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梦幻的演奏会①-章节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origion5
1
每动一次大拇指,智慧型手机的画面就会滑动,我盯着画面,同时用汤匙舀起咖喱饭送进嘴里。
「你在看什么?」
坐在桌子对侧的爸爸一脸讶异地问我。
「啊,对不起,这样很没有规矩对不对?」我急忙将手机放在一旁。
「不是,因为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可怕,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医院的联络,如果你必须赶回医院的话,我可以开车载你到车站。」
「没关系,不是医院的联络。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挤出笑容,将精神集中在爸爸自己煮的咖喱上。成功结束佃先生的玛布伊谷米后隔周,我回到了老家,想和爸爸见面也是一个原因,但我还有其他的目的。
原本在饭厅角落咬着饲料,发出「咔哩咔哩」声的猫咪黄豆粉,也许是吃完饲料后感到无聊,脚步轻快地往我走来,它以我的大腿为中继站,灵巧地飞身跳到桌上,闻着咖喱的香味。
「就跟你说猫不能吃咖喱啦!」
我以指尖轻抚黄豆粉尾巴根部,它的喉咙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一脸幸福的样子,和在梦幻世界中支持着我的库库鲁身影重叠,让我漾开了笑容。
我的库库鲁会长得那么可爱,一定是受到这两个小家伙的影响。我摸着黄豆粉,同时往旁看向在笼子里一心一意啃着白菜的兔子跳跳太。从小就陪伴着我的黄豆粉和跳跳太,已经不是宠物而是家中的成员之一了,它们两个温暖且温柔地疗愈了二十三年前,我在那个可怕的事件中内心所受的重伤。
享受完按摩的黄豆粉,优雅地在桌面上移动,以前脚碰碰我的手机。「啊!不可以。」当我出声制止时已经太慢了,被粉红色肉球压住的手机从桌子边缘掉到地板上,不知道是不是被不算小的音量吓到,黄豆粉膨起尾巴的毛,从桌上跳下地板逃走了。
「啊——真是的!」
我蹲下身捡起手机,幸好萤幕没有裂开,按下电源键,画面正常亮起,我看见上面显示的大约半年前的网路新闻报导,加重了握着手机的力道。
「获判无罪的大学讲师 是否杀了一名男性?!」
这句标题使用了相当大的字型突显在画面上,报导中写着原本因涉嫌杀害前女友,并以强酸溶解遗体而被逮捕,之后获判无罪释放的男子,因为杀害中年男子的嫌疑而遭到通缉。
我维持着蹲姿,往下滑动该则报导,里面详细且耸动地描写了久米先生的成长过程、身边人给予的评价,以及优香小姐死亡的事件,但对于关键的中年男子被害案的详细内容,却可说是几乎完全没有提到,别说遭到杀害的地点或当时的情况,就连被害人的身份都只能找到「年约五十五岁的上班族」这等最低限度的资讯。并不是这篇报导比较特别,完成佃先生的玛布伊谷米之后,我花了许多时间查询久米先生在电话里自白的他杀害了中年男子的案件,但是不论哪一篇报导,都没有写出案件的详细状况及中年男子的姓名。
赢得无罪判决并获释的人物可能就是凶手的杀人案,这么具有高度新闻性的案子,却几乎没有流出多少资讯,这是怎么回事?案件的背后,有什么扭曲的黑暗正在蠢蠢欲动,我越是调查这个案子,这股预感越是强烈。
我按下主画面键回到新闻网站的首页,新闻清单的最上方跳出了「杉并区出现遗体 是连续杀人吗?!」的标题。我轻轻按下那条新闻的页签,案件的概要显示在萤幕上。
「今日下午,杉并区某公园,附近居民发现有人倒在公园植栽内且已死亡,根据警视厅公布的内容,遗体严重损伤,被害人的性别及年龄皆不详,目前警视厅正仔细搜查本案与东京西部发生的连续杀人案之间的关系。」
错不了,是这半年来持续发生的连续杀人案,不仅地点和先前一样是东京西部,再说遗体遭破坏到连性别都无法分辨的案子可不是这么常发生。
「真是没一刻消停……」凄惨的案件让我情绪低落。
「怎么了?手机坏了吗?」
爸爸出声问道,我回过神,急忙坐回椅子上。
「我确认过了,应该没怎样。」
「是吗?那就好。」
爸爸向上弯起嘴角,之后往口中送进咖喱,我也学着他的样子。
饭厅里只有汤匙敲在盘子上的「咔锵、咔锵」细微声响回荡着,虽然双方都专心吃饭而停止了对话,但这阵沉默却令人舒畅。
这么说起来,被杀的男性和爸爸年纪差不多吗?我以汤匙混着所剩不多的咖喱酱汁与白饭,一边抬眼瞄了瞄爸爸,和年轻时的他相比,白头发变得很显眼,皮肤也越来越缺乏紧致度。
爸爸老了呢!温暖的情感和这未经矫饰的感想一同在心中发芽。
因为年轮般刻在爸爸身上的老态,是他一直保护着我的证明。
忽然间失去妈咪之后,爸爸为了养育我而倾尽全力,他一边工作,同时替我做饭,帮我看学校功课,拼命做好父亲和母亲这两种角色,所以我现在才能像这样,成长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医师。
不,不只是爸爸,我一面吞下口中的咖喱,一面看着垂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灯。奶奶、黄豆粉、跳跳太、华学姐、袴田医师……因为有许多人的支持,才有了现在的我。在我这么想时,带着安详表情躺在床上的女性身影掠过脑海,同时一道刺穿胸口的痛楚传来,我急忙摇着头,将那幅影像消去。
「嗯?怎么了?」爸爸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咖喱有点辣。」
「我不觉得有煮得那么辣呀……」
我对着一脸困惑的爸爸笑了。
「不会啦,没关系,我比较喜欢吃辣的。」
这时候,脚边传来一阵由下而上挤压的感觉,吊灯像钟摆一样摇晃,放在客厅角落架子上的餐具在跳动,发出「喀锵、喀锵」好大的声响。
「地震?」
「躲到桌子下!」爸爸对着半站起身的我说道。我按照他的指示避难,紧靠着他蜷缩身体,在笼子里啃着白菜的跳跳太也竖起了双耳,不安地来回看着左右。摇晃持续数十秒之后,地震终于停了,我和爸爸保持警戒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好像停了呢!」
「是呀,好大的地震啊。爱衣,你有没有受伤?」
「嗯,我没怎样,不过最近地震还真多啊,不会有事吧……」
我盯着还在摇晃的吊灯瞧。
「别担心,不管发生什么事,爸爸都会保护你。」
爸爸将手放在我的头上,厚实的手掌触感化解了我的不安。
「不过遇到自然灾害的话就没有办法了吧?」
我开着玩笑掩饰自己的害羞,爸爸揉乱我的头发。
「没这回事,做父母的,只要是为了孩子什么都做得到喔。别说这个了,爱衣,你要再来一盘咖喱吗?」
「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谢谢爸爸。」
「这样的话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你可以到二楼去看看奶奶的状况吗?应该是没事,只是刚刚晃得满厉害的。」
「好,我知道了。」说完,我将碗盘拿到水槽,洗净之后往门口走去。就算爸爸不这么交代,我也打算饭后和奶奶聊聊,因为这才是我回来老家最大的目的。
我离开饭厅,踏上陡峭的楼梯,来到二楼以后,走近右手边的和风拉门出声问道:「奶奶,你还醒着吗?」里面传来「还醒着喔」的回答。
我拉开拉门走进房内,奶奶跪坐在小矮桌旁边向我招手,黄豆粉正缩成一团躺在奶奶的腿上,看来它是逃到这里来了。
「小爱,你回来了啊,坐吧坐吧。」
我在坐垫上坐下之后,奶奶坐在小矮桌的对面,将热水瓶里的热水倒进茶壶中。
「我现在马上泡茶喔。对了,这里有开口笑,拿去吃吧。」
奶奶指着点心盒,里面放着数颗婴儿拳头大的浅褐色球状物。
