调走路的脚步声,环喘着气,渐渐加快了速度,从背后传来的走路声也配合着加快了脚步。

不会错的,那个男人在追我,他想要对我下毒手,这么相信的环放开手中提着的塑胶袋,脚下踏出声音地跑了起来,同时,脚步声也瞬间加快了速度。

环虽然害怕跑步,但可能被男子抓住的危机感更加强烈。

她在昏暗的巷道内奔跑,被后方的脚步声追赶,环拼死命地不停跑着。

跑了数十秒之后,平常没有在运动的身体马上就发出抗议,侧腹一阵紧绷,肺也越来越痛,肌肉僵硬肿胀的腿绊在一起,环失去了平衡。

眼看地面越来越接近,环一瞬间扭转身体,双臂抱着腹部蜷缩成一团,肩膀撞在柏油路面上倒地,或许是已经濒临极限,因此奔跑的速度不快,撞击力道并不是太强烈。环忍着肩膀摩擦在柏油路上的痛楚,带着外套男随时会袭击而上的恐惧回头一看,然而,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环愣愣地盯着街灯照射下绵延不断的巷道。

耳边瞬间掠过羽虫在飞的声音。

「……我回来了。」

回到家中走进客厅之后,坐在餐桌前看着形似文件的纸张的久米,慌张地将纸张塞进裤子口袋里,他露出有些不自然的笑容,「你回来啦」才说到一半,看见环以后便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

久米跑向环的身旁,伸手摸她撞到地面而泛红的太阳穴。

「不小心……跌倒了。」

恐惧还未完全退去,声音在颤抖,久米脸色一变。

「跌倒?没事吧?!」

「嗯,不用担心,只是肩膀和脸撞到而已,身体没事。」

「是吗……」久米微微地呼了一口安心的气息,「不过你脸色苍白,发生什么事了吗?」

环在久米的支撑下,拖着无力的身体坐到沙发上,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是否真的有那名男子的存在,又或是因恐惧而产生的幻想,环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感受到环的迟疑,久米握住了她的手,原本降到冰点以下的情绪稍微回暖了一些。

「我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不论什么事都希望你告诉我。」

的确如此,不应该对家人有所隐瞒。「知道了。」环点点头,开始说起刚才遇到的事。

花了几分钟解释之后,久米一脸严肃的表情双手抱胸。

「跟踪狂……」

「不是啦,没有那么严重,可能只是我多心了。」

环在胸前挥动着双手,不过久米的脸部肌肉依然紧绷。

「不过最近不是有奇怪的电话打来吗?也许是还在怀疑我是杀人凶手的家伙打来的骚扰电话。」

「可能是这样吧……」

看到久米一脸凝重地陷入沉思,环勉强挤出了笑容。

「我说,现在不要再想了吧,反正又不可能马上得到结论,比起这个,我肚子饿了,我们来吃点东西吧。」

「可是……」久米本想提出反驳,但或许是察觉到环努力想要扫去阴暗的气氛,于是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呢,那就吃完晚饭后再想吧。」

「啊,可是对不起,我把晚餐的食材弄丢了,如果是杯面的话倒还有……」

「吃杯面太没有营养了,我记得冷冻库里还有之前剩下的一些配菜,我们就热那些来吃吧。」

「嗯。」就在环打算走到厨房时,久米抓着她的双肩,温柔地让她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

「我来弄就好,你休息吧,不可以勉强自己的身体。」

「但是……」

环觉得过意不去,想要去帮忙而正要站起身时,又转念一想,现在的确必须保重身体,于是再次坐回椅子上。

放空看着久米探头进冷冻库的背影,占据内心的恐惧便渐渐淡了下去,再过不久,就可以和他成为真正的家人了,这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希望能够永远和他在一起,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向摆在桌上的传单及信件,忽然发现旁边的垃圾桶里随意地插着一个卷成筒状的咖啡色信封,收件人写着「久米隆行先生」,看来刚才久米藏起的文件,就是装在这里面寄来的。再仔细一看,以让人产生危机感的红色文字写着「紧急 请速确认!」的纸张也被丢在里面,这会是什么呢?

