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幻的天空③-章节

9

飞鸟双手环抱着发抖的肩膀,仰起了脖子。从看起来高耸入云的巨大树木茂密的叶片之间,洒落了些许月光,但是淡淡的月光想要照亮这座郁郁苍苍的夜之森林,实在是太过微弱,四周暗得连脚边都看不清楚。

「爸爸……妈妈……」勉强挤出的鼻音,被枝桠的摩挲声给盖了过去。

如果没有来捡松果就好了,飞鸟哭着后悔地想。

今天幼稚园里,男孩子们在玩互丢松果,虽然飞鸟的朋友女孩子们都对这个游戏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对大约半年前刚从东京搬到这个乡下小镇的她来说,这个第一次见到、由几何图形组合而成的咖啡色物体很是新奇。

「那个……可以给我一个吗?」

她下定决心,怯怯地问了之后,男孩子们却丢给她冷淡的视线。

「才不要。这是我们从森林捡回来的,你要的话就自己去捡啊。」

妈妈一直很严肃地叮咛她不可以进去森林里,说里面非常危险。

因为冷言冷语而快哭出来的飞鸟转身离开,男孩子们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什么啊,你会怕森林喔,东京来的就是胆小鬼。」

飞鸟咬着嘴唇。这半年来,只因为她从东京搬过来,就老是被借故取笑,之前她都只是低着头忍了下来,但是,已经到达极限了。

森林根本不可怕,我一定要去捡比男孩子们更大颗的松果,回来向他们炫耀,这样他们应该就不会再瞧不起我了。如此下定决心的飞鸟,回到家之后马上向妈妈撒谎「要去朋友家玩」,带着紧张踏进了家里附近的森林。

温柔的午后阳光从叶子与叶子之间照了进来,小鸟啾啾鸣叫的森林舒服得简直让人想发呆,马上放下紧张心情的飞鸟,开始拼命寻找松果。在森林里走了数分钟之后,马上就找到松果了,飞鸟欢呼着捡起了松果,却又很快地垂下嘴角丢掉松果。

这颗不行,一定要找到会让男孩子们吓一跳的大颗松果才可以。明天,我要现给他们看,然后跟想要大松果的男孩子们说「要的话就自己去捡啊」。

想像着到时候的优越感,嘴巴弯成了一道上弧线的飞鸟,为了找到理想的松果不停前进,往森林的深处,再深处……

「找到了!」

途中,在三叶草丛生的地方,一边寻找有没有四叶幸运草,一边埋头不停走在森林里的飞鸟,终于找到了那颗理想中的松果。似乎有飞鸟拳头两倍大的松果,远比男孩子们手上拿的那些大了许多,看起来很硬,有着深咖啡的色泽。

这颗就没问题了,这颗的话,男孩子应该都会很羡慕。洒进森林里的阳光开始转红,飞鸟情不自禁地「哇哈哈」笑着将松果收进小包包之后抬起了头。肚子饿了,回家吧。

就在要踏出脚步的瞬间,飞鸟的脸绷了起来,她在开始变得有些昏暗的森林里慌张地来回看着,四周围绕着参天巨木的风景不管哪一边看起来都长得一样,她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过来的。

……一定是这边,只要从这个方向直直往前走应该就可以到家了,飞鸟这么说给自己听,脚踩在潮湿柔软的泥土上,在森林中小跑步前进。但是,不管她怎么跑,看到的都是一整片相同的景色,数不清的巨木一棵一棵耸立的景色。

即使像是在同一个地方不停打转的恐惧感笼罩,飞鸟依然一个劲儿地不停动着脚步,然而,别说是回到家了,就连森林都走不出去。

就在红色的阳光消失,只剩微弱的月光照射着森林时,飞鸟再也动不了了。因为走了太多路而双脚疼痛,因为脚边昏暗所以没办法好好走路,但是更大的原因是,一个人被丢在昏暗森林里的恐惧感束缚了全身。

小鸟的鸣叫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明动物的吼叫声。就算想要鼓起内心残存的一点点勇气迈出步伐,也敌不过迷宫般遮住前进方向的巨木,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才好。空腹以及下降的气温,毫不留情地夺走了体力,最后,飞鸟只能双手环抱着肩膀,将身体缩成一团。

如果没有进来森林就好了,如果有好好听妈妈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因后悔而低着头的飞鸟忽然仰起脸,好像听到远方有人的声音,夹杂在树木的沙沙声之中,而且还是带着回音的可怕声音。

脑海里浮现了最近看过的图画书里的故事。故事里,误闯森林的兄妹被巫婆关起来,还差点被吃掉。颤抖因恐惧而益发强烈。

『飞鸟——』

又听到声音了,这次更清楚了。

在叫我的名字?!巫婆要来抓我了,我一定要赶快逃走!但是,该往哪边跑?

回荡在森林树木中的那道声音,很难听得清楚究竟是从哪一边传来的。

要是不小心跑到巫婆所在的方向就会被抓。

飞鸟僵立当场,『……飞鸟——』的呼唤声再次响起,而且比刚才更清楚。越来越近了,巫婆越来越接近了。

飞鸟脚下一软,双膝跪倒在地。

『飞鸟——你在吗——』声音又更近了。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飞鸟两手抱着头大叫。

『飞鸟——在那里吗?你在那里吗?』

声音变大了。飞鸟瘫坐在地,抱着头蜷缩成一团。

不久后,听到了些微脚踩在落叶上的声响,四周突然变得明亮。眯着眼睛,手挡在眼前的飞鸟察觉到灯光中站着一个人影,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惨叫声。

「别害怕,飞鸟,是我。」

飞鸟听见了一道声音,不是有着可怕回音的声音,而是听惯了的温柔声音,原先直直照射的灯光被稍微移往旁边,于是清楚看见了站在数公尺外人影的样貌。

「爸爸?!」飞鸟坐在地上,大声叫了起来。

飞鸟的父亲羽田将司站在那里,一手拿着手电筒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已经没事了,飞鸟。」

将司走近飞鸟,在她的身边双膝着地,轻轻地抱着她,强而有力的手臂传来的体温温暖了身体以及内心,情绪在心里爆发。

飞鸟哭了,脸埋在父亲胸前,不停地大声哭着,而将司则是全程温柔地抱着她。

等到飞鸟终于停止哭泣后,将司用披在身上的外套裹住飞鸟,将她抱了起来。

「爸爸很担心你喔,妈妈不是说过不可以进来这里吗?幸好附近的人看见你走进森林,才总算找到你了。」

「……对不起。」飞鸟吸了吸鼻子。

「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将司微笑着从裤子口袋中拿出行动电话,和某个人通话。

「我刚刚和妈妈联络,她也放心了。飞鸟,你肚子饿了吧?」

结束电话的将司这么问,飞鸟「嗯」地轻轻点了点头。

「妈妈说她也出来找你,所以没有煮饭,那我们就在外面吃完晚餐再回去吧。」

「晚餐?要去哪里吃?」

「这里的话,走一小段路穿过森林,就可以到爸爸工作的地方,我们去那里吧。」

将司抱着飞鸟,一手拿着手电筒开始走了起来。

大约走了十分钟以后来到森林外,眼前的景色让飞鸟「哇」地惊叫出声。

在金属围栏的另一侧,无尽的黑暗之中,浮现出一颗一颗色彩缤纷的光球。

「这是跑道。」

「跑道?」飞鸟歪着头。

「就是飞机起飞或是降落的地方。这里有在进行夜间训练,所以会像那样配置指示灯。」

飞鸟无法理解所有内容,不过她明白了父亲在这个美丽的场所工作,因此感到很骄傲。

「好了,我们走吧。」

在将司拉着飞鸟的手往围栏外侧移动的这一段路上,飞鸟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浮在黑暗空间中,宛如宝石般的光辉。

