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幻的天空①-章节

1

蕴含光泽、白皙细致的肌肤。陶瓷般的肌肤带着无机物的氛围,感觉就像在看制作精美的模特儿人偶。

忽然感到不安的我静静地伸长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微微地暖了起来,那是流经皮肤下密布的微血管内血液的温度。

轻轻吐出一口安心的气息,我仔细凝视她的脸。紧闭的眼睑细微地颤动,可以得知下方的眼球正急速运动着。

眼球快速运动,那是在称为快速动眼期的睡眠状态下产生的现象。

人在快速动眼期时,全身的肌肉会放松,身体处于休息状态,但另一方面,大脑却是持续活动,在这种状态下,经常会做着鲜明的梦境。

她现在是否也正在梦境之中?

我将手复在她的眼睛上,手掌传来一阵微微的震动。

人若处在属于浅眠状态的快速动眼期中,即使只是受到些微刺激也很容易醒来,但我一点也不担心她会醒来。不,应该说可以的话我很希望她醒来。

因为,她已经持续昏睡四十天了。

我转动眼睛,视线看往挂在床头那一侧的名牌,牌子上她的名字「片桐飞鸟」下方,写着主治医师「识名爱衣」,我的名字。

干涩的笑声从我的唇间溢出。主治医师,负责主要治疗的医师,但我却完全无法治疗侵袭她的病魔。特发性嗜睡症候群(Idiopathic lethargy syndrome),俗称ILS,这就是她罹患的疾病名称。

只是在夜晚像平常一样入睡的人,到了早上却不再睁开眼睛,而是陷入无止境昏睡的怪病,这个病至今全世界也仅有四百例报告,因此也尚未确立治疗方式。

「为什么会多达四人……」无意识说出的喃喃自语震荡了房间内的空气。

目前我所任职的这间神经精神研究所附设医院里,有多达四名的ILS病患住院中。

四名患者罹患日本已经好几年未曾有过发病案例的疾病,光是这样就可说是异常状况了,更奇妙的是,四人在同一天产生ILS症状。

极为稀少的怪病同时发生,而且这些患者的居住地点都偏东京的西部。这究竟代表什么意思?这四十天来我不分昼夜寻找答案,至今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隶属的神经内科的部长表示「这么珍贵的病例,就应该由拥有大好未来的年轻人负责」,于是将病患推给我,让我担任四名ILS患者其中三人的主治医师。

如果我的治疗不成功,他们将继续沉睡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吧。

「……我绝对不让这种事情发生。」

小声吐出这句话后,轻微的头痛袭来。我压着侧头部,再次看向躺在床上的女性,瞬间,她的脸和其他女性的脸重叠了,曲线柔和的唇边,带着微微的笑容,温柔的女性脸庞。

心脏大大地跳了一下,全身毛发似乎都竖了起来。我使劲甩甩头,将慢慢浮现的古老记忆再次压入大脑的深处。

我已经和无能为力的那个时候不一样了,我不再需要回想起那个因为太过痛苦,而想将心脏挖出来的那时候的经验。

我强硬地这么说给自己听,同时转身朝出口走去。

「我绝对会救你,这次我绝对……」

我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用力地拉开了门。

2

高湿度的空气紧贴着肌肤,以手帕擦拭露出白袍衣领之外的后颈,我一边叹着气,视线同时望向窗外。

离开病室回到护理站之后,我就一直盯着电子病历的萤幕,因此眼睛深处仿佛灌了铅块般沉重。

我揉揉鼻梁看向远方。以日本最大规模为傲、专门收治神经疾病及精神疾病患者的神经精神研究所附设医院,俗称神研医院,从十三楼高的水泥要塞最上层的这个神经内科大楼,可以眺望练马的住宅区。

我微微仰起头,视线往上移动,大滴大滴的雨水无穷无尽地从覆盖整片天空的浓黑厚重云层中洒落。这阵子一直持续着这样的天气,连最后一次见到阳光是什么时候都无法马上回想起来,让人忍不住阴郁。

我将积在胸中的沉闷化为叹息吐出体外,伸手拿取在键盘旁边堆成小山的资料,指尖轻抚着品质低劣的影印纸特有的粗糙表面。

「唷,爱衣。」

随着开朗声音传来的是肩膀被拍了一下,我一回头,一位娇小却充满魅力的女性两手扠在腰上站在身后。是长我一岁的神经内科医师杉野华学姐,妆容稍嫌浓厚的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微笑,招牌大圆眼镜后方的眼睛眯了起来。

「噢,早啊,华学姐。」

「早什么早,我看你叹了一口深情的气,难道是为情所困?」

华学姐像是要趴在我身上一样从后方抱住我,温暖的柔软身躯包覆了我的背。

我们毕业自同一所大学,从医学生时代起便相识,外表虽然看起来不像,其实骨子里带有大姐头性格的华学姐,平常就和我有着不错的交情,但她这种过度的肢体接触让我有些困扰。

「不要贴在我身上啦,本来就已经够热了的说。」

「说得也是。最近真的好闷啊,虽然说是梅雨季,但雨也下太久了吧。」

被我推开的华学姐,视线往旁瞥向窗外。

「回到刚刚的话题,你有望交到新男友了吗?」

「不是这种情爱方面的问题啦,学姐你才是,没想过要和前任复合吗?」

华学姐曾经和经营这间神研医院的医疗法人理事长之孙,也是一名精神科医师交往,不过……

「和他聊天的时候,总觉得像是在精神科接受问诊。」华学姐这么说,前几天甩了对方,身边的人虽然纷纷表示「这是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啊,太不懂得珍惜了」,但学姐则认为「错过我这么好的女人,那家伙才是不懂得珍惜」,丝毫不在意他人怎么想。

「不可能不可能。」华学姐的手在脸前挥动,「那么麻烦的男人,分手了我还落得清闲呢!别说这个了,如果不是恋爱方面的烦恼,为什么你的叹气声那么深情?」

「我是不知道有没有很深情,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关系。」

我一指电子病历的萤幕,原本笑嘻嘻的华学姐脸色沉了下来。

「ILS……吗?」

「是啊,而且竟然还三个人。不过学姐那里也负责了一名对吧?ILS的病患。」

「算是吧。不过这病还真是让人摸不着头绪呢,虽然经常出现在课本里,但我还是第一次实际负责这种病患。」

「这是当然的,毕竟这种病过去在全世界也只有大概四百例左右的报告。」

华学姐回了句「也是」,便将脸靠近萤幕,调整眼镜的位置。

「爱衣你负责的这三人,确定都是ILS没错吗?」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向多位医师确认过了,所有医师的诊断都认为是ILS没错,因为符合全部的诊断标准。」