「呐,桌子上的这些,是今天从信箱里拿出来的吗?」

「啊……对啊。」久米的声音里蕴含了些许类似警戒的反应。

「寄来的信件,全部都在桌子上了吗?」

隔了几秒之后,久米没有看向这边,回问道:「对啊,怎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

环摇摇头,再继续追问也许会后悔,本能这么告诉她。

带着混乱的情绪,环将成堆的传单一张张抽出来看,一封长形的咖啡色信封夹杂在超市特卖传单中出现,上面没有写收件人,也没有贴邮票,看来是直接投进信箱里的。

难道是社区管理委员会寄来的?环没有多想,打开信封将开口朝下,从里面掉出了便条纸及数张照片。

环将掉在桌上背面朝上的照片翻正以后,不停地眨着眼睛,她不明白那张照片想要表达的意思,上面拍摄的是并肩走路的环与久米。

为什么是我们的照片?环将其他照片统统转正,那些全部都是环与久米的照片,很明显是从远方偷拍的照片。

「这是……什么……」

从腹部深处窜起一股寒意,环的双手抱着下腹部,正以微波炉解冻配菜的久米问道:「怎么了吗?」环却没有心力回答。

她颤抖的手指伸向折起的便条纸,脑中响起了警告声,但却无法停止手上的动作。打开折成三折的便条纸后,像幼稚园儿童字迹般又大又扭曲的文字跃然于眼前。

当难以阅读的文字所代表的意思渗入脑海中时,环发出「噫!」的惊叫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倾倒,产生极大的声响。

「怎么了?!」

久米跑了过来,环微微痉挛的指尖指着摊开在桌上的便条纸。

「我知道 你就是 杀人凶手

下地狱吧 杀人魔!」

血液般的红黑文字在便条纸上写了这句话。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自问,然而却没有答案。

发现装在信封里的恐吓信当天,环就回到了老家,然后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以上,仍然没能回去与久米同居的房子。

其实她很想将久米一起接到老家来,但是久米认为和他在一起可能会有危险,于是拒绝了,环的父母也暗示了暂时与久米保持距离比较好。

环和久米每天晚上都会通电话,他现在似乎住在便宜的商务旅馆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昨晚他没有打电话来,就算环打给他,那一端也只传来「您拨的电话没有回应……」的语音转接。

房间里的挂钟听起来格外大声。他还好吗?现在是否平安?秒针每往前推进一格,不安便一点一点地增加体积。

一个星期前,在夜路中尾随自己的奇怪男子,久米会不会遭到那个男人的毒手了?环想要确认他的安危,却苦于没有方法而坐立难安。

她也想过要和警方联络,不过就算久米经高等法院判决无罪获释,他现在仍然是以杀人罪嫌起诉中的身份,而且久米在遭到逮捕时曾被逼供,因此极度厌恶警方,所以也不能报警。

「别担心,很快就能解决一切了。」

前天的电话里他这么说,但他的语气传达出一种想勉强自己这么相信的味道。「真的吗?」当环以怀疑的声音询问时,久米半开玩笑地说:「当然啦,我有好好带着护身符。」

在久米决定和佐竹优香分手时环给他的那条音符项链,他将项链放进护身符袋中,现在也随身携带着,他说高等法院宣告判决无罪的那个时候,他也双手紧紧握着项链。

「久米……应该没事吧。」

喃喃自语融入房间里的空气,环的双手摸在肚脐下方的位置,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内心稍微平静了下来。

环从床上起身走到房外,一个人胡思乱想地烦恼,感觉身心都要腐朽了,这时候就应该转换心情,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抓着扶手小心下楼的环,打开位在走廊深处的房间的门,看到坐镇在那里的平台钢琴,身体似乎轻松了一些。

打开键盘盖的环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反复深呼吸,如同演奏前她每一次都会做的事。这时候,全身的毛发似乎倒竖了起来。