「奶奶,刚刚的地震你有没有怎么样?」
「那种程度不算什么啦,别说这个了,开口笑看起来很好吃吧?」
奶奶将点心盒移到我的面前。
「我听说你要回来,特别准备的呢!」
奶奶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拒绝,我从盒子里捏起一颗。小时候我的确很喜欢开口笑,但最近有在注意卡路里,因此总是避免吃这个。
三更半夜吃这个感觉会变胖啊……我感受到脸部僵了僵,牙齿仍是轻轻地嗑在冲绳名产的炸甜甜圈上,穿过炸得酥脆的表面之后,偏硬的海绵嚼劲传到了门牙上。充满香气的甜味包覆着舌头,油脂和砂糖交织而成的罪恶滋味中,一股眷恋之情涌上。
既然都吃了,那就要好好享受。改变想法的我在短短数十秒内便将手里的开口笑吃下肚,也许是吃得太快了,似乎有些哽住了喉咙。
「好吃吗?」
奶奶拿起茶壶,在茶杯里倒入茶水后递给我,接下杯子的我啜饮着里面涩味强烈的茶,残留在舌头上的油脂被茶水带走的感觉很舒服,胸口的郁闷也舒缓了些。
「谢谢你,奶奶,很好吃喔。」
「是吗?是吗?还有很多喔,想吃几个都没关系。」
再继续吃下去,可就要让人担心体重了,于是我回道:「比起这个,我有话想说。」
「是有关玛布伊谷米的事吧,太厉害了,小爱,你救了两个人的玛布伊,已经是个了不起的犹他了呢!」
「咦?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惊讶地反问,但奶奶只是微笑着。看来身为犹他前辈的奶奶已经预知到了一切。
「那个……我对ILS的病患做了奶奶告诉我的事之后,该说是被吸进去吗?总之有那种感觉……等到我回过神以后,已经在不可思议的世界里了……」
我还没有整理好该怎么表达才好,因此说得七零八落。
「啊——是梦幻世界吧。」奶奶看向远方。
「奶奶你果然也知道梦幻世界!你也曾经在里面寻找衰弱的库库鲁,救助过玛布伊吗?」
「当然啦,好怀念呀,以前和库库鲁一起在那个不可思议的世界里冒险。」
「那的确是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但也不完全都是有趣的事情而已吧,没想到竟然会那么危险。」
我嘟起嘴之后,奶奶露出古灵精怪的微笑张开双臂。
「一点也不危险呀,不是有库库鲁在保护你吗?」
「话是这么说,但就算是库库鲁,也不可能每一次都保护得了我吧?」
「不会的,没这回事。」
奶奶探出身摸着我的脸颊,那是带有些许粗糙却又温暖的手。
「小爱啊,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犹他啰,所以你的库库鲁会拥有特殊的力量,无论是多么危险的梦幻世界,都绝对可以保护你的特殊力量。小爱,你就相信自己的库库鲁吧。」
相信库库鲁……吗?我想起了佃先生的梦幻世界即将崩毁前,我和库库鲁的互动。那时候,库库鲁隐瞒了我某些事,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我无条件相信它……
「呐,奶奶,每个人都会有库库鲁对吧?」
「对,没错。」奶奶收回了摸在我脸颊上的手。
「无论是谁,都会在梦中与库库鲁相遇,可是醒来之后就会忘记这件事。不过因为我是犹他,拥有特殊的力量,所以就算醒来了还是可以记得库库鲁,是这样没错吧?」
「是这样没错。」奶奶再次点头。
「奶奶,库库鲁究竟是什么?虽然库库鲁本人自己说过它们像是映照出玛布伊的镜子一样的存在,但我却觉得应该不只是这样而已。」
我丢出了最想问的一个问题。
「之前,当我完成玛布伊谷米以后,那个人的库库鲁变成了死去的太太的样子,如果库库鲁是映照出玛布伊的镜子,那变成他太太的样子感觉就很奇怪。」
「你问过库库鲁了吗?」
「问过了,但我觉得它在敷衍我……虽然它说等到那个时候来临,它会说出一切……呐,奶奶应该知道吧?库库鲁的真实身份。」
「我知道呀,但是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我不自觉地大喊出声。
「既然库库鲁不告诉你,那当然就不能从我口中说出来。库库鲁是比任何人都还要为你着想的存在,所以只要等你准备好了,库库鲁一定会全部说清楚。」
「准备好了是什么意思?全部又是怎么回事?」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所以就相信库库鲁,耐心地等待吧。」
我的鼻根隆起了皱折,奶奶伸出手,轻轻地抚摸那个部分。
「露出这种表情,就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啦。小爱,相信库库鲁就和相信我是一样的,所以你就再给它一些时间吧。」
奶奶都说到这个分上了,我也无法再继续追问下去,「知道了。」我大大地吐出一口气之后,说出另一个我很想问的问题。
「还有啊,ILS的病患……弄丢了玛布伊之后再也醒不过来的人之间,彼此有一些关联,我认为那四位病患是被某个人约出去,同时被吸走玛布伊的。」
「嗯,可能吧。」
「这样的话,吸走玛布伊的人,是叫做萨达康玛利吗?我在想,如果找出那个人做点什么的话,也许就能让昏睡中的所有人一起醒来。」
「可能吧。」
听见奶奶说着同样的回答,我倾身向前。
「奶奶也是这么想的对吧!虽然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但只要找到约出那四名病患,吸取他们的玛布伊,让他们陷入昏睡的凶手……」
「小爱,我想不是这样的。」
奶奶打断了因兴奋而连珠炮说到一半的我。
「咦?不是吗?」
「没错,吸走玛布伊的人,也就是萨达康玛利,并不是故意这么做的。那个人一定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或是觉得自己身处危险之中,在这样的情绪下才会突然吸走旁人的玛布伊。」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因为吸走他人的玛布伊也不会有任何好处,毕竟自己的身体里有好几个玛布伊是很沉重的负担。」
这么说起来,库库鲁也说过同样的事。
「那吸走他人玛布伊的人会怎么样?」
「沉睡,」奶奶压低了声音,「会陷入沉睡并不停地做梦。」
「咦?这不是和玛布伊被吸走的人一样吗?!」我不禁从坐垫上抬起身。
「没错,外在看起来完全相同,不同的是内在。」
「内在……?」
「吸走玛布伊的人会不断地在自己创造出来的梦幻世界里徘徊。」
「吸走玛布伊的人也会创造出梦幻世界吗?!」
「是呀,不过和一般的梦幻世界不同的是,当事者的玛布伊也会迷失在那个世界里。」
「等、等一下喔。」我拼命地整理着混乱的思绪,「被他人吸走的玛布伊会失去力量陷入沉睡,然后创造出梦幻世界,而犹他潜入那个梦幻世界里,给予受伤并沉睡的库库鲁力量,这么一来,和库库鲁相连的玛布伊就能间接恢复足够的力量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是这样没错吧?」
「嗯,没错。」
「那在吸走玛布伊的人,也就是萨达康玛利的梦幻世界里,被吸走的玛布伊会动弹不得,而当事者的玛布伊也会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不停徘徊。」
「基本上是这样,不过偶尔会出现被吸走的玛布伊没有陷入沉睡,而是在萨达康玛利的梦幻世界里徘徊。」
这么说的话……我双手抱头梳理整个状况。
我一直认为一定是有人约出四名ILS病患,然后吸走了他们的玛布伊,但是,如果吸走玛布伊的人和被吸走玛布伊的人都一样会陷入昏睡的话,那四名病患之中也许就有吸走另外三人玛布伊的萨达康玛利。
如果是这样的话,会是谁为了什么目的,将他们约到同一个地方去呢?那个人自己的玛布伊是否也被吸走了而导致ILS发作?还是说那个人自己没有出现在该地点,而逃过了一劫呢?
