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日轮学姊-章节
1
日轮学姊是大我一岁的高二生。
我们曾经在第一轮夏天相识,她身上那种与周遭保持一定距离的氛围让我产生共鸣,便逐渐熟络起来。
细框眼镜与一头及腰的乌黑亮丽长发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和学姊会在午休或放学后聊天,在校舍擦肩而过时会打招呼,只要时间对得上也会一起放学回家。
不仅如此,有一次放假还两个人出去玩过。
第一轮的我已经无法再相信他人,尤其是女生,不过她可以说是我唯一能够敞开心扉的对象。
在第一轮的时候,也是她让我知道自己的外貌具有吸引人的魅力,促成我踏入演艺圈的契机。
这样的她……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与第一轮夏天相同,眼镜下带着一丝冷漠的琥珀色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我。
「你喜欢向日葵吗?」
她再次询问,我便答道:
「嗯,喜欢。因为看着就有股怀念的感觉……」
「怀念……没错,我也一样。」
学姊说到这里便沉默下来,目光往向日葵移去。
校舍传来第五节课的预备铃声。
然而学姊似乎不打算离开这里。
「……」
我默默走到她身旁。
学姊并未流露出丝毫惊讶,只瞥了我一眼,平静地开口:
「下一节课要开始了喔。」
「没关系,我现在不想去上课。」
「这样啊。」
简短地答完,学姊再次转回去看着向日葵。
「……」
「……」
我们就这样并肩站在向日葵花田前,久久伫立不动。
今天周遭依旧围绕着喧嚣的蝉鸣、闷热的夏日空气,以及向日葵的气味。
天空蔚蓝澄澈,洒落下来的阳光炙热无比。
但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第一轮夏天相识之后,我们也经常像这样什么事都不做,只是一直看着向日葵。
不晓得过了多久。
「你……叫什么名字?」
学姊这么问道,视线依然停留在向日葵上。
「我吗?我叫做藤谷,现在高一。」
「这样啊。我叫日轮,天川日轮,高二。」
「所以是日轮学姊吧?我明白了,请多多指教,日轮学姊。」
「好,请多指教,藤谷学弟。」
我们简单地互相自我介绍。
即使来到第三轮的夏天,这一刻我也与学姊相识了。
「奇怪,藤谷,你跑去哪了?」
第五节课结束后,我回到教室,佐伯同学就这么问道。
「你会翘课还真稀奇耶。明明看起来随便,其实还满认真的。」
「搞不懂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嗯,就想说翘个课。」
「姑且是在夸你啦。嗯~可是刚才数学课在练习下次考试的出题范围耶,没问题吗?」
「咦,真的?」
「真的。」
「抱歉,晚点借我抄笔记……」
「咦~该怎么办好呢~毕竟这是只有乖乖来上课的人才能得到的珍贵奖励嘛~」
「拜托通融一下……」
「嗯~那用五支嘎哩嘎哩君换怎么样?」
「……知道了。」
虽然很心痛,但也没办法。
不过……至少她没有抛出「现在一起去看夏天的大海吧!边走边尽情吃冰!当然是藤谷请客喽!」这种荒唐的条件,还算可以接受。
这时,佐伯同学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道:
「你好像心情不错喔。」
「咦?」
「遇到什么好事了吗?表情比以往还要开朗耶。明明平时常常跟杉苔一样没什么活力,整个人死气沉沉的。」
「杉苔……」
这是一种苔藓吧。
搞什么,又不是朱里……
「啊哈哈,抱歉抱歉,不小心就说出实话了。」
「这时候不是应该说只是在开玩笑吗……」
「抱歉啦,我这个人不会说谎。你想嘛,虽然你跟大家在一起时会表现出兴致高昂的样子,其他时候情绪却出乎意料地低落,像低空飞行一样几乎要匍匐地面了。」
原来我平常看起来情绪有那么低落吗……
至今从来没有意识到,或许该注意一下了。
「不说这个了,所以到底是怎么了?真的遇到好事了吗?看见了飞棍之类的?」
「好事……吗?」
可能算是好事吧。
当然不是看见了飞棍。
在某种意义上,日轮学姊是特别的。
在糟糕透顶的第一轮人生中,她是唯一能跟我维持正常交流的人。
可以在第三轮夏天再次遇见她,也许我确实感到很开心。
「唔唔唔,好像有股母狗的味道……?」
身旁的佐伯同学抬头看着我,说出这句不太妙的话。
2
从那天起,去见日轮学姊也成为例行公事。
午休或放学后,除了跟美羽和佐伯同学她们一起度过之外,其他空档我会去校舍后面的向日葵花田。
无论何时,学姊总会在那里。