振翅声,以前听见的那个耳鸣声又出现了,环张开眼睛看向四周。

不是,那才不是耳鸣,是真的有羽虫误闯进来了。

然而不论怎么找,都没有发现虫子,令人不快的振翅声还在持续着。

环咬紧牙根,重新面向钢琴,双手搭在琴键上,就算是耳鸣也没有关系,只要开始弹奏应该就会消失了。

悬浮在空中的手指往下敲击琴键,但是却没有声音响起,手指一动也不动,仿佛不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为什么啊?!为什么不动啊!」

环尖叫着,拼命地想在琴键上舞动手指,只是她越用力,手指的肌肉就越紧绷僵硬。

环使劲咬着嘴唇,几乎就要渗出血来,痛楚解开了咒缚,手指用力敲在键盘上,然而想像中的音色并没有扩散至整个房间,反而是有如要挖走灵魂的杂音在墙上反弹。

「为什么……」深深垂下头的环额头抵在琴键上,杂音再次响起。

又一次无法弹钢琴了,又一次失去了音乐,绝望渐渐爬上了心中。

敲门声忽地响起,门被打开了,环猛地坐起上半身。妈妈淳子的脸从门缝探了进来。

「环……对不起,你正在弹琴吗?」

「没有,没关系,我刚弹完一首曲子,现在正在休息。」

环拼命想挤出笑容,但脸部肌肉却僵硬得无法顺利做到。

「这样啊,那个……有客人说想要见你……」

淳子吞吞吐吐说完,突然门被大大地打开,穿着西装、气质粗鄙的男子走进了演奏室里。

「你是加纳环小姐吧。」

无法掌握状况的环以干哑的声音回道:「嗯,对。」男子从怀中拿出一张文件,推到了环的眼前。

「上面核发了你和久米住家的搜索票,接下来我们要进去搜索,请身为住户的你一起到场。」

别着上面写了「鉴识人员」臂章的搜查人员在屋内来回穿梭,一房两厅的房子里塞进了超过十个人,让环觉得很窘迫。

环望向站在身旁的男人,一个小时前将搜索票堵到自己面前的中年男子。说是警视厅搜查一课刑警的那个男人,催促着还处于混乱之中的环坐上警车,一句解释也没有,就将她带到一个星期前她和久米同居的住家玄关前,已经有鉴识搜查人员以及社区管理员等在那里了。

刑警宣读他们根据法院核发的搜索票,要进入住宅中搜索之后,便催促惴惴不安的管理员以万用钥匙打开玄关的门。门打开了,环只能一脸茫然地看着搜查人员一副走进自家厨房一样入侵生活空间。

搜查开始数十分钟之后,因为冲击而过度升温的头脑才渐渐冷静下来。

「搜索的目的是什么?」

环这么问,刑警露骨地表现出一脸麻烦样,答道:「目的是解决杀人案。」原本已经冷静下来的头脑再次气血上涌,逼供造成冤案的警方又为了将久米入罪而强行寻找证据了,这种事绝不可原谅。

「法院不是已经证明久米不是杀人凶手了吗?」

刑警只是轻蔑地鼻子哼了声,看了他的态度,环从皮包里拿出手机。

「你想做什么?」

「和律师联络,让他阻止你们这种过分的行径,还是说我不能打电话?」

「怎么会呢,没这回事,虽然这只是白费力气。」

环皱起眉头反问:「白费力气?」刑警转向环,勾起了一边唇角。

「对,没错,因为律师也赞成这次的搜索,或者说,比较像是由他提出搜索要求的。」

环无法理解眼前的男人在说什么。

「佃、佃律师不可能这么做!说到底,久米根本没有杀害佐竹优香!所以你们这么做也没有用。」

「小姐,我们在搜查的可不是佐竹优香案喔,而是今天早上发现的,一名中年男子在公寓房间中惨遭杀害的案子,是新的杀人案。」

「新的……杀人案……?」环结结巴巴地重复他的话。

「对,没错。昨晚久米打电话给姓佃的律师,说他杀了一个男人。」

「你、你在说什么……?」

环感觉脚边地板陷落,仿佛要将自己拽入永无止境的深渊中。

「从今天早上发现的杀人现场,找到了多枚久米的指纹,还有做为凶器的刀子。不仅如此,现场附近的监视摄影机也拍到了久米的身影,另外,听说久米向佃承认自己是杀害佐竹优香的真正凶手,警视厅马上就将久米列为重要参考人通缉,不过还没找到他,所以为了调查他人在哪里,就来搜索住家……」