我想起了飞鸟小姐和佃先生的梦幻世界。他们两人的梦幻世界里,别说是其他人的玛布伊了,就连他们自己的玛布伊都不存在,在我发现束缚着他们两人的事件真相,拼命地呼唤之下,也只不过是勉强唤出没有实体、像是玛布伊残像的东西,至少他们两人是被吸走玛布伊的那一方。
我进一步咀嚼他们两人的记忆。记忆最后的部分,玛布伊被吸走前后的记忆里充满了杂讯而看不清楚,但他们两人都毫无疑问地被某个人找了出去,所以约那些患者们出去的应该也不是他们两人。
那么我负责的另一名ILS病患,环小姐又如何呢?她委托佃先生为久米先生辩护,因此有可能约佃先生出去,但是飞鸟小姐的记忆里并没有出现环小姐。
究竟谁是萨达康玛利,而谁又是约病患们出去的人呢?
在经过几分钟的思考之后,我察觉到一件应该先着手调查的事。
那就是第四位ILS病患。也许华学姐担任主治医师的那名病患,正是事件的关键。
「谢谢你,奶奶,我得到了很多参考意见喔。」
我从坐垫上站起身,奶奶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了更多的皱折。
「因为我是犹他的前辈啊,这不过是小事一桩。小爱,你要加油喔。」
躺在奶奶腿上缩成一团的黄豆粉「喵呜——」地大叫了一声。
2
隔天傍晚,我在神研医院十三楼的护理站操作电子病历。
「为什么不行啊!」
我任由焦躁的情绪敲着桌子,稍远处正在调配点滴的年轻护理师也许是感到惊讶,视线转向我这里。「对不起,没什么。」我缩了缩肩膀蒙混过去,再次点击滑鼠,然而依旧只是出现「无法显示本病历」的错误讯息。
今天一大早从老家出发来上班的我,打算获取一些关于华学姐负责的ILS病患的资讯,可是不管我在门诊电子病历里怎么找,华学姐担任主治医师的患者清单中都找不到ILS病患。不知道为什么我马上就明白了,是特别病室。
在这间神研医院的顶楼,备有三间VIP专用的特别病室,入住该病室的患者,他们的隐私受到极严格的管理,只能透过十三楼病房的护理站内的电子病历看见诊疗资讯。
我记得华学姐之前曾经碎念过「我手上有一个特别病室的患者,只能在十三楼写病历超麻烦的」,我想那个人一定就是ILS患者了吧。这么理解的我,在完成门诊及巡房等所有的工作之后,傍晚,我来到了十三楼病房,然而这个病房的电子病历也一样,别说是诊疗资讯了,就连病患的姓名都没有显示,我本来想会不会是电子病历故障了,就输入其他间特别病室的病患试试,结果他们的资料却可以正常显示。
我放开滑鼠,将体重全数压在椅背上。如果不是故障的话,就是有意隐藏病患的资讯,但是,系统的技术层面做得到这样的事吗?说到底,为什么非得做到这种程度不可?究竟第四名ILS病患是何方神圣?
我盯着散发出亮白光芒的日光灯,脑中不停思考着。
ILS的病患们,有很大的可能,在玛布伊遭到吸走之前不久被约到某个地方去,如果约他们出去的那个人也在现场的话,该人物的玛布伊就有可能也被吸走而陷入昏睡。
我想起了前几天值班时,华学姐提到她负责的那名ILS病患。
——我负责的病患也许和连续杀人案有关。
当时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详细状况,就有急症病患被送到急诊来,所以我没能得到更多的资讯,但是,现在我既然知道飞鸟小姐、佃先生,还有环小姐和ILS病患被卷入了可怕的案件中,那么该资讯的重要性就大幅提升了。
暗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明所以的恐惧让我全身动弹不得。
要不要直接去问华学姐?我这么想着,伸手向内线电话,却在半途停了下来。
现在回想起来,当我问到关于华学姐负责的ILS病患时,总觉得她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虽然别人没有义务回答我的问题,我也想要相信华学姐,但是已经发生了这么奇怪的事,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离开护理站,沿着护理师们忙碌地来来去去的走廊上往里面走去,隔开普通病房与特别病房的金属制自动门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将挂在脖子上的员工识别证贴在装设于自动门旁的门禁读卡机上,但是长得像室内对讲机的那台机器液晶萤幕上,出现了「Error」的字样。
「为什么打不开?!」
我烦躁地反复将识别证贴在门禁读卡机上,然而结果却是一样的,耸立在眼前散发出钝光的厚重门扉纹丝不动。只要使用医师的识别证应该就可以打开这扇门啊,可是为什么……?