目光笔直地凝视向日葵,静静地伫立着,浑身散发一股独特的氛围。
「学姊好。」
「藤谷学弟,你又来了?」
「对,你很困扰吗?」
「没有,只是觉得你真古怪。」
纵使说话态度冷淡,却绝对不会拒绝我待在这里,这一点也跟第一轮的时候一样。
「和我这种人待在一起不会觉得无聊吗?」
「不,跟学姊聊天很开心。」
「但有时候不会说话啊。」
「遇到那种时候,我会当作在内心交流。」
「……藤谷学弟,是不是常有人说你是个怪咖?」
「不知道耶,我妹说过我是菇菇系男子就是了。倒是学姊从以前就是这样吗?」
「我也不确定。不过我的个性……我想可能是遗传吧,因为我爸妈都有点异于常人。」
起初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聊,现在则会提及彼此的家人,有时候还会聊到昨天播出的深夜动画。
也有两人什么都不说,只是一起看着向日葵的时候。
然而奇怪的是,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不仅如此,反而还感到有些轻松自在。
与她相处时会莫名涌起一股怀念的感觉,果然是因为第一轮人生有过深厚的交情吧。
「你知道向日葵的花语吗?」
某天,学姊这么问道。
「咦?不知道。」
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吃惊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确实还没有了解得很清楚。
当时……向安艺宫告白的时候,她只告诉我不同的数量有不同的含意,以及三株向日葵所代表的意义,至于其他数量的意义到头来还是没有去查。
「那你知道向日葵的花语会因为数量和颜色而改变吗?」
「啊,我知道。」
「是吗?向日葵有时代表淡淡的爱恋或是对未来的希望,有时则蕴含着完全相反的不祥之意。」
学姊静静地仰头看着眼前的向日葵这么说道。
「不祥……?」
「对,比如说十六株象征不安的爱,十七株则象征绝望的爱等等。甚至有些人认为向日葵是后悔的象征呢。」
「原来还有这些含意……」
我完全不知道。
虽说含意会随着数量改变,我一直以为全部都是正面的意义。
学姊继续说下去:
「嗯……这就表示世间万物都具有各种面向。不只是向日葵,好比说总是开朗活泼,像颗明亮太阳的人,说不定内心其实很敏感、容易受伤,反过来说看似冷漠、对别人不太感兴趣的人,可能内在怀抱着坚定的意志与热情。」
这番话听起来别有深意。
「意思是说,学姊也是这样吗?」
「不晓得,说不定我只是单纯怕生罢了。」
说完,她微微一笑。
今天的学姊比以往稍微健谈了一些。
不过这让我想起她确实一向如此,经常毫无预兆地冒出一些彷佛在打哑谜的话语。
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
某天我照样来到校舍后面,结果没看到学姊。
「日轮学姊?」
我环视周遭,寻找她的身影。
接着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声音。
「怎么了喵~好像没精神喵~」
「?」
「你住在这附近喵?一动不动的,是热到没力了吗?难道中暑了喵……?」
这是学姊的声音吧……?
循着声音去找……便发现学姊蹲着,指尖动来动去,正在朝某个对象说话。
「请问你在做什么?」
「!」
一察觉到我在场,学姊立刻倏地站起身。
她赶紧拍了拍裙子的皱褶,然后清清喉咙。
「……没什么,就是那边,那个,有只猫咪,我看它不会动,正想说该怎么办。」
「猫……」
「……对啊。」
「你喜欢猫吗?」
「……嗯,并不讨厌。」
这个人绝对很喜欢猫。
「……不、不行吗?想要关爱小生物很正常吧?身为人类,理所当然会有这种情感。」
「不,这并不是坏事……」
「……对吧?」
「只不过,那个是塑胶袋耶。」
「……咦?」
学姊瞪大双眼。
刚才学姊用猫语(?)拼命打算吸引注意力的,是在地上随风摇曳而沙沙作响的白色塑胶袋。
啊,我明白了,毕竟学姊有戴眼镜,视力似乎不怎么好的样子……
「……」
「……」
「……」
陷入短暂的沉默。
最终,学姊用手扶着镜框,低声这么说道。
「……藤谷学弟。」
「……是?」
「……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事情不准讲出去。要是你敢跟别人说我把塑胶袋看成猫咪,犯下这种猫奴不该有的行为,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我、我知道了……」
猫语就没关系吗……
而且她刚才自己说了「猫奴」吧……?
