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于黄泉国-章节
1
神只院总部在旁人眼中,只是一间历史悠久的古刹——
但此处其实受到摒除旁人的结界守护,单是要识别建筑物本身,就必须具备咒法素养才能办到。总部内外设下了许多层咒术结界守护。
实际上是具备了与城寨同等防护力的场所。
然而昨天,那些守护结界却遭人彻底击溃,一点不留。尽管是日本咒术的大本营,其术式却全被抹消了。
既然如此,就必须赌上荣誉,防止此事再次发生。
篝火在设置于神只院总部一隅的护摩坛上炽烈燃烧着。
具备出色法力的僧侣、灵能力者、咒术师等围绕着篝火,整齐划一且专心一意地吟咏着咒句。
——曩莫三曼多?伐折罗赧?战拏……
——摩诃洒拏?萨颇吒也?吽恒罗迦?悍漫……
——曩莫三曼多?伐折罗赧?悍……
此为献与不动明王之真言。此外,吟咏的术士们还将手指组成复杂的形式,结成印契。他们手结独钴印、宝山印、口密印、心密印、火焰印、狮子奋迅印等印契,作为咒法的粮食。
全是为了不再重蹈昨天的失败。
而在院内深处的大厅里——
继昨天之后,正持续进行着围攻八咫乌的宠儿?鸟羽梨于奈的讨论。而今天又多了一名来自国外的客人。
“那么,虽说并不需要获得各位的同意,但身为结社‘Campiones’的首领,姑且让我亲口报告吧。关于我等结社的成员之一六波罗莲,与鸟羽梨于奈订婚一事……”
“你等一下,布朗德里先生。”
朱利欧?布兰德里一如往常,以符合‘聪颖的贵公子’形象开口。
而神只院的一名理事出声打断了他。
“鸟羽梨于奈可是堪称神洲日本珍宝的优秀人才,岂能让她嫁给隶属于国外结社不三不四的对象,我绝不允许!”
梨于奈与神只院的理事们,在昨天也开过会的和室中面对面。
不过她穿的服装不一样,并非一决胜负时会穿的服装,而是西装制服——也就是在特洛伊与米德加尔特穿过的那身装扮。
而在几小时前刚跟他们会合的朱利欧,昨晚才抵达关西机场。
他在机场附近的饭店住了一晚后,就来到位于岚山的总部了。照理来说,即使有严重时差也不奇怪——
然而朱利欧却以极为平常的模式洗练地发言。
“谈恋爱与结婚都该基于当事人的个人意志,这是当今的常识,放诸四海皆准。既然日本也是现代国家,而且是先进国家,自然应该尊重自由恋爱,我是如此认为的。”
“呵”的一声,朱利欧的嘴唇微微扬起,浮现若无其事的嘲讽。
“但看来聚集于此的诸位老先生并非如此,真是老古板啊。”
“我国与神只院存在不可侵犯的传统与礼法,来自他国的无理之辈,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只不过是改革掉也毫无问题的传统吧。”
朱利欧干脆地回击。
“我同意,为了保留拥有才华的咒术使,血统主义的确有相当程度的效果。然而近年的研究指出,在魔法界家族会诞生拥有才华的术士,原因与其说是血缘,倒不如说是‘家风’。重点在于靠自幼接受熏陶建构而成的精神世界,养育符合魔法世界中人的灵魂。”
“我才不知道那种事!”
拉丁血统青年持续用看似恭敬、实则轻蔑的态度加以挑衅,理事们则纷纷极力抗争。
曾宣告过要找茬的朱利欧,咧嘴露出果敢无畏的笑容。
“我想起来了,我曾经看过一则新闻——因为有女子走进禁止女性进入的大相扑土俵,而特地撒上净化用的盐。这件事传到日本以外的国家后,成为众矢之的,认为日本人将女性视为污秽的存在……”
“愚蠢。相扑可是一种祭神仪式。”
“没错。明明对日本自古以来的‘污秽’概念一无所知,还好意思不懂装懂地大放厥词。”
“不,我很清楚。”
朱利欧沉着地开口回应自鸣得意的理事们。
“有一说称污秽一词的词源为‘气枯’。意即生命活力,换言之,所谓的污秽并非物理性的污染,而是暧昧笼统地指称‘威胁性命的事物’、‘令人联想到生命危机的事物’这样的概念。”
拉丁民族的贵公子停顿了一拍,继续说道:
“因此死人、流血均为‘污秽’;流行疾病也是‘污秽’;怨灵或神明作祟也是‘污秽’;不幸病倒之后幸存的人也是‘污秽’;这起意外本身也是‘污秽’……”
不愧是与日本家族交情深厚的布兰德里家继承人。
他轻易闪过回击,并发动了反攻。
“一名老人在土俵上心脏衰竭,女子为了替他急救而走上土俵。事情结束后,在土俵上撒了净化用的盐,但这并非因为犯了禁止女性进入的禁忌,而是为了净化因不详之事带来的污秽——的确可以这样自圆其说。但是,这点看在各国人民的眼里,又会作何感想?”