这时候金属门突然发出地鸣般的沉重声响,缓缓地往旁滑开,当我还在眨着眼睛时,一名中年护理师推着治疗推车出现在门的对面,看起来是结束特别病室患者的治疗后,正要回到护理站去。
好机会!我和护理师擦身而过,正打算走进特别病房时,她侧眼朝我投以怀疑的目光,我笑着对她点头,她也急忙向我回礼。
我一边注意自己的脚步不要太着急,一边走进了特别病房。背后传来金属门关上的声音,总算在不受质疑之下入侵特别病房的我,眼前是一条往前方延伸出去的长廊,而我身旁的左右两侧,以及长廊尽头都可以看见病室的门口。
这是一条和普通病房明显不同的走廊,地上铺着赤红的长纤维地毯,左右两旁的墙壁上挂着几幅人物像,甚至还摆放了让人联想到古希腊文物的男女石膏像,以及西洋盔甲。许久不曾踏足的特别病房里,营造出一种高级饭店的气氛,然而,我却无来由地觉得那里看起来令人害怕。
一定是因为接下来我要去见的那个人,和发生在ILS病患身上的可怕事件,其背后笼罩的黑暗可能有密切相关的缘故。
华学姐负责的ILS病患入住的是尽头的那间房间,即使在这个特别病房区中,也是费用最高昂的一间病室。我夹杂着紧张吐出一口气,同时迈出步伐,鞋子陷入了柔软的地毯里,纤细的绒毛尖端搔着我的脚踝,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快。
终于来到目标病室前,相对于其他病室的门都是拉门式,这间病室的门颜色深黑,且采取往左右两旁打开的样式,门框上甚至还有精细的龙形雕刻。
病室的门做得这么奢华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我带着疑惑,两手推动那扇门,然而那扇门却文风不动。
锁住了?踩稳下半身,双手使尽力气的我察觉到,门边设置了一台与特别病房入口一样的门禁读卡机。
原本推着门的手无力地垂下,我愣愣地盯着那台小巧的机器。虽然说是特别病房,但之前应该没有使用门禁锁住才是啊,我从来没有听过在发生紧急状况时,医疗从业人员必须尽快赶到的病室,门外会装设这种东西。
我将识别证贴在门禁读卡机上,如我所料地,只显示出「Error」的字样。
难道这套设备是为了目前住在特别病室里的病患而装设?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是倾全院之力在藏匿病患了。
这间病室里究竟住了谁?为什么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藏起那个人?
我拼命地转动头脑,背后突然传来「你在做什么?」的声音。我颤抖着转过身,华学姐绷着脸散发出威严地站在那里,招牌圆眼镜后方的眼睛眼角向上瞪。
「特别病房里没有你负责的病患吧?」
「没有……我只是想见见ILS病患……也许可以成为治疗上的一些参考……」
「这是在讽刺我吗?你负责的病患已经有两个人醒来了,而我的患者现在还处于昏睡状态。」
我从来不曾听过华学姐这种浑身带刺的语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知道另一名病患是什么样的人而已,毕竟ILS的病患们全都是在同一时间发作的不是吗?所以我在想也许他们之间有某种关联,只要知道这点,治疗方式也……」
「不需要。」华学姐打断我的话,「就算不知道患者之间的关系,你也医好了两名病患,既然如此,就不需要去见我的病人了吧!你要是懂了就快点离开。」
华学姐像是在赶走虫子似地挥了挥手。
「……你在隐瞒什么?」
我微低下头,抬眼看着华学姐。「隐瞒?」她的眼神更加锐利。
「没错,为什么要拼命隐瞒关于住在这里的病患的事?不但病历上没有任何资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装了这种机器。」
我用手掌拍着门禁读卡机。
「里面的人到底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华学姐以不带感情、平板单调的语气说道。
「……难道,和最近发生的连续杀人案有关系吗?」
我压低音量小声说完,华学姐的脸颊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你是指什么?」
「你不是说过吗?自己负责的ILS病患可能和那起连续杀人案有关系。这么说起来,你之前说过病患是年轻女性对吧?真的是这样吗?还是那时候你对我说谎了?」
「我不记得曾经说过这两句话,你会不会是和其他人搞混了?」
「为什么要装傻?学姐你不是一向很照顾我吗?为什么突然用这么冷淡的……」
我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一只手捂着眼睛低下头。
胸口一阵疼痛,仿佛心脏被粗麻绳紧紧勒住一般。
「……爱衣。」
听见学姐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她正一脸为难地看着我。
「你不要这么难过。对不起,其实我也很想告诉你,但是现在还不能说。」
「现在不能,那什么时候才可以?!」
我咬牙切齿怒声问道,华学姐轻轻地将手放在我的肩上。
「等到那个时候来临,我就会全部告诉你,所以拜托你,再忍耐一下吧。」
真卑鄙,我用力咬着嘴唇。总是多方照顾我的前辈、我尊敬的前辈都这么说了,我怎么可能再继续追问下去。
我咬紧牙根低下头,从华学姐身旁走过,落荒而逃似地离开了特别病房。不安、疑心、愤怒、哀伤,各种情感在我体内横冲直撞,似乎只要一不留神,就会尖叫出声。
我快步走过护理站前来到电梯厅,白袍口袋里的PHS震动了起来。我来回几次深呼吸,内心稍微平静之后,按下通话键,将PHS拿到脸颊旁边。
「喂,我是识名。」总算是抑制住了声音里的颤抖。
『这里是急诊部,有紧急送院的联络进来。』女性的声音,大概是急诊部的护理师吧。
「咦?紧急送院?」
『今天晚上急诊的值班医师是您喔。』
「咦?啊、啊啊……你这么一说……」
我的大脑被最后一名ILS病患给占据,完全忘了急诊值班的事。
『请打起精神来!那么我转接给救护人员,请您判断是否接收。』
「咔嚓」切换电话线路的声音响起。
『这里是练马救护分队,请求急救支援,伤患是大约小学低年级的男童,十八点二十四分,附近住户通报有全身是血的儿童在街上走动。』
「全身是血?!」我不禁双手紧握PHS,「全身是血是怎么一回事?是发生交通意外吗?」
『不是,看起来并不是伤患本人的血。』
「不是本人的血?」
「对,在我们发现该名儿童的地点附近似乎发生了残忍的杀人事件,我们研判他可能是被卷入该案件而全身沾满了血。」
残忍的杀人事件……全身会沾满血的杀人事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在新闻网站上看过的连续杀人案的内容,几乎快要拿不稳PHS。
就在我对第四名ILS病患或许与连续杀人案有关的怀疑越来越深的时候,一名被卷入杀人事件的伤患即将送到急诊部来,有可能发生这么凑巧的事吗?