「好吃吗?小飞鸟。」

飞鸟一边吸着杯面,一边向看着自己的白发老人点头。

将司在围栏外绕了一大圈,将飞鸟带到这个小小的办公室。说是父亲同事的老人,说着:「对不起喔,让你吃这种东西。」请飞鸟吃了杯面。

很少有机会吃到的杯面,味道让人食指大动,但更重要的是能够从内而外温暖冻僵的身体,因此飞鸟拼命将面送入嘴里,并大口喝着汤。

「爸爸,你都在这个房间工作吗?」

「哈~」飞鸟呼出一口带着汤的味道的气息之后这么问。

「是也满常在这里写一些纪录的,不过主要的工作是教人怎么驾驶飞机喔。」

「驾驶?教人?」

看到飞鸟歪着头,老人温柔地微笑。

「小飞鸟知道爸爸做什么工作吗?」

「嗯……是飞行员……吧,开飞机的。」

父母曾经告诉过她,所以拥有这种程度的知识,至于具体的工作内容就不知道了。

「飞行员啊,就是操控飞机飞上天空的人喔,而你爸爸啊,原本是非常优秀的飞行员,一直到去年为止,他会开着大型飞机载很多客人到国外去喔。」

老人以飞鸟也听得懂的方式仔细说明,虽然将司喊着「喂!」并蹙起了眉头,但老人回道:「有什么关系。」挥了挥手。

「爸爸不当飞行员了吗?」

面对飞鸟的提问,老人摇摇头。

「不是这样的,小飞鸟的爸爸呢,现在也还是优秀的飞行员。只不过他现在不载很多人去很远的国外了,而是在这里当教官喔。」

「教官?」

「就是教别人怎么开飞机的人。想要学开飞机的人会到这里来,而你爸爸呢,就会和那些人一起搭上飞机,是教他们怎么操控飞机的老师喔。小飞鸟的幼稚园里也有老师对吧?」

「有,有老师。原来爸爸是老师啊!」

飞鸟的声音高涨。老师是又温柔又厉害的人,对于这么看待老师的飞鸟而言,父亲是名「老师」让她很开心。

「虽然说是老师,不过学生都是一些会为了娱乐而买私人飞机,一副很了不起的有钱人呢!」

将司这么苦笑道,老人搞笑地张开双手。

「有什么不好?多亏了那些有钱人的乐趣,我们才能赚钱啊。」

「可是为什么爸爸不再开大飞机了?」

「这是因为你爸爸最喜欢你了啊。」

老人的眼角挤出了皱纹,将司好像想说些什么,却被老人挥手制止了。飞鸟反问道:「因为喜欢我?」老人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错,小飞鸟你的爸爸啊,实在是太疼你了。可是如果当个要到遥远国外去的飞行员,就会好几天不能回家,不能常常见到你,所以才选择了可以经常陪你的工作喔。」

听了老人的话,飞鸟搜寻着记忆。这么说起来,在东京的时候很少有机会见到爸爸,虽然爸爸常带给她在遥远国外买的纪念品,但还是有点寂寞,可是搬到这里之后,爸爸变得很早回家。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内心暖暖的……

将司的视线瞥向嘴角扬了起来的飞鸟之后,一脸不好意思地看向窗外。

「今天有人预约夜间飞行训练吧?你就这样丢着飞机?」

老人苦笑着道:「硬是把话题转开啊你。」大大地耸了耸肩。

「就在刚刚取消了,说是得了流感。真是的,这么晚才联络,我可是都准备好在等他了呢!」

「得到流感也没办法啊,再说对方也会付取消费用。」

将司替对方说话,老人却烦躁地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问题,是飞机太可怜了吧,亏我那么用心保养,让它处在随时都能飞的状态。」

「太可怜了……吗?」

将司自言自语着,视线四处看了看,之后勾起唇角,双手在胸前「啪」地拍了一下。

「飞鸟!」

被呼唤的音量吓了一跳的飞鸟转身:「什、什么事?」将司眯起眼睛开口说道。

「去看爸爸工作的地方吧。」

随着机体速度加快,并排在跑道上的光点连接起来,成为了一条直线。

「哇啊啊!」

飞鸟感受着从正面而来的一股压力,无意识地欢呼出声。

「要起飞啰。」

坐在驾驶座上的将司拉起操纵杆。身体像是飞起来的感觉,原本在挡风玻璃另一边的光之直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月高挂的夜空在眼前展开。

「你会害怕吗?」

「不会。好棒!好棒啊,爸爸!」

「是吧,很棒对吧。」

将司眯着眼睛操作操纵杆,机体笔直地往夜空飞去。

不久后飘浮感消失,原本姿势像是往后躺的飞鸟,身体也坐直了起来。飞鸟系着安全带探出头,从旁边的窗户向外看去。

不久之前还在眼前的指示灯的灯光,在遥远的下方看起来是并排的小光点,机场周边四散着橘色的光芒,仿佛萤火虫在黑暗的水池中一闪一闪。

「飞鸟,你有看见地面上在发光的东西吗?」

「有看见!」飞鸟趴在窗边回道。

「那一点一点的光都是一间房子喔,你看见的是从房子窗户透出来的光。」

「那个是房子?!可是只有那么小一点点耶?!」飞鸟拔高了声音。

「那是因为我们飞到这么高的位置了啊,很漂亮吧!」

「嗯,很漂亮!里面也有我们家吗?是哪一个?!」

「嗯……没办法知道是哪一个呢。」将司发出笑声,「不过飞鸟,你想看更漂亮的东西吗?」

「嗯,我想看!」飞鸟立刻回道。

「好,那我们走吧!」将司将操纵杆向前推,机体虽然往旁倾斜,但飞鸟不仅不害怕,脸颊还因为更加兴奋而热了起来。

原本在窗外的橘色光芒越来越少,不久后,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空间。

「就是这里。」

将司的这句话,让飞鸟皱起了眉头:「这里?」

「爸爸,什么都没看到啊?」

「错了错了,不是下面,是在上面。」

「上面?」视线往上移动的飞鸟睁大了眼睛,那里有着一整片的光之海。

那是布满了无数闪耀着各种色彩的星星的夜空。

仿佛被宝石淹没的游泳池般的光景,让飞鸟忘了呼吸。

「这里和都市不一样,没有街道上的灯光,空气也很干净,所以才能看见这么漂亮的星星喔。」

将司的说明也进不了双手抓着窗户、深深被星空吸引的飞鸟耳中。

「爸爸,那个!那个是什么?!」飞鸟指着直直横过天际的光带。

「那个是银河吧。里面聚集了很多小星星,看起来就像飘在空中的河流一样呢。」

「银河……」飞鸟如身处梦中地喃喃自语。

遍布空中的景象实在太过美丽,简直像是待在梦的世界里。

「爸爸平常都是在这么漂亮的地方工作吗?」

「不是每次都能看到这么多星星的,因为天空总是会展现出不同的风情。不过无论是什么时候,这里都很漂亮喔。」

飞鸟听着将司的声音,视线却被天空给牢牢吸住。

「这是个一下子是澄澈的蓝,一下子又是被夕阳染红、闪着余晖的世界,烈焰四射的太阳、连绵不绝直到地平线的纯白云朵、完整的环型七色彩虹全部都会出现在这里喔。」

将司的这句话,听在飞鸟的耳里就像童话一般充满了吸引力。

「呐,飞鸟,」将司温柔地向着魔般看着窗外的飞鸟问道:「你这么喜欢天空的话,将来要不要当个飞行员啊?要不要每天都在这片天空下工作?」

「我要!我也要当飞行员在这里工作。我要和爸爸一起工作!」

「是吗?爸爸很期待呢!」

将司一脸高兴地这么说,同时拉起了操纵杆。机首往上抬升,机体再次飞得更高。

「飞鸟,你看看前面的窗户。」

正为了再次袭来的飘浮感及被压在座椅上的感觉而不知所措的飞鸟,依照指示看向前面之后张大了嘴巴,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充满了无数光彩的空间在眼前展开,飞机正朝着那个方向飞过去。

飞鸟连眨眼都忘了,意识翱翔在无限延伸的星空中。

长大之后我要在这里工作,我要和爸爸一起飞翔在这个梦一样的世界。飞鸟小小的内心里,产生了像星星的光辉一般闪亮的决心。

然而,这个梦想并没有实现。因为将司、飞鸟深爱的父亲舍弃了天空。

10

「下次见,飞鸟。」

在吹着冷风的车站月台上,将司勉强挤出声音。飞鸟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瘪着一张嘴。

「飞鸟,和爸爸说再见。」

虽然牵着手的母亲这么催促,飞鸟却只是微微地摇头。

「……飞鸟,」将司在飞鸟眼前膝盖着地,「爸爸一直都最喜欢飞鸟了。」

「那为什么一定要分开?!为什么不能住在一起?!」

面对飞鸟的质问,将司只是露出了一丝悲伤的笑容。

从飞鸟即将上小学的那阵子开始,原本感情很好的父母变得经常吵架,同时看到将司在家里喝酒的次数也增加了。

即使喝醉了将司依然很温柔。虽然有点介意酒臭味,但爸爸还是会轻轻地摸摸她的头,这让飞鸟很开心,可是,将司却不再说有关「天空」的话题了,只要飞鸟缠着要听天空的事,将司就会出现难过的表情陷入沉默,因为不想看见这样的表情,于是飞鸟也渐渐地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随着时间流逝,父母吵架的次数,以及将司在家里喝醉的频率都越来越高。然后在快要升上小学二年级时,飞鸟开始察觉到将司已经辞去了飞行员的工作。