朱利欧环顾着聚集于此的老人们。
“我认为只是因为这里是日本,就觉得可以靠狡辩来避免外界压力的想法,略显乐观过头了。各位对于政治实在迟钝过度。”
“你说政治?”
“没错,比如说,现今在世界各地屡次发生的空间扭曲——这种地球与神话世界相连而导致的灾害,仅靠‘日本的传统’有办法对抗吗?”
“可以……吧。”
“事实上,鸟羽梨于奈就已经达成了任务。”
“是啊。不过是在获得我等结社‘Campioness’与六波罗莲的协助之下达成的。”
“朱利欧,并非如此。我充其量是从旁协助的角色。倒不如说,六波罗先生——我心爱的未婚夫才是解决空间扭曲问题的功臣。”
终于轮到自己该发言的时刻,梨于奈流畅地说道:
“诸位理事,六波罗莲既无天生的灵力,也没有咒术的天赋。然而,他拥有后天获得的惊人能力——”
担任理事的老人全部都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梨于奈的双眼散发着青光。这一次,她刻意解放了全部能力。她借此散发压迫感,进一步告知。
“那就是能够防止神话世界灭亡,足以与神只势均力敌战斗的能力,是甚至连弑神都办得到、超乎常理的能力。虽说他与我的孩子们应该无法继承这份能力……但我相信为了拯救世界与日本,这份力量是不可或缺的。”
“而鸟羽梨于奈正是六波罗莲的最佳搭档。”
朱利欧也立刻加以美言。
“我认为应该是重视政治,将维持血统或传统置于次要的局面,各位认为呢?这是为了拯救诸位的‘美丽瑞穗国’免于前所未有的灾厄与国难侵袭。”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一名理事以沉重的声音开口。
他应该注意到梨于奈=灵鸟“八咫乌”能够靠自身意志解放能力的事了。理事们的眼神中浮现畏惧之色。
“那个叫六波罗莲的人物究竟有何能力……?”
“这是个好问题。其实我们已经着手安排,正好打算从现在起实行。”
梨于奈的手表显示时间为下午两点。终于到了“那个时刻”。
“谢谢您又请我们享用甜点。”
“呵呵呵呵,别客气,我也很高兴能够再见到各位。”
此处为神只院总部的一处房间。
莲规规矩矩地跪坐在舒畅秋风拂过的茶室里。
而在他面前的人物则是“阳那子大人”。这位老妇人是神只院的老大,甚至具备称作媛巫女的头衔。她今天仍穿着和服,并请莲等人享用抹茶与日式甜点。
“好、好久不见,阳那子大人!”
虽然相当紧张,鸟羽家的次女芙实花仍开口致意。
她的姐姐为了替她打气,把她带来这里。她身上穿的是当地国中的制服。此外,莲还有另一名伙伴。
“能够再次见到老奶奶您,我也非常高兴~”
这两名教养良好的“公主”,或许很合得来。
卡珊德拉的表情十分开朗。听到特洛伊公主的话语,阳那子大人也眯细双眼,露出愉快的笑容。
“谢谢。如果你愿意,随时都可以放松随便坐喔。”
“好的~”
见卡珊德拉正生硬地模仿其他人跪坐,阳那子体贴地提醒。
顺带一提,考虑到公主殿下是“外国人”,阳那子大人特地请她品尝添加了鲜奶油与牛奶、砂糖的抹茶“风味”饮料。
莲直截了当地向温柔的老妇人请求。
“对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能称呼您‘阳那子大人’吗?”
“当然可以。你就是六波罗先生吧。事情我听说了,你就是梨于奈小姐的未婚夫吗?”
“对,您已经知道了吗?”
“其实这里有许多老爷爷在说关于你的坏话……不过,我会默默支持你们的!”
“听您这么说,让我大受鼓舞。”
“所以说,莲先生,今天不能做‘那个’喔。”
阳那子大人面带微笑,突然出言提醒。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但是将这神只院的结界全部消除的人——是你对吧?”
“哎呀,老奶奶,您察觉了啊!”
“姐、姐夫,您竟然连这么惊人的事都办得到吗!?”