有什么事正在发生,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某种异常的事情正……淤泥般的黏稠液体渐渐黏住皮肤的感觉袭来。
『医生?医生?你听得到吗?!』
从PHS里传来救护人员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我以干哑的声音说道:「对不起,讯号好像有点差。」掩饰了过去。
『那么你那边可以接收吗?』
「啊,当然可以,你们大概还有多久会到?」
『大概再五分钟就到了。』
「我知道了!」我从腹部发力出声回答。一名儿童即将送达急诊部,现在可不是思考陷入当机的时候。
仔细一想,连续杀人案主要都发生在这附近,而神研医院是这个地区最大的医院,卷入事件当中的人被送到这里来的可能性绝对不低。
没错,这并不是什么特别异常的事,只不过是刚好同时发生了一点巧合罢了。
我这么说服着自己,同时努力搜集伤者的资讯。
「请告诉我他的生命征象,是否稳定?还有,如果那些血不是他的血,那么应该没有外伤吧?」
『生命征象很稳定,只是……』
「只是什么?」这种吞吞吐吐的说话方式让我感到烦躁,我的音量不禁大声了起来。
『以躯干为主,全身布满了斑痕……已经确认是皮下出血,这恐怕是……遭到严重虐待所造成的。』
听完急救人员阴郁的报告,PHS从我的手中滑落。
3
救护车警笛声越来越近,我穿着预防感染的手术服,和护理师一起往接收急诊病患的大门走去。接受送院要求的几分钟后,我在急诊部完成接收病患的准备并在此待命。
与外部相连的自动门打开了,强风与冷雨一起吹了进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暴风雨了。我将手臂挡在脸前,抬头看着落下大颗雨滴的天空,明明还只是初夏的傍晚六时许,覆盖着厚厚云层的天空一片灰暗,四周就像深夜一样漆黑。
救护车随着尖锐刺耳的警笛声抵达,警示灯照射出来的艳红色刺人眼目。
我走近雨滴不断敲打的救护车,后方车门打开,急救人员走了下来,当我看见躺在急救人员从车内拉出来的担架上,空洞的眼神盯着整片黑暗天空的男孩时,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头、四肢、躯干,男孩的全身沾满了红黑色的黏稠液体,简直就像淋了一场血雨,血腥味刺激着鼻腔。
小小的脸蛋也沾染了血污,无法判断躺在担架上的人是不是一个星期前出现在急诊部,然后又在不知不觉间消失的那个男孩。
「生命征象现在还是很稳定,但是因为受到惊吓,怎么叫都没反应!」
救护人员扯开喉咙大喊,以免音量被雨声盖过,同时拉出担架。毫不留情地倾泄而下的大雨,渐渐冲去沾附在男孩小巧脸蛋上的血液,从可怕的血妆下露出了原本的面貌。绝对没错,他就是一星期前我在值班时遇见的男孩。
「我马上替他治疗,请送到治疗室。」
我和救护人员一起拉着担架往治疗室走去,担架推到治疗用的手术床旁边之后,我一边向救护人员和护理师说「移到台上」,同时手臂伸到男孩的身体下方,血液黏滑的触感透过塑胶制的手套传了过来。
「抽血做全血球计数和生化检查,量血压和心电图,用生理食盐水接好点滴管线。」
我飞快地指示护理师,并用手术剪刀剪开男孩的衣服,随着因吸附血液而看不出原本颜色的T恤被剪开,剪刀的刀刃也渐渐沾染上红色。我将剪开脱下的T恤放到一旁,血水滴落地面,发出「啪嗒」的声响溅了一地。
看见那赤裸的上半身之后,我的脸部肌肉不禁抽动,原本以熟练的动作进行作业的护理师们,也发出了细微的惊叫,停下手上的工作。肋骨清楚突出的纤瘦胸廓上,与红黑色的T恤对比似地包覆着一张紫黑色的皮肤,新的瘀血像是要盖过旧的瘀血一样在皮肤上扩散,那是连要找出一寸正常肌肤都很困难的虐待的痕迹。
「……继续手边的工作。」
我硬挤出声音,愣住了的护理师们一脸回过神的表情再次动了起来,然而她们的动作却有些不流畅,我脱下戴着的口罩,拼命地扯动僵硬的脸颊挤出笑容,看着男孩的脸。
「已经没事了,你可以放心喔。」
我以竭尽所能的温柔语气向男孩说话,但他却毫无反应,他的眼睛完全失去焦点,简直就像眼窝里镶嵌着弹珠一样。
护理师在男孩的手背上刺入点滴针,尽管尖锐的针头刺穿了皮肤,接着是静脉壁,他的眼睛却眨也不眨一下。他究竟是过着多么痛苦的每一天,而今晚,他又经历了多么可怕的遭遇,那令人心疼的样子让我胸口一紧。
护理师小心翼翼地在男孩的胸口贴上心电图的电极贴片,在枯木般细瘦的手臂上绑好血压计,我确认过萤幕上显示的血压及心电图没有异常之后,以蒸热的毛巾擦拭男孩的身体,清理沾黏在上面的血液。
「会不会太烫?如果会痛的话要告诉我喔。」
我已经作好了他不会回答的心理准备。男孩封闭内心的外壳,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打破,首先必须让他知道危险已经过去了,这里是个安全的地方。
眼角余光看着完成交接的救护人员离去,我手上不停地用好几条热毛巾擦拭男孩的身体,完成一连串作业的护理师们也加入我的动作。花了几分钟将血液擦干净,帮男孩穿上新的病人服之后,我打开电热毯温暖他冻僵的身体。也许是知道他全身状态很稳定,不需要进行紧急处置,原本紧绷的气氛渐渐和缓了下来。
或许他的确是不需要急诊部的治疗,但这个男孩并不输给受了濒死外伤的患者,是一名重症病患,严重到恐怕需要相当漫长的岁月来进行治疗。
我脱下防护用的手术服和手套,再次和他说话。
「你是之前来我们医院的那个孩子吧?那个时候我们见过面,你还记得吗?」
如我所想的没有反应。
「我的名字叫做爱衣,识名爱衣,可不可以也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男孩依旧是盯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
这样就好,必须一点一点慢慢推进。正当我这么想着,同时思考接下来要说什么好时,年轻的护理师走近手术床开口和男孩说话。
「我问你喔,小弟弟,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会那样全身都是血……」
「不可以!」
我急忙打断护理师的话,但是已经太迟了,原本和蜡像一样动也不动的男孩表情肌肉细微地蠕动了起来,纤细的四肢像是发作般开始抽搐。
「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
男孩激烈地挥动双手,发出尖锐的叫声,眼泪从布满血丝的眼中流下,那个样子简直就像从眼睛里流出血来。男孩的身体向后弹起,手术台发出轧吱轧吱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那股气势震撼,护理师们纷纷往后退。
我迅速抱住男孩的身体,他挥动的双手打到我的脸颊,指甲抓破我的皮肤,我忍着刺痛,双臂更加用力。男孩以那瘦弱的身躯无法想像的力气狂躁了起来,再这样下去太危险了,我看见从他紧闭的嘴巴两端冒出白色的泡沫,于是向脸色发白、呆若木鸡的护理师伸出手。
「烦静!」
护理师双眼游移,发出「咦?」的声音。
「烦静,给我镇定剂!」
「啊!好……好。」
终于明白我的想法的护理师,动作不稳地从急诊推车里拿出药瓶,用针筒吸取内容物后递给我,我将针筒接上输液套管的加药口之后,维持单手抱着男孩的姿势,另一手注入里面的药剂。
