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就顺着那种感觉，巧妙的将他引向用技术较量出胜负的方向上了。”

俯瞰着清晨云海的础柱船中，在后驾驶舱听着黛奥德解说的特拉捂住了脸。

“引向用技术较量出胜负的方向上…引向……也就是说那时候的是演技吗？！”

“演技？我那时完全没在演。”

黛奥德一脸不可思议的转过头来。她今天的舶用正装是鲜红中以金色链状刺绣描绘出身体侧线的吊带连衣裙和紧身裤，再搭配口红，极有魅力的装扮。

“根本没有演的必要。因为很自然就发火了。”

“是因为那些一跟二的吗？”

“我个人原本打算在愤怒指数还没累积到无法承受的程度时就不会发火的，但才到说到中间就完全超过了，所以后面靠着意志力才能一直忍耐着。”

“这么夸张？”

和黛奥德认真度满点的服装相反，特拉的舶用正装是棕色胸衣跟绿色的长裙。袖子跟腰上体积十足的蝴蝶结原本是想要做的潇洒又甜美的，但她忘了体液性凝胶中的丝带，不会像在空气中那样飘逸，反而且还会黏在一起。

黛奥德斜眼看了下这样的特拉，转头叹了一口气。

“该怎么说呢…难道不明显吗？从那么高地方往下俯视的人不会是什么好东西的……”

“难道高了就不好吗？”

“我不是在说你！你为什么一直在在意这个？！”

“为什么？因为族长不是很生气吗？”

总觉得黛奥德的态度有点尖锐，特拉的语气也跟着变得强硬起来。

“黛小姐是外人所以可能没什么关系，但惹他生气的话以后就很麻烦了。”

“哦～”

“什么‘哦～’啊？！”

“就算是那种人，对特拉小姐来说都不是外人呢。”

“我又不是因为想要才成为族内人的！”

“嗯～”

“而且……就算将阁下引向这个方向是策略的一部分，也没必要这么煽风点火吧。就连迪斯库拉苏在后面都说阁下说的太过份，跟我们道了歉的。”

“唉？那谁？”

“萨拉姆·迪斯库拉苏先生，长老会的下属。”

“没听过。”这样一说，才发觉带黛奥德过去的不是迪斯库拉苏。

“结束之后请不要再提起煽动的程度什么的了。和族长较量出胜负这种荒唐的事能成立本身就是个奇迹，如果我们失败了，他们会把船拿走，我会被驱逐出境，特拉小姐还得回去继续找女婿。而且总体上来说你也……”

“什么？”

小声嘀咕的黛奥德，回答了声：“没什么。”

沉默将前后两个驾驶舱都笼罩了起来。特拉回想着刚刚的对话，觉得很后悔。虽然刚刚在责备她激怒了族长，但那是她在房间里突然开口的时候，特拉的心情根本不是刚刚说的那样。自己本来想说的是这个的。

而且也有想问她的事，谈判之后她又去了哪里？为什么穿的那么寒酸？

不，自己大概能想象出原因—如果只是想象的话，不管是什么都想象的出来，但却一直下不定决心去实际确认。

那已经是九天前的事情了。八天前，长老会很快就将鼓槌领航鲸审查会的实施要点传了过来，但一直没有黛奥德的消息，直到要出海前的昨晚，她才用迷你平台*1告诉我她会准时到。

也就是说，和往常一样，和她情报交换的不够。

在这种情况下，能捕到鼓槌领航鲸吗？

应该说，明明都决定来一决胜负了，我们却还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我们要组在一起呢？”

船晃了一下，但，现在的高度不会有云的。

“比起那种事，能拜托你拟定战术吗？”

“啊，是的。”

无情的话语，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船已经降到星球上，捕鱼开始了。比起说废话，先做事。

“鱼探来了！”

特拉拿出了三张影象。右手是光学特征扫描，左手是电波扫描，前方是激光扫描。这是使用各种鱼群探测器进行的多频段扫描。水上的船只通常使用声波，但在FBB上时，船只和鱼群的距离通常高达数十至上百公里，也正因为对手是有会反射电磁波的金属结晶构造的昏鱼，所以才使用电磁波当作探测的手法。

当然，大气层也不是什么电磁波都能穿透的贴心构造。

“目前半径三百公里范围内，疑似昏鱼的回波有四十二处，其中四十件疑似是波乘鰯、青花昏鱼、马鲛昏鱼、顶高体鲹*2等表层性洄游鱼类。”

“另外两处大的，是之前的那些吗？”

“是的，在巨大积云中，那应该是鰯鱼或鲱鱼吧。”

“是今天用不上的呢。”

