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夏天再临-章节
1
啪哒啪哒……咚!
伴随着窜遍全身的冲击,我醒来了。
「痛死了……」
一阵闷痛在背上扩散开来。
我用右手轻抚着腰睁开眼,朦胧浮现的视野映出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这里是……?」
起身环顾四周。
随着房间里的闷热空气一起映入视野的,是随地乱丢的掌上游戏机、随便叠起来的杂志,以及用完的颜料条。
这里不是刚才所在的购物中心……景象很熟悉,是体感上「昨天之前」还住在这里的老家房间。
「难道说……」
又穿越时空了吗?
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就是这个可能性。
我站起来,冲向房间角落跟素描簿放在一起的立镜。
只见上面映出的是……
「果然是这样啊……」
镜子映出的……显然是自己重返青春的模样。
还残留着一抹孩子气,眼睛下没有黑眼圈,肌肤明显很有弹性和光泽。
无论怎么看都是青少年的外貌,让我确定自己的猜想没有错。
但是为什么又穿越时空了呢?
不知道。
不,说到底,我连穿越时空的发生条件都不知道,再想下去也无济于事……
「唔……」
当我在镜子前来回踱步,思考现状之际。
「喂,你很吵耶,哥哥!」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咚!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房门猛地打了开来,一道人影闯进房间。
对方是穿着制服,看起来有点盛气凌人的女生。
她是我妹妹──朱里。
一看到我,朱里就扠腰露出傻眼的表情。
「干嘛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啊?是在玩蒙古摔角吗?连厨房都听得到耶。」
她语带指责地如此说道,眼睛牢牢地瞪着我。
我们在现代已经疏远了,虽然这个时期总是吵吵闹闹、小冲突不断,不过还是保有正常的交流。
上次穿越时空也有相同的感觉,再次产生这种体会,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干嘛啊?在那边偷笑。」
「咦?没啦,就是觉得兄妹感情好是件好事。」
「咦,刚才哪里让你这样觉得了……?再说我跟你的感情一点都不好。很恶耶,像章鱼鬼笔一样……」
她直接抛来一句很失礼的话。
尽管如此,就连那种目中无人的言行举止如今都令人感到会心一笑,没什么火大的感觉。
只是,这个用外观恶心的蕈菇来称呼哥哥的妹妹身上,有一点让我很在意。
「朱里,你的头发……」
「咦,我头发怎样?」
「你的头发有这么长吗……?」
就是这一点。
根据我在第二轮夏天最后一次见到她的记忆,应该是及肩中长发才对。
然而朱里现在的头发已经可以说是长发了。
这代表的是……
某个可能性浮上脑海。
「话说朱里,我姑且问一下……」
「嗯?你要问什么啊?」
「今天是几年几月几日?」
听到我的问题,朱里露出疑惑的神色。
但她随即再次双手环胸,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如此回道:
「啊?终于连你的脑袋都长出菇菇了吗?几月几日这还用问喔?今天是──」
朱里告诉我的日期。
是我向安艺宫告白并开始交往之后……「经过两年的七月」。
综合朱里告诉我的事情及周遭的资讯,我现在应该是高中生,就读从家搭电车要十五分钟的桐原高中。
桐原高中是这附近中上程度的学校,算是升学高中。
大学升学率也不差,在这一带建立起很好的口碑。
女生制服很可爱这一点也备受青睐,以此打响了知名度。
「话说凭哥哥的成绩竟然考得上耶。明明哥哥的外表很不起眼又阴沉,感觉念书是唯一的长处,实际上却烂得一塌糊涂嘛。这样该说是虚有其表吗?」
这是朱里说的。
坦白说她的批评一点都没错,但我不想被成绩跟我半斤八两的妹妹说成这样。
不过现在先不谈这件事。
在第一轮的人生中,我考上的是程度更低的高中。
而且我本来就一心画画没兴趣念书,还在发生安艺宫那件事之后万念俱灰,当时受到了很多因素影响……
总而言之,从这一点来看是很大的进步。