那个时候,每次抚摸飞鸟的头时,将司的手都在颤抖。发现这件事的飞鸟只要指出「爸爸,你的手……」,将司就会慌忙收回手并低下头,像是找借口般低声道:「……是因为酒的关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将司不再去工作,飞鸟放学回家时,他经常因为喝醉了睡在客厅里。

「呐,妈妈,为什么爸爸不去工作了?」

每次这么问妈妈,妈妈就会一脸不甘心,然后悲伤地咬着嘴唇回答。

「爸爸啊,因为酒的关系辞掉工作了,他生了一种叫酒精成瘾的病。」

「生病的话,只要好了就可以再当飞行员在天空中飞吗?」

「不行,」妈妈缓缓地摇着头,「爸爸的病已经不会好了。因为这个病,爸爸不得不辞掉飞行员的工作……」

说到这里,妈妈就会用手捂着嘴巴,从指间流出压抑的哭声,看到这个样子,即使还是个孩子,飞鸟也明白不可以再问这个问题了。然后就在飞鸟即将升上三年级前不久,父母决定离婚,飞鸟会搬到妈妈娘家所在的东京。

和朋友分离虽然很难过,但更难过的是要和最喜欢的父亲分开。在得知要和将司分开生活时,飞鸟哭着大叫「我绝对不要!」,连续过了好几天除了吃饭以外,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日子。但是,无论飞鸟怎么反对,父母之间的关系已经出现了无从修补的裂痕。

然后,分离的日子还是来临了。将司来到车站的月台,为搭乘前往东京的电车的飞鸟送行。

「那个,飞鸟……」

将司轻抚吸着鼻子的飞鸟的头,以如同往常带着些微颤抖的手。

「我们不是再也不会见面了喔,我和妈妈约好了,有时候可以去看看你。」

面对爸爸像是安抚的一番话,飞鸟「嗯、嗯……」地点头。

「这段时间爸爸也会努力找工作,好抬头挺胸去见你。」

「工作?!」飞鸟猛然抬起头,「你会回去当飞行员,在天空工作吗?」

「……说得也是呢,如果可以再飞的话就好了。」

将司一脸落寞地喃喃自语,轻轻地拍了拍飞鸟的头。

「飞鸟长大以后不是也要成为飞行员吗?我们再一起飞上天吧。」

「嗯,一起飞。我还要再搭爸爸的飞机,一起到天空去。」

飞鸟的脑海里,浮现翱翔在满天星空中的记忆。

「好,爸爸也会戒酒,努力把病治好,所以你也要加油喔。」

飞鸟点了好几次头之后,妈妈带着点犹豫地插话:「电车快开了……」「知道了。」将司站起身。

「飞鸟,发车的时间快到了,你和妈妈上车吧,爸爸会在外面送你们。」

爸爸这么劝道,飞鸟被妈妈拉着手,走进了电车,坐上靠窗的位子之后,可以看到窗外的将司,他的双眼充血,紧抿着的唇正细微地震动。

脚下传来沉重的发动声,电车开始动了起来。

「飞鸟!」隔着窗户可以听见将司的声音。

「爸爸!」飞鸟的双手猛地贴上玻璃窗。

「我们再一起飞吧!再一起去看漂亮的天空!」

将司挥着手,在月台上跑了起来,电车的速度越来越快。

「好,一起去。我很期待和爸爸一起飞上天空!」

飞鸟大叫的瞬间,已经看不见在窗外奔跑的将司的身影了。驶离车站的电车,在辽阔的田园景色中不断前进。

「……爸爸。」

飞鸟在轻声呢喃中抬起了头,万里无云的蓝天无边无际地延伸。

即使搬到东京都武藏野市妈妈的娘家居住之后,飞鸟想成为飞行员的梦想依然没有改变。高中毕业以后,为了成为国际线机师,飞鸟进入专门培育飞行员的大学就读,从早到晚忙于训练及读书以考取国家执照。

每个月,她都可以和将司见一次面,她会和将司约在咖啡厅等地方,吃完中饭后一起去看电影或是购物,这是飞鸟最期待的事。

虽然期待和父亲见面的这件事,常常被朋友拿来取笑有恋父情结,但飞鸟并不在乎,只是见面时,将司身上经常有一股酒精的味道,每次看到将司微微颤抖的手,胸口就会传来尖锐的刺痛。

将司平常都只是笑着听飞鸟说话,很少提及自己的事,但是从只字片语的资讯中,飞鸟知道了他目前在川崎市担任保全。

如果可以戒掉酒精的话,爸爸明明就能够再次飞翔在那美丽的天空中……每当看到将司颤抖的手,飞鸟就感到一阵内在焦灼的烦躁。

明天是和爸爸见面的日子吗?星期六夜晚,坐在桌前摊开参考书的飞鸟,将全身体重压在椅背上向后伸展,长时间维持同样的姿势,身体都僵硬了。飞鸟看向挂钟,时间已过晚上八点。

已经这么晚了啊,飞鸟转转脖子。见面的前一天,将司总会在大约晚上七点打电话过来,确认见面的地点,但是不知为何今天还没有联络。

工作很忙吗?正这么想着,桌上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看见液晶萤幕上显示着「爸爸」,飞鸟迅速地伸出手。

「喂,爸爸。」

『……飞鸟。』

电话里的声音让飞鸟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将司的语气里似乎夹杂了一丝凝重的气氛。

「怎么了?你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是明天有事不方便见面吗?是的话不用太在意,再重新约时间就好了。」

『不是,我已经好好地把明天的时间空下来了,只是……工作有一点累而已。』

「是喔,你也不年轻了,不可以太勉强自己喔。明天约在涩谷的咖啡厅,然后你陪我去买东西可以吗?」

『啊,可以的话我想换见面地点,调布车站前的咖啡厅怎么样?』

「调布?」

声音里参杂了不满。飞鸟住在东京二十三区以外的住宅街,因此她希望尽可能选在都心和父亲度过愉快的一天。调布也还称得上是都市,但是应该没有像涩谷那样可以享受购物的地方吧?再说她已经决定好明天要去逛逛的店家了。

『不可以吗?』

「啊,不是,没这回事。知道了,那我们就约在调布吧。」

面对没什么精神的声音,飞鸟反射性地这么回答了,她微微听到将司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谢谢,那……』

将司告诉她详细的见面地点,飞鸟将地点写在参考书的空白处。

「瞭解。不过爸爸,为什么要去调布?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

『那是……明天见面之后再告诉你。我也该回去工作了,那就明天见了。』

爸爸迅速地说完,飞鸟一回答「好,明天见」电话就挂断了。

发生什么事了?感觉好像怪怪的……飞鸟盯着手机看。

不过,算了,反正明天就能见到面了,详细情形那时候再问就好。

「好期待啊!」

扬起嘴角的飞鸟,将手机放回桌面,视线再次落到了参考书上。

隔天正午过后,飞鸟来到指定的咖啡厅,将司已经坐在窗边的位子等待。

「飞鸟。」将司开心地高高举起手。

「对不起,你等了一下子吧。」

「没有,我才刚到而已。」

飞鸟看向放在将司面前的杯子,里面几乎没剩多少咖啡,看来他满早之前就等在这里了。即使比约好的时间稍微早一些到见面地点,将司也一定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然后他会贴心地撒谎说「我才刚来而已」。

果然昨天电话里感觉有点不对劲只是因为工作太忙了。飞鸟回以笑容,在桌子对侧的座位坐下。

和平常一样,两人在咖啡厅一边吃着午餐,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着,这对飞鸟而言也是无可比拟的幸福时光,疗愈了拼命读书、大脑中塞入大量要成为飞行员必备的知识,以及每天严格的训练而疲惫不堪的心灵。

「这么说来,再一年多一点你就要毕业了呢。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吃完牛肉烩饭之后,将司喝着餐后咖啡这么问道。飞鸟吞下口中的千层面,开口回答。

「可以的话,我想要到大型航空公司工作。一开始大概会从国内线开始飞,不过将来我的目标是国际线的机长。」

就像爸爸一样,飞鸟在心中补充。

「国际线的机长啊,很好啊,这是一份了不起的工作喔。」

「不过竞争激烈所以还满难的,反正就是个梦想。」

「没这回事,你一定可以做到,所以要带着自信努力喔。」

将司的眼里闪烁着光辉,坚定地说道。飞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将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口千层面吃掉,这时她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好像和平常有哪里不一样,但又无法厘清是什么。飞鸟皱着眉头,探索涌上心头的感觉的真面目。