「诊断标准啊,就是从普通的睡眠状态陷入昏睡,且该状态持续一星期以上,经脑波检查后确认病患处于快速动眼期,并排除同样会陷入昏睡的其他神经疾病、内分泌疾病以及外伤,对吧?」

华学姐扳着手指,一样一样念出诊断标准的项目,之后搔了搔脖子。

「也就是说,病患毫无征兆地陷入昏睡,并且不停地在做梦,真是让人搞不懂的病啊。不过我最不明白的是,这种罕见疾病的患者,竟然有四个人都住进了我们医院。」

「毕竟我们医院在治疗神经方面的难治之症,是日本数一数二的医疗设施嘛。」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为什么历史上仅仅大约四百个确定病例的疾病,会同时出现多达四名患者?这种情形一般而言是天文学中才会发生的机率吧?而且这四个人是在同一天发病的对吧?更夸张的是,这四人都是附近的居民,这种事一般来说根本不可能发生。」

「可是华学姐,你看看这个,」我从影印纸堆的小山中抽出数张,「之前就有过几次案例,是在同一时期、同一地区发生ILS的报告。你看,像这份论文。」

「咦?真的吗?」华学姐眨了眨眼,伸手拿取英文撰写的论文。

「从一九九○年代起,英国、巴西、美国、南非都曾经出现集体发病,尤其是巴西,经过详细检查确诊的人数虽是三人,但在同一时期周边也还有超过十人具有类似的症状。」

快速读过论文的华学姐将头发往上抓。

「首次发现这个疾病的时间是一九八七年吧,或许之前也有许多罹患ILS的人,只是他们被认为是某种原因不明的昏睡……话说回来,爱衣,那边堆成一座小山的资料,该不会全部都是有关ILS的论文吧?」

「对,没错,我熬夜在大学图书馆里从头到尾印了一份。」

我将手放在影印纸上,华学姐伸手过来,指尖轻抚我的眼周。

「努力是好事,但太过逼迫自己可就不好了。你看,眼睛下方都出现像是眼影的黑眼圈了。」

「但是既然我有机会担任三名这种罕见疾病患者的主治医师,就一定要尽全力将他们治好,因此治疗方法……」

「你知道治疗方法了吗?」华学姐打断我未完的内容插话道。

「不知道。」

「我想也是,我也查过很多资料,但没看到关于有效治疗方式的记载。不过愈后也不是糟到令人绝望,有三分之一的病患从昏睡状态苏醒,且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只是……」

「只是剩下的病患直到死都不曾再醒过来,而从昏睡中恢复的患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来,原因和治疗方式都是完全的未知。」

我接着华学姐没说完的话以后,她回了句「就是这样」,便反向坐上了隔壁的椅子。

「四人同时罹患这么罕见的疾病,我想应该有特别的原因,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共通点?像是在同一间餐厅吃饭之类的,如果有的话,大概可以想像原因可能是食物中毒。」

「我已经问过我负责的三名病患的家属和关系人,目前没有发现关联,不过……」

我一迟疑,华学姐马上凑过脸来问:「不过什么?」

「听说三名病患最近情绪都非常低落,因为发生了让他们觉得甚至不想活下去的痛苦事件,所以情绪低落、难过……内心挣扎。」

就像过去的我一样……我感到肩背越来越沉重,仿佛双肩上扛了沙袋,于是将两只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向前倾。

「喂,爱衣,你没事吧?」华学姐连忙轻抚我的背。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我说你也二十八岁了吧,也许你觉得自己还年轻,不过我们已经不再像学生时代那样可以勉强自己了。」

「但是!」我猛地抬起头,「但是,继续这样下去根本没办法挽救那些病患,人生只能在绝望之中沉睡,再也不可能醒过来,这样的人生……这样的人生也太悲惨了!」

瞪着华学姐,同时肩膀上下起伏喘气的我,忽然回神看向四周,数名护理师从稍微有点距离的位置,向我们投以惊讶又充满好奇的眼光。

「爱衣。」温柔的声音呼唤着因为感到丢脸而低下头的我。我抬起头,华学姐带着满脸的慈爱笑容,那是和平常像个女高中生的态度截然不同,属于成熟女性的微笑,我不禁挺直背脊答道:「是。」

「你这种站在病患立场为他们治疗的个性真的很了不起,可是这种个性一旦过了头就会成为缺点,我不是经常这么提醒你吗?」

我无语地点了点头。

「现在的你将病患当成自己看待,但这么做就无法冷静地进行诊疗,不论对患者或对你自己来说都是件不幸的事,你明白吗?」

「……是,我明白。」

「当然身为一名神经内科医师,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负责三名罕见疾病ILS的病患,所以想要全力以赴的心情,只不过这次是不是有点用力过头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华学姐仰起头,从下往上窥探般地看向我。脑海中跳出了过去的记忆,是刚才在病室里我拼了命想甩掉的古老记忆。

躺在床上的美丽年轻女性。我向她伸出手,我那枫叶馒头般小巧的手,用指尖梳过她滑顺的黑发。

每天早上这么做,她就会好像很痒地扭动身体,带着微笑张开眼睛。

然而,她的眼睑却只是闭着,明明看起来就像在睡觉一样……

仿佛春日阳光般温暖的怀旧之情,硬生生变成了冷硬的铁锁,用力地锁上心扉,与此同时,「那个时候」的景象随之闪现。

回荡在耳边的哀嚎与怒吼。四处逃窜的人们。从人群间隙中瞥见的旋转木马和云霄飞车。背对摩天轮俯视着我的大型剪影。轻轻向我伸出手的女性。以及女性的手触碰到脸颊时,黏稠温热的感受。

我仿佛要咬碎牙齿般地用力咬紧牙根,咽下几乎溢出的哀鸣。

这几年几乎不曾发作,我以为自己已经跨越了,然而最近,「那起事件」的记忆又开始侵蚀着我。

自从负责治疗ILS患者开始之后。

我不是真的克服了心理创伤,只是学会了如何别开眼不去看它。活生生在我眼前的这个事实,这几个星期一直折磨着我。

「算了,你也该学学怎么让自己放松。这又不是高紧急性的疾病,放宽心一步一步订立治疗方向就可以了啦,我们互相分享资讯,慢慢找出治疗方法吧。」

华学姐看着我的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掩饰般地快速说道。

「嗯,说得也是。」

我想要笑,脸颊的肌肉却很僵硬,我也知道自己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

「说到分享资讯,华学姐负责的ILS病患是什么样的人?」

「我的病患?嗯——这个嘛……年纪和我们差不多的女性……吧。」

不知为何华学姐稍微移开了视线这么回道。

「该不会那个人最近也发生了什么痛苦的事吧?」

「痛苦的事……吗?这个,谁知道呢?」

在华学姐含混不清地回答时,她的腰间响起一阵震动的声音。华学姐从白袍口袋中拿出智慧型手机。

「学姐,病房里要关掉手机电源啦。」

听到我这么念她,华学姐嘴上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看着液晶萤幕。

「啊,是新闻快报,西东京市又发生杀人事件了。」

「杀人事件?」

「对啊,最近不是报很大吗?东京西部,附近近郊频繁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就是在三更半夜杳无人烟的路上,以凶残的方式杀害行人的随机杀人犯啊。」