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特拉很高兴都能同意彼此的想法。

“好像没看到鼓槌领航鲸的行踪。”

“……虽然都到这种时候了，但特拉小姐了解关于鼓槌领航鲸的事吗？”

“只懂一些基础。”

特拉想起了教科书中的鼓槌领航鲸。据说名字取自过去的海生哺乳动物，虽然形态和动作相似，但还是有很多不同点。与以一次数千条、数万条为单位捕获的其他昏鱼不同，它是以一次一头的单位捕获的。全长从几十米到一百米以上，最大的被称为10k级，是重量超过一万吨的巨物。因为抓到一只就可以获得大量的资源，所以作为猎物的价值很高，但是很难每次都捕捉到足够盈利的数目，所以从渔业效率的角度来看，并不是最佳的猎物。一言总之，它是用来碰运气和试手的对手。

黛奥德又说：

“那你知道它会什么动作吗？”

“游动性垂直运动。”

“那是什么意思？”

“黛小姐，你真的最基本的知识都不知道啊。”

“不要发牢骚，以实际看到的动作来说明。”

“所谓的游动性垂直运动，指的是一边在纵向快速移动，一边激烈的上浮下潜，也就是所谓的海豚跳！”

“并且，鼓槌会露出尾巴的地方*3，是在高度两万米附近堆积的浓厚抹布云。它们是从这种由肼、红磷和焦粉混合，非常肮脏的厚云中冒出来的，所以探鱼器几乎无法探测到，必须要靠溅出的飞沫来追踪。通常会以三、四只为一组潜入云中，而且是用左、右、右，或是右、左、左的顺序跛行*4着，如果死盯着一只估计是抓不到的。在测候船上时，我常看到有外行因为猜不准出来的顺序，反而失误冲进云中。因为是这样的昏鱼，所以要在冲出云面的时候才探测得到。”

“……”

“对不起，我不像特拉小姐一样了解的那么详细呢。”

吓出一身冷汗的特拉，缩起身子，但突然想起什么，于是说：

“也就是说，找探鱼器无法使用的平坦云层，然后在上面等着就行了吧？”

黛奥德回头过来，微微一笑。

“正确。”

细长的炮弹型船上，微不足道的操纵面划过氢原子组成的大气，以时速3000公里的速度，在低低的云海上飞行。

这是气体行星相当于腰带区域的暗色环境，右手方向的远处远处，雪白云层像是巨大城墙般的连成一片。那是明色中央区域，高度比腰带区还高一万米。因为成分主要是纯净的氨冰，所以也是今天用不上的区域。

随着高度下降，腰带区域中暗色乌云所形成的图案越来越近。既有云流整齐的部分，也有云流正面冲撞形成的前线，还有方向相反的两条云流互相交错形成的漩涡。这种情况下，会形成漂亮到惊人的螺旋型图案—这些，就是特拉在这行星上最喜欢的云景。

“没有备选战术吗？”

“啊，对不起，我看入迷了。”

“看什么？云吗？”

“是的……”

还以为会被她骂，但飓风般的少女什么都没说。

已经画着弧线飞了一个小时，却找不到像样的云，黛奥德大略的问：

“虽然都到这个时候了，但，这里应该是栖息空域吧？”

环绕者之前投下了无数的无人机，大致掌握了整个行星上昏鱼的分布。平时的捕鱼都是以这些资讯为基础进行的，今天应该也是这样。

“没错，族长也是在同个时候降下的。”

“那个人现在在哪？”

“从卫星上来看，他在七点钟方向，距离我们2500公里。方向好像完全不一样？”

但这种程度，在直径十五万公里的行星上，也只算是误差的范围而已。

在特拉打开的VUI面版显示屏内，不只能看到吉翁的础柱船，还可以看到周围的其他船只。从“爱达荷号”号同时降下的，长老会的裁判船、救济船还有看热闹的船，总共有十艘以上。盛况空前。

不仅如此，爱达荷长老会甚至奢侈的动用通信卫星的频宽来直播“审查会”的实况。

“族长离这边很远，而且还有很多人围观，这样就不用担心会被他捣乱了吧？”

“他是会在捕鱼时偷偷过来捣乱的人吗？”

“不，当然不是。”

族长是值得信赖的人吗？—想到这里，特拉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在怀疑族长的人品。之前从来没想过这种事的。

不不。特拉摇着头。现在不是怀疑别人的时候，如果我们没捕到鱼，不管他有没有来捣乱，那都不重要了。

特拉指挥探鱼器，在电磁波扫描中用像是加调味料般的感觉加入超声波扫描。鼓槌领航鲸好像会待在堆积到无法让电磁波通过的平坦云中，这样的话，应该会形成没有漩涡或扰动的均匀平面吧？如果使用测量对象相对速度的超声波扫描，应该就能看到一片只有单色的面积。