我果然搞不懂这个人……
随着日轮学姊加入,第三轮夏天的日子就这样一点一滴过去了。
我就读校风自由开放的高中,休息时间及放学后会跟美羽、佐伯同学或日轮学姊随便闲聊,有时也会热络地交流意见,跟班上同学和别班学生也保持良好的关系。
社团方面也加入心心念念的美术社,跟老师等大人们处得还算不错。
乍看之下,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只是……我在这段期间当然不是什么都没做。
重新找回第一轮人生错过的高中时代青春的同时,我也做了各式各样的尝试,想要设法再次改变过去,并找到安艺宫。
我不仅联络过国中的同班同学,也曾在街上不自觉地寻找跟安艺宫相似的女生身影,还去过安艺宫以前住的家……
然而一切最终都是徒劳无功。
仔细想想,关系最密切的美羽和佐伯同学都不知道了,其他人不可能握有安艺宫的联络方式,在街上巧遇这种漫画里的情节也不会发生在现实中,至于安艺宫的家,如今屋主早已换成另一个家庭。
别说打听到安艺宫的下落,连个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
于是,七月也即将迈入中旬──
3
「──阿藤,你最近都在干嘛?」
「咦?」
跟日轮学姊再次相遇后,几天过去,距离暑假只剩短短十天。
这天,我也一样打算去校舍后面,结果美羽脸色凝重地如此质问。
「感觉你这阵子午休时不时都会搞失踪耶,是跑去做什么了?午睡?」
「哦~我也满好奇的。最近藤谷总是不知不觉间就溜得不见人影。」
连佐伯同学都说出这种话。
「没啦,就有点事……」
「什么事?唔唔,很可疑喔,连我也不能说吗?」
「这……」
我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
只是午休和放学后去见日轮学姊,漫无边际地闲聊而已。
但不知为何,心里就是有点犹豫……要不要把日轮学姊介绍给美羽她们。
「……我懂了,是喵喵。」
「咦?」
「……简单来说,就是你交到那种对象了吧?阿藤你啊,看起来很懂得跟女生相处,实际上却很容易被人趁虚而入。要是有只爱耍心机的母猫来跟你喵喵(注:在日文中有暗指亲热的意思),你说不定就立刻上钩啦?」
「……美羽果然也这么想吗?我也一直隐隐闻到母狗的味道喔,嗯。」
她们一齐紧盯着我,眼神彷佛在看一个偷吃被抓到的奸夫。
「……」
……母猫和母狗又是怎样?
……我之所以不想让这两个人见到学姊的主要原因,或许单纯就是她们的发言太危险了……姑且不提学姊确实有喵喵过几声。
「……算了,毕竟我又没有在跟阿藤交往,没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
美羽这么说道,神情带着一丝落寞。
「所以阿藤不管跟谁喵来喵去、滚来滚去,我也不能抱怨什么。虽然不能抱怨……还是会有点寂寞啊。至少我觉得自己跟阿藤是很要好的朋友,所以发现你在背地里跟别人喵喵,胸口就会像被揪住一样……知道吗?」
「嗯,我懂我懂,一厢情愿的感情真的很让人难过,呜呜。」
美羽眼神哀伤地抬头看过来,佐伯同学则不时偷瞥着我,甚至还开始装哭。
「唔……」
她们戳中了我的痛处。
先不管喵喵什么的,美羽和佐伯同学在我心中一样是很重要的朋友,从这个角度来看,这种情况被指责不诚实,我也的确难以辩驳。
即使不是立刻马上,可能还是要尽快找一天正式把学姊介绍给她们认识比较好……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只不过,这件事用不着我如此操心。
日轮学姊和她们两人……过没多久就邂逅了。
翌日。
这天我同样在午休时间来到向日葵花田,跟学姊聊天。
「你今天做了什么?」
「跟平常一样呀,一直在看向日葵,觉得它们长得愈来愈高大了。」
「这样啊……」
听她这么说,我往前方一看。
不久前还没有那么高大的向日葵,现在大部分都已经长得比我还要高了。
「说起来,学姊喜欢向日葵哪一点呢?」
「还真是突然呢──这个嘛,有很多喜欢的地方,不过最喜欢的应该是向日葵其实在开花之后,就不会追着太阳改变方向这一点吧。」
「咦,是这样吗?」
「对,一般都认为向日葵会一直面对着太阳,但那只到花蕾期为止而已,开花后就不会了。它们会朝着自己想面对的方向喔。这种果断决绝的地方让我觉得很棒。」
这个理由听起来非常符合学姊的风格。
「那藤谷学弟呢?」
「我吗?我想想……大概是向日葵仅仅是在那里,景色就会改变这一点吧。」
「景色改变?」
「对,不知该说是存在感还是冲击性,景色就像是一口气铺满了黄色地毯一样……」
「……」
「啊,这样讲是不是有点太文青了……?」
「呵呵,是啊,但我好像不讨厌藤谷学弟的这种地方喔。」
「啊,听你这么说……」
「或者应该说,『我很喜欢喔』。」
学姊有些意味深长地如此说道。
就在此时。
「咦,喜、喜欢……唔……!」
喀沙喀沙喀沙……!