卡珊德拉与芙实花大吃一惊,至于连——
“所以你昨天才会出手袒护我们啊。再次向你致谢。”
他不着痕迹地以平辈口吻回应,但阳那子大人仍面露笑容。
看来似乎没有问题,其实他一直在拿捏着该在何时从敬语转为对平辈对口吻。因为这样讲起话来比较轻松,而且也更容易拉近与她之间的距离。
“莲先生,不行喔。那群可怕的老爷爷嚷嚷着单是重设结界还不够,又增加了新的机关。”
“是怎样的机关?”
“是针对攻击结界之人——施加因果报应诅咒的守护咒术喔。”
“哦,跟我的能力相同耶!”
正当莲感到钦佩时,一名青年来到茶室外的庭院。
“阳那子大人,有件急事我希望务必获得您的允许,因此前来打扰。”
“哎呀,是飞鸟井家的……”
这名青年作神职人员装扮,但衣着略显脏污。
他双眼下方有着深深的黑眼圈,脸颊凹陷,面容憔悴不堪,仿佛大病初愈。
就在他登场的同时——庭院的空气变得沉重浑浊。
莲感到狐疑。而温柔的阳那子大人似乎也感受到同样的氛围,皱起眉头。
2
说起岚山月桥是架设在桂川上的名胜景点。
这是一座古老的木造桥梁,全长约一百五十公尺。桂川的水量并不充沛,河里的沙洲不时会探出头来,但河面还算宽广。
然后——
只要绕到神只院总部的后方,就是桂川河畔。
神只院如此融入这道河川,以及即将被晚秋红叶染上色彩的山景之中,浑然一体。
而在桂川中央,突然出现了魁伟的巨岩。
它突然涌现,如同岩壁般耸立,将桂川的水流一分为二。那块巨石高度约五十公尺,宽度约高度的一半。
昨天深夜,青年飞鸟井与乌鸦众于熊野海边陡岸执行仪式。
这块巨石便是当时耸立于该处的岩石,也就是神宝“千引岩”的主体。
巨石以神秘力量成功跨越了空间,从熊野瞬间转移到京都岚山。
正是受到飞鸟井猛的呼唤——也就是刚走进神只院的熊野乌鸦众所招致。
巨石“千岩引”开始散发骇人的瘴气,略带白色的烟雾在此应该也会召来死亡。而且那远比莲等人在几天前所目睹的瘴气来得不详许多、污秽许多。
“飞鸟井先生,你打破了禁忌吧?”
“这是为了向鸟羽梨于奈,以及在此处的两个奇妙人物报仇。请你见谅,阳那子大人。”
“哎呀,你甚至盯上了莲先生与卡珊德拉小姐……”
“我们必须守护家族的名誉!”
飞鸟井某人跪拜在地,回答声音僵硬的阳那子大人。
这名熊野出身的青年,今天莫名笼罩着阴郁的气场。
若要以颜色比喻,绝对是黑色。那是堪称不详且令人不快的气息。或许是因为如此,芙实花“噫!”一声缩起身子。
“芙实花,你怎么了?”
“那、那个人的身边笼罩着强烈的瘴气……简直就像地狱之门开启,他让自己的身心都沉浸其中一般……”
“跟我不久前在东京见到的那个家伙一样吗?”
“啊,这让我想起来了!莲大人!这位大人一定就是我们之前在东京见过的男人,不会有错的!”
与胆怯的芙实花相反,卡珊德拉跟莲显得十分镇静。毕竟所跨越的残酷战场数量与等级截然不同。
另一方面,阳那子大人与名叫飞鸟井的青年则态度严肃。
“阳那子大人,请您务必允许我在这神只院解放女神伊奘冉的神秘力量!”
憔悴到令人不忍卒睹的飞鸟井,以跪拜在地的姿势倾述。
然而,他面对阳那子大人的神情却显得目中无人。原本和蔼的老妇人瞪着他的脸,严厉斥责。
“不准。那并非人类足以驾驭的神威!”
“正因为如此,才能与‘八咫乌’抗衡!”
阳那子大人一改原本温柔且淘气的老妇人神情,敛起神色。
飞鸟井青年则浑身散发着悲壮氛围,充满坚定不移的决心。
而六波罗莲此时用从未来的岳父那里借来的怀表确认时间。下午两点,时间终于到了。
中场短剧正在上演,但差不多是自己善尽“主角”职责的时候了。
莲带着和气的笑容,硬是介入两人之间。
“阳那子大人,抱歉,关于你刚才的建议,我就当做没听见了。毕竟接下来就要执行‘夸张地让神只院的人们见识力量差距’的作战计划。还有,这位大哥,梨于奈现在正在忙……只有我能当你的对手,不好意思啦。”
阳那子大人与飞鸟井某人愣在那儿,显得不知所措。
昨天——
莲在不知不觉间消除了施加在神只院总部的众多守护法术,而这次只要以自身意志作出同样的事情来即可。
他开始稍微集中注意力。哎,没有必要使出全力。
莲放松肩膀的力道,换取体内的力量——匡啷。他如同打碎玻璃般,再次漂亮地破坏了诸多法术。
紧接着——
“莲先生!?”