过了一会，出现了类似的区域。

“黛小姐！两点钟方向，距离250公里！那里怎样？”

话还没说完，船就甩向右边。黛奥德的神经也一直紧绷着。

十七万吨的船，用副翼侧滚着下降。

在大约五分钟后，出现了茶褐色高原般的景致。一个方向的云流碰巧和三、四条云流汇合，形成了平坦的台地。在云朵的裂缝深处，能看到分层构造复杂，每层的黑都有些微妙不同的断面。

“原来如此，这就是抹布云呢……”

这时，其中一个角落出现了一个泪滴状的小圆顶。因为才刚冒出不久，所以无法判断它的体积有多大。眼看着突起越来越大，云顶裂开，光滑的鱼体从中飞出，在毫无阻挡的氢大气中不断滑翔。暗红色的鱼背晶莹剔透，闪亮亮的反射着光芒。

随即，它朝着侧方倾斜着落下。溅起整齐的皇冠型飞沫。特拉试着在画面中插入比例尺，画面中溅起如小指尖般大的水花，实际上是直径近五十米的巨大泥浆。接着又重复两次中跳后，那个家伙消失在了云底。

“是鼓槌！好厉害，特拉小姐猜中了！”

黛奥德的声音兴奋了起来。

“拜托你精神脱圧了，虽然说‘鱼死网破’，但这只能去追了。用速度优先的网。”

“啊好的。”

那家伙，目视起来像是在一公里的距离上飞行，但为什么要飞呢？

不不，该怎么捕呢？

“网口很宽，网眼很粗，空气阻力小的袋网……吧？”

“为了微调，我希望网本身具备一些变型能力。我，不，能麻烦特拉小姐帮忙控制一下吗？”

“能自动弯曲的吗？我试试！”

精神脱圧—这次几乎没有改动炮弹型的本体，比起其他要素，速度跟机动性的优先级最高。从船底下挖出薄、细的纤维编织成网、编织成比船大两倍的筒形。开口的周围以花瓣型排列阻版*5，以便开闭网和转换方向。

闭上眼，随着思考的传递，船底下出现了又大又轻的负担，有种被拉扯着的感觉。

“……呼，是这种感觉吗？”

“我看看。”黛奥德左右摇晃着船，又哗啦哗啦的展开网确认着。

“大概是这样。以特拉小姐的标准来说非常普通呢。”

“平时不怎么普通真是不好意思呢！”

“那不正是你的卖点吗—要上啰。”

因为鱼网的关系，船速掉到了音速以下。黛奥德加大推力，让使船体下沉。

特拉为了看清云面上轻微的凹凸，提高了雷达的分辨率，只要其中一部分开始活跃，就马上发出提醒音效。

“出现了！不过，正侧着—”

“弯曲！”

黛奥德试图用侧方喷射的方式饶过前方从左至右横穿而来的猎物。巨大的炮弹拉着白网，划开泥色的云沫，划出S形的航迹。

奇妙地和古代地球上鲸鱼相像，只是颜色是带着光泽的深红，的一只美丽生物出现在眼前，用强而有力的尾巴拍打云层，开始了漫长的跳跃—然而，黛奥德还没有出手。

“往右？唔唔……应该是往右！”

昏鱼减速了一下，落入了云中，接着在浅滩助跑了400米后，又浮了上来。

“现在！”

“咚”的一声，在它猛地一跳，几乎都能感受到它尾踢在云上的冲击力时，黛奥德从几乎是正后的方向紧紧压了上去，同时油门全开，试着把这强壮的大家伙捞起来。

当正下方视野开阔的特拉，要张开网口，将流线型的昏鱼吞下时—那家伙像是打招呼似的举起了右手。

“唉？”

贴在身体一侧的大胸鳍张开，她们还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变得混乱了起来。身体左滚转的鼓槌领航鲸，右胸鳍被掠过的网缠住，接着鼓槌领航鲸纵身旋转，又长又强的尾鳍击中了础柱船的腹部。

原本都一直难以感受的物理规模感，突然就清楚了。那家伙光是下半身的重量就高达2000吨，是一整块会飞的超粗碳肌肉块。

而且它当然也是以接近1000公里的速度飞行着的。础柱船被那东西敲碎了一个喷射口，马上就翻了个底朝天、坠入云面，旋转着往后飞出十几公里。

“呜啊啊啊！”“咿咿咿咿！”