「怎么了吗?」

将司一脸惊讶地问,同时将手中的咖啡杯放回盘子上。瓷器撞击的小小声响搔动鼓膜的瞬间,飞鸟睁大了眼睛。

没有颤抖?飞鸟凝视着将司的手。

一直以来将司的手都会微微地颤抖,已经超过十年以上了,所以将茶杯放回盘子上时,总是会发出大声的喀锵喀锵撞击声。然而,今天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飞鸟继续盯着将司的手,看到简直要穿出孔来,但手掌果然没有平常见到的细微痉挛。

将司露出些许尴尬的表情,将手缩到桌子的死角处。

治好了,爸爸终于克服了酒精成瘾。飞鸟为了平息激动的情绪喝了一口红茶,却因为喝得太急而呛到了。

「你没事吧?给你,用这个。」

将司急忙递出手帕,但是飞鸟却握住了将司的手,而不是手帕。每次碰到爸爸的手时都会感受到的颤抖,那股震到心坎里,并留下细微裂痕的颤抖,今天却没有感受到。

「爸爸,今天要去哪里?」

飞鸟仍旧握着手,这么问之后,将司的脸上掠过紧张的神色。

「……差不多,该走了。」

将司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飞鸟压抑着兴奋跟在爸爸身后。

走出咖啡厅后,将司带着飞鸟坐上计程车,将写着目的地的纸条递给司机。奔驰的计程车离开了住宅区,横越多摩川,不久后左右两旁出现了整片树林。

一路上,飞鸟都没有开口,她没有问要去哪里,她害怕问了之后得到和想像中不一样的答案。

飞鸟瞥向坐在隔壁的将司,大概因为紧张而绷着的脸上,流露出强烈的决心。

「客人,差不多快到啰。」

在司机说话的同时,仿佛覆盖着左右两旁生长的树木中断了,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空间,飞鸟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那里是机场,盖在山间土地上的机场。

「爸爸!」

飞鸟发出高亢的惊叫,将司笑眯了眼,眼角挤出一条条鱼尾纹。

「今天来实现十年前的约定吧!」

引擎的气息隔着座位传了过来,挡风玻璃另一边的跑道笔直延伸,螺旋桨剧烈扰动空气的声音震天价响。

大约一个小时前,在机场下了计程车的将司前往柜台,办理事先预约的小型西斯纳飞机的租借手续。

就算是小型款,飞机的租借费仍然相当高昂,要以保全的薪水支付这个费用应该很辛苦,但是飞鸟没有将这份担忧说出口。

爸爸正以最棒的方式表达他克服了疾病,那我就不要让他觉得丢脸,而是为这最棒的礼物开心,内心这么决定之后,飞鸟心脏的鼓动便不停加速。第一次搭乘飞机的夜间飞行记忆、自己下定决心以飞行员为目标的那段美好回忆,和闪耀的光辉同时在脑海中浮现。

手续完成后,飞鸟和将司一起坐上租用的小型西斯纳飞机。两人座的小飞机,和那段记忆中的飞机很相像。

将司慎重地将飞机开往跑道之后,让挂在机首的螺旋桨开始加速。

飞鸟偷偷地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将司,他的表情僵硬,额头浮现大量汗水。这也难怪,毕竟已经超过十年没有驾驶飞机了,然而飞鸟却没有感到丝毫的不安。

飞鸟轻轻伸出手,贴在握着操纵杆的将司手上。将司的视线转向飞鸟。

「不用担心,因为爸爸你是一流的飞行员啊。」

将司露出惊讶的表情眨了几次眼之后,僵硬的神情消失了。

「说得也是……啊,没错,我是一流的飞行员。」

将司大大地吐出一口气,强而有力的眼神看向跑道。

「好,我们走吧!」

飞机随着将司的喊声往前进。画在跑道上的白线逼近的速度越来越快,不久,在那些线看起来连成一条时,将司往后拉动操纵杆。

飞机起飞,飘浮感包围着身体。原本在挡风玻璃另一侧的跑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的澄澈蓝天。

被天空吸走的感觉。明明训练时总是在飞,飞鸟的心中却有不输给第一次搭飞机时的感动扩散开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将司似乎充满了幸福的笑声让飞鸟自然地绽开了笑容。

不久后,飞机停止上升改为水平飞行。飞鸟看着无限广阔的天空,有一股漂浮在大海中、解放的感觉。

「天空果然很舒服呢,爸爸。」

「啊啊……天空真的很舒服呢。」将司像是在细细品味般地回答。

两人之间暂时没有了对话。这段时间是幸福的,不需言语两人也能互相理解的感觉,温暖了飞鸟的内心深处。

眺望着窗外辽阔蓝天的飞鸟闭上眼睛,十数年前见到、像是散落一地宝石的夜空浮现眼底。

在记忆中的夜空翱翔了数分钟的飞鸟,缓缓睁开眼睛开口道:

「爸爸,谢谢你遵守了约定,谢谢你战胜病魔,我非常……」

飞鸟转身面向驾驶座上的将司,当场说不出话来。

「爸……爸……」

声音变得干涩。数分钟前,在飞鸟闭上眼睛之前的将司已经不在那里了。

原本带着笑的嘴部现在使劲咬紧了牙根,充满幸福地眯起的眼睛则布满血丝失去了焦点,呼吸紊乱,甚至从嘴角流出口水。

「爸爸,你没事吧?!身体不舒服吗?」

飞鸟慌张地询问,将司却没有回答,而是以一种高烧呓语的口吻开始自言自语。

「有……声音,来自天空的声音……」

「声音?我没有听到那种东西啊,你怎么了?」

飞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一碰到将司肩膀的瞬间,将司便猛力挥开她的手。操纵杆一阵摇晃,机体大幅倾斜,飞鸟发出细微的惊叫。

「不要妨碍我!我要到天空去!神就在天空!」

将司咬牙切齿的狂暴态度,让飞鸟吓得动弹不得。

「神……你在说什么啊……」

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已经不是父亲了,而是空有父亲外形的某个人,在操纵这台飞机,并掌握着我的性命。飞鸟的腹部深处感到一阵凉意。

「马上降落!求求你了!」

虽然飞鸟大叫,将司却只是瞪着虚空,「神……有神……」如此呓语道。

必须告诉塔台这个异常状况。一直以来在飞行学校针对紧急事件的反复训练,让差点陷入恐慌的心总算有个支柱,飞鸟伸手去拿无线电,然而就在快要拿到机内无线电的时候,将司抓住了飞鸟的手腕,骨头仿佛被捏碎的痛楚,让飞鸟的脸都扭曲了。

「求求你,爸爸,放开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泪水模糊了视线,飞鸟努力挤出声音。

将司的脸上浮现笑容,一抹令人不忍卒睹、悲惨扭曲的笑容。

「当然是为了和你一起飞上天啊,永远在一起……」

下个瞬间,将司往前推倒操纵杆,机首向下俯冲,身体从椅子上飘了起来,因为安全带紧紧勒住肩膀的疼痛而露出痛苦表情的同时,飞鸟瞪大了眼睛。挡风玻璃另一侧已经可以看见地面了,急速接近的地面。飞机正在下降,不,是坠落。

「拉起操纵杆!往上飞!」

飞鸟虽然大声喊叫,但将司着了魔般只是凝视着逐渐逼近的地面,机内响起了宣告接近地面的不祥警报声。

飞鸟忍着从前方压上来的重力探出身体,拼命伸出手去抓操纵杆。地面已经近在咫尺。

碰到操纵杆的同时,飞鸟全力往后拉,机首一口气向上抬升,原本朝着地面直落的机体速度急降。

然而已经太迟了。飞机虽然回复到接近水平飞行,但是前方却有复满繁茂林木的山峦阻挡,不论再怎么拉升机首,都已经无法达到能够越过山岭的角度了。

小小的机体笔直地往山壁冲去,飞鸟只能愣愣地看着茂密的树木越来越逼近挡风玻璃。

「飞鸟——!」

将司的叫声回荡在耳边,冲击往全身席卷而来。

意外发生后大约两周的午后,飞鸟以剩下半边的视野看着医院天花板。只有单眼能视物,距离感变得模糊不清,因此有一种天花板的图样正在迫近的错觉袭来。

意外之后,飞鸟伴随着全身剧痛恢复意识已是三天后的事,四肢及肋骨骨折,还有缝了几十针的伤,但总算是捡回一条命。

在救护车送来的这间医院里,已经完成了骨折的手术,若相信主治医师所言,那么在运动功能方面应该是不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能在那么严重的意外中活下来真是奇迹啊。」