「随机……杀人犯……」

这几个字,让原本从脑海中消失的「那起事件」的影像、二十三年前的影像,再次闪现,比刚才还要更鲜明地。

不带一丝感情,像是爬虫类一样的双眼。就连从那眼中射向我、仿佛冰块般的视线夹带的寒意都即将复苏。

我的脚开始细微颤动,不久这股颤动向上爬升至腰部、胸口,以及脸颊。

那是被深不见底的沼泽逐渐吞噬的感觉。有如全裸被抛弃在零度以下世界里的寒气向我袭来,我紧闭着双眼,抱着两肩蜷缩身体。

脸颊轻柔地被温暖的东西包覆着,我回过神张开眼睛,不知何时华学姐环抱着我的头。透过白袍薄薄的布料,令人深陷的柔软,以及其深处怦怦作响的心脏鼓动向我传来。

「没事的,爱衣,不会有事发生……对不起,都是我说了奇怪的话。」

知道我过去一切的华学姐,像是哄着因跌倒而哭泣的孩子一样,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发。啊,这下子护理师们又要传出奇怪的谣言了吧,我这么想着,同时将脸埋在华学姐丰满的胸部中,直到内心来势汹汹的暴风平息为止。

「我已经没事了,谢谢学姐。」

两、三分钟后稍微平静下来的我,不好意思地离开学姐。

「喔?已经够了吗?我的胸部帮得上忙的话,随时都可以借给你喔!你可以飞扑到我身上。」

华学姐戏胞上身似地张开双手。

「那个……真的谢谢你。」

华学姐一根肠子通到底的开朗个性,是优柔寡断、容易烦恼的我的支柱。

我一边深呼吸,一边让意识沉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幸亏华学姐,我总算多少冷静了下来,然而再次燃烧的心灵创伤像是余烬般久久不散,我几乎可以笃定,只要逮到机会,它会再次喷出火柱,将我的心烧个精光。

「我说爱衣,你要不要去和院长谈谈?」

学姐突然这么说,让我眨了眨眼。

「你说院长?袴田医师吗?」

「没错,院长不是PTSD的专家吗?如果病患在罹病前精神不太稳定的话,也许这和ILS的发病有关,不如去和院长商量看看吧。」

「可是袴田医师很忙吧……而且我还有病房的工作要做……」

「没关系、没关系。」华学姐猛挥着手,「自从发生交通事故受了重伤之后,那位大叔就不停在做一些副院长推过来的文书工作,我看他在院长室闲得发慌吧,你就去听听他的建议,病房的工作我来弄就好。」

华学姐送来一个妩媚的眨眼,察觉到她的意图,我深深低下头。

「谢谢!」

「别在意、别在意,有困难时就该互相帮助,不过啊……」

华学姐的脸上漾出取笑般的笑容。

「想将他当成恋爱对象可就要小心了,那么雅痞的人却四十多岁了还是单身,一定有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例如有特殊性癖好之类的。」

「我才没那个意思!」

听到我胀红了脸大叫,华学姐「哇哈哈」快活地笑了起来。

3

手贴在胸前吐了一口气,我敲了敲挂着「院长室」牌子的门。隔着做工精细的厚重门扉,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打扰了。」

打开门进入室内,眼前是一间约五坪大小的房间,散发出高级感的沙发套组后方,摆放了一张仿古木桌,桌子内侧有一名正值壮年的男性正在阅读报纸。

纤细的身形好看地穿着典雅的西装,剪得稍短的头发因为比同龄者带有更多的白发,整体看起来像是灰色的;挺直的鼻梁和拥有坚强意志的细长双眼,许久不见的他,带点熟男气息的魅力,让我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拍。

「喔,是爱衣医师啊,有什么事吗?」

折起报纸,身为精神科医师也是这间医院院长的袴田聪史医师扬起了嘴角。

「那个……我有点事情想和您商量……」

不知道该怎么启齿的我,话说得吞吞吐吐,袴田医师滑动般离开位置,从桌子的阴影处出现一台轮椅。我抿紧了嘴唇。

「现在推得很顺手了吧!我的手臂还因此变得比发生意外之前更壮了呢!」

灵巧地操作轮子向我推近的袴田医师,开玩笑地隆起肌肉。

「您的身体还好吗?」

「非常好,腰部以上的话。」袴田医师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腿。

几个星期前,他发生了车祸,被休旅车撞击全身受了重伤,意识陷入昏迷,虽然幸运地保住一命,但车祸的痕迹也深深烙印在他的身上。

「大概需要多久……才能走路?」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但袴田医师只是浮现一抹带着哀愁的笑容。

像是要挥去凝重的沉默般,袴田医师轻拍了下手掌,「啪」的清脆声响回荡在房间中。

「好了,那我就来听你说有关ILS病患的事吧。」

「……什么?」

「不是吗?我以为你是因为烦恼该怎么治疗ILS,所以才来找我商量。」

「是、是的,没错。但是您怎么知道?」

「我听到你负责治疗ILS病患之后,就想到了这个情况。因为那个疾病的症状可能会让你想起过去的心灵创伤,所以我甚至想过要不要阻止你。」

「……那您为什么没有阻止我呢?」

我的声音带着责怪的意思。身为临床医师,能够负责治疗全球罕见的疾病患者,这的确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但是如果没有成为他们的主治医师,覆盖在我心中伤口上的结痂就不会脱落,伤口也不会流血了。

「因为我认为现在的你一定可以克服。」

袴田先生薄唇的两端向上扬起,我反问道:「我克服得了吗?」

「在我多年来为你咨商后发现,你的心灵创伤并非完全消失,你只是学会了如何将它锁进心底深处的抽屉里,只要出现某个契机,抽屉就会打开,让你再次深受PTSD发作之苦。」

「……替ILS患者治疗就是那个契机。」

「没错,那个疾病的症状和让你感到痛苦的根源极为相似,我觉得自己该为此负责,因为是我协助你将创伤藏在抽屉之中的,可惜以我的能力,目前只能做到那样,真的很抱歉。」

袴田医师低下头,我连忙在胸前挥动两手。

「怎么会……我很感谢您,因为您的帮助我才能重新振作起来。」

如果没有袴田医师,我大概会整个人崩溃吧,我一直这么深信不疑。

大约十年前,我考上了东京的医学大学,离开原生家庭成为我崩溃的开始。与家人分隔两地在住不惯的东京都心生活,还有医学系繁重的课业,这些压力都是PTSD一口气恶化的原因。