属于强效镇定剂的烦静溶液,流经塑胶制的套管,被吸进了男孩的静脉里。我再次双手环绕男孩的身体,闭上眼睛等待药效发作。
不过数秒之间便出现了变化,男孩剧烈挥动的四肢动作慢了下来,身体逐渐失去力气,眼睑缓慢复上充血的眼球,我小心地让全身肌肉放松的男孩躺在床上。
轻微的鼾声若有似无地敲击着鼓膜。
我坐在电子病历前敲打键盘,一边瞄着放在数公尺远的病床,男孩正睡在上面,从他那不像孩子该有的沉重睡脸,看得出他现在正做着不太美好的梦。
男孩送到这里来之后,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以上,和辖区警察局及儿少保护机构的联络也都完成了,除了社会性支持,他也需要专业的治疗,然而,我并没有信心能够接下这些任务。
视线回到电子病历的萤幕上,上面显示着我刚打好的男孩病历,「主治医师」的栏位是空白的。
担任主治医师的医生,在谨慎治疗他有如一碰就坏的玻璃工艺般脆弱内心的同时,还必须妥善判断他需要什么样的支援,如果不是资历丰富的医生便很难做到,而说到可以确实达成的人物……
正当我一脸凝重地盯着画面时,与走廊相连的门打开了,在看见进入急诊部的那个人之后,我不禁瞪大了眼睛,「袴田医师?」身为这间医院院长的袴田医师推着轮椅向我靠近,爽朗地举起手,「唷,识名医师。」
「怎么了吗?都这么晚了。」
「好不容易完成所有文件正打算回家的时候,听见急诊部送来一个状况严峻的孩子,想着身为院长应该过来确认一下所以就来了。」
袴田医师推着轮椅往男孩躺着的病床靠近。
「就是他吗?全身是血被送来这里的孩子。」
「是的,没错。他在听见我们询问发生什么事之后,出现了恐慌症状,我判断情况危急,所以给了镇定剂。」
「原来如此,他应该经历了相当可怕的遭遇吧,想要询问今晚的经过,应该要先给予完善的精神治疗,然后再以小心谨慎态度进行才是。」
袴田医师轻轻掀开盖在男孩身上的毛毯,从病人服的领口看见变成紫黑色的皮肤后,袴田医师皱起了眉头。
「……这个孩子,就是你上星期说的受虐儿童吗?」
「对,没错。如果那个时候我有好好安置他,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后悔啃食着我的内心。
「我不是说过了吗?重要的不是懊悔过去,而是尽全力救助眼前的人,你只要在这一次好好帮助这孩子就可以了。」
袴田医师从轮椅探出上半身,温柔地摸着男孩的头。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男孩原本沉重的睡脸似乎和缓了一些,看着这幅景象,我突然开口。
「那个……能不能请您担任他的主治医师?」
「由我担任主治医师?」袴田医师一脸讶异地指着自己的脸。
「是的,没错。我想他的内心一定已经因为虐待和今晚的遭遇而受了很大的伤,而在这间医院的精神科医师中,最有这方面治疗经验的人应该就是您了。」
袴田医师至今为止拯救了数十,不,数百名因为过去创伤而痛苦的人,我也是其中的一人,所以我才相信,如果是袴田医师,一定可以拯救这名男孩的心。
「但是由院长担任主治医师这件事……」
「我知道要对整间医院负责的院长并不担任住院病患的主治医师,而且您还要复健,一定是非常忙碌,只是,我认为能够拯救这孩子的人只有您了。」
我拼命地解释,袴田医师双手抱胸,一脸为难地陷入沉思。
没办法了吗?我是不是对分身乏术的袴田医师提出了无理的要求?就在我以祈求的心情等待答案时,中年护理师小跑步地跑了过来。
「那个,识名医师,」护理师在我耳边小声说,「警方的人来了,说想和您谈谈。」
我一转身,两名男性不知何时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虽然他们都身穿西装,但全身散发出与上班族泾渭分明的危险气息。
「抱歉打扰了。」
身材肥壮的男人大步走近,将看起来像是黑色票夹的东西堵到我面前,上面写着「巡查部长 园崎伸久」。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园崎,他是练马署的三宅。」
「警视厅……」
我盯着警察手册直看。大医院的急诊部送来身涉案件的病患并不稀奇,因此经常有机会和警方打交道,只是刑警,而且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这是之前从来没见过的。
「我们收到消息,说有一名全身是血的男孩被送到这里来,所以前来询问事情的经过。」
园崎刑警看似有礼实则无礼地说道。
「这个……那名男孩施打了镇定剂现在正在沉睡……」
「哎呀,是这样吗?看起来他已经醒了啊。」
园崎刑警指着我的后方,我回头一看,男孩的眼睛正半开着,大概是镇定剂的药效减弱了吧。
「不过他现在仍然因为镇定剂的影响而昏昏沉沉,没有办法接受问话。」
「不问问看怎么知道呢?也许他听到有关案件的问题就清醒了。」
园崎刑警打算从我身旁走过时,不久之前,男孩恐慌发作的景象在我脑中复苏,我急忙往园崎刑警面前一站,挡住他的去路。
「……不好意思,可以请您借过一下吗?医生。」
字面上虽然有礼,但园崎刑警的语气里隐含着要胁的意思,被一个体重似乎超过自己两倍的男人威吓,让我双脚不住颤抖。就在我忍不住想要让路时,传来白袍被微微拉动的感觉,我转头看向身后,男孩轻轻抓着白袍的衣摆,抬头看着我,他的脸上浮现出求助的神情。
看见倒映在男孩湿润眼眸中的自己后,脚上的颤抖止住了。
「不可以!」我从丹田出力说道。
「……不可以是什么意思?」园崎刑警的声音低沉且模糊。
「他今晚受到了强烈的惊吓,现在没有办法接受问话。」
「医生,你觉得我们在调查什么案件?」
刑警冷酷的脸忽地凑近我面前。
「是连续杀人案喔,超过十人以上的受害者,在这附近被分解得支离破碎的猎奇杀人案,而那个孩子可能目击到了今晚发生的案件,他也许看见了凶手的样貌,所以我们必须现在就问那个孩子,您要是听懂了,就让条路吧。」
我挥开想要抓着我肩膀推开我的园崎刑警的手,他气得龇牙咧嘴,几乎都可以看见牙龈了,那个神情,仿佛是露出獠牙的肉食兽。
「这和你们在调查什么案件没有关系,我现在不能准许你们问这孩子和案件有关的事。」
「有需要获得你的准许吗?」
「当然,我是他在急诊部的主治医师,他在这里的治疗我要负起全责。」
「如果不快点问他,也许会因为记忆逐渐淡忘而无法获得重要情报,这样你担得起责任吗?」
「如果现在强行问他那个案件,大脑可能会删除成为压力源的记忆,不仅如此,还可能对他的精神造成致命性的伤害,这样的话,你担得起责任吗?」
「唔。」园崎刑警无可反驳,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继续试着说服他。
「他身上所有的东西我们都有留下来,你们今天就先把东西带回去,之后等他的状况稳定了,再来问今晚发生的事,你觉得呢?」
园崎刑警依然歪着嘴,思考了十数秒之后,他挤出声音:「……我知道了。」「谢谢您的理解。」瞬间松了一口气的我,有气无力地道谢后,园崎刑警扬起了一侧嘴角。
「那么,明天我会来接这男孩,请先做好事前准备。」
「什么?」我眨了好几下眼睛,「来接他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明天我会让他转到警察医院去。」
「不可以!」