主治医师笑着对从昏迷中醒来的飞鸟这么说。

「……可是,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口中吐出的字句,轻轻地飘在空中。

意外发生时,被破裂的挡风玻璃碎片严重割伤的右眼已经几乎呈现失明状态,失去单边视力,就意味着失去成为飞行员的梦想,以及从小憧憬的天空。她依稀记得眼科医生曾向她说明怎么做可能可以恢复视力,但那些话已经从左耳进,又从右耳出了。

就算恢复了视力,我也回不去那片天空了,那片幼时见到的灿烂星空。

以往只要闭上眼睛,那充满宝石般光辉的天空总会映在眼帘。然而现在已经做不到了,只要试图回想,下坠的记忆,那个地面步步逼近的记忆就会复苏,只是徒然陷入恐慌罢了。天空已不再是令人憧憬的地方了。

整个人变得好空虚,我现在什么也没有。

意外发生后,一直困在轻飘飘的感觉中,好像一个不留神,「自己」就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感觉。

「爸爸……」在这么低喃的瞬间,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总觉得现实感回来了。

那时候爸爸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引发那样的意外?

这几天已经反复冒出无数次的疑问在脑中浮现。每一天,飞鸟都会询问来探病的妈妈好几次,被送到同一间医院的爸爸状况怎么样?但每一次,妈妈都会以一种强忍悲痛的表情说:「你就忘了吧。」因此她也无法再问出口。

病室的门打开了。转动左眼一看,妈妈的脸探了进来。啊啊,是探视时间啊。

「飞鸟,感觉怎么样?」

面对小心翼翼询问的母亲,飞鸟随便地回道:「还可以。」

「是吗?太好了。那个……其实有一个人想和你谈谈……」

飞鸟发现有个魁梧的男人,站在一脸不安地这么说着的妈妈身后。

「打扰了。」

穿着老旧西装的中年男子以粗嘎的声音打着招呼,同时踏了进来,带着压迫感的态度,让飞鸟感到反感以及些微的恐惧。

「您是?」

这么问之后,男子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折成两折像是记事本的东西,堵到飞鸟面前。

「我是多摩中央署的刑警,有点事想要问你。其实我更早之前就想过来了,但是却被主治医师阻止,今天总算得到许可了。」

对方连珠炮地说着,飞鸟反应变慢的头脑陷入一片混乱。

「为什么刑警要找我……?」

「当然是因为想知道案件的详细经过,那个小型飞机坠机案。」

朝着树林坠落的情景再次闪现,飞鸟的气息乱了起来。

「那个……我女儿还没从意外的惊吓中恢复……」

妈妈微弱地提出抗议,但刑警一副嫌烦的样子挥了挥手。

「就说了我知道啦,所以我会快点结束。」

「案件是什么意思?那不是意外吗……?」

飞鸟以没有骨折的左手按着头。

「对,一开始我们以为那是单纯的操作错误或是飞机有问题导致的意外,但在调查过黑盒子之后,事情并非如此的可能性大增,于是改朝刑事案件侦办,列为杀人未遂案。」

「杀人?!」飞鸟目眦欲裂地瞪大了左眼。

「对,没错。根据黑盒子的纪录,操控飞机的你父亲羽田将司,从坠机前数分钟开始就一直在说些奇怪的话,像是听到声音啦,有神啦等等,之后以明显故意的操作,让飞机坠机。」

说完,刑警摸着冒出胡碴的下巴。

「羽田将司大概是想杀了你。」

「爸爸想……杀我……?」

飞鸟无法理解对方说了什么,一看,妈妈在刑警身后咬着嘴唇垂下眼。

「不是!」

想从床上坐起身的飞鸟,因为骨折的肋骨传来一阵疼痛而闷哼了一声。

「不是!爸爸不可能这么做!因为爸爸……」

「爱你吗?」刑警嘲讽般地说道,「也许吧,根据调查,羽田将司似乎对你非常执着,不过呢,想要杀你和爱你两者并没有冲突。」

「这是……什么意思?」

飞鸟喘着气问道。

「很简单啊,羽田将司并不是想杀了你,而是想和你一起去死,也就是说,这次的案件正确而言是父携女自杀未遂。」

「自杀……未遂……」

短路的脑细胞没有办法马上接收这句话的意思。

「对人生感到绝望的羽田将司想要和心爱的你一起去死,和独生女像以前一样搭乘飞机飞上天,然后坠机共赴黄泉,这就是他的计划。」

「不、不是……爸爸才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我可以明白你想这么相信的心情,但是从几个月前开始,羽田将司就已经不是你所知道的父亲了。」

「你想说什么?!请把话说清楚!」

飞鸟歇斯底里地大叫,她再也受不了对方故弄玄虚的说话方式了

「那我就直说了,羽田将司已经是胰脏癌末期了,几个月前他似乎被宣告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太过突然的资讯,让飞鸟脑袋一片空白。

「从那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就变得相当不稳定,然后被逼到极限、无法再忍受现实压迫的羽田将司决定自杀,但是他害怕自己一个人去死,所以就和最爱的女儿一起……」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飞鸟大叫,用打着石膏的双手抱住头。

最喜欢的爸爸想要杀了我,用他过去经常在开的飞机当凶器,然后在那美丽的天空中打算伤害我,我不想相信这种事。

「真是不好意思喔,好像有点太超过了。」

刑警以没什么反省意思的语气这么说。

「因此,我们认为这是在精神失常之后所犯下的罪行。这么一来,在飞机坠毁之前,他说的那些奇怪的话也可以得到解释了。」

「……不是。」

飞鸟声若蚊蚋地喃喃道,刑警向前探出身体:「嗯?你有说话吗?」飞鸟瞪着他的脸。

「你不要随便乱说!爸爸才没有那么脆弱!他才不是那种因为得到癌症就想自杀的人,所以,那是……」

看到刑警略带轻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飞鸟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抱歉喔,忘了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前几天,羽田将司在病室里上吊自杀了。」

思考停止了。飞鸟的心、她的感情拒绝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床头柜上像是遗书的字条不知道为什么和驾照放在一起,上面以潦草的笔迹写着『对不起,请原谅我』。」

在失去距离感的视野中,刑警的声音听起来更显得遥远。

就像主治医师所说,运动功能并没有留下后遗症,意外发生后约两个月,飞鸟就出院了。然而,即使四肢的伤好了,右眼的视力也无法恢复,远比这些都伤得更重的心灵创伤也未能治愈。回到老家的飞鸟几乎不外出,失魂落魄地过着漫无目标的每一天。

因为讨厌看到自己戴着眼罩的样子,所以将房间里的镜子全部收到了柜子里。

眼科医师再次向她说明,只要接受特别的治疗,右眼的视力也许可以恢复,但是飞鸟拒绝了,她不知1失1一切,徒留空壳1现在,就算恢1视力又有什么意义。

妈妈担心那样1飞鸟,所以6治疗。

一开始7完全6。

但是6医生说6会越11轻松。

那天6所以11那个地方。

飞鸟14意识14消失11。

消失6全部消失18。

11

「呜哇?!」

一阵大声惊叫。

「爱衣,你没事吧?怎么了?」

我急忙对着像是还未变声的男孩子的声音摇摇头。兔耳猫在我身边睁着大眼不安地看着我,那对长耳朵因下坠而往上方竖起。

身体的感觉突然回来了,以极快的速度坠落的感觉。

「库、库库鲁?」

我拼命地厘清状况,想找回差点陷入恐慌的内心的平衡。

既然有无止境坠落的感觉,就代表我回来了,回到飞鸟小姐创造的梦幻世界。

「什么『库库鲁?』啊,还不是你突然大叫我才会吓到。」

「什么?难道刚才的叫声是我发出来的?」

我眨着眼睛,库库鲁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你没发现吗?没错,我本来还以为你因为摸了片桐飞鸟的库库鲁而进入冥想状态,结果你就突然大叫一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看到飞鸟小姐的记忆了,从小时候一直到最近,全部。但是在看飞鸟小姐发生意外之后的记忆时,怎么说,出现了像是杂讯的东西,不知道是该说没办法看清楚呢……还是该说从记忆的世界里被弹了出来……」