“姐夫危险!灭火器!还有,得赶紧避难才行!?”
芙实花与阳那子夫人以紧张的声音大喊。
因为跪坐在茶室榻榻米上的莲,全身上下燃起了青白色的火焰。
青白色火焰直达天花板,猛烈地席卷整座茶室。然而,无论是茶室内部或惊慌失措的芙实花等人,都没有因此烧起来。不愧是神罚火焰。
不过卡珊德拉连闪都没闪,而是好奇心旺盛地窥探着火焰。
莲本身也欣赏着燃烧自己身体的青白色火焰,深感钦佩。
“这就是这里的人设置的‘因果报应’吗?”
“似乎是正义与制裁之火焰呢。当我凝视着这火焰,内心就浮现了战神的尊姿。那位神只有着青色皮肤,全身上下笼罩着火焰!”
“哦,是怎样的神只哩?”
仅有莲和卡珊德拉一如往常,态度自然。
因为他们很清楚,单是这种程度的火焰无法灼烧弑神者的肉体。实际上,莲也稍稍提升魔力来抵消正义的青白色火焰。
阳那子大人以颤抖的声音赞叹。
“怎么会,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将不动明王地火焰——”
“啧!还是老样子使用着奇特的术法。不过,等着瞧吧!”
飞鸟井某人在庭院里咂嘴,但他很快就重振精神,用力朝某个方位指去。
在神只院外,耸立着一块如岩壁般的方形巨石。
就在流经总部旁的桂川那边。
“我之前也让你见识过‘千引岩’吧?但这次可不是当时的碎石子,我等熊野众集结了全力,将神宝本身搬运来此了!”
“真是诚惶诚恐……”
阳那子大人看着眼前夸耀胜利的青年,摇了摇头。
“竟然将作为冥界之盖祭祀的神宝带离原本的土地!想遭天谴也该有个限度,知不知羞耻啊!”
“这全是为了对鸟羽梨于奈下达制裁,请原谅我!”
即使遭到斥责,青年也丝毫不感畏惧。
接着——莲注意到一件事。
这神只院的庭院是受到精心照料的日式庭院。
毕竟是京都岚山的古刹,原本即将正式迎接红叶季节到来才是,然而——
长在院内的树木,叶片转眼间散落,树干也变得细瘦干枯。
水汽亦从地面蒸发,尘土飞扬。
……经莲日后确认,这种异常状况不仅限于神只院,而是几乎将整个岚山地区卷入。
夺走生命的冥界瘴气充满此地,最终招致众多死亡。
而且罪魁祸首仍在吟咏着咒语。
“敬畏伊奘冉,于您尊前诚惶诚恐祈求……沉睡于天地间命之御灵,此刻共同祭祀献祭与您,降下大神灵妙之大神德!”
“……看来跟上次的有点不同啊。”
莲低语。
“鬼女”竟从充满瘴气的大地涌现而出。
其容貌极为骇人,嘴唇大大裂开,凶猛至极;长发纠结,蓬松且散乱。
利爪獠牙,而且身躯庞大,约有三公尺高。
那衣衫褴褛的身躯确实是女性所有,然而肌肤却如尸体般蜡白,全身散发着刺鼻腐臭——
自大地涌现的异形竟多达八只。
阳那子大人愕然失色,痛斥飞鸟井某人。
“竟然让黄泉丑女显现,你究竟是何居心!?”
“哈哈哈,如果是从黄泉比良坂带来的怪物,想必能对抗八咫乌与其喽啰——哦、哦哦哦哦哦!?”
鬼女伸出其强壮的手,用力抓住飞鸟井青年。
喀嚓!喀嚓!
鬼女从他的头顶咬下整颗头。
才咬了两口,青年就失去了上半身,肉体仅剩腰部以下的部位。熊野的咒术师就此被自己召唤出来的怪物夺去了性命。
“虽然可怜,但这是他咎由自取啊……”
“这正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呢……”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姐姐姐姐夫,还有卡珊德拉小姐,得赶紧逃跑才行!黄泉丑女是日本神话版的丧尸啊!”