「那个时候」开始频繁闪现,我被诊断为PTSD引发的恐慌症,好几次因为过度呼吸而进进出出急诊室。我开始害怕发作而避免外出,也开始经常请假不上课,即使到精神科门诊就诊,医生开了安定的药物及轻微抗忧郁药物,也几乎没有什么效果,负责我的精神科主治医师认为我对大学生活的适应障碍是根本原因,因此劝我暂时休学回老家。

一想到我为了实现成为医生的梦想,拼命读书考上医学系,现在却可能不得不放弃,这股不安让症状更加恶化,我的精神、我的世界开始一点一滴腐化,这时候我遇见的,就是在我当时就读的医大附设医院里,担任精神科副教授的袴田医师。

据说身为PTSD专家的袴田医师,在听到我的事之后自己主动要求担任主治医师。

于是我成为副教授的门诊病患,在我紧张地第一次踏入诊间时,袴田医师微笑着说道:「初次见面,你是识名爱衣同学吧。」那时的身影仍如昨日之事历历在目。

袴田医师以咨商为主,慢慢地花时间为我治疗,他教会我如何谨慎地面对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怪物,还有驯服它的方法。

我在接受袴田医师的咨商后,症状逐渐改善,到了大一快结束时,就算不吃药,也能够顺利过着学生生活。

之后我仍定期接受袴田医师的咨商,即便在他离开大学附设医院,到神研医院担任院长后依然如此。而四年前医师国家考试及格的我,来到这间神研医院当实习医生,我想要在日本关于治疗神经疾病最好的医院里学习,在这么冠冕堂皇的申请动机之下,无疑有着我想做为一名医师和袴田医师一起工作的私心。从那之后四年,我如愿在这间医院担任神经内科医师。

忽然,我和袴田医师对到眼,我反射性地将视线往下移。

——想将他当成恋爱对象可就要小心了。

不久前,华学姐丢来的一句话在我耳边响起。

才不是那样。同为医师,我只是很尊敬袴田医师而已……我在心中反复这么说着,却不知为何体温缓缓上升。

「你的确是重新振作起来了,而且还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医师,也因此我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让你可以真正克服心里的创伤。」

听到袴田医师的声音而回过神的我,抬起了脸。

「克服……吗?」

「没错,这十年来你已经变得非常坚强,有足够的能力从正面对抗并瞭解这份创伤,而负责治疗ILS患者,我想就是一个契机。」

我挺直背脊仔细听着袴田医师的说明。

「这个过程将伴随着痛苦,但是只要忍受并克服了之后,你就能够真正地获得解脱,从那个一直束缚着你的过去枷锁中解脱。所以你要竭尽全力为患者们治疗。」

真正地从那个可怕的经验中获得解脱。这份期待让我的心脏使劲地鼓动,往全身送出滚烫的血液。

「对了,」袴田医师语气一转,轻快地问道,「所以你想问我什么?我虽然不是神经疾病的专家,但会以精神科医师的立场回答我所知的一切。」

「是,其实……」

喉咙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我吞了一口唾液,慢慢开口。

「事情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在我解释完之后,袴田医师带着凝重的表情点了点头。

「ILS的原因可能和精神方面的因素有关……吗?真是崭新的想法。」

「我在仔细读过论文之后,发现许多ILS病患过去曾有忧郁症病史。」

听完我的补充后,袴田医师摸着下巴。

「ILS的病患身上可以看到明显的身体异常,他们处在快速动眼期,陷入持续的昏睡,如果这是受到精神方面的影响而引起,就常理而言也不难想像。」

「但是过去以一般常理的治疗方式,都没有办法找出ILS的特定原因,所以……」

「所以,必须转换最根本的想法是吗?」

交叉双臂低着头的袴田医师沉默了数十秒之后,小声地喃喃道。

「……共有型精神病疾患。」

「嗯?您说什么?」

「共有型精神病疾患。意思是罹患精神疾病的病人对身边的人产生影响,导致那些人也出现精神疾病,常见的案例像是因精神疾病而产生幻觉的病人,他的亲人也陷入那样的幻觉中,而从该亲人的行为举止来看,只能判断他们也罹患了精神疾病。」

「您的意思是这和ILS很像吗?」我微微地歪着头。

「没错,极为罕见的疾病患者,同时有四个人住进了我们医院对吧?也许是其中一名患者对其他人产生了影响。」

「但是这些患者彼此完全不认识啊。」

「但这仅限于病患的关系人提供的说法,对吧?就算在家人不知道的地方,四人之间有某些接触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如此罕见的疾病,这四名病患又在同一天发病,这样才是比较自然的想法。」

「但是这四个人发病的地点完全不一样……」

我畏怯地指出这点,袴田医师竖起食指抵住额头。

「我记得所有人都是在自己家里,由注意到病患早上了却没有起床的家人,或是没去上班而觉得奇怪的公司同事发现的吧?」

我点点头:「对,是这样没错。」

「爱衣医师,这么想如何?这几位病患在被发现昏睡的前一天,所有人都在某个地方遇到了引发ILS的某件事,但是他们没有当场陷入昏睡,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没有察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就回家了,然后晚上入睡,进入快速动眼期时,ILS终于发病,于是他们就这样直接陷入昏睡中。」

「也就是说……」我在脑海中咀嚼袴田医师的说明,「即使遇到引发ILS的某个契机,也不会马上发病,而是进入睡眠之后才会开始出现症状吗?」

「这充其量只是一种假设,不过我认为这么想是合理的。」袴田医师大大地点头。

「而您认为发病的原因,有可能是像共有型精神病疾患那样属于精神层面的问题?」

「这我不知道,只是不论帮病患做多少检查,都没有检测出药物成分,从这点来看,不能否定有这样的可能性。」

「假设真的是这样好了,但该怎么证明……?」我将手抵在唇边,不停思考着。

「最简单的大概就是调查患者在被发现昏睡的前一天以及更早之前的行踪了吧,不过这已经超过医师的职责,是警察或侦探的工作了。」

袴田医师轻轻地耸耸肩。离开医院仔细调查病患的行踪,这的确不是医师的工作,但如果是为了治疗ILS……

「爱衣医师,你可别太冲动行事了。」

袴田医师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般,先对我提出了警告。

「正面对抗心灵创伤,让现在的你失去了冷静。为了不让自己的思考范围被限缩,你应该要放轻松,这是你的主治医师给你的建议。」

「就算您叫我要放轻松……」

我渴望能够尽早获得线索,以便知道治疗ILS的方式,以及克服自己的心灵创伤。这股渴望正驱动着我。

「这样啊……你要不要回老家一趟看看?」

「咦?回老家吗?」意料之外的建议让我提高了音量。

「想办法安排一下就可以回去了吧?对你来说,家人比任何药物都来得能够稳定精神。你最近都没有和家人见面吧?」

「是,确实是这样……」

我最后一次回到老家是什么时候了呢?时间已经长到我无法马上想起来。

乡愁之情极其突然地从身体深处涌上,不知为何还伴随着胸口被紧紧勒住的痛楚。我忽然非常想见家人一面。

「……那我和父亲联络看看。」

听见我这么回答,袴田医师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样很好,休息一下也许可以扩展视野,让你发现原本没有注意到的线索。」