「被弹出来……吗?」库库鲁随着落下而竖起的双耳互相交叉。

「也许那部分的记忆和片桐飞鸟被吸走玛布伊有关。」

「咦?什么意思?」

「所以说,现实世界里片桐飞鸟不是被某个人吸走了玛布伊吗?我想那对她的玛布伊来说是件非常恐怖的事,因为被强迫从自己的身体分离。人类会为了不要想起超过自己极限的恐怖记忆,而将之抹去,或是藏到内心深处,这是为了防止自己崩溃,你应该懂吧?」

「……嗯,我懂。」

没错,我明白这种心情。如字面所示,痛彻心扉地。

二十三年前发生的那个可怕事件,我几乎没有当时的记忆。

人类会抹去,或是改写记忆,这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心、玛布伊崩溃。

「杂讯覆盖的那部分的记忆,有很大的可能和吸走片桐飞鸟玛布伊的人,或是玛布伊被吸走当时的状况有关。」

「那不就是非常重要的部分吗?只要看了那部分的记忆,不就可以知道是谁吸走飞鸟小姐的玛布伊,是谁害她ILS发作的吗?」

库库鲁不感兴趣地耸了耸前脚根部:「这个嘛,也许是吧。」

「那就要想办法看清楚那部分的记忆才可以。」

「为什么?」库库鲁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什么为什么,那个犯人,是叫萨达康玛利吗?那个人不是只对飞鸟小姐下手,也很有可能吸走了其他三名病患的玛布伊,这样的话就要找出对方……」

「找出来以后你打算怎么做?」

库库鲁严肃地问道,「这个嘛……」我的话卡在了嘴里。

「吸走他们玛布伊的人不一定是有意这么做的,因为吸取他人的玛布伊并不会带来快感或是让人恢复精神,甚至吸走了三人份的玛布伊之后,很有可能因为容量超载而对自己造成很大的负担。」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找出那个人不表示一定能够解放被吸走的玛布伊,如果是因为某种机缘让那个人无意识地吸走了玛布伊的话,对方大概也很难以自己的意志解放玛布伊吧。」

「那么,要解放飞鸟小姐他们的玛布伊,让他们醒来的话……」

「没错,只能进行玛布伊谷米了。只有治疗玛布伊所受的伤,让它们自行挣脱的这个方法,为此,就需要知道痛苦的经历,也就是玛布伊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的原因。那你知道片桐飞鸟痛苦的原因了吗?」

「嗯,飞鸟小姐的爸爸是一位飞行员……」

我正打算说明时,「你可以不用说。」库库鲁扭着身体靠近我,它以长长的耳朵包覆似地抓住我的头,闭上硕大的眼睛。库库鲁的额头与我的额头相碰,那部分亮起了淡橘色的光芒。

「嗯,原来如此,我大概知道了。」

「这样你就知道了吗?」

我发出惊讶的问句,库库鲁骄傲地哼了哼。

「因为我是你的库库鲁啊,我和你是相连的。不过比我想像的还要严重呢,竟然差点在天空这个特别的地方,被最爱的父亲杀死,这样玛布伊会衰弱也是应该的。那再来要怎么做呢?」

「如果是一般的玛布伊谷米接下来会怎么做?」

「嗯……很少遇到带有这么严重问题的状况,大部分是交给时间疗伤,或是协助对方打开变得狭隘的思考视野,就能够治愈到某种程度。不过反过来说,这种程度的烦恼能让玛布伊衰弱,人类就是这么脆弱的生物呢!」

库库鲁嘲讽地勾起胡须垫。

「总觉得很像心理咨商呢。」

我也是接受了袴田医师的心理咨商,才学会应对那个悲惨经历的方法并获得救赎。

「是这样没错,但有这么悲惨经历的话,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喔。光是失去深爱的家人就已经是痛苦的经验了,更何况是最喜欢的父亲竟然想要杀了自己。」

库库鲁露出了令人难以想像它是只猫的老练表情。

『……不是这样。』

我觉得好像听到从某个地方传来声音,于是迅速地抬起脸。

「嗯?怎么了吗?」

「我觉得好像听到什么声音……好像直接在我脑中响起的感觉……」

这时候,脑海中又响起了『……不是这样』的微弱声音。

「你看,又听到了。库库鲁听不见吗?」

「……啊啊,原来如此。」库库鲁浮现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你知道是谁的声音了吗?」

「这不是很简单吗?如果不是我的声音,这里还有谁?」

「你说谁……」

我以缓慢的动作转身,那里有一颗浮在半空中,不,正在持续坠落的光之茧。里面阖着翅膀的小鸟、飞鸟小姐的库库鲁的左眼微微地张开了。

「是你在说话吗?你说不是这样是什么意思?可以说仔细一点吗?!」

我一口气问了几个问题,但却只是再度响起微弱的『……不是这样』。

「没办法啦,这只库库鲁现在就像处于假死状态,怎么有办法仔细说明。」

「但是它正拼命地想要说些什么耶!从刚刚开始就拼命地说着『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啊。」库库鲁压低声音小声说道,「也许这只库库鲁想要告诉我们片桐飞鸟本身没有察觉到的事实。」

「什么?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这个嘛,库库鲁虽然像是映照出玛布伊的镜子,但它本身也是拥有意志的存在喔,所以那个人物经历的事情,在它眼中看起来也许又是另外一回事。不是说事物会因为看待的角度不同,而产生别的样貌吗?」

不知道为什么,库库鲁快速地说着。有些刻意的说明让我不是百分之百接受,但飞鸟小姐的库库鲁想要说些什么倒是真的,它想要传达某件重要的事。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知道飞鸟小姐的库库鲁想要说什么?」

「有啊,」库库鲁干脆地说道,「拥有犹他能力的你,应该可以汲取这只库库鲁的想法,你要配合它的波长,感情的波长。」

「感情的波长……」

我反复念着这句话,视线迎向茧里小鸟微微睁开的左眼。

「呐,如果你知道什么事就告诉我吧,我想要帮助飞鸟小姐,我想要帮她从束缚着内心的枷锁里解脱,所以拜托你。」

我以温柔的声音说完之后,吹来了一阵风,那是从茧吹过来、平稳的风。即使是在伴随着坠落而从下方吹上来的空气气流之中,不知为何仍能清楚地感受到那阵风。

包覆着小鸟的茧轻轻解开,数根光丝乘着风朝我吹来,丝线在碰到身体的瞬间,我的身体大幅向后仰。

脑海中各式各样的景象弹出后又消失,就像在施放烟火一样。

包裹着白布的新生儿、挡风玻璃前方无垠的夜空、复满无数仪表的驾驶舱、红酒瓶、细微颤抖的手、X光片、放在桌上的十数颗白色药丸、一边扭曲又一边迫近的地面、放在床头柜上的字条与驾照、挂在窗帘轨道上套成一个圈的床单……然后,是笑容。

幼儿的、少女的,还有成年女性的飞鸟小姐的笑容,不断地出现又消失。

「刚刚那是……?」脑海中的影像消失之后,我愣愣地喃喃自语。

「看来刚刚那个是片桐飞鸟的库库鲁想告诉你的事情。」

不知什么时候将头靠在我的太阳穴的库库鲁轻声道。

「但是太抽象了,根本搞不清楚什么是什么……只有那些画面,我什么也不懂呀!」

「这么快就想放弃的话还要怎么继续下去?」库库鲁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刚刚的讯息可是衰弱的片桐飞鸟的库库鲁,用尽了仅剩的力气传达给你的,就是因为它认为你可以拯救片桐飞鸟,所以才做到这个地步。你不是要救片桐飞鸟吗?那就努力思考吧,想想这只库库鲁要告诉你什么。」

库库鲁的视线射穿了我,我抿紧嘴唇。没错,我是飞鸟小姐的主治医师,为了将她从无止境的昏睡中救出来,才会来到这个世界。

既然如此,那就全力以赴吧,这是为了拯救她,也是为了拯救我自己。

我闭上眼睛,回想飞鸟小姐的库库鲁传送给我的影像。

那些影像中出现了好几次飞鸟小姐的身影,应该是想表示羽田将司这个人是爱着飞鸟小姐的。

因为爱,所以将司先生才想将飞鸟小姐和自己一起杀了吗?罹患癌症末期而陷入忧郁状态,虽然试过强迫飞鸟小姐共赴黄泉但失败了,于是后悔自己伤害了最爱的女儿因而上吊。如果只沿着表面探索,一连串的事件看起来像是这样。

「听见神的声音……吗?」

我闭着眼睛喃喃低语。我很在意即将坠机前,将司先生嘴里说的那句话。

确实有一些精神疾病会引发幻想或是幻觉,但是以忧郁症的症状而言,听到来自神的启示这类的幻听并不常见。

受到其他类型的精神疾病,或是非法药物的影响……

我想起桌上放了好几颗药丸的画面。

如果那是受到非法药物的影响,而陷入精神错乱的状态……

不,不是这样,我摇摇头。就那一眼的感觉,那不是非法药物,而是有得到正式处方签的药剂,再说如果是吞下大量非法药物的话,在搭飞机之前应该就会呈现精神错乱了。那一类的药物在服药之后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药效。

那些药丸究竟是什么药?癌症用药?还是抗忧郁剂?