高速运转的设备，减缓了些驾驶舱内受到的冲击。但自己承受不了船失控自转时传回的巨大3D翻转，只能蜷缩着身体抱住头，让其乱七八糟的将自己甩来甩去的过了五分钟。

“……黛小姐，没事吧？”

“还活着。”

特拉睁开眼，在只有指示灯亮着的黑暗中，黛奥德眉头紧皱的操作着VUI。

“船体失火、网也被扯断了，幸好没被打成两半……好，重新启动。”

虽然船正逐渐沉入如同旧棉花的云中，但船身本来就是靠AMC黏土组成的，只要身为中枢的驾驶员和驾驶舱都没事，就算断裂了也能复活。

经过黛奥德的操作和特拉简单的精神脱圧后飞船恢复了航行能力，开始上升，再次从云中冒出。

当然，刚刚的鼓槌领航鲸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了。特拉很失望。

“被逃掉了。”

“跛行，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你不是看过吗？”

“看过，但那是在测候船上，自己来捕是第一次。”

“明明是第一次，还那么从容地就跟人吵了起来？”

“特拉小姐一开始不也觉得很简单吗？”

话音刚落，VUI上的星星图标就开始旋转，传出了机械化的声音。

『评审船呼叫拉·因特康蒂南尔特和黛奥德，吉翁海赫尔兹捕获第一只鼓槌领航鲸。鱼体长81米，惯性质量5600公斤。』

两人陷入了沉默。

『你们的技术要能被判定为优良的条件是，渔获质量超过吉翁。审查结束时间直到评审船观测到日落时为止。—刚刚，这边观测到你们的船坠毁了，需要请求救援吗？』

特拉感觉最后的语句中混入了些感情，大概是幻觉吧，毕竟只是标准的流程而已。

“这里是黛奥德，不需要，我们会继续捕鱼。”

『收到。』

通信终止后，黛奥德张开双手，将油门往前推。

“请将网口放大两倍，并设定瞬间负载超过十万吨时，丢弃负载。”

“是、是的。”

什么样的网才是最合适的呢？—特拉这样想着，突然发觉，为什么吉翁一开始就拉开距离的原因。

四个小时后，仍然一无所获。

鼓槌领航鲸会跛行，也就是说，它们会以左右右，或是右左左的行为模式跳跃，但第一次实际挑战的两人体会到了残酷的现实。

完全分不出第一次的跳跃会往左还是往右。

也不知道为什么分不出来。两人找到鼓槌领航鲸，并追击上去了好几次，从头到Ψ字型的尾巴（好像是哪边古语中的鼓槌的形状）都在近距离好好观察过了，但发现的迹象都和下一次跳跃的方向无关。

“在测候船时，没有看到除了外行之外的人吗？”

“有看到，但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判断的。”

“没有可能会知道的熟人吗？”

“如果有那种的熟人，我就不会跑到恩德巴氏族来了。”

“结果这边是这种会强词夺理着做这种过分事的氏族，还真是对不起啊！”

“难道我有说那种话吗？”

以现在这种疏离的氛围，是不可能成功捕到鱼的，如果两人没做好万全的准备，只是靠着动力将网硬套上去的话，不是扑空，就是网会像第一次那样被没料想到的滚转撕碎。

因为只有向左或向右两个方向，原本还以为起码会有一半的成功率的，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一次都没成功。

『审查会报告，吉翁海赫尔兹捕获到第五条鼓槌领航鲸，鱼体长六十九米—』

每隔几十分钟，评审船就会传来令人感谢不起来的消息，让两人更加焦虑。如果是假的用来虚张声势的消息就好了，但这些画面是在公用频率上接收到的，所以不可能是假的。

“黛小姐，要不要看直播？”

“你想在战斗中窃取敌人的手法？！”

“不、这事是啥时候变成了战斗的啊。既然他同意这样公开直播，那我想里面应该有值得看的地方。”

“如果是那种看看就能知道的技巧，那有什么看的意义！”

黛奥德顽强地拒绝了侦查对方的提议。但当吉翁捕到第七只的时候，不知道是让步，还是放弃了，说了：“看看吧。”

结果一看就知道了。

直播船在高空远距录下的画面中，出现了吉翁的础柱船跟猎物在云面上留下缓慢转弯的痕迹。才刚开始播放“至今为止捕到的七只”的精华片段，就分的出来鱼是在左拐还是右拐了。

“是航迹啊…”

“我们靠的太近了，往上拉开距离就看得出来了。”

“在测候船上看不到这样的东西呢。他们也完全没有要隐藏这件事的意思，大概代表这是基础知识的一部分吧。而且能留下这种航迹，就代表鼓槌用来变换方向的—”