莲与卡珊德拉冷静地评论,身旁的芙实花则发出惨叫。
虽说是鸟羽家的女儿,但她似乎不如姐姐有胆量。这也难怪,毕竟梨于奈就各方面而言都超乎常理。
为了让未来的小姨子放心,莲对她说:
“不会有危险的,你在这里稍微等一下。”
看来尽快解决比较好。他独自走到庭院里。
在这瞬间——
八只黄泉丑女同时扑向莲。令人吃惊的是鬼女们的速度迅如闪电。
“哦,日本的丧尸动作并不迟缓啊……”
“姐夫,快逃啊!”
就在芙实花担心地呐喊时,莲早已逃离了。
他靠女神涅墨西斯的敏捷钻过八只鬼女的袭击,并轻松一跃冲到神只院的屋顶上。
“面对危害性命的恶行,报复女神将下达神罚——愿正义之制裁降于汝身。”
莲将食指与中指在脸部前方并拢,吟咏因果报应之言灵。
幸运的是在神域·米德加尔特累积的“库存”——弑神者·沃邦侯爵施放的众多雷击还有剩余。
他让其中一发从天而降,将黄泉丑女悉数烧毁。
降临至六波罗莲身上的灾厄,可能可以保留半个月左右。
“哦,梨于奈也出来了。”
莲从屋顶仰望天空,露出笑容。
金色凤凰正缓缓飞越充满瘴气的岚山一带的上空。从她大大伸展的双翼散落到地面上的是数量惊人的“火星”。
身为火与日之精灵的八咫乌,洒落太阳的精气。
“我接下来会试着净化遭死亡瘴气污染的大地与空气——”
“真不愧是梨于奈,办事果然周到。”
莲以意念与翱翔天际的未婚妻沟通,点了点头。
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有许多人走到神只院的庭院。
充满威严的年长与中年理事们;多达十几人的常驻职员;连自称监察官的清秋院真希也在;还有阳那子大人与鸟羽芙实花——
众人以惊叹的眼神凝视着跳上屋顶的六波罗莲。
“莲先生,你的那份力量是……”
“借由弑神以篡夺神只神圣权能的战士——弑神之兽。如同吾等结社‘Campioness’的始祖一般,被尊为魔王的存在……”
朱利欧也来到阳那子大人身旁。
“他是拥有神只权能的‘弑神者’六波罗莲,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弑神者——?”
拉丁民族的贵公子出声致意,阳那子大人闻言吃惊地双眼圆睁。
莲从屋顶上俯瞰着他们,兀自低喃。
“就各方面而言,神只院这边的事应该就此告一段落了吧?”
“我想是的。”
耳畔响起的低语声是梨于奈的意念。
她变成八咫乌,此刻正悠然地飞翔着。然而,由于天空不知何时乌云笼罩,让她耀眼的身姿格外显眼。
“因为似乎要发生更为棘手的纠纷了。如此一来,神只院的权贵也无暇牢骚抱怨了吧。”
“那个吗……”
由于爬上屋顶,莲也发现了。
在流淌于神只院后方的桂川之中,耸立着一块岩壁般的巨石。那是理应不存在于此的事物,肯定是仰赖魔法或奇迹,从某处拖来这里的。
而由于瘴气从巨石倾泻而出——
周遭一带的植物尽皆枯萎。
“看来今年想在这一带欣赏红叶是不可能的了。”
“若是只有今年就好了……”
梨于奈那宛如卡珊德拉预知凶兆般的意念传了过来。
3
神域·黄泉比良坂
如果是地上的人类,应该会如此命名这个神域。
既然这里也是神话世界,自然居住着众神,并将神话中的一节以“此刻正在发生之事”的形式重现。
实际上,只要是日本人就必然知晓的故事正在上演。
“吾没伊邪那美啊,孤来迎接你了,一起回去吧。”
“吾之夫君伊邪那岐啊,这句话真是令人欣喜不已。但很遗憾,我无法达成这项请求……”
此处为地底深处,乃受到黑暗统治的领域。
因此亦被称作夜见之国等。
这名只身潜入通往地底深处洞穴的男人名为伊邪那岐,乃创造日本国土的建国父神。
这个洞穴在中途被石门阻挡,无法继续前进。
从石门的另一头,传来他的亡妻建国之母伊邪那美的声音。
“我心爱之人,您为何没有早点前来?留下您一人坠入黄泉国度已数月有余……我尝过黄泉国的食物,早已染上污秽了。”
女神伊邪那美哽咽地泣诉。
石门微启,让丈夫伊邪那岐得以清楚听见她悦耳的声音;也确实看见门后,在黑暗中啜泣的女子身影。
“请您放弃吧,我不能以污秽之身返回地面上。”
“你在说什么?失去了你,孤寂寞不堪!吾等夫妻打算建立的国度也尚未完成啊?”