我反射性地抗议,园崎刑警倏地眯起眼。
「不可以是什么意思?他很可能是杀人案的目击者,为了安全起见,也应该让他转到警察医院,在那边接受治疗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合情合理的言论让我一瞬间感到退缩,但我拼命地反驳。
「他需要静养,以他现在的状况,身为主治医师我无法给予转院许可。」
如果转院到警方辖下的医院去,这个刑警一定会强硬地问话。
「你是急诊的主治医师吧?一旦住院就会有其他人担任主治医师,不是吗?」
「……是。」
这男孩需要的是精神方面的治疗,身为神经内科医师的我无法成为他的主治医师。
「这样的话,我应该不需要你的许可,明天,我会请他的主治医师做判断,看能不能转院。」
园崎刑警洋洋得意地这么说。他很有自信吧,认为他可以用为了解决震惊社会的案件为由,说服男孩的主治医师。
我的脑海中闪过了在这家医院工作的精神科医师的脸,里面没有一个人可以坚持拒绝刑警强硬的要求。我再次回头看向男孩,他抓着我白袍的小小手掌用力得失去血色,指节泛白。我突然伸手抱住男孩纤弱的身体。
「还是不行!他应该要留在我们医院接受治疗!」
「那你说,这是出于谁的判断?」
就在园崎刑警不耐烦地咂嘴时,传来橡胶与地板摩擦的声音。
「是我的判断。」
推着轮椅切进我和刑警之间的袴田医师,以宏亮的声音说道。园崎刑警皱起眉头:「你是?」
「我叫袴田,是这间神研医院的院长,而且……」
袴田医师瞄了我一眼,向我眨眨眼。
「也是这名男孩的主治医师。」
我大大地屏住了气息。「你吗?」园崎刑警满是怀疑地问。
「对,没错,我是为了确认自己负责的病患状况怎么样才过来的。」
「……医院院长会亲自担任病患的主治医师吗?」
「我是PTSD的专家,对于像他这样因为可怕的遭遇导致心灵受伤的病患,我比任何人都有经验,我想,还是由有经验的医师担任主治,才能获得更好的治疗吧。」
袴田医师稍微倾身向前,抬眼盯着园崎刑警。
「那么,我重新说明我的诊断。这个男孩受到严重的内心创伤,现在正处于惊吓状态,如果在这个状态下强迫他回想让他受伤的遭遇,他的精神恐怕会崩溃。目前的首要之务就是绝对的静养,等待他从惊吓状态中恢复,所以身为主治医师,我无法准许问话或转院。」
「……你有什么根据主张这个诊断是对的?」
园崎刑警从紧咬的唇齿间挤出满是怒意的声音。
「我以精神鉴定医师的身份,接下许多来自警方或检方的鉴定委托,因为这层关系,我和警方高层都有不错的交情,例如相当于你的主管的警视厅搜查一课课长或是刑事部部长,如果你对我的能力有疑问,就请去问问他们吧。」
袴田医师从下方直勾勾地看着脸色越胀越红的园崎刑警。园崎刑警只是紧握拳头,却不再继续辩驳。
「身为主治医师,我会好好进行治疗,随时确认这男孩复元的情况,慢慢询问他今晚看到的事,请放心,这些资讯我都会适时转达给专案小组。」
园崎刑警一脸不悦地点点头,「那就拜托了。」之后便带着年轻的刑警往出口走去。看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的那头之后,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谢谢您,袴田医师。」
我低下头,袴田医师露出若有似无的笑容。
「因为你拼了命地想要帮助这孩子啊,你看看他的脸。」
袴田医师这么一说,我低头看抱在我怀里的男孩。上星期他出现时,以及刚刚被救护车送来之后,一直像弹珠般没有感情的那双眼睛深处,闪现出些许的光芒。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喔。」
我这么对他说,男孩的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
「什么?你想说什么?」我的耳朵靠近他的嘴边。
「莲……人……」
「莲人?难道这是你的名字?」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道,男孩,莲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你好呀,莲人。我是爱衣,识名爱衣,请多指教啰。」
莲人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柔和了一些。
4
身体好沉重,血液像是全被换成了水银般,全身懒怠。
结束急诊值班的我,摇着极重的大脑走进医师办公室,将自己抛进了办公桌的椅子里。目送交给袴田医师负责的莲人从急诊部被推到病房之后,连续好几名重症病患被送过来,就在我因紧急处置而忙得团团转,连闭上眼睛眯一下都不可得时,就迎来了早晨。我将体重压在椅背上,放松全身肌肉瞪着天花板瞧,灵魂仿佛都要从口中飘了出去。
我忽地将视线转向窗外,剧烈的暴雨帘幕几乎遮蔽了景色,看来昨晚的雨似乎仍不减其势。
「……最近真的是,老是在下雨。」
我带着半梦半醒的意识喃喃自语,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按下电源键,上面显示着「您有一封新讯息」。
是谁传给我的?我打开讯息应用程式,寄件人的栏位写着「爸爸」。
爸爸传简讯给我?还真稀奇。
我以指尖轻触平滑又带着一点温度的萤幕之后,出现了简讯的内容。
「时候差不多了,做好准备。」
我揉着疲惫的眼睛,一边盯着浮现在画面上的文字。
时候差不多了?这是什么意思?我从通话纪录中选取爸爸的电话号码,按下通话键,却只传来「您拨的电话没有回应,如要留言……」的语音转接。
他已经在工作了吗?我将手机放回桌上,斜眼看向挂钟,指针正指着早上八点多,九点一定要去白天的巡房,可以的话希望能在那之前小睡片刻,可是……
我双手拍了拍脸颊,在小睡之前有一件事想去确认一下。
我离开办公室,搭电梯前往莲人住院的十三楼病房,经过护理站前方朝走廊前进,来到了目标病室门口。
我的手放在胸前,几次深呼吸之后,敲了敲房门。
「莲人,早安,你醒了吗?」
我拉开拉门进入病室小声地问道。这是三坪大小的朴素个人病室,莲人正躺在窗边的病床上,眼睛虽然是睁开的,却没有看向这边。毫无反应,面无表情,那不自然的样子有如蜡像躺在床上。
我轻手轻脚地靠近病床,小心不要刺激到莲人。
「你有睡着吗?」
我露出微笑,他的眼球微微地移向我的位置,无边无际的深沉幽暗眼眸,让我有一种被那无底沼泽般的瞳孔吸进去的错觉。
「这里很安全,我们都会保护你喔。」
我轻轻地将手贴在莲人的额头上,掌心传来了人偶不会有的温度。
「那大姐姐要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我下午再来看你喔。」
这孩子的心里才刚受到了极大的创伤,在伤口还不停流血的时候,必须让身心都好好休息,就像那时候的我一样……
我向莲人微微一笑,往出口走去。这时候,我感觉到空气些许的震动,我回头一看,莲人的嘴唇微弱地蠕动。
「怎么了吗?你想要说什么?」
我急忙将耳朵凑向他的唇边。「爸爸……」带着干哑的声音。
「爸爸?你的爸爸怎么了吗?」
我轻抚着莲人的头,一边以缓慢的语气问道。莲人的身体开始颤抖,仿佛弹簧玩偶般忽然坐起上半身的莲人在床上缩成一团,像是在抵御寒冷一样抱着自己的双肩。
「爸爸和妈妈!是爸爸和妈妈做的!」