不论是哪一种,如果一次大量服用的话……

一想到这里,我睁大了眼睛,感觉脑细胞一口气烧了起来。

颤抖的手、酒精成瘾、大量药剂,以及……神的声音。

所有的碎片开始复杂地拼凑起来,渐渐浮现出蓝图。

一幅无限悲哀的蓝图。

「正好相反……」这句话从我嘴里溢出。

「相反?那是什么意思?爱衣,你发现什么了吗?」

虽然库库鲁这么问我,但我没有回答,而是仰头对着上方,那个被漆黑幽暗包覆的空间。

「飞鸟小姐,你听得见吗?羽田将司先生并不想杀了你!他根本没有打算和你一起去死!」

我声嘶力竭发出的声音被黑暗吸收,但我仍然持续叫着。

「如果这是在你的梦中,那么你应该在某处吧?拜托你请听我说!」

我听到微弱的声音,是非常细微的哭声。我看向声音来源处,黑暗中模糊的少女、幼小的飞鸟小姐抱膝蹲坐着,和在昏暗森林中迷路时一样的姿势。

和持续坠落的我及库库鲁相反的是,她的头发及衣服并没有因为下方吹来的风而飘起。我微微拍动收在背后的翅膀,朝她靠近。

「飞鸟小姐。」我伸手向她颤抖的肩膀,却穿透了她的身体。

「你没办法碰到她的。」库库鲁说道,「因为片桐飞鸟的玛布伊已经被某个人吸走了,不在这个梦幻世界,你看到的这个人是她的玛布伊在这个世界里创造出来的替身,不过是个幻影。」

「但替身的意思是,飞鸟小姐正在听我说话吧?」

「创造出梦幻世界的玛布伊虽然没有清楚的意识,但我想隐隐约约是能听见。」

这样就够了。我正准备开口说明时,发现不知何时起周围的黑暗中浮现出无数的大树,我反射性地看向下方,那个持续坠落的方向,但是在那里的只是无底的深渊。

「……梦幻世界又变了呢。」

库库鲁以警戒意味浓厚的语气这么低声说完的瞬间,从远方传来『飞鸟——』,回荡着阵阵回音的叫声。无法辨别男女的那道声音,很明显带有想让对方感到恐惧的意图,我全身僵硬。

『飞鸟——你在哪里——快出来啊——』

「这是飞鸟在森林里迷路时的……」

「嗯,是以那个记忆为蓝本创造出来的世界吧。但是那时候来救她的父亲对现在的她而言,只是一个想要杀了自己的人物,所以在这个世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声音的存在是……真不想去思考啊。」

就像那个著名童话中,想要吃了孩子们的巫婆一样,危险的存在正在步步逼近,冷汗滑过我的后背。

「飞鸟小姐,你听我说,将司先生并不想杀了你。」

我快速说完,蹲坐着的飞鸟小姐从双脚膝盖间慢慢地抬起头。

我的身体微微向后倾。那里有三张脸,幼稚园儿童、小学生,以及大学生的飞鸟小姐的脸如同全像摄影一般重叠。

『你骗人,爸爸想要杀了我。』

三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传来,其间让人不寒而栗的『飞鸟——你在哪里——』叫声依然从某个地方冒出来。

「爸爸喝酒之后就不当飞行员了。」

「比起我,他更喜欢酒。」

「罹患癌症末期的爸爸打算带我一起去死。」

三位飞鸟小姐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烦恼。

「不是的,也许看起来的确是这样,但事实上并不是如此。他会辞去飞行员并不是因为酒的关系,而离婚最大的原因应该也不是因为无法戒酒,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想要一起去死,你的父亲只是想要遵守约定而已,那个和你一起再一次飞上天空的约定。」

我拼命地说着,感觉幼稚园的飞鸟小姐身体一瞬间膨胀,像是从小小的身体分裂出来一样,一道人影在我面前站起身。那是大学的飞鸟小姐。

「那为什么爸爸要故意坠机?」

「因为那时候将司先生被幻觉困住了,所以分不清虚实……」

「所以你的意思是爸爸还是没能戒酒?」

大学的飞鸟小姐一脸难受地蹙起了细眉。

「不是的,将司先生已经戒酒了。产生幻觉的原因不是酒精,而是他生病了。」

「生病?你是指酒精成瘾吧?这样的话他果然……」

「不是酒精成瘾,将司先生身上还有另一种疾病,所以他才必须辞去飞行员的工作。」

蹲坐着的幼稚园飞鸟小姐,身体看起来似乎又稍微膨胀了一些,小学时代的飞鸟小姐从那副身体里分离出来。

「爸爸不是因为喝酒才不当飞行员的吗?」

「没错,飞鸟的爸爸不是因为意志力薄弱所以才戒不了酒,只是因为生病的关系才不能再当飞行员了。」

我向小学的飞鸟小姐说完,大学的飞鸟小姐一副愤怒的表情探出身来。

「你骗人,因为爸爸是饮酒过量手开始发抖才不能再担任飞行员的。」

『飞鸟——在那里吗?你在那里吗?』

充满恶意的声音越来越近,声音的主人马上就要现身了,我的内心焦躁了起来。

「飞鸟小姐,其实刚好相反。将司先生不是因为饮酒过量手才发抖,而是因为手发抖了,所以才开始喝酒。他因为生病的关系导致手发抖而不得不舍弃蓝天,在这股绝望之下才开始喝酒的。」

「生病的关系导致手发抖……?」大学的飞鸟小姐以探询的语气喃喃道。

「没错,造成将司先生手发抖的疾病不是酒精成瘾,那个疾病是……」

在这里停下的我,直视着大学飞鸟小姐的眼睛告诉她,那个侵蚀她父亲身体的疾病名称。

「帕金森氏症。」

帕金森氏症。因为大脑内部称为黑质的地方神经细胞变性,造成运动功能逐渐产生障碍,是一种难治之症,而帕金森氏症最具特征的症状为静止时手指震颤,也就是手部会产生细微的颤抖。

「帕金森……氏症……?」

大学生、小学生还有幼稚园儿童的三位飞鸟小姐同时发出惊讶的声音。

「没错,帕金森氏症,这是一种手会发抖,难以做出精细动作的神经疾病。你的父亲因为这个病而辞去了飞行员的工作,不得不放弃最喜欢的天空,他的手之所以颤抖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生病的关系。」

我拼命地一句接一句说着。

『在那里吗——飞鸟——你在那里吗?』

像是野兽咆哮的声音变得更大,并且可以听见踩着枯叶的脚步声了。「某个东西」就快到了,明显带着恶意的「某个东西」。

「就算是这样那又怎么样?爸爸想杀了我的事实还是没有改变!爸爸害怕一个人死去,所以才会故意坠机想要带我一起走!」

大学的飞鸟小姐像是要甩开迷惘一般摇着头。

「听我说吧,飞鸟小姐。」

我拼命压抑着如热锅上蚂蚁的焦急,继续未完的话。

「你的父亲并不是为了和你一起去死才搭上飞机的。」

「那为什么飞机会坠机?!爸爸毫无疑问是故意让飞机坠机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单眼失明,我想成为飞行员的梦想……我一直很憧憬的天空……」

我轻轻地朝哽咽的飞鸟小姐伸出手,摸到了没有实体的那副身躯。虽然没有触感,但些微的温暖、她意志的存在从掌心传来。

「在飞机即将坠落前,将司先生的样子并不寻常对吧?」

低着头的飞鸟小姐慢慢抬起头,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时候你的父亲被困在了幻觉之中,所以才无法做出正常判断。他绝对不是有意要伤害你,全部都是因为生病的关系。」

「那也是生病的症状吗?」

「不,」我摇摇头,「那不是疾病本身的症状,而是药物的关系。药物的副作用造成将司先生产生幻觉。」

「副作用……?」

「没错,帕金森氏症是因为有一部分的大脑缺乏多巴胺这项神经传导物质而造成的,所以在治疗时会补充多巴胺,只是如果过度服用多巴胺,可能会有产生幻觉或幻想的副作用,像是听见来自神的声音之类的幻听。」