「在您百忙之中还给我这么多建议,真的很谢谢您。」

我深深地鞠躬道谢,袴田医师若有似无地勾起两端唇角。

「不会不会,我也很开心。身体变成这样之后,副院长老是丢一堆文书作业给我,我都没能做一些医师的工作,大学那边也叫我暂时好好休息。」

担任神研医院的院长之后,袴田医师仍然持续每周一天,到位于狛江市的母校医大附设医院看诊,但是意外发生后,那边似乎也中止了。

「我是很感谢大家这么顾虑我的身体,但老是做文书作业也太无聊了,所以我刚刚正好在看报纸转换一下心情。」

我不经意地将视线移到袴田医师腿上的报纸,上面斗大地写着煽情的标题「发现男性遗体 难道是连续杀人事件?」,我不禁喃喃自语道:「这是……」

「啊,这个啊,你应该也知道吧?就是最近这附近频繁发生的杀人事件。从犯案手法来看,应该是同一凶手所为的连续杀人案。」

袴田医师拿起报纸。

「深夜在杳无人烟的地方遭到袭击,然后被残忍杀害。被害者男女老少都有,遗体被蹂躏到看不出原形。」

「看不出原形……」

我哑然无声。最近心力都用在ILS病患的治疗上,我并不知道事件的详细情形。

「这是可怕的暴力,绝非人类所为,简直就像野生的猛兽。而且已经发生了好几起这样的事件,却都没有目击者,像烟一样突然从现场消失,这么异常的犯罪,甚至还有传言说那些人是被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猛兽攻击的。」

「您也认为这不是人类犯下的行为吗?」

「不,这绝对是人类的行为。」袴田医师缓缓地扬起嘴角,「我对这个事件很有兴趣所以仔细调查过,媒体虽然只报导了『遗体遭到破坏,完全看不出原形』,但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你觉得是什么?」

这个语气就像在对学生提问的老师,让我想起了医学生时代,在精神科那门课,上过袴田医师的课,我记得那堂课的主题是「精神疾病与犯罪」。

曾经以精神科医师的身份为许多罪犯进行精神鉴定,袴田医师的授课风格生动又诡异,但又充满了妖异的魅力,让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仔细聆听。

那是一种仿佛在窥探蠕动于晦暗深渊中的异形深海鱼般,让人毛骨悚然的危险魅力。

「这个嘛,是有没有犹豫的痕迹……之类吗?」

「不,不是这个……」袴田医师微低下头,「是遗体有没有被啃食过。」

「被啃食……」我的喉头一紧,声音产生了震动。

「没错,动物杀死对方的原因,不外乎为了保护自己,或是当成食物。如果是前者,在杀死对方的那一刻即已达成目的,因此不会再有更进一步的攻击;而如果是后者,它们会急于啃食捕获的猎物,因此遗体会留下极大的损伤。假如是受到动物袭击,『遗体看不出原形』的话就是这种情形,所以我透过一些管道,搜集了有关遗体状况的情报,主要是有关遗体司法解剖的结果。」

「遗体……有被啃食吗?」

「没有,他们没有被啃食。」袴田医师缓缓地摇了摇头,「遗体只是单纯被破坏,为了破坏而破坏,蹂躏遗体本身才是对方的目的。而会这么做的生物,就我所知,在这个地球上只有一种……就是人类。」

我呆立当场,继续仔细听着袴田医师的解释。

「这个犯案行为显示的是『愤怒』,熊熊大火激烈的愤怒,想要将这个世界燃烧殆尽的愤怒。」

说完这句话的袴田医师,低着头舔了舔嘴唇。

「而且即使内心隐藏这么激烈的『愤怒』,这个凶手依旧没有露出破绽,他犯下了多起案件,却没有落下任何东西,也没有被人目击到身影……也许这个凶手确实不是人类。」

「咦?这是什么意思?您刚刚还说凶手是人类。」

「我的意思是,连自己都要燃烧殆尽的『愤怒』,以及完全没有被看到身影的『冷静』,吞噬了这两种矛盾情感的存在,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就算说他进化成了『怪物』也不夸张。」

「怪物……」

「身为一名专家,我还真想见见那个『怪物』,探一探他的本质呢!」

袴田医师仿佛幼儿看着自己抓到的昆虫,浮现出既残酷,却又天真无邪的笑容。

4

数十种辛香料交织而成的辛辣香味掠过鼻尖,汤匙舀起咖喱放入口中,富涵深度的鲜味与刺激性的辣味在口腔内散开。

「好吃吗?」

隔着餐桌与我对坐的爸爸这么问我,我嘴里咬着食物,接连点了好几次头,爸爸的眼角挤出了皱纹。我依照袴田医师的劝告回到了老家。走出院长室后,我马上拨了电话,爸爸打从心底开心地说:「我等你回来。」

值班结束后,我搭乘特急电车来到离老家最近的JR转乘站,再转搭路面电车,一边看着红色的体育场和观光景点的大公园,摇摇晃晃搭乘了十五分钟电车,回到爸爸等待的这个家。

从小时候开始,爸爸煮的咖喱就是我最喜欢的食物,即使搬离了老家,每次回来爸爸还是会为我煮这道咖喱。

已经多久没有像这样和爸爸对坐着吃饭了呢?