黛奥德痛苦的仰天长叹着“是腹鳍吧。难怪从上面看不见。”

“但鲸鱼没有腹鳍啊！”

“所以说鲸鱼到底是什么？”

就是这样啊。鼓槌领航鲸是昏鱼，而不是特拉在图鉴上熟认、从地球移植出来，在泛银河往来圈中随处可见的哺乳类鲸鱼。

『吉翁·海赫尔茨捕获第八只鼓槌领航鲸——』

通知又响了。在低速滞空的础柱船内，特拉疲惫地仰面漂浮着。我们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做连老手做到都理所应当会炫耀的事，还真狂妄啊。话虽如此，吉翁却还是捕到了七、八只。看来他之前的那些豪言壮语应该是真的吧，也有些是光看不会了解的小技巧。

话说回来，自己居然连昏鱼不是鲸鱼这件事都忘了，明明应该要注意到的才对。这不能怪黛奥德。

再进一步思考。从直播来看，吉翁的驾驶并不出众，当然也不是说他不擅长，而是说他只做必要的机动，是大人般的飞行手法。与之相比，黛奥德的飞行更动感，更有挑战性。特拉更喜欢她的风格，该怎么说呢—自己喜欢她那种能让人兴奋起来的飞行手法。

所以，特拉不想她的才能就这么被浪费掉。

“黛小姐。”

“什么事？”

“为什么捕不到呢？”

“你是要来吵架吗？”

“才不是要吵—不，打住吧。”特拉叹了口气，抬起头。

“对不起，刚刚说的那么难听。我觉得黛小姐是个天才，但却一直抓不到，肯定是有什么我还没发现到的原因。”

黛奥德将身体靠在驾驶座的扶手上，一幅眺望着远方的天空的样子，还是也叹了气，说：

“对不起，我刚刚也太焦虑了。”

“没事的。”

“捕不到的原因……是呢，那些家伙总是在被抓到前就躲开了。”

“躲开。”黛奥德转了过来，特拉把脸凑上去。

“和一般的便宜鱼不同，而其说是单纯的逃跑，不如说是在提前预判我们的行动。”

“是在看着这边吗？”

“很像，只要控制面一动或是开启测推进器，它就会有反应。可能是有眼睛的。但没办法不做这些，不然就会没办法转向。”

“那，如果说是现在的船型让你无法转弯的话，把舵移到下面它看不到的地方，以及安装贯穿船体型的侧推进器*6，是不是就能骗过它了？或者直接做出背鳍来模仿鼓槌的样子。”

黛奥德目不转睛的盯着特拉说：“不错呢。”

“可是，就算这些都成功了，也赢不了他了。”

我看向旁边，厚重的大气中的太阳已经西斜，FBB上短暂的白日即将要结束了。

“和他做同样的事是不行的，要做从根本上和他不同的事。增加喷口以翻倍的速度追赶？不，那样会用尽燃料没办法包住猎物的。还是从正面冲过去，在两者掠过时抓住他们？也不行，这样冲击力太大，船会碎的……”

看着拼命思考的黛奥德，特拉想起了那时在啤酒屋看到的，坚强但又脆弱着的她。虽然看着已经积累了很多经验，但毕竟只是个十八岁而已。

要问自己为什么要跟这孩子搭档？—对啊，我都忘了。是因为自己很喜欢她这种拼命的样子。从出海之前，初次见面开始，就是这样的。

“特拉小姐？你在笑什么？！一起想办法啊！”

一回头，就看到黛奥德正盯着自己，使得特拉不小心让想法从口中漏了出来。

“黛小姐、真拼命呢。”

“哈啊？！你在说什么， 这是在说什么啊？！”

“我觉得，这样的你很不错。”

“你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不知道是惊呆了还是泄气了的黛奥德，垂头丧气地长长叹了口气。特拉一边道歉着：“对不起，不小心就—” 一边想办法让自己重新回到原本的思绪上。

“你是在说有没有什么线索吧？虽然不知道这能不能带出线索……但我一直在在意一件事。”

“在在意什么啊？真是的……”

“鼓槌领航鲸为什么要跳跃？”

“不就是在追食物吗？”

“但有看过他们吃食物的样子吗？”

“这么说来…”

黛奥德左右摇了摇头，特拉也点头同意。

“没有吧。虽然地球产的海豚，好像就算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也会因为开心而开始蹦蹦跳跳的，所以我一开始还以为它们也是一样，但是，鼓槌领航鲸应该不是海豚或鲸鱼吧？

“是啊。”

“然后，昏鱼会同类相食对吧？”