「──我去上学了。」
我套上有点像借来的制服,离开家门。
如同第二轮的夏天,母亲抱怨我没吃早餐,父亲则维持在餐桌看报纸的姿势,仅用眼神向我打招呼。
「啊,等一下,你要出门的话我也一起。有可爱的妹妹陪你上学应该更开心吧?」
朱里以高高在上的口吻说完,走到了我旁边。
我们就这样迈步前往车站。
「怎么样,哥哥?高中生活顺利吗?」
「嗯?啊~还算过得去吧,大概。」
我才刚穿越时空过来,还不清楚就是了。
「哦~你要加油喔。哥哥虽然外表变得顺眼多了,原本可是个不折不扣的阴沉怪咖,小心别被瞧不起了。」
她从下方探头看我,说出这么一番话。
难道是在担心我吗?纵使有点毒舌,我知道这个目中无人的妹妹其实是相当直率又可爱的家伙……
「啊,不过现在还是很执拗,遇到事情总爱窝在暗处钻牛角尖吧。哥哥真的是菇菇系男子耶,啊哈哈哈哈哈。」
「……」
……收回刚才的发言。
……或许并不是「有点」而已。
一路上夹杂着兄妹间的温馨交谈,不久便走到了分岔路口。
「那再见喽,哥哥。要注意别被发现是一朵菇菇喔?──啊,对了。」
「?」
这时,本来正要往反方向走的朱里停下脚步。
她转身面向我,这么说道:
「哥哥,『你今天一定也会跟美羽学姊见面吧』?记得帮我约她下次一起去逛街。我想要请她帮忙挑选夏季的穿搭~」
2
桐原高中是男女合班的公立学校。
校风比较开放,服装和发型都没有严格规定,也不会管学生要骑脚踏车还是摩托车上学。只有打工是许可制,但几乎可以说是申报制,等同于毫无难度。
就这层意义而言,这间学校给人的印象就是一间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普通公立高中。
只不过距离之前就读的国中很近,再加上不是很难考,所以有很多从同一间国中考进来的学生。
也就是说,在这附近走动可能会遇到认识的人……
「哦,藤谷,早呀~」
有个走同一条路的人轻拍我的背打了声招呼,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对方的声音有点令人怀念,我往旁边一看。
「佐伯同学?」
站在那里的是……国中时坐在我旁边,活泼外向又友善的班上风云人物。
「嗯,我是佐伯同学喔~今天也热得要命耶~感觉都快要融化了。我是不讨厌夏天啦,可是热过头还是太痛苦了~」
她扯着制服胸口搧风,扬起灿笑抬头看我。
「嗯?怎么啦?」
「啊,没事……」
「想看吗?」
「不是啦……」
佐伯同学挺起胸来,我则稍微撇开视线如此回道。
看来佐伯同学也念同一间高中。
没想到会跟国中的同班同学重逢,而且对方还穿着跟周遭路过的女学生们一样的制服,我不由得当场停住脚步。
接着佐伯同学拍了一下手。
「啊~我知道了。你是怕今天数学课被点到,想要我帮忙对吧?真拿你没办法耶~不过,看在彼此是邻座的情分上,我也不是不能帮你喔?用一支红豆冰棒来换吧,嗯嗯。」
她沉吟着点点头,说出这番话来。
我似乎又跟她同班,而且同样是邻座。
这就代表高中生活可能也会跟国中一样闹哄哄的吧……尽管内心这么想,能够在第三轮的夏天遇见熟面孔还是令我安心了一些。
周遭没有任何认识的人果然会心生不安。
我和佐伯同学随口闲聊琐事,在通学路上走了一阵子。
盛夏的强烈阳光照射着从短袖露出来的肌肤,在地面落下浓厚的影子。
四周的树木传来响亮得近乎吵闹的蝉鸣。
「然后呀,那时候一阵风把世界史的铃木老师假发吹走了~大家都笑成一片,啊哈哈!」
佐伯同学跟国中的时候一样,既开朗又很有活力,非常擅于社交。
一路上,她接二连三抛来有趣的话题,从来不曾间断。
不愧是纯正的嗨咖。
我边走边佩服着她那天生的社交能力,途中忽然感受到附近传来的视线。
「?」
循着视线看过去,便发现几个女学生正看着我们窃窃私语。
「……果然……很帅……对吧……」
「……嗯嗯……早上就能看到真是幸运……」
「……不晓得……有没有女友……」
「……跟他走在一起的人……搞不好就是女友……?啊,他在看我们……!」
一察觉到我在看她们,几个女生就嘻闹着跑掉了。
「你还是一样受欢迎耶~」
佐伯同学奸笑着这么说道。
「没有,那是……」
「不用谦虚啦,昨天也被隔壁班女生告白了,前天还有二年级学姊来约你,更久之前甚至有其他学校的女生写信给你啊。哎~大帅哥真是好忙呀好忙。」
「是这样吗……?」
听到我这么说,佐伯同学一脸「啥?」的表情。