从我们背后的杜鹃花丛中,传来响亮的声响与人声。
「安、安静点,美羽,不可以出声啦!」
「啊,抱、抱歉……因、因为她突然说什么喜欢,害我吓了一跳嘛。」
「真、真是的……不过我懂你的心情就是了。」
接着传来了这样的对话声。
原来如此,虽然有点出乎意料,看来……
「……有谁在那里吗?」
「「!」」
纵使百分之一百二十确定有人在,我姑且还是出声询问一下,然后就看到杜鹃花丛彷佛受惊似的再次「喀沙喀沙喀沙!」晃动起来。
下一刻──
「喵、喵~」
回应我的,应该是佐伯同学发出的蹩脚猫叫声。
「喵喵喵喵喵……喵~」
「……」
「喵、喵喵~喵呜~我是小猫咪喵~一点都不可疑喵~」
「…………」
……她真的以为这样就能以假乱真吗?
……如果是的话,对猫咪、我和学姊都很失礼。
「……」
看吧,连爱猫的学姊也生气……
「……没事的。」
「咦?」
「好啦,别怕,快点出来吧,猫猫们。躺到我的大腿上,我会轻轻地挠你们的下巴。」
这个人没救了,在猫咪面前就是个天兵啊……
于是我决定先把学姊晾在一边。
「……美羽、佐伯同学,你们在干嘛?」
我按着太阳穴又喊了一次,便看到杜鹃花丛「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喀沙!」摆动得更加激烈。
「你、你在说什么喵~?我们只是碰巧在这里的可爱小猫咪……」
「……不用再演了。」
我再一次喊话后,杜鹃花丛里就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奇、奇怪,难道早就被识破了吗……?」
「真、真是的,都怪千千演的猫太假了啦……!」
「咦、咦~原因在这吗……?追、追根究柢还不是美羽叫那么大声……」
「唔,这、这么说好像也是啦……」
美羽和佐伯同学小声地互相推卸责任。
两人就这样争论了一下,最终似乎都认命了。
「……啊、啊哈哈,你们好~」
「……啊~抱歉。我们很好奇阿藤都在干嘛,所以就跟踪你了,唉嘿」
她们用轻松的口吻说出这番话,彷佛是遛狗时顺便绕过来看看似的,同时从杜鹃花丛里现身。
「唉……」
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
我放弃挣扎,决定将她们两人介绍给学姊。
「啊──呃,她们两个是我的朋友……」
「我是茅崎美羽!跟阿藤一样是美术社社员,我们国中同校,现在也是同班同学~!」
「啊,我叫佐伯千纮,坐藤谷的隔壁,也是来自同一间国中……」
两人轻轻鞠了一躬打招呼。
「……」
学姊看着她们半晌,眼睛眨个不停。
这也难怪,毕竟聊到一半突然传来令人不敢恭维的学猫叫的声音,接着还从杜鹃花丛里跑出了野生的嗨咖辣妹和班级中的风云人物,要她别惊讶或许才是强人所难。
学姊就这样眨了眨眼一会儿后,有些遗憾地轻声低语:
「……原来不是猫呀。」
重点是这个吗!
看来这位学姊对猫的爱已经深入骨髓了……
关于这一点我不想再追究,不过眼前这个混乱到极点的情况究竟该如何解释才好?
