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篇 崇高的爱情-章节
我静静地奔跑,穿过早早便沉入黑暗中的城镇。
白色的雾气从剧烈喘着气的口中缓缓升上夜空。
五彩缤纷的鲜艳光芒化为长长的残影,掠过我的视野边缘。红色、白色、黄色、绿色、蓝色、金色、银色。
我最近经常回想起刚遇见她那时的事。
在我一心想着得融入环境,不能让大家发现我是异物,必须彻底扮演理想的自己,为此竭尽全力的那个时期。
围绕着我的众人当中,唯有她的眼神散发出不寻常的光彩。
无论是好是坏,大家都用火热的目光看着我。被那样的视线看着,让我感到安心。那表示我想隐藏起来的东西都藏得好好的。
可是唯有她不一样,感觉只有她总是用不带温度的眼神看着我。
彷佛看穿了一切,不会放过任何细节,狠狠刺在我身上的视线。
她的眼神相当平静,就只是静静的,让人摸不透她在想些什么,我总是觉得有些恐怖。
她该不会是想看清我的内在——那些在镀膜底下,我拼命想隐藏起来的东西?
我绝对不想让人知道的真实面貌,是不是被她给看透了?是不是被她给看穿了?
我明明骗过了大家,却只有她彷佛看得见真正的我。我一直有这种感觉,心里很不安,很恐惧。
所以我刻意主动和她拉近距离,找到机会就积极和她搭话。想把「没有任何道德缺陷,彻底的好人」形象灌输并深植于她的脑海中。
然而我的垂死挣扎根本没发挥任何作用,我不禁嘲笑起过去的自己。
我没办法让她澄澈的双眼中,倒映出虚假的我。
她轻易地看穿真正的我。
可是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因此得意,或是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看到只能让真实的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她面前,自暴自弃的我,她一开始是有些愣住了,可是过一会儿便无奈地耸耸肩。
「毕竟把这种事情说出去,对我又没有任何好处。」
她的反应和我原本胆颤心惊的猜想,如果真正的我曝光了,对方想必会做出的反应简直天差地远。
我本以为她一定会很惊讶、很失望,瞧不起我的,她却做出了与那完全相反,「无所谓」到了极点的反应。
大概是因为她不仅一开始就对我不抱期待与好感,甚至不感兴趣,根本不关心我这个人。而且她也不是得知他人的秘密,就认为自己握有特权的那种人。
所以她才会觉得无论我实际上是个怎样的人,都与她无关吧。
我怀有不愿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总是绷紧神经,所以她这毫不在乎的冷淡反应,让我心里感觉不知道轻松了多少。
即使我得到许多人热情且充满善意的视线,那也是我一直努力想获得的东西,到头来我却无法接受我自己。
我从理应最爱自己的人——希望他们能爱我的人身上,没有得到任何的爱情。我明明早就想通,以为我已经放下这一切,但我果然还是无法消除心中的那份自卑感。我心中总是有某处自卑地想着,我是个连照理来说会无条件给予我不求回报的爱的父母,都不愿意疼爱的人。
自我否定和自我厌恶从小就深深附着在我的灵魂深处,无论我从再多的人口中获得再多的称赞,我总是想要更多。
我是多么地任性,一心想强求得不到的东西啊。
每当看见感觉很幸福的亲子档,看见用温柔的眼神凝视着孩子的父母,看见用全身享受着爱情的孩子,我的自卑感便会沸腾,从身体深处涌上,化为一股无处排解,猛烈又晦暗的潮流,无法抑制地盘据在我的心中。
我厌恶透了即使表面上扮演着圣人,心中却不断培育着丑陋感情的自己。
就在这时候,我遇见了她。
我明明一直在虚张声势,她却轻易地看穿。我想既然这样,在她面前继续虚张声势也只是丢脸,最重要的是我有种无论让她看到我的那一面都不会有事的预感,于是我干脆脱下面具。
她是我第一个可以露出毫无掩饰的真面目,表现出真正自我的对象。
因为无论是跟父母住在一起,还是与父母分开之后,我始终都受困于「不当个乖孩子就会被讨厌,被抛弃」的诅咒当中。
可是一旦吐露过真心话,我在她面前就像是失去了控制,变得总是会流露出本性。
与此成正比,她在我心中的份量也越来越重。
我想拉近和她的距离,所以提议互相用名字来叫对方。觉得只要这么做,我就可以成为她心中特别的存在。我当时有够拼命的,回想起来还真是好笑。
随着共度的时间增加,她讲话的语气也变得越来越不客气,开始会对我说一些满尖锐的话。而她绝对不会对班上其他同学这么说——我很高兴,觉得这是她只对我敞开心房的证明。
于是我的镀膜逐渐剥落——面对主动剥下镀膜的我,她总是会说出我想听的话。
在我想听到的时候,说出我想听的话。
理所当然地对我说出那些我一直想听到的话。
就在这些话语逐渐累积,使得她在我心中的份量几乎已经重到不能再重了的时候。
我长久以来隐瞒的过去终究还是在社会上传开了,身心都疲惫不堪的我,已经没办法再去上学。这并不是一所乐于接纳从事演艺相关工作学生的高中,我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给学校添麻烦。
我下定决心要申请退学,为了找班导师面谈,在晚上来到学生们都离校后的学校,在教职员办公室偷听到我要来的她却躲在学校埋伏我。