我拿着汤匙在咖喱与嘴巴之间匆忙地来来回回,同时一边观察着爸爸。

总觉得他的头发变得稀薄,脸上的斑与皱纹越来越显眼,拼了命地养育幼小的我长大,爸爸的外表透出了那份辛劳。

然而我却很少回家露露脸……感谢之情与罪恶感在我心中交错。

当我还在受到自我厌恶苛责时,忽然出现「喵~」的叫声,一团淡黄色的毛球跳到了我的腿上。它是一只名为「黄豆粉」的宠物猫,我还在读幼稚园时,从附近公园捡回来的小猫,现在仿佛这个家的主人一样,旁若无人地生活着。

「我还在吃饭,不要来干扰我,你看,人家跳跳太就很乖。」

我摸了摸它那名字的由来、颜色像是黄豆粉的柔软毛发,手指指着放在客厅角落的一个大笼子。笼子里,同样从我小时候就陪着我的白色兔子跳跳太闭着眼睛趴坐在内,乍看之下好像在睡觉,但是几乎要垂到地板上的耳朵不时微微地颤动,由此看来,它似乎在听着我们这边的动静。

「猫不能吃咖喱啦!」

我一将它抱到地板上,黄豆粉像是在抗议一般,「呜」地喊了一声。它的态度虽然高傲,体格却很小只,现在还留着小猫时十足可爱的样子。

「晚一点给你猫咪零食当点心,你等一下喔!」

我一边和黄豆粉谈条件,一边继续吃着咖喱。

吃完晚餐,我喝着爸爸泡的红茶。啊!幸好我有回来老家,我在内心感谢劝我回来的袴田医师,光是这样和爸爸面对面喝茶,这几个星期以来的紧绷情绪都慢慢放松了。

不论工作再怎么忙,都应该更频繁和爸爸见面才是,为什么我一直不回来呢?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爸爸突然向我提问。

「咦?现在在说哪件事?」我将手里的茶杯放回盘子上。

「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你才急忙回来的吧?」

爸爸眯着眼,看进了我的眼睛。从小开始,只要我情绪低落,爸爸就一定会这样问我。

「只是……工作有点忙。」

我含糊地回答,爸爸微微地耸了耸肩。

「不只是这样吧。爱衣是个做事努力的人,如果只是工作忙才不会显得那么颓丧。发生了什么难过的事吗?我可以听你说说。」

果然还是瞒不了爸爸……我一边苦笑,一边思考着该怎么说。

我不能将看到病患的样子之后,让我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说出口,因为「那起事件」爸爸的身心都伤得比我还要重、比我还要痛苦。

「其实我现在负责的病患有些棘手,他们罹患了一种叫做ILS的病……」

我带着些犹豫开始说了起来。就算对方是我的家人,我也不能透露患者的个人资料,但如果是关于疾病的一般说明应该没有关系吧。

我开始以简单明了的方式说明ILS,好让没有医疗知识的爸爸也能够理解。

「这样啊,世界上还有这么神奇的疾病啊。」

爸爸几次应和,听完我说的内容之后,皱起了眉头。

「因为是非常罕见的疾病,所以我一边摸索一边进行治疗,但是却完全没有效果。总觉得因此有一种无力感……」

感受到无力感,会让我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我在腿上握紧了拳头。

「不过持续沉睡在梦中,是那个吧,不是有个那样的童话故事吗?」

「你是说白雪公主吧,吃了毒苹果之后陷入沉睡,然后因为王子的吻而醒来的故事,所以也有人称ILS为『白雪公主症候群』,不过我不喜欢那种浪漫的名字。」

我一口饮尽了杯子里剩下的红茶。大概是比较浓厚的部分都沉到杯底了,因此格外苦涩。

「为什么不喜欢?小女生不是都喜欢浪漫的东西吗?」

「别再这么说了啦,我已经不是『小女生』的年纪了。」

听我这么反驳,爸爸不发一语地不好意思了起来。似乎对父亲而言,女儿不管到了几岁都还是个「小女生」。

「如果是能够因为一个吻而醒来的病,那给它取个浪漫的名字是没有关系,但是ILS的病患有相当程度的比例不会再次醒来,简直就像受到诅咒一样。管他是王子的吻还是魔法都没有关系,如果有能够让病患苏醒的方法,真希望可以教教我。」

我叹了大大一口气,爸爸的手摸在下巴上。

「魔法……吗?」

「怎么了?怎么一脸严肃。」

「没有,只是在想如果是这方面,也许可以去和妈妈商量看看。」

「咦……妈咪……?!」我脸上的肌肉绷了起来。

「啊,不是不是,我是指我的妈妈,也就是爱衣你的奶奶。」

察觉我脸色的爸爸慌忙说道。

「啊,是这样啊,但是奶奶……」

不知为何感到轻微头痛的我按住了太阳穴,爸爸指着天花板。

「这个时间奶奶应该还醒着在房间里,你要不要去和她聊聊?」

「等一下,为什么我要和奶奶聊?这件事和疾病有关耶。」

「但是那些病人的症状,从我一个外行人听起来,与其说是疾病,感觉更像是诅咒,这样的话,和专家商量是最好的方式,毕竟奶奶年轻的时候可是一位犹他呢。」

「犹他?我记得那是类似冲绳的女巫那样的人吧?」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真要说起来比较接近灵媒吧,她们会利用不可思议的力量驱除邪灵,或是治疗疾病。」

「灵媒……」鼻子的根部挤出了皱纹。

「这个嘛,听起来的确是很可疑。」爸爸开心地笑了,「事实上也有很多人是咬住对方的弱点,做一些类似诈骗的事情还自称是犹他,不过根据附近邻居所说,奶奶似乎是一名非常优秀的犹他喔。」

「怎么可能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

我的语气里参杂了不耐烦。有很多人会以花言巧语引诱因病所苦的人采用毫无根据的高价治疗方式,自从我成为医师之后,已经看过好几名病患,因为相信这种治疗方式,落得不幸的下场。

「别这么说,你奶奶是真的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我从小就多次看过她发挥能力,像是治疗一些小病小痛,或是说中遗失物的所在地。」

「我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因为奶奶好像不是很想让别人知道她是犹他,只有附近的人来拜托她时,她才会免费帮助对方。」

「喔~这样啊。」听到没有索取费用,让我的反感稍微降低了一些。

「总之,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当作参考,但去聊聊也没什么损失吧?自古传承下来的智慧,有时候可是很管用喔。」

被爸爸这么一说,我也开始觉得或许真是如此。我虽然完全不相信什么超乎寻常的能力,但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奶奶了,去和奶奶悠闲地聊个天也不错。

大约二十五年前爷爷过世之后,奶奶就顺势从冲绳搬过来和我们一起同住。

我站起身,说:「那我就去和奶奶聊聊。」爸爸似乎很开心地挥着手回道:「慢走。」我走出饭厅,一踩上通往二楼的陡峭楼梯,黄豆粉就抢在我之前从脚边窜过。

「你也要去奶奶的房间吗?」

比我早一步到二楼的黄豆粉像是在催促我一般叫了声「喵~」,也许它是因为还没得到点心而感到不满。一上到二楼,黄豆粉就以爪子抓着短廊右侧的纸拉门,那是奶奶的房间。走到纸拉门前的我小小声问:「奶奶,你还醒着吗?」马上传来一声回应:「醒着唷。」