黛奥德挑了挑眉毛

“是的。”

“它们不像是在吃东西的样子，那，如果是正好相反的情况呢？”

两人四目相对着。特拉凝视着深蓝色的瞳孔，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少女张大睫毛，说：

“也是说，在鼓槌的后面？”

“应该有吧，先不管怎么利用—”

“别管有没有用了，我们去抓住它吧。”

这下换成特拉被黛奥德直来直往的提议吓到了。

“要……要这样来的吗？”

“来到这边，除了要抓东西之外还有其他目的吗？”

“不、总觉得……有点草率。”

“就去抓住它吧。”黛奥德果断转身，展开VUI面板使船加速。

“我会把船开到那里，抓住它的部分，就麻烦特拉小姐了。”

“要、要怎么做？”

“思考是你的工作，不、是想象是你的工作呢。”

黛奥德回过头来，露出了今天最灿烂的笑容。

“不管怎样，我都会让我们飞起来的，所以，要怎么做都没关系，就尽情的脱压吧！。”

『距离日落还有十秒—五秒、四、三、二、一，太阳落下了，审查会到此结束。』

“呼！结束了吗？”

掌舵手吉翁海赫尔兹恩德巴，让础柱船翻起，回头指向暮色的天空。虽然正在追赶最后一只，但在抵达接近点前时间就到了。

尽管如此，渔获应该还是很充足的。

“波希，我拿到了多少？”

“最后一共是十一头，总质量69100吨。”

他的控压员，也就是他的妻子—波希努特卡*7简略地回答。

“真够拼的，也没必要这么认真的吧？”

“对于那种自大的孩子，就得让他们体会一下力量的差距。而且，也没完全认真的，我只用了七成力而已。”

“真没大人风范。”

波希将头扭了过去。虽然这样说着，但她还是好好的执行了控压员的职责。

这就够了。吉翁这么想着。那两个人也像波希一样，照着我说的去做就好了啊？明明对他们没有坏处的。

『族长阁下，状况如何？』

“不错喔，萨拉姆。”

裁判船的船员发起了通讯，吉翁向他报告着这次成果，但话音未落，波希就从旁边插嘴进来。

“萨拉姆，那些孩子做得如何？”

『只抓到了一头。』

“是吗……”

“说了那些大话，结果只做到这样吗？”

波希闭起了嘴，吉翁则大笑了起来。

“我也看了直播，他们中间好像想了很多办法？他们有注意到鼓槌领航鲸是怎么看到我们的吗？”

『看起来不像是有注意到的样子。阁下您知道吗？』

“当然了，连这点都不知道就想来捕捉鼓槌吗？”

鼓槌领航鲸具有红外视觉—这是吉翁根据多年的经验总结出的结论。所谓的“脏抹布云”虽然会阻挡雷达的微波，但有一些红外线是可以穿过的。因为它用的是这种波长来看到我们，所以只要冷却础柱船的底部进行热欺骗，就算接近到极限距离也不会被发现，下网的成功率也会大大提高。

只有这点，是他连新人甚至心腹都没说过的秘诀。

“他们的船被没收了。现在结束后再回头看，还真是个无趣的结局啊。”

『当初是那样规定的呢，只是有件事……我可以现在说吗？』

“什么事？”

『根据估算，他们捕到的那只鼓槌领航鲸，质量是58000吨。』

吉翁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反而是波希“哦……”地探出了身子。

“58000吨？是5800，但搞错了吗？啊啦嘛，这比去年的个体最高纪录还大吧？是不是也比前年的大？”

『夫人，这是历史上捕捉到最重的一次，之前的纪录是14600吨。』

“啊啦、啊啦啊啦啊啦！亲爱的，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吉翁用手赶走不知道为什么一脸兴奋的妻子，对下属说。

“总质量我赢了，捕获头数也是我赢了，不是吗？”

『阁下说的没错。』

“那就没问题了。”

“这是当然—我也已经照着阁下的指示，将他们捕获58000吨重鼓槌领航鲸的消息，向全体环绕着广播了。鱼球·特莱斯氏和罗登·韦查耶氏*8的长老会已经发来了赞赏的评论。另一方面，弦道氏也发表出了声明，要不择手段地从企图拐骗自家氏族的贞淑女子的恶毒恩德巴氏手中，夺回自族的女子。』

“弦道什么的不要管他！”

吉翁骂道。但也只能承认事情变得麻烦了，如果恩德巴氏族对已经被其他氏族正式称赞的渔夫进行处罚，就会被怀疑气度是不是过于狭小。虽然为了这种目而来发表多余的称赞或是指责，对环绕者来说是家常便饭，但无视也不是明智的的举动。