“啊,伊邪那岐,吾之夫君啊!”
死亡的女神隐身于黑暗中,啜泣了一会儿后冷静下来。
“……心爱之人,我也想回到您身边。虽然不知道能否谈成,但且让我去和黄泉之神商量,请他允许我回到地面上吧。”
“哦!”
“但我有一个请求,千万不能开启隔开我俩之间的门扉,我不想让您看见自己堕入黄泉后的模样……”
心爱的妻子说完,就离开前往黑暗深处。
建国之父伊邪那岐就此等候了许久时间,等待了一天以上。然而,无论他等了多久,妻子都没有回来……
“既然如此……”
伊邪那岐为了寻求妻子而开启门扉。地底的黑暗阻挡在前,他取下插在头发上的木梳,折下其中一根梳齿,点上了火,作为烛光。
他仰赖烛光的光芒,朝洞穴深处前进,寻找着妻子伊邪那美——
就这样,他终于找到了。
“什么,你是!?”
“夫君啊,被您看见了……”
在烛光映照下,他目睹的是——一具女子腐烂的尸骸。
全身的皮肉腐败掉落,白骨暴露在外。而且在她腐烂的身躯上,还爬满无数蛆虫,发出雷鸣般的轰隆声响。
“您不是答应了我吗……”
“难不成你是吾妻——伊邪那美吗?”
“我唯独不想被您目睹这腐烂的身躯啊!”
“没想到坠入黄泉之人,竟会如此污秽至极……”
“我明明叫您不准看的,您为什么要看啊啊啊啊啊啊!?”
“少啰嗦,妖怪!吾妻伊邪那美的灵魂早已烟消云散了!”
亡妻大发雷霆,而违反约定的丈夫则态度骤变——
他竭尽全力逃了出去,将昔日的妻子遗弃在黑暗洞穴的角落,独自朝着地面向外冲。
女神伊邪那美化为凶神恶煞,怒不可遏地追赶着丈夫。
“夫君啊,您想上哪儿去——!”
逃跑,逃跑,建国之父一个劲地逃着。
他背对昔日的妻子伊邪那美,竭尽全力地奔驰。
“黄泉丑女啊,快追!”
在死者伊邪那美的命令下,释放出一群鬼女。
拥有骇人容貌与强健身躯的丑女自大地涌出。女恶鬼总数多达几十只,眨眼间便能奔驰千里。
父神伊邪那岐扔出除魔发饰与木梳。
以藤蔓编成的发饰长出紫葛,而木梳长出竹笋,黄泉丑女们于是狼吞虎咽吃起那些植物。
丈夫趁隙继续朝地面前进,死者伊邪那美进一步派出追兵。
“大雷、火雷、黑雷、析雷、若雷、土雷、鸣雷、伏雷——吾子八雷神啊!”
八道雷光自女神腐烂的全身上下释出。
此外还有腐烂的众多死人自地面爬了出来,其数量惊人,竟是多达一千五百只的大军。
其名为黄泉大军。
这支军队乃是由冥府诞生的八雷神率领的凶猛死者大军。
尽管被如此大军追赶,父神伊邪那岐仍勉强逃到连接黄泉与地面的坡道——黄泉比良坂。
接着,建国之父注意到生长在坡道上的桃树。
“汝等——净化祓除!”
他吟咏除魔言灵,同时将桃子扔向黄泉大军。
嘎啊啊啊!嘎啊啊啊!嘎啊啊啊!嘎啊啊啊!嘎啊啊啊!嘎啊啊啊!
骇人的众多死者畏惧除魔桃,发出惨叫。
他们四处窜逃,就此撤退。
“我终于回到地面上……回到中津国了!”
父神伊邪那岐放下心来,夸耀胜利。
就在黄泉比良坂的入口旁,有块高大得必须仰望的方形岩壁。名为“千引岩”,由于需耗费千人之力才得以搬动,因而得名。
建国之父伊邪那岐推起“千引岩”。
他以神只的强壮力气,一点一点地推动了巨石——
“孤在地面上还有许多事必须完成!吾妹啊,就让我以道返之石封住黄泉比良坂的入口吧!”
“夫君,您好无情!”
女神的声音自即将被巨石封住的洞穴传来。
“吾之夫君,我恨您!既然如此,我一定会一天绞杀一千名地上人!”
“既然如此,吾妹啊!”
父神伊邪那岐也不服输地回应。
“孤会每天创造出一千五百人来!”