依照我对她的印象,她是个有常识,不会乱来的人,所以我压根没想到她居然会做出这么夸张的行径,真的吓了一大跳。
她积极地逼近不知所措的我,问我带了什么文件过来,要我给她看。那个强势的态度更让我吃惊。我这才了解到,在同班时认定她是个乖巧温顺少女的自己,到底多没有看人的眼光。
我不知为何无法违抗她,乖乖把文件拿给她看,听话得连自己都觉得好笑。那只是学校活动的通知单,但我不晓得为什么老实地招认了我有想要退学的念头。明明只要瞒着她就好,而且也没被她发现。
她用不由分说的强势态度叫我不可以退学,缴交完通知单就立刻回来找她,她会在这里等我。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全都照着她的话做了。
站在她面前,我彻底变成一个简直像是年幼孩童般老实听话的生物。
因为我觉得如果对象是她,我没必要说谎或是隐瞒。
我想对她招出一切。
在那之后,她也毫不客气地踏进没完没了地烦恼着,一想到未来就消沉到极点的我心中。即使我自顾不暇,用冷淡的态度对待她,她也未曾因此气馁,始终没有放弃我,一再来到我身边。
她虽然自嘲说自己只能一直走在照不到阳光的地方,然而对我而言,她毫无疑问是耀眼的光。
在总是低着头、看着过去的我眼中,她开朗的笑容和语气,是何等的救赎。
她理所当然地只看着未来的话语,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无可动摇的心灵支柱。尽管她自己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你想丢的话就丢啊。」
「因为那是真昼同学的,也是只属于真昼同学的东西。」
我死都不肯放手,觉得自己不能放手,拼命保护到现在的那些东西。实在太沉重,快要把自己给压垮的那些东西。在她毫不迟疑、斩钉截铁地说我可以丢掉的瞬间,那份沉重感彷佛就这么消失了。
一想着随时都可以舍弃,背着这些东西前进便没那么痛苦了。感觉好奇妙。
简直就像是掀起了一场革命。
回忆起以前的事情,总觉得没来由地很想见她。
虽然我现在就要去见她了。
一秒也好,我想早点见到她,想看着她的脸,想听她的声音。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对某人怀有这样的心情。
我又再加快了蹬着地面的脚步,一边喘气一边奔跑。吐出的白色雾气更浓了。
相隔一年的圣诞街景。
我与被灿烂的灯饰光芒照亮,带着充满幸福与期待的表情抬起头,交互望着分别牵着自己左右手的父母的年幼少年擦肩而过。
那是我到去年冬天为止,还会用有些苦涩的心情看着的景象。
可是现在——
看到她伫立在会合地点的背影,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喊出她的名字。
「——影子。」
她立刻回头,眼睛柔和地弯成一道弧线,唇边绽放出笑容。
「真昼同学。」
「抱歉,我来晚了……」
「不会,工作辛苦了。」
「影子你也是,上课辛苦了。」
因为我要去摄影棚参与节目的录影,影子则是要去学校参加寒假辅导,所以圣诞夜才会约这么晚的时间碰面。
我们并肩而行。毕竟路上还有其他人,我们当然没有牵手或是靠在一起。万一有人发现我是chrome的铃木真昼,或是有人拍到我们的照片,也不至于暴露我们之间的关系。
因为她是我非常重视的对象,所以我非常珍惜她。
我们的目的地是我住的大楼。由于之前住的地方有八卦杂志记者跑来,可见我的住处已经曝光,所以我立刻搬了家。目前应该还没有外人知道我现在租的房子在哪里。
「啊,是说真昼同学,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她进房间之后立刻问我。
「嗯?八点后的话应该有空。」
「太好了。」影子微微一笑。
「我爸爸跟妈妈啊,说要是真昼同学愿意的话,想请你来我们家,跟我们一起开圣诞派对。」
听到这段话的瞬间,我僵住了几秒钟。
「……这样好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她后,影子疑惑地歪着头说:「咦?什么好不好?」
「不是……像我这种人……」
我没办法好好说清楚。
虽然没有明说,不过她好像还是有把我们两人的关系告诉父母。这让我很高兴,然而我没有自信。
像我这样的人,对影子的父母而言,是一个他们能放心的将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他的对象吗?照一般的想法来看,如果是真心爱着女儿的父母,想必会给出否定的答案吧。
无论是我的过去还是现在,都不能带给她幸福。我在不懂得何谓亲情的环境下长大,现在又在从事必须对外隐瞒她存在的工作。
要是她父母说「我们不能把女儿交给你这种人」,我也无法反驳。
当然,我从以前就很想见见她的父母了。甚至该说不见不行。尤其是对影子的父亲——在那个下雪的夜晚对我伸出援手的「叔叔」,我不管向他道谢多少次都不够。
因为那个时候获得的温暖一直支撑着我。
可是冷静下来重新思考,便会裹足不前。像我这种人,真的能够作为影子的对象,去见她的父母吗?