而且就算弦道氏是因为不清楚状况产生误会才发出谴责的，这边也不能直接照着他们说的，将黛奥德那丫头还给他们了。因为那样会被解读成我们屈服在了他们的威胁之下。

“就算这样，难道要我翻脸回头去称赞那两个丫头吗？我绝对不会那样做的！”

『也是，的确是这样。所以，我觉得应该先按照原先的方针进行处分。』

吉翁注意到了属下迪斯库拉苏话中隐含的意思，变得一脸苦不堪言。

“你认为怎样我都无所谓—别的长老怎么想也是—不过，如果能找到更好的妥协点的话，我不会断然阻止的。”

“这些话的意思是：‘就交给你好好处理了’对吧？”

“吵死人了！”

吉翁怒斥了插嘴的波希后，对属下以眼神示意。

『那么我告辞了。』

说完，迪斯库拉苏结束了通讯。

对于接下来下属会决定不去做什么，族长已经没兴趣去参手了。

“呐黛小姐，刚刚那个，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呐，呐!”

“我才不知道。谁知道一个陌生老头的陌生暗示是什么意思。”

在“爱达荷号”抵达楼出口的大厅中，一脸兴奋的大块头女人，拦下了一个瘦弱，沉默着这的女人，不停地和她说话。她们穿着夹克和长裤，一幅像是出来散步的样子，但说的话题并不那么轻松。

“迪斯库拉苏是这样说的吧？『根据规定，要暂时没收的，但是—』，『但是—』之后还使了一下眼神！那绝对是这个意思吧？之后肯定会有什么好消息吧？！”

“我不知道啊。”

“也是呢！话说黛小姐，为什么要装的这么平静啊？那可是58000吨的个体、58000吨哦！连验收的博纳斯先生都吓了一跳，说大到都进不去收鱼口了。这不是大胜利吗？那东西真的超恐怖的，没想到鼓槌的后面真的有比鼓槌还大的怪物！然后黛小姐就哫呀地！嘎吧地！咕咦哦地!”

“拜托了，能不能别继续在别人前面犯傻了啊？！”

黛奥德露出小小的虎牙，朝着张开双手大声喊叫的特拉喊了回去，冲出了大厅。事实上，刚刚到达楼的大厅里有很多人，肯定是赶着在史上最大鼓槌领航鲸被资源化前看一眼，所以都涌过来了吧。

“黛小姐！”

这次，特拉也不打算让她逃掉的。她蜷缩起巨大的身体，像是在狩猎的狼跟在后面。

“对不起，我是为了宣传效果才那样闹的。”

“我知道啦……”

“但我觉得真的可以期待一下迪斯库拉苏先生。他刚刚都答应说，我们捕捉鼓槌的方式就是我们的，所以他不会告诉别人的。”

在微重力环境下跳到渔人码头外的空中后，黛奥德推了下管线，回过头来说：

“那个啊！”

“是！”

“从刚刚就一直砸碎盘子砸碎盘子的，吵死了啊！”

“真的有盘子碎掉的感觉呢。*9”

“那个怎样都无所谓啦，只是，真正厉害的是特拉小姐吧？！”

“唉？”

“你可是在140米长昏鱼唰一声出现在眼前的瞬间，就嘎的精神脱圧，用船体将它咕的吞下去了啊？那是我从来看都没看过，连听都没听过的手法喔？明明紧张跟放松应该是两相对的事才正常的吧，难道你是肾上腺素和后叶催产素同时分泌的人吗?”

“真是莫名其妙的骂法呢。”

“总之！”黛奥德咽下唾沫，抑制住表情说“我，没有抱着那个怪兽再去捕一只的胆量，结果我们输了。都是我的错。”

“是因为不甘心才闹别扭吗？”

“因为是我起头跟他吵架的。”

“才不是。”特拉轻轻一笑，伸出手“是我们一起去吵架的，我很开心那个时候你说了很多。

“特拉小姐……”看到伸出来的手，黛奥德的脸扭了过去。“为什么不早点说啊！惹族长生气会发生什么的那个……”

“对不起，没有诚实的跟你说呢。明明因为我是年上，所以更应该好好跟你解释的。谢谢提醒。”

“呜呜……”

黛奥德低着头，即使特拉握起她的手，她也没有逃跑的意思。

——小小的手

特拉感觉着。黛奥德的手指又小又纤细，却能像古代的钢琴家一样又快又准确地操纵着船。是双可爱、强大、厉害的手。第一天晚上握住她的手时，她就像冰棒一样冰冷，现在—唔唔。