我感到头疼之际,身旁的学姊却不知为何轻轻一笑。
「呵呵,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
「美羽学妹和千纮学妹没错吧?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叫日轮,天川日轮,二年级,请多指教喽。」
她用稍偏轻柔的语调,如此报上名字。
有件还满值得惊讶的事情是,学姊跟美羽、佐伯同学处得很不错。
「咦~轮轮学姊是猫派喔?」
「对,没错。你在这方面无法退让吗?」
「唔唔,我们也许永远不能在这件事上互相理解吧。你喜欢猫咪的哪里呢?」
「这个嘛……实在太多了,随便列举就能超过一百零八个,但特别喜欢的应该是圆圆的可爱屁屁吧。」
「嗯!我懂我懂!屁屁真的很棒!可以看一辈子!甚至看着屁股就能配三碗饭!」
「只有美羽才会这样吧……」
「咦~是吗?话说千千吃饭的配菜是冰吧?」
「我没有疯到那个地步好吗?不过,我爱冰爱到一天三餐可以都吃冰就是了。」
「这跟把冰当作配菜不是一样吗?」
(插图012)
「完全不一样啦,我的意思是冰能够当主菜。」
「唔……?」
「这个我懂,我也赞成。」
「咦,真的吗!」
「嗯,像雪见大福和冰淇淋最中饼就完全称得上是主菜啊,而且还有冰淇淋天妇罗这样的东西。」
「哇~我应该可以跟学姊成为好朋友喔!」
不知不觉间就变成这样,三个人有说有笑的,好不热闹。
我想起美羽认识安艺宫的时候,原本还觉得她们应该很合不来,结果两人相处起来却意外地融洽。像这种女生之间的契合度,或许光从旁人的角度很难判断。
「什么嘛~轮轮学姊人很好不是吗?不是狗派却是屁屁派,聊起来也很愉快。」
「对呀,而且还喜欢吃冰。」
「因为看阿藤鬼鬼祟祟的,还想说会是有待审议的喵喵案件……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嗯,就是说啊,看来母狗的味道只是错觉呢。」
她们笑着互相点了点头。
拜托别若无其事地把「喵喵」或「母狗」挂在嘴边啦……
「呵呵。」
不过学姊看起来很开心地注视着她们俩。
一只手放在嘴边,眼中浮现温柔的神色。
「……那个,没关系吗?」
「什么没关系?」
「……呃,就是,不小心把她们两个带过来了……」
听到我这么说,学姊便神情温和地摇摇头。
「嗯,完全没问题呀,我觉得她们很有趣……虽然不是猫有点令人遗憾就是了。」
她果然还是很在意这个啊。
「……既然学姊是这么想的,那就好。」
真的没关系吗?
但最起码从她的表情来看,并不像是顾虑到我的感受,或是为了打圆场才这么说的。
最后大家聊着聊着,午休就这样结束了。
「啊~聊得好开心!轮轮学姊我问你喔,我们下次也可以来吗?」
「对呀,可以的话,我想跟日轮学姊再多聊一点。」
美羽和佐伯同学笑着如此说道。
「嗯,当然可以。我本来就一直都待在这里,欢迎你们来。」
「太好了!之前都是阿藤独占轮轮学姊,真是太奸诈了。」
「谢谢学姊。啊,不过,要是太吵或造成困扰请说出来喔。我们在这方面比较迟钝,到时候一定会收敛点……」
佐伯同学带着试探意味这么一说,学姊就轻轻一笑。
「不会的,没那种事。跟你们聊天真的很开心啊,再说──」
说到这里,学姊眼眸微微眯起,彷佛正看着远方。
「……『有你们在的话,说不定』……」
「嗯?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不,没什么。」
「……?」
学姊最后的低喃淹没在蝉鸣之中,我没有听清楚。
4
隔天之后,向日葵花田一下子变得无比热闹。
曾经只有我和学姊两个人的静谧气氛彷佛是一场梦,源源不绝的欢乐谈笑声充满了整个空间。
由于美羽要打工,佐伯同学则要参加社团活动,四人都在的时候并不多,但我和日轮学姊独处的日子几乎没有了。
「嗨嗨,轮轮学姊!你今天也在看向日葵吗?」
「对,没错。」
「是喔~一直看向日葵不会腻吗?啊,对了,我听说向日葵的种子可以吃耶,真假?」
「真的喔,把采下来的种子炒一炒并撒些胡椒盐,再多都吃得下去。」
「咦~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我也想尝试看看!铁定很好吃!」
「那等种子长好后,你就带回去吧……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应该就长好了。」
「赚到了!好~采收下来后我要叫阿藤做给我吃。」
「咦,叫我做?美羽的厨艺比我好吧……」
「这种不就是所谓的男子料理吗?而且我也想尝尝阿藤亲手做的料理,好不好嘛?」