「干嘛说得好像跟你无关一样?不都是你亲自应对的吗?」
「啊,不是……」
我顿时语塞。
虽说是自己的事情,穿越时空前发生的事我无从得知,实在没辙。
当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之际,佐伯同学似乎擅自误会了什么,脸上扬起一抹坏心眼的神色,进一步说道:
「不过这也难怪啦,毕竟大帅哥每天都艳福不断嘛。女友人选太多了,不可能记住每个人啊~」
「才不是那样,再说我已经……」
话说到一半。
我猛然止住话语。
不,佐伯同学刚才的反应很奇怪。
「因为她知道安艺宫和我交往的事情」。
应该说,当时我是在全班同学面前告白,根本不是单单知道的程度而已。
尽管如此……她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说到底,我本来就觉得不太对劲。
回到第三轮的夏天之后,我跟朱里还有佐伯同学聊过那么多事情,却直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提过安艺宫。
再怎么说,安艺宫和我应该在交往才对。
这未免也太反常了。
我实在按捺不住,便下定决心问佐伯同学看看。
「……那个,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嗯?什么问题?三围吗?」
「不是……」
「咦~虽然很羞耻,但我不介意告诉藤谷哟?」
竟然不介意啊。
「我不是要问那个啦,就是……」
「?」
说到这里,我咽下唾沫,看着佐伯同学的脸庞。
「我想知道,安艺宫怎么了?」
「咦?」
听到这个问题,佐伯同学的表情倏然一僵。
看似思忖了一会儿后,她带着试探的意味,有些尴尬地回应:
「呃……你要重提旧事吗?」
「咦?」
「不,那个,我是无所谓啦……但我以为藤谷应该不想谈这件事。」
「不想谈……?」
我不想谈安艺宫的事情……?
这种说法让我产生不祥的预感。
接着预感成真,从佐伯同学口中说出的,完全就是我不想听到的话语。
「呃,毕竟……你们两个『在国中毕业前的夏天就分手了啊』。」
「……!」
「我不清楚分手的原因,只听说你们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后来安艺宫同学搬家了,你看起来消沉得不得了,我就想说藤谷可能会想忘掉这件事……」
「…………」
……分手了?
……安艺宫和我?
我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
即使理解词语的意思,脑袋也跟不上。
佐伯同学的这番话,让我的思绪完全停了下来。
……如果说没有一定程度的预料,或许是骗人的。
理应改变的未来没有安艺宫,而是和美羽成为情侣,因此这个可能性早已埋藏在我的心底深处。
然而当这个可能性真的化为事实摊在面前……我还是深受打击,感觉脑袋像是被铁锤敲打过一样。
「呃……藤谷,你没事吧?」
「咦?啊……」
「你看~我就说你不想谈这个嘛。换个话题吧,换话题!对了,要不要聊聊大猩猩的血型全都是B型这件事?」
她用开朗的声音,直截了当地改变话题。
从语调可以清楚感受到,她是在照顾我的心情。
「……」
但我的脑袋里……因为刚才得知的事实而震撼不已,无暇顾及其他。
3
混乱状态始终无法平息,就这样抵达了教室。
身旁的佐伯同学似乎一直不间断地说着大猩猩的事情,但坦白说我完全不记得。
──我和安艺宫分手了。
原因不明,据说是国中毕业那年的夏天分手,在那之后情况一直没有改变。
而且安艺宫还在分手后搬家……如今的下落依旧无人知晓……
「……」
……到底是怎么回事……?
完全搞不懂。
我就这样趴在课桌上,内心不断重复相同的话语。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应该改变了过去,但纯看结果的话,现在跟第一轮几乎没什么不同。
不,倒不如说我都已经正视安艺宫的真心话,还传达了自己的心意,尽管如此她依然选择离开的话……这种情况或许还比第一轮更糟。
难道我白忙了一场吗……?
无论是努力改变自己、与周遭的人们打好关系,还是向安艺宫告白,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吗……?