现在的她，很温暖，感觉得到血液在里面微微流动，变得越来越热。那股药草薰香般的烟香从娇小的身体中微微升起，她低着的头转到了一边。

耳朵，可以从银发间看到了。

看到的那瞬间，感觉心里像是烧开了热水般，暖烘烘的。

—嗯嗯？

“那个黛小姐。”

“—什么？”

她的回答又哑又弱，特拉把脸凑过去，也小声的说。

“要不要来我家？来…住我家？”

“为—为什么？”

“为什么呢？”理由理由。啊、想到理由了。

“黛小姐，你现在是在露宿的吧？”

纤细的肩膀抖了一下。尴尬到面红脸赤的她看向我。

“……被发现了吗？”

“只是我的直觉而已。你在长老会的时候穿的像个男孩子，那样的话，应该是住在女孩子不该住的地方吧？”

“……”

我应该早点意识到才对，在大会议已经结束了的氏族船内，不可能有什么旅馆开着的。而且也应该主动去找她，而不是一直抱着隔阂感。

“你睡在哪里？净气槽下？食材合成处？还是—”

“嘛，不管是不是在大会议的期间，无论是在JT还是恩德巴，只要有心，就都有能留宿的地方。”黛奥德一脸尴尬的小声说。“那些地方完全超出特拉小姐的想象范围，我不希望你去想象的。”

“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可不行。来吧！来我家。”

“长老会，会发叫我离开的命令过来吧。”

“也可能并不会发，不，就算发了我也会拒绝他们。”

“不可能不来吧……”这时，黛奥德像是才想起握着的手，轻轻放开了。

“那个，特拉小姐，我想问一下。”

“什么？”

“你总是那么容易就让人住进你家吗？”

“才不是。”特拉摇了摇头“黛小姐不是外人吧。”

这么一说，低下眼了的她反问：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嘭的一声，就把包袱丢过来了。

如果不是外人的话……到底是什么呢？同事？朋友？共犯？搭档？

特拉感觉，无论哪一种，都只有一小部分符合。然后那不符合的部分……是现在非常棘手，非常重要的部分。

“……暂且来说，是命运共同体吧。”

包袱被小心翼翼的放到了架子上。

“我跟你都需要对方，所以不觉得生活在彼此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比较好吗？”

呼的一下，黛奥德的眼神游移了几秒。

“也是呢。”她点点头、一次、两次，然后三次。

“也许是这样，毕竟特拉小姐可能会被绑走。”

“相反了吧？”

“你这么觉得吗？”

两人四目相交，从视线中抓到了她的意思。大概是上面写着“这样就好了”的感觉。

“也许、或许不是吧。”

“嗯。”

“不用说，那样的话黛小姐的状况会更糟。”

“是的。”

“所以—在为了满足战略需要的基础上—能、和我一起住吗？”

黛奥德露出那张她一直以来隐藏着表情的脸，慢慢的点了点头。

“是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1迷你平台：原文ミニセル，mini sell，直译小细胞，迷你电池。暂时考据不出接近的，但应该和迷你平台差不多的系统。

*2马鲛昏鱼、顶高体鲹：原文カサワラ、トッカイワリ，都是原创鱼名，所以找相似的鱼名翻译了。

*3鼓槌会露出尾巴的地方：原文バチがどんずうをやるのは。どんず，好像是日本方言，是屁股的意思。然后黛小姐没有以前地球的知识，不认识鲸鱼。所以直接缩写鼓槌领航鲸，叫它是鼓槌（バチ：日本乐器三味线的拨片）

*4跛行：直译脚有异常伤病，无法正常走路。这里是指鼓槌领航鲸会突然不正常游动。

*5阻板：オツターボード，otter board。第一章就出现的词汇，应该也有方便网变形的功能。

*6贯穿船体型的侧推进器：因为一般的侧推进器设置在船侧，启动时会被鼓槌领航鲸看到喷焰，然后依此预判础柱船的动向进行闪避。而贯穿船体型的侧推进器设置在船体中线，喷焰经过长长，延伸到船侧的通道推动础柱船，就不会被鼓槌领航鲸看到而预判动向

*7波希·努特卡：原文ポヒヌートカ

*8鱼球·特莱斯氏和罗登·韦查耶氏：原文ジャコボールトレイズ氏やラデンヴィジャーヤ氏。ジャコボール应该原梗是杂鱼鱼球（じゃこボール，じゃこ，各种小鱼）

*9很像打碎了碗碟的感觉呢：萨拉姆·迪斯库拉苏（サラームディッシュクラッシュ）·迪斯库拉苏dish crash，直译粉碎碟子，第六章标注也提过，然后这里真拿来玩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