我拉开纸门,眼前是铺着琉球榻榻米的和室。穿着宽松浴衣的奶奶蹲坐在小矮桌的内侧,鼻间飘来房间角落燃烧的蚊香特殊的味道。

「小爱,好久不见了,一阵子没看到你就长大了呢。来吧,坐吧。」

奶奶原本就布满皱纹的脸上,又挤出了好几条皱纹,招呼着我坐坐垫。进入房间的黄豆粉,奋力一跃,在奶奶的腿上缩成一团。

「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可别再长胖了啊。」

隔着小矮桌,在奶奶对面跪坐的我露出苦笑。

「奶奶很高兴看到你,来,吃几个糯米饼吧。」

奶奶从小矮桌上的点心盒中拿出折好的一个大型月桃叶。糯米饼,又称为鬼饼,是冲绳的点心。

「啊,好怀念喔这个。」

接过糯米饼的我打开月桃叶,里面出现一块加入红芋揉制的深紫色米饼,我用门牙从叶子上轻轻刮下来吃。用臼齿咬着咬着,红芋温和的甜味及月桃叶清爽的香味,伴随比起一般糯米饼更黏糯柔软的口感在嘴里扩散。

这是小时候奶奶经常给我吃的味道,这股怀念的滋味,让最近僵硬的心慢慢软化。还是和家人相处舒服。我像是在咀嚼幸福般,一口接一口吃着糯米饼。

「因为玛布伊掉了。」

吃完糯米饼,正当我舔着指尖沾到的残渣时,奶奶唐突地出声。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所以反问:「蛤?什么?」奶奶冲绳的口音很重,我有时候会听不清楚她说什么。

「我是在说小爱你负责的病人,他们不是突然醒不来了吗?」

「……为什么你会知道?」

背脊一片发凉。刚刚爸爸说过的「不可思议的力量」这句话在我耳边响起。

「小爱的事我什么都知道喔。」

我看着得意地笑眯了眼的奶奶,轻轻地甩了甩头。

只是听到爸爸刚才和我的对话罢了,这个家的隔音效果没有那么好,和同龄者相比没什么重听问题的奶奶,也许在这房间里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半强硬地说服自己之后,我问奶奶:「玛布伊是什么?」听起来像是冲绳方言,只是我没有听过。

「玛布伊啊,以日本本岛的用语来说,就像是『灵魂』一样的东西。」

「灵魂……」超自然领域的用语,让我脸颊的肌肉绷了起来。

「玛布伊啊,只要一点点冲击就会掉落,像是非常惊讶,或是发生悲伤的事情等等,这种时候不是会脑袋一片空白吗?」

这似乎是在说因为震惊而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

「奶奶,我负责的病人已经睡了超过一个月了,这和马上可以治疗好的状况不一样。」

「这是因为,他们的玛布伊被某个人吸走了。」

「被吸走了?」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我反射性地回问。

「没错,小爱负责的病人在一睡不醒之前,是不是大家都很没精神?是不是遇到非常痛苦的事,或是心情很低落?」

「为什么你会知道?」发出尖锐声音的我,慌忙用两手捂住嘴。

这也是因为奶奶听到了刚刚的对话,一定是这样。

「只要发生痛苦的事,玛布伊就会变得衰弱,而衰弱的玛布伊很容易被吸走。玛布伊被吸走却没有取回的人,虽然可以回到家中,但是只要一入睡,就会一睡不醒。」

「你说被吸走,是被什么东西?」

和ILS完全相同的症状,我的身体不知不觉往前倾。

「被萨达康玛利。」

「萨达康……?」

「就是拥有这种能力的人。」

有能力吸取他人灵魂的人?我的头痛了起来,疼痛随着心脏的跳动扩散,我按着太阳穴,继续提问。

「那、那个灵魂……玛布伊被吸走的人,该怎么做才会醒来?」

我在问什么蠢话?身为医生的我,竟然对这种和迷信没两样的事认真……理性虽然这么想,却不知为何被奶奶所说的话吸引。

「要进行玛布伊谷米。」奶奶高声说道。

「玛布伊……谷米……?」

「没错,就是将玛布伊放回原位。如果玛布伊只是稍微掉了,即使是普通人也放得回去,但被吸走的人就没办法了,必须由专业的人进行。」

「专业的人,难道……是指犹他吗?」

奶奶只是一个劲儿地微笑。

「……如果是奶奶,是不是可以治好我的病人,那些玛布伊被吸走的人?」

我明明知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却无法停止提问。

「不行,我没办法。」奶奶一脸可惜地摇摇头,「如果是三十年前的我也许还可以,不过有一个人做得到喔。」

「有一个人?是谁?」

我从坐垫跪起身,奶奶的食指指向我的鼻尖。

「小爱,就是你。」

「……我?」半张的嘴里,溢出我呆愣的声音。

「没错,你是我的孙女,一定可以办得到。」

身体的温度一口气退去。这是在说因为继承了身为犹他的奶奶的血统,所以我也有特殊能力的意思吗?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刚好的事。

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也没什么意思,反正已经和奶奶见到面了,差不多该走了。我这么想,正从坐垫上起身时,奶奶突然将手掌贴在我的额头上。

「咦?什么?」

我反射性地想缩回身体,奶奶温柔地微笑道:「别动。」

到底要做什么?不安涌上心头,身体动弹不得,额头的中心却柔和地越来越温暖。

我发现那个地方发出光芒,是一阵淡橘色的光芒。

我不是透过眼睛看到,但不知为何,就连光的颜色我都可以从感受得知。

「什么?这是什么?」

奶奶向半起身的我轻柔说道:「别担心。」

额头上的热气扩散开来,沿着脸、脖子、躯干,然后是四肢末梢,全身的细胞都带着热气,但这并不像发烧一样难受,而是像漂浮在南国大海般身心舒畅。

我闭上眼睛,漆黑的世界里,我的身体被包围在橘色的光芒中飘浮。

不,这么说并不正确,是我自己本身散发出橘色的光芒。

我感受到全身六十兆的细胞,正淡淡地发光。

「这是……」

我张开眼睛,奶奶得意地眯起眼。

「看吧,小爱果然是我的孙女。」

身体的热意慢慢退去,我感受到光芒渐渐变弱,但是那道余晖在我的肚脐深处附近缭绕不散。

「这是怎么回事?你刚刚做了什么?」

「玛布雅、玛布雅,乌提奇弥索利。」

奶奶突然喃喃念出像是咒语一样的字句。

「你在……念什么?」

「你要摸着失去玛布伊的人的头,念出我刚刚说的咒语,这样玛布伊就可以回到那个人身上。」

「意思是可以治好ILS吗?」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奶奶如我所愿地用力点了点头。