于是,黄泉比良坂的入口就此被“千引岩”封印,将地底冥府与地上永远隔绝开来——理应如此。
“哦,在这国度中,也有奥菲斯的同类吗?”
由建国神只所上演的壮阔夫妻吵架。
有只猫头鹰从半空中鸟瞰这一切。诗人奥菲斯——古希腊神话中所描述的这号人物是一名竖琴高手。他为了带回亡妻而前进冥府,却以失败告终。“在回到地面上之前,绝不准回头,只要办得到这点,就将妻子还给你”——尽管冥府之神黑帝斯如此嘱咐,他却没能遵守约定……
“呵呵呵呵,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都有类似的故事啊。”
说出奥菲斯之名的猫头鹰无畏地窃笑。
“总之,这可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同样身为女子,就让妾身出手制裁这薄情且自私的丈夫吧。如此一来——”
下一刹那,飞往天空者化作古希腊女神。
背后长有猫头鹰羽翼的少女雅典娜——宙斯的公主神投出黄金长枪,不偏不倚地刺中伊邪那岐。
长枪就这样贯穿了正推着巨石、试图封住黄泉比良坂的男子身躯。
“哦哦哦哦——!?”
痛苦的呻吟声便是伊邪那岐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接着,自地底施放的八道雷霆炸飞了封闭门扉的巨石,腐烂至极的女神缓缓现身。
出现的正是原为建国之母,如今成了黄泉女神的伊邪那美。
雅典娜降落在她的面前,从背后长出的猫头鹰羽翼消失了。
“哦,明眸之公主神殿下,您看起来似乎是名旅人。”
伊邪那美先行至意。
“由衷感谢您出手相助。”
“没什么,妾身也有自己的意图,你无须视为欠下的恩情。”
雅典娜与异国女神面对面。
她腐烂的全身上下缠绕着雷霆火花,轰隆作响。
这名女子的身躯爬满无数蛆虫,模样极为骇人。但雅典娜并未被外表所蒙蔽,而是看穿了其本质。
“你应该是伟大的冥府女神,统治辽阔地底死之国的女王。愿美丽贵体之德望与魂魄永葆幸福……”
“对于您祝福之言灵,妾身感激不尽。”
被雷霆缠绕,身躯腐朽的黄泉女神严肃地开口。
她身上的脓疮与腐烂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地痊愈,逐渐变回如丝绸般光滑细致的白皙肌肤。
原本衣衫褴褛的她,服装也变成符合女王身份的白色系服装。
然而,环绕着女神伊邪那美的瘴气与负面气息依然如故。
“来自外国的公主啊,倘若不会失礼,请容妾身献上回礼致谢……”
“不需要。接下来你就随心所欲行事吧。如此就足以帮上雅典娜,对于妾身的宏愿有所助益了。”
“呵呵呵呵,如此甚好。”
“妾身要继续踏上旅途了,加油吧。”
雅典娜留下鼓励的话语离开。
回归地上——苇原中国的女神伊邪那美开始吟唱。
“夫君吾爱,汝国之民,日绞千名。夫君吾爱,汝国之民,日绞千名……”
我心爱的夫君,就让我一天绞杀一千名您的子民吧。
死者女神如同吟唱童谣般反复同样内容。
作为回应,黄泉国的恶鬼接二连三从大地涌现而出。
成千上万只黄泉丑女,以及比黄泉丑女多上千万倍的黄泉大军,他们是侍奉死之女神伊邪那美的尸鬼。
黄泉恶鬼们在地上飞奔,一旦发现活人就加以绞杀。
狼吞虎咽地啃食柔软的肉,啜饮吸血,嚼碎骨头。
不分兽类或人类,只要是活物就杀害、啃噬、歼灭。他们徘徊至天涯海角,不留任何一个活口。
地上的某个角落均充满瘴气,所有植物都枯萎了。
山脉、河川、海洋亦失去生命的光彩。
太阳被黑暗吞噬,巨大海啸袭击皲裂的大地。
此为世界末日的开端——
于是,在迎接终焉的神域“神域·黄泉比良坂”正中央——
“呵呵呵呵呵,此地既已灭亡,妾身留在此处也无事可做。”
在女神伊邪那美周遭,无数光辉如星云般显现。此为人类世界的魔法师称作“空间扭曲”的事物。
黄泉女神跃入其中。
4
空间扭曲——
无数光芒汇集于直径十几公尺的半球体中,如同星云般璀璨。
此为往来神话世界的出入口,是异世界的门扉。而它此刻出现在流经京都市内的桂川水面上。
在出现于神只院的黄泉丑女全灭的十几分钟后——
熊野乌鸦众与飞鸟井某人不知从何处换来此处的巨石,突然间转变成空间扭曲。
接着,有人闯入了神话世界的门扉。
“竟然有这种事……”
闯入者正是变身成蓝色燕子的鸟羽梨于奈。
映入眼帘的景色正是“毁灭”一词的具现。放眼望去,直到视野边缘之处全充斥着海水,此处曾遭逢大洪水袭击。
海面上,呈褐色的浑浊海浪席卷翻腾着。
偶尔会有块“陆地”如浮油般漂浮在海上。
看起来是座小岛,不过早已与海底失去联结,无依无靠地漂在水面上,任凭惊涛骇浪推动着。简言之,就是大地的碎片。
“这里是已经崩毁的世界吗……”
梨于奈以蓝色燕子的模样飞翔着,叹了一口气。
光是粗略扫视,就有将近百座小岛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漂浮。
这些陆地上仍留有“不久前有人类在此生活的痕迹”。
众多竖穴式房屋与农田;看似橹的木造建筑——应该是神殿;此外还有看似被凶暴猛兽咬死的人类尸体、尸体、还是尸体……
梨于奈从人类的服装及建筑样式等加以推测。
“比奈良时代还早……与以稻作为主的生活扎根时的日本极为相似……换言之,这里曾经是日本神话的时间吗?”