「唔……好啦,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好耶!一定要做喔!啊,到时候轮轮学姊也一起来吃吧!」
「……嗯,当然好。」
「呼~今天也很热呢,日轮学姊。你不撑个阳伞之类的吗?」
「这个嘛……如果说阳光不毒辣是骗人的,不过只要将这种高温当作夏天的醍醐味之一,那也别有一番风情。」
「是这样吗~?要说醍醐味的话,我觉得实际的甜味绝对更好。所以说藤谷,你去买嘎哩嘎哩君回来吧?」
「……能不能别这么理所当然地使唤我跑腿啊?」
「咦~但要是再继续曝晒在高温下不摄取水分,说不定连日轮学姊也会中暑喔?难道你觉得无所谓吗?」
「唔,当然不行啊……」
「那就这么决定了!拜托你了~」
「……知道了啦。」
「好耶!回家时我会请你吃红豆冰棒当作谢礼,这样就扯平喽!」
「奇怪,今天阿藤不在喔?」
「对,他不久前还在,但说是妹妹有事就先回去了。」
「是小朱啊~」
「哦,那今天就是只有三个女生的聚会啦,要聊什么呢?」
「这个嘛~啊,轮流说出阿藤的优点怎么样?」
「啊,好像不错喔。」
「对吧对吧?那先从我开始。呃,首先是很温柔,然后相处起来很愉快,再来就是比外表看起来还要靠得住……」
「行动力出乎意料地强也是吧?还有经常留意周遭的情况。」
「啊,也对也对。」
「另外很会倾听别人的烦恼这点也满值得一提的。」
「会津津有味地吃便当这一点也很加分吧……话说,轮轮学姊,你怎么在偷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两个真的很喜欢藤谷学弟而已。」
「?」「?」
有各式各样不同的组合。
但无论谁和谁在一起,现场始终洋溢着和睦的气氛,笑声从未停歇过。
今天的校舍后面难得全员到齐,日轮学姊沉静地伫立着,美羽和佐伯同学则兴高采烈地朝她说着话。
「然后啊~玲衣就说我的名字听起来很像猫叫声,明明我是狗派~」
「呵呵,猫很好呀。嗯,非常好。」
「唔……的确很像猫叫声啦,可是美羽给人的感觉就像黄金猎犬啊……」
「咦,这是称赞吗,千千?」
「呃,唔……不好说耶,啊哈哈……」
名副其实地聊得不亦乐乎。
明明彼此的性格大相径庭,不可思议的是,三人的频率似乎很合得来。
「啊,不过说到名字,轮轮学姊的名字取得超好的耶。该怎么说呢,非常适合轮轮学姊,听起来就很有轮轮学姊的感觉。」
「超级美的~写成日光的圆轮。」
「是吗?谢谢,这是从父母的名字里取了一个字。至于名字的含意,听说是源自于父母喜欢的花。」
「哦~原来是这样啊。」
「从父母那边继承名字的感觉好棒喔,不知道我的名字有没有这种由来~」
「……」
……不过,这三人实在太合拍,导致我的存在感不时变得跟蚁蛉一样,令人有点哀伤。
这种气氛,以前好像也体会过。
眼前是再平凡不过的日常景象,没有任何一丝特别,但萦绕着一股让人感到轻松自在,又兴起些许怀念的气氛……
「呵呵,像这样在向日葵面前笑笑闹闹,就会想起国中的时候呢。」
美羽一脸开心地这么说道。
「记得当时也是『园艺社』的大家在放学后一起做很多事情吧,真的是很美好的回忆~我们会种可以吃的蔬菜,然后采收起来,有时还会一直聊喜欢红色还是粉红色的郁金香这种一点也不重要的小事,玲衣她们时不时也会过来玩,跟阿藤说说话之类的。而且呀──」
我想美羽应该是有点松懈下来了。
铁定是跟我一样,受到这股令人怀念的气氛所感染,才会不小心脱口而出。
美羽说了……
「『那时候安安也在』──」
这是──穿越时空来到第三轮的夏天后,她一次也没有提起的名字。
恐怕是……刻意避免谈到的话题。
美羽猛地止住话语,脸上写着「完蛋了!」。
「啊,我、我是说……」
她尴尬地看向我,语气像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与安艺宫分手,还有与她之间的点点滴滴在我心中留下了多深的伤痛,这一点美羽当然知道。
而且她也知道那些伤痛至今依然未曾消停。
从那张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中,能够强烈地感受到她对于不小心唤醒那段记忆感到后悔不已。
因此……
「……是啊,那段日子真的很开心。」
「啊……」
「大家热热闹闹地共度的时光……直到现在还是很难忘怀的回忆。」
考虑到美羽的心情,我或许应该再多讲几句话化解尴尬才对。
但是对我而言……对于还将安艺宫放在心底深处的我而言,现在这样已经是极限了。
「──啊,呃,嗯,就是说呀!当时藤谷和小美羽都超有活力的,过得很快乐!要是我那时候也有加入『园艺社』就好了~!啊,不、不过,现在能够像这样跟大家开心地聚在一起,倒也满不错的吧~?」