莲人发出夹杂着尖叫的大喊,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
爸爸和妈妈做的,这是在说他的父母虐待他吗?让他的内心崩溃的狠毒虐待。
莲人的病人服敞开,露出了烙印着虐待痕迹的皮肤,我双手用力抱着他的身体,一边不停说着:「不要害怕,已经没事了。」经过数十秒之后,颤抖逐渐减弱,最后平息,我低头看着怀中虚脱的莲人,他的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一样,我轻轻将他放回床上,避免吵醒他,观察数分钟之后,确认他已经安稳睡着了,便往门口走去。
他的内心果然比我想像的受伤更深更脆弱,如果不谨慎治疗,甚至会轻易破碎,但是由袴田医师担任主治医师的话就可以放心了,袴田医师一定会温柔地疗愈并修复莲人那几乎崩溃的心,就像医师为我做的那样。
我走出病室,眼前站着一名小女孩,像老太婆一样弯着腰。无忧无虑的笑容,满是好奇心、有些往斜上吊起的大眼睛,是在这层楼病房住院中的久内宇琉子。
「早安,爱衣医生。」
宇琉子「唰」地举起一只手,我也跟着她举起了一只手。
「早安,宇琉子,怎么了吗?怎么站在这里?」
「我听说有新来的孩子住院,所以想和他打声招呼。」
宇琉子走过我身旁,正打算拉开门时,我连忙阻止她,「等一下。」
「为什么?」宇琉子别有风情地微歪着头。
「住在这间病室里的孩子,现在还在睡觉。」
「在睡觉?可是已经早上了耶,要把他叫起来。」
孩子特有的天真回答,让我苦笑了起来
「你说得没错,早上了就要起床,但是这间房间里的孩子身体不好,很没精神,所以要再多睡一下,才能恢复精神。」
宇琉子的手抵在嘴边思考了一下,那个姿态仿佛猫咪在舔肉球似地。
「知道了!」宇琉子开朗地说,「那等他有精神了我再来打招呼,在那之前我就先等一下吧。」
「谢谢你,宇琉子。」
「不会啦,不用在意。那我走了,爱衣医生。」
充满朝气地说完便离开的宇琉子,停下脚步转过身。
「爱衣医生也差不多该清醒啰!」
看来连小孩子都看出我刚值班完的眼皮有多沉重。我对着再次走远的宇琉子小小的背影说:「不可以在走廊上跑步喔!」之后往电梯厅走去。
正当我要走过护理站前时,有人出声叫我:「唷,识名医师。」我一看,护理站里出现了坐在轮椅上的袴田医师。
「袴田医师?!怎么了吗?这么早就到病房来。」
「当然是来帮我负责的病患巡房啊。」
「难道您昨晚住在医院里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毕竟内心受到重伤的病患,初期治疗可是非常重要。」
「对不起……让您勉强接下主治医师一职,明明您除了院长的工作,还要忙于复健。」
「你在说什么啊?」袴田医师夸张地打开双手,「我反而还很感谢你呢,不管是文书工作或是斯巴达式的物理治疗师的复健,我都已经受不了了,果然还是治疗病患才是医师的本分。而且,那名男孩如果不是我,大概无法医治吧。」
「我刚才正好去看过莲人,结果他的恐慌又发作了,虽然很快就平静下来,并且睡着了。」
「恐慌吗……」袴田医师双手抱胸,「那时候他有没有说什么?」
「有,他说『是爸爸和妈妈做的』之类的……我想应该是在说他的父母虐待他的事吧。」
「大概是这样吧。」
「如果能够尽早知道他的全名,知道他的身份,或许就可以逮捕虐待他的双亲了……」
「我本来也打算今天问他,不过也许还是再多等几天比较好,经过残忍的虐待,以及昨天的遭遇,看来他受到的心灵创伤比想像的还要严重,必须谨慎治疗。」
「不过警方会为了能够早日问话,而来要求尽早治疗吧。」
「这没什么大不了。」袴田医师扬起嘴角,「医师对病患的治疗拥有优先裁量权,只要我不点头,他们连和患者说话都不可以。我已经习惯和警方、儿少保护机构,还有其他各种政府机关打交道了,就交给我吧。」
内心里蔓延的不安逐渐消失,我猛地低下头:「那就拜托您了。」
「不过呢,我也不是不懂警方的感受,已经有超过十个人被杀害,现在却仍然无法逮捕凶手归案,来自社会舆论的批评应该是超乎想像吧。如果莲人真的目击到犯罪行为,他们大概想要证言想得都快疯了吧。」
听了袴田医师这番话,我想起昨天的事。
「那个,袴田医师,我有一点事想请教您……您知道住在特别病房最里面那间病室的病人吗?」
「特别病房?不,我不知道,怎么了吗?」
袴田医师往侧边倒了倒头,这个举动看起来似乎有些刻意。
「没有,华学姐……杉野医师负责的ILS病患应该就住在那里,但是却没有显示在电子病历上。」
我操作着身旁的电子病历,果然没有出现特别病室里的患者姓名。
「会不会是系统出了问题?」
「不,不是的。我本来也是这么想,而打算直接到病室去,结果用我的识别证没办法打开特别病房的自动门。而且不只如此,连病室都装上了电子锁,之前明明还没有那种东西。」
我一口气说完,袴田医师却不发一语。
「之后,杉野医师出现,叫我不要探查特别病室里病患的事。不过,只是一名员工的杉野医师应该没有办法新设电子锁,那一定是和医院高层的人有关才对,例如……」
「例如我,是吗?」
我以沉默回答袴田医师半开玩笑的这句话。
「你似乎认为我是这间医院的老大,但根本没这回事,我不过是受人雇用担任院长罢了,在我之上还有这间医疗法人的理事长及理事们,其他还有……」
「您和这件事完全无关对吧?」
我尖锐地打断他,袴田医师露出了带有些许哀伤的微笑。这样就足以说明了,袴田医师果然也在隐瞒住在特别病室里的第四名ILS病患的真实身份。
「住在那间病室里的人是谁?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隐藏那个人?」
袴田医师没有回答。华学姐,以及袴田医师,我觉得自己被一向很尊敬的两人背叛了,内心越来越混乱。
「请回答我!袴田医师!」
「爱衣医师。」袴田医师以无尽温柔的声音对我说话,那曾经拯救我于崩溃边缘的温柔声音。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不知道会比较好,所以……你就忘了吧。」
我愕然无言,无法相信从袴田医师的口中会说出这样的话。
「……打扰了。」
我咬着唇低头行礼之后,转身离开护理站,直接快步沿着走廊前进。惊愕并没有随着时间减少,不仅如此,内心反而越来越不平静。
来到目标的个人病室之后,我没有敲门便拉开了门。房间里面的病床上,正躺着第三名ILS病患加纳环小姐。
看见环小姐的睡脸,原本激动的情绪渐渐平稳了下来。我来回几次深呼吸,一边往病床走近,仔细看着她的脸。这是我负责的第三名ILS病患。
飞鸟小姐、佃先生,然后是环小姐。我负责的这三名病患在陷入昏睡之前,被人找去同一个地方的可能性很高,而在场的另一个人十分有可能就是住在特别病室里的第四名ILS病患。完成玛布伊谷米,看过环小姐的记忆之后,也许能够找出和第四名ILS病患的真实身份有关的线索。
去进行环小姐的玛布伊谷米,现在马上。
经过之前的两次玛布伊谷米,我已经累积了身为犹他的经验,一定可以再次完成玛布伊谷米拯救环小姐。
然后,一定也可以得知在事件背后蠢动的黑暗的真面目。
我的手贴在环小姐的额头上,开始念出已经是第三次的咒语。
「玛布雅、玛布雅,乌提奇弥索利。」
身体从内侧发光的感觉。我感受着「我」经由贴在额头上的手掌渐渐流入环小姐体内的感觉,同时闭上眼睛。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