刑警滔滔不绝的话语在环耳里听起来,就像完全听不懂的外国语言一样无法理解。这时候,一名鉴识人员拿着装在透明袋子里的文件过来,「请看一下这个。」

「加纳小姐。」刑警在耳边叫唤之后,环才回过神来。

「你知道这份文件吗?放在上锁的抽屉里。」

刑警将装着绉巴巴的文件的袋子拿到环的眼前,环的脑海里想起了一星期前,在她被奇怪的男子追赶后回到家时,久米慌张地塞进裤子口袋里的文件。

那是出租仓库的合约,立约人栏位写着环的名字,另外保证人则是久米的名字。

「你有和出租仓库签过合约吗?」

环缓慢地摇头,刑警摸着胡子刮掉后呈明显灰黑色的下巴。

「加纳小姐,我们没有关于这间仓库的搜索票,所以不能马上进去搜索,不过如果是签约者你的要求,管理公司一定会让我们看看里面,而如果你答应,我们也可以进到里面去。」

刑警顿了顿,一副猎物就在眼前般地舔了舔丰厚的嘴唇,脸颊凑了上来。

「怎么样?就当是省下不必要的手续,你就答应让我们搜索这间仓库吧?」

文件上所写的仓库,位在大田区的湾岸地带,废弃工厂林立的角落一隅,水泥建造的长型建筑上,等距离地排列着铁卷门,每一个都代表了一间出租仓库。

环按照刑警所说的和管理公司联络,或许是间管理相当松散的公司,让人松了一口气地很快就答应让他们看看仓库内部。

在刑警和鉴识人员一旁等待之下,管理公司的员工开了锁,拉起铁卷门,哐啷哐啷」的巨大声响敲击着鼓膜。

「请进。」员工说完,环战战兢兢地踏入仓库,飘着尘埃的空气入侵气管,环轻轻咳了起来,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八点,仓库里一片黑暗。

员工按下入口旁的开关,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的裸灯泡亮了起来,环看着廉价橘色灯光照耀下的仓库内部,感到一阵晕眩,脚步踉跄。三坪大小的空间,墙壁上贴满了照片及地图,里面的折叠桌上放着好几样凶器。

没错,那毫无疑问地就是「凶器」。刀刃应该有三十公分长的双面刃、电击枪、手铐、线锯、圆锹,甚至连容器上写着「浓硫酸」的药剂都有,这些很明显就是用来伤人、杀人,以及隐藏尸体的东西。

鉴识人员仿佛围攻猎物的野兽,成群涌向那些「凶器」,在后方双手抱胸的刑警,一张一张仔细地看着墙壁上的照片。

「这张照片上拍的是佐竹优香吧。」

听见刑警说的话,环再次看向照片,的确有将近一半看起来都是从远方偷拍佐竹优香的照片,里面甚至有透过窗户拍摄的穿着内衣裤的优香。被佐竹优香抛弃的久米,执拗地跟踪她,接着在复合被拒之后便杀了她。

法庭上检方主张的内容在脑海中浮现。

不,不是的,环摇摇头,甩去涌上心头的不祥想像。久米受到佐竹优香虐待,是我将遭到佐竹奴隶般对待的他给救出来的。

没错,应该是这样……一直以来认为的绝对事实,现在不知为何却无法肯定了。

「照片里的另一个人是……」

自言自语的刑警嘴角越来越上扬,环的目光转向刑警盯着瞧的照片,上面拍到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不认识的男子。

年纪大概在1,1有点多,体型3。

「加纳小姐,你认识这名男子吗?」

「不,我不认……」

我不认识,环正想这么说时,话忽然梗在喉头间。有一张照片是男子穿着外套,戴着口罩躲在电线杆阴暗处的偷拍照,男子的手上拿着太阳眼镜及棒球帽。是一个星期前,在夜路追着她的男人。这名中年男子就是那个跟踪狂吗?