佐伯同学高声这么说道,像是要舒缓当下的气氛。
她还是一样立刻就跳出来打圆场,我对此很感激。
「说得对,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不说这个了,今天不是要拍向日葵的照片吗?」
「咦?」
「之前应该说过要跟向日葵一起拍照传到社群上吧。」
我决定转移话题,即使有点明显。
虽然转得很刻意,但我认为现在正需要这份强硬。
「对、对呀!确实有这回事!你也跟美羽说过吧?」
「咦?呃,嗯,是这样没错……」
「那就快来拍吧!藤谷也站到那边去!」
「好。」
「……」
我们这段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闹剧的对话,日轮学姊始终沉默地看着。
我在第一轮夏天就知道了,她本身就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聪明人。
她一定是从言语间的细节捕捉到什么,瞬间就明白现在应该保持静观。
「没错……我这时是如此认为的」。
「好~那要拍喽~?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
「呃,嗯,我也OK。」
尽管仍残留着几丝尴尬,也差不多回到了往常的气氛,美羽她们一起欢笑着。
安艺宫已经不在了。
然而这个事实……我很确定在美羽她们心中也落下了阴影。
接下来的几天,又回到了平静的日子。
那天的事情彷佛从未发生过,美羽的举止一切如常,嘴里再也没提过安艺宫的名字。这一点我也一样,佐伯同学更不用说了。
「嗨嗨,轮轮学姊。」
「你今天也来了啊?应该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吧……」
「唔~不知不觉就跑来啦~可能是因为跟轮轮学姊在一起很放松吧~?」
「就算这么说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喔?」
「啊,这倒不要紧,反正藤谷会请大家吃嘎哩嘎哩君和红豆冰棒。」
「为什么是我啊!」
安宁又和睦的时光。
日轮学姊、美羽、佐伯同学和我四个人共度的每一天,逐渐成为日常。
到这个时候,我已经半放弃找回安艺宫这件事了。
当然我并不是就此停下脚步。
只是如今……几乎没剩多少能做的事。
我竭尽所能了──或许这才是最真实的心情。
「……」
如果就这样再也无法跟安艺宫取得联系,走向跟美羽她们共度的未来,从某种角度来说也许是正确的选择……我甚至开始这么想了。不,我只能这么想。
然而……
我很快就会知道。
──穿越到第三轮夏天的意义。
5
所谓的变化,总是在不经意间突然降临。
就像夏日来袭的台风毫无预兆地出现,给周遭带来巨大的影响,一举颠覆原有的日常。
正如同──往昔安艺宫与我的关系。
对现况造成决定性影响,并且从未料想过的变化……在几天之后发生了。
那天碰巧只有我和学姊两人。
美羽有委员会的工作,佐伯同学则有网球社的练习,所以两人似乎都会晚到。
这是久违的──我和学姊独处的时光。
「总觉得那段只有我和学姊的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呀,因为那两人在的时候都很热闹。」
「跟大家聚在一起是不错,但我也喜欢这种悠闲安静的气氛。」
这也是我的真心话。
我喜欢跟安艺宫待在一起,也喜欢美羽及她朋友在场时有些吵闹的空间,但跟安艺宫独处的时光终究无可取代。
那是一种彷佛空气缓缓荡漾,时间慢慢流动的奇异感觉。
并非孰优孰劣的问题,而是两者之间有着明确的差异。
响彻四周的蝉鸣声。
一望无际的澄净蓝天。
干草的气味。
随风摇曳,宛如金黄色浪潮的向日葵。
什么都不想,任由自己沉浸在那些夏日风景之中。
真的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时光。
不晓得这样待了多久。
可能只经过一分钟,也可能经过了三十分钟。
「『你为什么喜欢向日葵』?」
「咦?」
学姊冷不防如此问道。
「你说过是因为景色会倏然一变,但应该不只这个理由吧。毕竟你『第一次看到向日葵的时候』,目光就直直看着向日葵,像是在看非常怜惜的对象。而且现在也是这样。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会对向日葵怀抱那么深的感情?」
「这是因为……」
学姊怎么会忽然问这种问题?