「这样啊……谢谢。」

我向奶奶道谢后,逃也似地往纸拉门走去,我可受不了再被更多的奇怪迷信给扰乱心神。在奶奶腿上缩成一团的黄豆粉,也起身跟着我离开。

「对了,小爱。」

我拉开纸门,背后传来奶奶的声音。我只回过头问:「什么事?」

「你在进行玛布伊谷米时,记得去找库库鲁喔。」

「库库鲁?那是什么?」

听到新的名词出现,我皱起了眉头。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奶奶像个少女般浮现出带有恶作剧味道的笑容。

5

「啊,爱衣医生。」

回老家之后的隔天傍晚,午诊的巡房时间我走在病房的走廊时,一道开朗的声音向我打招呼。我回过头,穿着病人服、大约小学低年级的小女孩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站在那里。我记得……她是在这栋大楼住院中的小朋友,印象中见过她好几次。

「你好,你是……」

「我是宇琉子啦,久内宇琉子。」

「对不起喔,宇琉子。嗯,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带着笑容向我走来,从她像个老太婆拱着背一小步一小步前进的样子,我看出她得了神经方面的难治之症,于是我的脸皱了起来。

「我在散步,留在房间里没事做,所以我到处晃来晃去。爱衣医生也在散步吗?」

「我正在工作,要到我负责的病人那里,去看看他们的状况。」

我屈膝,对上宇琉子的视线。

「宇琉子也回去自己的病室比较好喔。」

「但是回到房间也没有事情可以做,很无聊。」

宇琉子可怜兮兮地垂着头,因为她的脊椎是向前弯曲的,那个样子看了令人心痛。

「那等工作结束了,姐姐陪你玩一下下吧。在那之前,你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等着吗?」

「真的吗?好,我会等你。」

像花朵盛开一样,宇琉子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笑容,她转身离去。她的步伐如我所想地一跛一拐,速度却相当快,大概她已经适应罹患疾病的身体了吧。

我确认小小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之后,拉开拉门进入病室中。

这是片桐飞鸟小姐的病室,她正躺在房间里面的病床上。睡眠中的呼吸声以一定的节奏响着,微微地刺激着鼓膜。走近病床的我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医师巡房,我听一下喔。」我先向她打了声招呼才开始听诊。

诊察很快就结束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就像至今为止的四十天,她只是一直持续昏睡中。

我在这间病室里应该没有其他事可做了,必须快点回到护理站,完成登载病历、申请药物处方及检查等堆积如山的文书工作,但是,我却动也不动地站在病床旁边。

我到底想做什么?我一边问着自己,同时伸手去摸她的右眼睑。

薄薄的皮肤下眼球快速运动的震动从指间传来。

从我指尖摸着的眼睑沿着眼角,然后来到太阳穴,有一条细细的旧伤,我想起了记载在病历上的资料,那是为了找出治疗ILS的线索,而拼命向亲人等关系人询问汇整而成的资料。

二十一岁的飞鸟小姐,梦想是成为飞机机师,因此原本就读于航空学校。然而八个月前被卷入一起意外事故中导致身受重伤,伤势并没有危及性命,四肢虽然骨折了,不过手术之后已经痊愈没有留下后遗症。

但是,问题在于眼睛。发生事故时,四处飞散的碎片划过她的右眼,角膜受到严重损伤,几乎呈现失明,对于目标成为飞行员的人来说这是一项致命伤。

失去梦想陷入绝望的她,身体的伤痊愈了之后也没有再回到学校,只是像个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过着每一天。然后有一天,她突然不再醒来。

简直就像拒绝面对痛苦的现实,而躲到梦境里一样。

现在她正做着什么样的梦呢?是沉浸在幸福的梦中,还是旁徨于恶梦之中?从她那毫无表情的睡脸,我无法做出判断。

「玛布伊掉了……吗?」

我不知道玛布伊,也就是灵魂是否真的存在。我认为人格也不过是从蜘蛛丝般复杂交错的脑神经回路发出的电子讯号中产生的东西。但是,如果灵魂真的存在,而且从身体中消失了的话,也许会陷入和眼前不停做着梦的她一样的状态也说不定。

玛布伊谷米。我想起了从奶奶那里听到的那些话。我记得是将手放在对方的额头上然后念咒语吧?

——你是我的孙女,一定可以办得到。

奶奶的话在我的耳边响起。我战战兢兢地将原本盖在飞鸟小姐眼睛上的手移到她的额头上,她的体温微微地温暖了我的手。

真的要做吗?身为医师的我竟然将那种非科学的迷信当真?

「念个咒语没关系吧,就像在许愿那样。」

像是在替自己找借口般喃喃自语,我看着飞鸟小姐的脸,慢慢地开了口。

「……玛布雅、玛布雅,乌提奇弥索利。」

为了不让其他人听到而以细如蚊蚋的音量念出来的咒语,轻微地晃动了病室的空气。

什么事也没发生。她并没有像被王子吻了以后的白雪公主一样醒过来,现在她仍持续发出微微的呼吸声。

这也是当然的,我想要这么嘟囔着缩回我的手,可是……却做不到。

不论是要自言自语,或是要把手缩回来,我都做不到,简直就像连接大脑和身体的神经被切断了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我下意识地想要大喊,喉咙和舌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时候光芒出现了。和昨天奶奶将手放在我头上一样,我的全身开始散发出淡橘色的光芒。不,发光的不是身体,而是容纳在其中的「我」,而身体装不下的光,就流泄到了身体外面。

我一直认为身体才是「自己」,以皮肤为界,内侧是「自己」,外侧是「自己以外」,但是我现在感受到了身体深处真正的「自己」的存在。

从全身溢出的光芒渐渐地往右半身,然后是摸着飞鸟小姐的右手集中。我的手掌与她的额头,光芒,不,正在发光的「我」流经皮肤接触的部分,逐渐被她吸进去,身体中的「我」一点一滴地被稀释。

不久后视线变暗,这不是眼睛出现了问题,而是接收从视神经传往大脑的视觉讯息的「我」越来越稀薄,薄到几乎要消失了。

我感受到身旁就站立着「死亡」,从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天以来,浓厚的「死亡」香气。

下个瞬间,脑海中跳出了带着温暖包容的笑靥,温柔地向我伸出手的女性影像。那一刹那,恐怖消失了,我内心平静地接受了那股香味。

像是开关被关掉的电视画面,我的意识转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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