「这、这个人是谁?」

环呼吸紊乱地问,刑警压低音量小声道。

「是名叫4的人,今早被人发现成了遗体。」

「遗体……」

「没错,这名男子就是久米承认自己杀人的被害人。」

环再度感到晕眩,远比刚才更加强烈的晕眩,影像在旋转,上下左右的感觉消失,环忽地蹲下,四肢撑在土块裸露的地面上,以免突然倒下。刑警的声音从不知道是上方还是下方传来。

「照片贴在这里的两人都被久米给杀了,也就是说,久米在这个仓库拟定狩猎作战计划……」

刑警说的话渐渐被振翅声盖过,像是有几千、几万只羽虫四处飞舞的剧烈振翅声,虫子在皮肤上细细爬动的异样感从四肢往上窜,无数虫子聚往全身,连内脏都要被啃食殆尽的错觉袭来。

从喉咙迸发的尖叫在振翅声的混杂中听起来微弱无比。

「因为他在保释中失踪,所以警方已经发出通缉令了,另外,预计这几天也会以杀害5的嫌疑签发拘票。」

三天后的下午,环在老家的客厅听刑警这么说,对方虽然表示是因为环协助搜索仓库,所以才来通知她案件进度,不过真正的目的很明显是为了确认久米有没有和她联络。

「环,你还好吗?」

坐在隔壁的淳子将手放在环的肩上,「嗯,我没事。」环的嘴里溢出塑胶般僵硬没有温度的话语。

自从三天前进入那间仓库之后,便一直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仿佛是从稍微高一点的位置俯瞰并操控着自己的身体。

这三天,喜怒哀乐,任何一种情感都几乎不再涌现,或许是因为产生情感的回路已经不堪过度负载而烧坏了。

「那么,关于久米为什么要杀害3,虽然还不完整但我们已经大致上瞭解了,所以我就一并说明,如果你想到了什么,还请告诉我。」

久米才没有杀人。环连说出这句话的力气都没有,甚至没有办法继续坚信他不是凶手。

见环含糊地点了点头,刑警继续说道。

「我们发现这次被杀的3其实是某一起案件的被害人。」

「他是被杀的,当然是被害人不是吗?」

淳子的眉间隆起了皱折,刑警摇摇手。

「不是的,加纳太太,我不是指这个。4在二十三年前发生的重大案件中受到了严重的伤,而他正在追查那个凶手。」

「那起案件的凶手没有被抓到吗?」

淳子问完,刑警露出了苦笑。

「不,凶手是现行犯当场遭到逮捕,不过他还未成年,只有十六岁,而且精神状态不稳定,所以进入矫正机关没几年就被放出来了,即使他杀了超过十条人命。」

「十条?!」

淳子惊叫出声,环也半张着嘴。

「对,没错,之后凶手就销声匿迹了,他大概是整形又改名换姓,混入社会中生活了吧。」

「改名换姓,这种事做得到吗?」

「当然可以呀,加纳太太。没有亲人的孤单之人要几个有几个,找出这种人,买下他的户籍,取代他的身份,这种事可不少见。」

「取代……那被取代的人会怎么样?」

刑警只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淳子刷白了脸。

「总之,这次被杀的9拼命在追查还这样若无其事地生活的凶手,在他被杀害的房间里,到处都是二十三年前案件的资料。」

环想起了投进信箱里的恐吓信,上面写着「我知道你就是杀人凶手」,她原本以为这一定是指久米是杀害佐竹优香的凶手,不过,或许在夜路上追着她的那名男子,是想告诉她关于二十三年前的那起案件。