大学的飞鸟小姐瞪大了眼睛,那时候,她背后丛生的林木深处,某个东西正在蠕动爬行,某个漆黑巨大的东西。

「爱衣,快一点,就快要……过来了。」

一直静静看着整个过程的库库鲁,压低了身体说道。

「等一下!还差一点点!」

在我大叫的同时,带着回音的可怕声音撼动了内脏。

『找到了——飞鸟,我找到你了。』

「你懂了吧,飞鸟小姐!那时候将司先生的症状,是因为治疗帕金森氏症的药物的副作用所引起,你的父亲并没有想要杀了你的意思!」

我一边害怕着渐渐逼近的「某个东西」,一边拼命说服她。

「证据……」大学的飞鸟小姐小声问道,「你有证据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有!发生意外的那一天,将司先生的手没有颤抖就是证据!」

三位飞鸟小姐身后的树木随着断裂的声音一一倒下,「某个东西」终于现出身形了。那是「幽暗」,巨大的人形「幽暗」,吞噬了松果,蹂躏三叶草地毯的那个深无止境的「幽暗」,化成人形存在于那里。

我抑制几乎要冲出口的尖叫,继续说着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末期命不久矣的将司先生,无论如何都想实现和你再一次飞上天空的约定,但是如果出现帕金森氏症的症状,就无法驾驶飞机,所以那一天,将司先生服用了比开立的药量还要多的帕金森氏症用药,因为补充了大量的多巴胺,将司先生的症状暂时改善了,但是,过度摄取的多巴胺在你们飞行途中,引发了将司先生严重的幻觉,让他陷入精神错乱,结果……飞机就坠机了。」

人形「幽暗」像在玩弄我们似地缓缓逼近。

「那个意外,是将司先生拼命想要实现与你的约定结果造成的意外事故!」

我大声这么说,逐渐逼近的人形「幽暗」出现了些微的裂痕。

「那为什么爸爸要上吊?意外发生之后他马上就自杀,不就代表他从一开始就想死了吗?」

「不是的,是因为将司先生想留下一样东西给你,所以他才会亲手了断自己。」

「留下东西给我?」

我看着浮现困惑表情的大学飞鸟小姐开口说道。

「是眼角膜。」

大学的飞鸟小姐身体大大地颤抖。

「你因为在意外中眼角膜受伤而失明,不过只要移植角膜也许就能恢复视力,也许还能再飞上天空,于是将司先生为了留下自己的眼角膜给你,亲手了断了自己。遗书之所以和驾照放在一起,一定是希望有人看到背后注记的器官捐赠意愿。」

即使自杀了,也不知道眼角膜能不能捐给飞鸟小姐,大概是不能如他所愿吧。但是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他想不到该如何向因为自己的失败而受到伤害的心爱女儿赎罪。

「飞鸟小姐,你的父亲错了,不惜服用大量的药物也要带你飞上天空,还有为了留下眼角膜而自杀,他犯下了很明显的错误,但是,这些全部都是出自于爱,因为打从心底爱着你,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逼近的人形「幽暗」挥舞着双手,我瞥了一眼为了保护我们而挡在巨人面前的库库鲁,依序看向三位飞鸟小姐,露出微笑。

「所以飞鸟小姐,你就原谅你父亲吧,然后如他最后所愿地,回到天空去吧,那个你和父亲充满回忆的天空!」

在我大喊的同时,三位飞鸟小姐转身,下一个瞬间,想要袭击她们的人形「幽暗」弹飞出去,炫目的光芒照着四周,因为太过刺眼而抬手遮在脸前的我,发现光芒中站立的人影。

「……飞鸟。」无尽温柔、满是慈爱的声音响起。

光芒消失后,人形「幽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男性站在那里,是来迎接在森林里迷路的幼稚园飞鸟小姐时的将司先生。

「爸爸!」

三位飞鸟小姐朝着将司先生飞奔而去,她们的身影叠合,不知不觉间只剩下了幼稚园的飞鸟小姐。

将司先生温柔地抱住扑进自己怀里的飞鸟小姐。

「对不起,飞鸟……真的很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爸爸……我最喜欢你了。」

「嗯,爸爸也最喜欢你了,我永远爱你喔。」

互相拥抱的父女身影逐渐变得透明,不久后余下微弱的光之碎片消失。不知何时起,围绕着四周的树木也不见了。

我和库库鲁再次留在什么也没有的空间里。

「我问你,库库鲁,这样就能够拯救飞鸟小姐了吗?她可以从昏睡中苏醒吗?」

「很快就会知道了。」

就在库库鲁这么说的时候,背后一阵闪光,我慌忙转身,光之茧正在发光。不是刚才那种微弱的光芒,而是明亮得几乎炫目。

那颗茧的尺寸逐渐增长,长到比我还要大上许多,茧的上方打开,像是花苞绽放一般。看到局促地爬出来的物体,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只鸟,有着像鹤一样修长的脖子与小巧的头,头部长有金黄色的鸡冠,长长的尾巴缀有孔雀般色彩鲜艳的眼状斑点,而它的翅膀正在燃烧,红色、蓝色、紫色、橙色……由各色火焰编织而成的翅膀,那副模样让人想起想像中的生物凤凰。

那只鸟长啸一声,挥动双翼,原本在黑暗支配下的空间,渐渐充满火焰的光亮。

「那就是……飞鸟小姐的库库鲁……」

在茧之中蜷缩着身体的小鸟与那只凤凰竟然是相同的存在,教人一时难以置信。

「嗯,那是它真正的模样。多亏有你,它才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库库鲁眯起眼睛。回过神来,我们已经不再坠落,脚下是一片光之地板,我们就站在其上。

飞鸟小姐的库库鲁展翅飞翔,从羽翼上洒落的缤纷火焰变成了光球,开始在四周旋转,现在不论看往哪个方向,黑暗都已不存在,我在仿佛身处万花筒中的艳丽世界,张开了双手。

凤凰,飞鸟小姐的库库鲁越飞越高,没有极限。这时候,响起了有如玻璃碎裂的声音。

「差不多要结束了呢。」库库鲁说道。

「什么东西要结束了?」

「这个梦幻世界啊。库库鲁回到原本的样貌,代表片桐飞鸟的玛布伊恢复了力气,再过不久,她的玛布伊就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完成任务的这个梦幻世界也会崩毁。」

「崩毁之后会怎么样?」

「当然就会醒来啰,不论是你还是片桐飞鸟。」

就在库库鲁这么说的时候,空间出现了裂痕,简直就像镜子被榔头敲到一样,这个世界从遥远的上方开始碎裂。

那些碎片一边不规则地反射着遍布这个世界的光,一边洒落下来。我并不害怕,只是被那美丽的景象震慑而无法动弹。

「那就这样啦,爱衣,不久后见。」

我听着库库鲁向我打招呼,同时全身沐浴在光芒照耀中。

回过神时,我正站在病室里,放着病床与床头柜,杀风景的个人病室。而我在那里,伸手复住躺在病床上的飞鸟小姐的额头。

我看向挂钟,从我进入这间房间,到现在大约只经过了五分钟。

刚刚那是现实吗?还是我在做梦?

不,那个一定是梦。问题是,那只是我个人做的一个白日梦,还是我潜进了飞鸟小姐的梦,她的「梦幻世界」里?

我轻轻摇着头收回了手,站在那里不动。飞鸟小姐的左眼流出了眼泪,滑下那有如白瓷的脸颊,她的左眼睑缓缓地睁开,慢得令人心焦,我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这里是……?」飞鸟小姐以虚弱且嘶哑的声音小声道。

「这里是……神研医院喔。」

胸口深处涌上来的灼热情感,让我的声音变得沙哑。

「医院?为什么我会在医院里?」

「片桐飞鸟小姐,这段时间你都处于昏睡状态,在这四十天里,你一直在做梦。」

「梦……」飞鸟小姐一脸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擦了擦眼角,「嗯,我觉得我好像一直在做梦,非常恐怖、悲伤的梦,但是却又……幸福的梦。可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样的梦了。」

飞鸟小姐抓着病人服的胸口,双唇微微地蠕动。

「爸爸……」

飞鸟小姐的呼吸逐渐紊乱,她的左眼再次溢出泪水。

梦是无法回想的。这样就好了吧,因为飞鸟小姐一定已经知道了。

自己多么受到父亲疼爱。

飞鸟小姐捂住脸,肩膀开始震动,我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出口走去。

来到走廊之后,我背靠在关上的门板。

终于做到了,我终于,可以拯救ILS的患者了。

我将温暖的成就感藏在内心,听着背后隐隐约约传来的深切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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