在我内心受到不安、恐惧、犹豫、迟疑的苛责,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时,她或许是察觉到什么了吧,轻快地说:「哎呀,先别管那件事了。」转变了话题。
「总之赶快来吃这个吧!今天的主角!」
「锵锵!」配合着嘴里发出的音效,她从带来的纸袋拿出白色的纸盒。轻轻地,用像是在取出宝物一样小心翼翼的动作。
从盒中现身的是一个小小的圆形蛋糕。
「虽然觉得两个人吃一整颗蛋糕好像太夸张了,不过我觉得圣诞节果然还是要吃圆形蛋糕才行,于是就买了。」
影子用略带着些许兴奋的语气说道,在她身旁的我紧盯着眼前的东西。
一听到圣诞蛋糕就会立刻浮现脑海中,如雪般纯白的鲜奶油,以及娇嫩欲滴的鲜红草莓。
影子用小刀仔细分切蛋糕,将切好的蛋糕放到玻璃盘上。
「来,这个给真昼同学。」
她毫不犹豫地,将原本装饰在蛋糕正中央的糖霜圣诞老人放到我的那块蛋糕上。
「驯鹿我就收下了喔。」
「啊……嗯。」
上面写着Merry Christmas的巧克力片则是分成两半,分别放在两人的盘子。
无论是在养育我长大的安置机构还是工作场合,我当然都有吃过圣诞蛋糕。
可是为什么呢?我总觉得这个蛋糕非常特别。
总觉得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为了我准备「属于我的圣诞蛋糕」。
啊啊,我长久以来冀望的东西——迫切渴望的事物,现在就在我的眼前。理所当然地存在于此。
影子一脸若无其事地给予我这一切。
回过神来,我已泪流满面。
她惊讶地睁大双眼,可是马上又装作没事的样子,双手合十说:「我开动了。」谢谢。我在心中如此低语。
我也边哭边双手合十,即使声音哽咽得不像样,仍带着最真诚的心意说:「我开动了。」
我用叉子的尖端轻轻压上蛋糕,蛋糕便轻易被我切开来。
多么柔软啊。脆弱得彷佛只要不小心失手,就会在转眼间碎裂崩塌,一点都不可靠的触感。
若是不好好珍惜,想必马上就会坏掉了。
我非常谨慎,即使有个什么万一也千万不能碰倒、弄碎,同时避免压坏,也不能搞得脏兮兮的,聚精会神,轻轻切下一小块蛋糕,再缓缓送入口中。
轻柔蓬松的海绵蛋糕和细致滑顺的鲜奶油,在舌头上温柔地化开。
「好甜喔,很好吃耶。」
影子用陶醉的语气和笑容说道。
我也用大概和她一样的表情,可是因无法抑制的泪水而颤抖着声音回答。
「是啊……好甜,好好吃。」
其实我口中的咸味更胜过甜味,然而我依然觉得,在我吃过的东西当中,这是最美味的。
一定是因为这是我最特别的人,为了我而准备的东西吧。
为了我,也只为了我。
这正是崇高爱情的证据吧。
我凝视着毫不犹豫地将这证据交给我的影子的脸庞。
她美味地享用着蛋糕。把草莓含入口中时,嘴角沾上了鲜奶油,她「啊」一声,有些害羞地笑了笑,用无名指的指尖拭去鲜奶油。
她很重要,我不禁这么想。我非常地重视她。
『珍惜自己重视的事物。这是人生中最重要,也是最困难的事。可是不这么做,便会失去重视的事物。』
以前看过的书上写有这么一段话,我当时还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含意。
不过现在我明白了。
必须珍惜重视的事物。不好好珍惜,说不定就会失去。
所以我个人的不安和恐惧根本无关紧要。我不能让这些东西蒙蔽我的双眼,忽略真正重视的事物。
「……我去好了。」
我喃喃说道。她不解地歪着头,回了我一声:「嗯?」
「就是,去影子家……」
听到我接下来说的话,她的表情一下子亮起来。
「嗯,来嘛。」
「……我可以去吗?」
我忍不住说出丧气话,影子挑眉,一副你怎么会说这种话的样子。
「为什么要问?当然可以啊。」
「是吗?」
「是啊。我爸爸会很开心的,毕竟他说过他很想见见真昼同学。」
「……这样啊。」
在被心中那股不知该如何表现,复杂又庞大的情感浪潮吞没的同时,我又吃下了一口蛋糕。
好甜,如梦一般甜美的圣诞蛋糕。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味道吧。
即使我想忘记,恐怕也忘不了吧。
我会将这个味道作为圣诞夜的礼物、一生的至宝、永远的回忆,收藏在心底深处最重要的地方,珍惜地拥在怀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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