「知道10正在逼近自己真面目的久米,于是反过来找出他居住的公寓,然后……」

「请、请等一下!」

淳子尖声说道。被打断的刑警皱着眉问:「什么事?」

「警方认为久米就是二十三年前那起案件的凶手吗?!」

刑警眨了两三次眼,微低下头,以由下往上的视线看过去。

「对,我们在怀疑,久米就是二十三年前犯下震惊社会的随机杀人案,在周末的游乐园用利刃一个接一个刺杀游客的凶手……」

刑警中途顿了顿,故弄玄虚地缓慢张口说出了一个名字,伴随着有如振翅声的耳鸣传入环的耳中。

「俗称『少年X』。」

9

「不要啊啊啊——!」

几乎震破鼓膜的尖叫声响彻在幽暗的地下室中,我甚至无法马上察觉那是从我口中迸出来的声音。

我往后坐倒在地,丢开原本拿在手中、发出淡淡光辉的音乐盒,那个装有环小姐的库库鲁的盒子。音乐盒在石地板上无力地滚动,开口朝着我停了下来,盒子里像心脏跳动般反复膨胀与收缩的球状雷射光射出了一束光线,擦过我的额头。

「不要!不要!不要……」我双手抱着痛到简直要裂开的头。

「爱衣,你怎么了?」

从嘴里吐出光线抵御渐渐逼近的大量虫子的库库鲁,急忙向我跑来,但是我没有心力回答它。

「少年……X……」

以干哑声音说出口的瞬间,脑内闪现了那一天的样貌,我发出细微的尖叫声,鼠妇一般缩小身体卷成一团。

此起彼落的哀嚎与怒吼、陷入恐慌而四处窜逃的人群、流着大量的血倒在柏油路上的人们、被血液染红的巨大刀子、微笑着紧抱住我的那个人的体温,还有睥睨着我的眼睛,像是爬虫类般不带丝毫情感的双眼。

这二十三年之间,我被数不清的闪现侵袭受到痛苦折磨,但是那一天的记忆从来没有一次如此真实地复苏,我甚至可以感受到现场满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久米先生也许是少年X?ILS病患和少年X有关?有可能发生这种巧合吗?

巧合?这真的是巧合吗?身为那起事件被害人的我,成为了三名ILS病患的主治医师;病患被卷入的事件与少年X之间有关联;最后的ILS病患也许就是现在仍然持续发生的连续杀人案的关系人。

从哪里开始是偶然,从哪里开始又是必然?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爱衣,你到底怎么了?要快点开始玛布伊谷米才是。」

库库鲁对我说。「没办法!」我抓乱了一头发丝。

「没办法啊!我做不到!久米先生也许就是少年X啊!」

我像是要下跪一般,抱着头趴倒在库库鲁面前。

「救救我……拜托你,救救我……库库鲁……」

我已经不想回忆起那一天的事了,那种恐惧……那种丧失的感觉……

好希望自己可以消失……

就在我这么想时,从胸口到侧腹传来一阵撕裂身体的剧痛,痛得我连哀嚎声都发不出来,一看,白袍的胸口处红黑色的污渍正在扩散。

就像在飞鸟小姐的梦幻世界那时候一样,那一天,烙印在我玛布伊上的伤痕又裂开了吧,但是痛楚远比之前还要强烈,而且出血量多得无法相提并论。

渗出白袍的血液「啪哒啪哒」地滴在石地板上,仿佛肌肉和肌腱被砍断的可怕声响振荡了鼓膜,痛楚越来越强烈,就如字面上所述的,身体被撕裂的剧痛。

身体无法使力,我在原地仰倒了下来。

再这样下去,就要因为出血过多而死了,不,在那之前,身体会先裂成两半。

与那一天感受到的相同的死亡恐惧,让我的心渐渐腐烂。

「谁来……救救我……」

我在逐渐涣散的意识中喃喃自语,琥珀般的眼眸出现在我面前。

「没事的,爱衣,放心吧。」

库库鲁坐在我身上探向我的脸,以安抚婴孩般的温柔声音说道,双耳贴在胸前的伤口上,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痛苦渐渐融化消失。