而且,已经灭亡了。
这个神域已经迎接了终焉。
继续在此逗留也只是浪费时间。梨于奈硬是以叹息排除同情与空虚感,拍动燕子的翅膀飞翔。
得尽快回到地上——日本的关西地区才行。
此处理应是京都市内的岚山地区。
然而,六波罗莲仰望天空道:
“简直就像进入某处的神话世界时一样。”
他感慨地低喃。
今天早上原本是晴空万里,如今天空却被厚重的乌云笼罩。而且不时会响起雷声,并降下漆黑的闪电。该处吹着微温且混有瘴气的风。
这里已经是失去阳光,遭到黑色雷电与腥风侵袭的世界。
“所以说!空间扭曲点也出现在大阪及奈良了!”
“三重、和歌山那一带也是……但这并非最严重的问题。”
在神只院总部的庭院里,这个秘密组织的成员嘈杂骚动着。
莲一边注意着他们的动向,缓缓走近鸟羽芙实花——他未来的小姨子身边。芙实花将手机递给莲,手不住颤抖着。
“姐、姐夫请看这个……”
手机荧幕上映出的社群软体搜寻了“京都”一词。
听见芙实花的报告,莲低声嘟哝。
“嗯~丧尸出现在京都街上、丧尸来袭、人们被吃掉……刚才的日式丧尸也出现在这里以外的地方了吗?”
“哎呀。这是‘影片’呢。”
卡珊德拉将手指伸向芙实花手上的手机。
影片开始播放。地点应该是京都市内吧,在观光客众多的大街上,出现了自己刚才面对过的日本神话怪物黄泉丑女。只有一只。
那只丧尸紧紧抓住了路人。
黄泉丑女一再地啃咬路人脸部、咽喉、肩膀,撕咬皮肉并咀嚼着。
“呜呜呜,真是太残忍了……”
目睹过于凄惨的影片,芙实花捂住了嘴。
她的双眼噙着泪水,露出恐惧与愤怒交杂的神情;另一方面,身为强国特洛伊的公主、熟知战场的卡珊德拉则凛然开口:
“莲大人,保护这个国家的士兵身在何处?虽然僭越,但我也想出手相助。”
“谁知道呢?我认为自卫队的队员应该无法应付。”
莲沉思着。
“我想,能够守护市民免于这种怪物伤害的,应该是神只院——这里的人们的职责吧。”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莲先生。”
不知何时,年长的媛巫女·阳那子大人已经来到他身边。
“监察官”清秋院真希也跟在她后方不远处。无论是肩负监督莲的未婚妻职责的她,或者阳那子大人,都露出心事重重的表情。
“六波罗,如今的事态就连我们神只院也无法应付了……”
“是的。其实,我们刚才接到来自大阪的报告。不仅是黄泉丑女、黄泉大军……甚至连率领死者的女王也现身大阪了。”
真希与阳那子大人异口同声地说。莲歪了歪头。
“女王?那是怎样的人?”
“那并非人类。”
阳那子大人面带微笑轻声回应。
当然,她之所以笑并不是因为有趣,而是因为面临远超出自身气量的考验,在束手无策之余露出了空虚的笑容。
“伊奘冉尊——创造日本国土的建国之母。换言之,是神只。”
“对,理应只存在于神话领域的女神大人于我们所在的世界——日本显现了。我想应该是这名女神大人,将黄泉之国的丧尸带来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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