我不知道原因。
学姊出其不意地问些天外飞来一笔的问题,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今天这个问题,似乎跟以往不太一样。
因此我──
「……我以前交往过的女友喜欢向日葵。」
纵使有点迷惘……我还是决定说出安艺宫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那股熟悉的夏日气息,还有久违地只有两人独处的情况,让我产生了一种安心的感觉吧。
再来就是不知为何……我觉得坦白告诉学姊也无妨。
在向日葵花田相遇、相恋、交往,然后分手至今,仍旧带着微笑在我内心深处占有极大地位的那个她。
「她是开朗温柔,有点喜欢恶作剧……笑起来就像向日葵的女孩。我在国二夏天主动告白了。在走到那一步为止,经历了非常多,真的非常多事情……庆幸的是,成功让她接受我的告白了。」
我回想与安艺宫共度的夏天。
虽然第一轮的结果凄惨无比,我在第二轮终于能与她坦诚相对,听见了她的真实想法。尽管某些部分很赤裸,并不全然美好,我还是不后悔听见那些话。
「我真的很喜欢她,对我而言……她是初恋。跟她聊天很愉快,相处时心情很放松……本来以为我们能够就这样一直共度时光,携手走向同一个未来,可是……」
我说到这里停住。
紧握起拳头,视线往向日葵看去。
「可是……我们在国中毕业前分手了。」
彷佛吐出心底的积郁一般,说出了这句话。
「……」
「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原因。当然如果是安艺宫的意思,那也没办法……不,虽然不是没办法,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就只能放弃了。然而我连安艺宫为什么会离开都不知道……」
安艺宫离开的原因。
向我提出分手,然后消失无踪的原因。
至今仍旧是未解之谜。
「所以我一定是……直到现在还在寻求原因,祈求着能够再一次见到她的笑容,才会看着向日葵吧……」
……不行了。
一旦把那份心意说出口,情绪就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我这才打从心底认知到……自己真的很喜欢安艺宫。
「……」
学姊静静地听着我倾诉心声。
有时用眼神鼓励我说下去,有时轻轻点头回应,一直在接纳我的情绪。
等我宣泄完一切之后……学姊平静地如此问道:
「那你现在也……喜欢她吗?」
「咦?」
「你……现在也喜欢『安艺宫羽纯』吗?」
「这……」
有那么一瞬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绝对是喜欢她。
然而那究竟是发自真心的纯粹感情,还是仅仅是执着,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唯一确定的是,除非能再次见到她──安艺宫羽纯,与她对话,确认她的真正心意,否则这份感情是不会消失的……
「……」
我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不,等等。
「学姊刚才说了什么」?
刚刚学姊说出的那句话。
我感觉到其中有些蹊跷……
「……!」
这时我发现了。
我……告诉过她安艺宫的名字吗?
不,我没有。
美羽和佐伯同学也都是用「安安」和「安艺宫同学」来称呼,我应该也只有提到「安艺宫」这个姓氏而已。
尽管如此,这个人却明确地讲出全名──
「安艺宫羽纯」。
「……唔……」
我忍不住看向学姊。
还有这种事吗?
正常来想是不可能的。
然而只能这么认为了。
我猛地一把抓住学姊的肩膀。
「学姊……学姊知道安艺宫吗!知道她的身分、跟我是什么关系,该不会连她现在人在哪里也知道……!」
「……」
学姊表情纹丝不动,并未回答我。
但她的眼神肯定了我的疑问。
第一轮的时候,学姊是不是也知道安艺宫的存在?
是不是早就知道,却什么也没说,就那样跟我一起度过那段时光?
现在已无从确认这一点。
不过那种事早就无所谓了。
有人知道安艺宫的去向。
能够与安艺宫取得联系的线索,确实就在眼前。
光是如此,就足以让我拼尽全力
「请告诉我……!安艺宫在哪里……!」
我直勾勾地盯着学姊的眼睛,急切地这么问道。
不晓得持续了多久。
这段时间彷佛永无止尽,又像一瞬即逝。
最后学姊……缓缓地开口:
「……你真的想知道吗?」
「是!」
「即使这个结果会伤害到你也没关系?」
「是……!」
「即使你会后悔见到她也没关系?」
「我不可能会后悔……!」
「……」
听了我的话,学姊直视着我,半晌不发一语。
这是一种不同于以往,带有紧张感的沉默。
但在最终,学姊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微微摇着头,这么开口:
「──好吧,我就告诉你,『安艺宫羽纯如今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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