我想起还小的时候,被那个人抱着睡着的回忆,像是春日阳光下包覆在蒲公英棉絮里的触感,让我不禁闭上眼睛。

「你看,已经没事了吧。」

听库库鲁这么说,我张开眼睛,伤口的疼痛已经消失了,吸了大量血液而变成红黑色的白袍也恢复了纯白色泽。

「少年X……」

从我身上跳下的库库鲁这么说,那个名字让我的心脏冻结。

「加纳环的记忆里,出现了关于少年X的事对吧?」

「嗯……」

我微微点头,库库鲁的双耳「咻」地竖起。

「这并不是个不好的征兆,走到这里代表只差一点点了。」

「差一点点?差一点点是什么意思?!」

「我想没时间说明了。」

库库鲁以下巴指了指,我看往那个方向,全身窜过一阵冷颤,库库鲁吐出的光之壁外侧的空间,已经挤满了大量的虫子。「喵呜!」库库鲁一声大吼,再次吐出光芒,修复眼看就要坏掉的障壁。

「这么做只是在争取时间罢了,所以我们重新来过吧。」

「重新是什么意思?」

库库鲁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双耳夹着我的太阳穴,瞬间,视线一阵模糊。

「别担心,不要抗拒。」

库库鲁闭上眼睛,视线再一次模糊,似乎可以看见白色的房间。

揉着眼睛的我,察觉到光之壁的另一端发生了什么事,全身寒毛直竖,挤满了房间的虫子停止攻击光之壁,开始集中到同一个地方。

原本像是蠕动的黑色雾霭的群虫,逐渐变态成一个生命体,如同盔甲散发出黑色光芒的身体、嘴角长出像极了两根镰刀的獠牙、锐利得几乎可以刺穿石地板的八只脚,以及前端附有长枪般粗壮的尖锐毒针的尾巴,那里出现一只如装甲车般巨大的蝎子,那只蝎子像鞭子一样柔软有弹性地甩着足足是人体大小的尾巴,前端的毒针刺进光之壁内,整个障壁都出现了裂痕。

「库库鲁,障壁……」

「不会有事,你集中精神。」

眼前又显现出白色墙壁的房间了,我就站在那里,手贴着躺在病床上的环小姐额头上的我。

我终于明白库库鲁的意图了,库库鲁正在将我从梦幻世界送回现实世界。

蝎子再次高举尾巴,向光之壁甩了下来,光之壁随着水泥墙碎裂的声音瓦解。消除了障碍物的蝎子,「沙沙沙」地动着八只脚向我们靠近,库库鲁闭着眼睛说:「还差一点。」

已经将我们锁定在攻击范围内的蝎子,大力挥起尾巴,巨大的毒针高速逼近的瞬间,我感觉到身体轻飘飘地浮起,视线染上一片纯白。

当我回过神时,正站在病室里,环小姐正睡在眼前的病床上。

啊——这样啊……我的玛布伊谷米失败了。

我从环小姐的额头收回手,站着一动也不动。

先前未曾经历过的倦怠感袭击了全身,我像是站在颠簸的小船上一样脚下不稳,严重晕船的强烈呕吐感充塞着胸口。

「少年……X……」

从嘴里吐出这个名字的瞬间,视线上方降下一块黑幕般的东西,全身的肌肉越来越无力。我知道这种感觉,是脑贫血,代表我的血压降低,大脑缺氧。

我立刻按下装在病床栅栏上的呼叫铃,同时也无法再继续支撑身体,我就像失去了脊椎一样,猛地跌落在地上,没有心力采取跌倒时的保护姿势,头部侧边撞到了坚硬的地板,发出一声闷响,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从远处传来了听见呼叫铃的护理师们沿着走廊跑过来的脚步声。
插图请等待加载. 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