整个脑袋逐渐被疑问与窗外传来的蝉鸣占据。
从刚才开始,全身上下就在不停冒汗。
教室里冷气很强,照理说应该很凉快才对,脑内深处却无比灼热。
视野朦胧一片,无法聚焦。
就在此时。
「嗨嗨,阿藤」
「……?」
一道欢快的嗓音响起,有人拍了拍我的后背。
抬起头来,便看到站在那里的是……
「怎啦怎啦?你看起来很没精神耶。肚子饿了吗?」
「美羽……」
对方是满脸灿笑看着我的……美羽。
她是在第二轮的夏天跟我变成好朋友的嗨咖辣妹,并且在未来将成为我的恋人及同居的对象。
尽管外貌相较于两年前成熟不少,险些认不出来,我在未来看过她二十五岁的模样,所以没有觉得多惊讶。
既然美羽在这里……就表示她也是就读桐原高中,而且跟我同班吧。
「啊~藤谷现在情绪比较低落一点……」
隔壁的佐伯同学一脸伤脑筋地说道。
「咦,是喔?」
「嗯,来学校的路上发生一些事情……」
「这样啊~那我来帮你提振精神吧?」
「咦?」
听完佐伯同学的解释,美羽就勾起嘴角如此提议。
「我很懂得『如何提振男生的精神哟』」
意味深长地说完,美羽便绕到我背后。
接着不知为何解开衬衫的钮扣,直接把身体紧贴上来……咦?慢着,她打算做什么……
当我忍不住正要起身之际。
揉呀揉……
她开始揉捏我变硬的部位……呃,我是说肩膀。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太重也不会太轻。
「怎么样,很舒服吧?」
「咦?对……」
「我很擅长按摩哟。嘻嘻~这位客人,你的肩膀很硬耶~」
每当美羽一笑,身上的甜香就会在四周飘散开来。
(插图008)
提振男生的精神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的确很舒服,有精神一振的感觉。
只是,那个,因为她从后面贴得紧紧地帮我按摩,不只是手,其他有点柔软的东西也碰到我了……
「啊,藤谷的表情有点色色的耶。」
「唔!才、才没有咧!」
「咦~是吗?你的表情跟我弟看到电视突然开始上演床戏的时候一样耶。」
真是一语中的。
话说这点程度的肢体接触在我二十五岁的时候明明发生过很多次,却莫名感到在意,心跳顿时加快,难道是受到现在的十六岁外在所影响吗?唔──……
我如此思索着,并享受美羽的按摩片刻。
「──嗯,这样就差不多了吧~好,结束。」
「啊,谢啦……」
「我的按摩怎么样呀?真的很舒服对不对?」
「啊,嗯,非常舒服。」
「对吧对吧?唉嘿嘿~大介也给出好评哟。」
「大介?」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应该是……她在高中认识的男生朋友吧。
看到我的反应,美羽嘻嘻一笑。
「哦,你是不是很好奇呀?」
「不是啦……」
说不好奇是骗人的就是了……
面对欲言又止的我,美羽不知为何露出开心的表情。
「逗你的啦,那是我表姊妹家养的狗狗。它是马尔济斯小公狗,揉揉它的背部、肚子和肉球之类的地方就会超~级高兴的哟。」
「马尔济斯……?」
「没错没错。啊,好像长得跟阿藤有点像喔。」
「……」
这是称赞吗……?
「是称赞是称赞,意思就是很可爱呀。我都想盖个花『圈』印章来嘉奖你了耶,毕竟是『马尔』济斯嘛,啊哈哈!」(注:花圈印章为日本小学老师用来赞许学生表现优异的印章。圈和马尔的日文读音相同)
「……」
这个笑话超级微妙。
几乎已经是大叔才会讲的冷笑话了吧……?
说起来,我记得美羽明明在服装、发型等方面很有品味,是从事读者模特儿的现充阳光辣妹,却在这方面有点……不,是相当令人遗憾的样子……
「……呵,哈哈!」
我不禁笑了出来。
内心涌起一股怀念之情。
不,坦白说,对于微妙的大叔冷笑话怀抱感伤是一件很怪的事情……
然而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救赎。
如今一切情况都已经改变。
就读不同的高中,跟安艺宫不仅分手还失去她的音讯,今后会如何发展也无法掌握。
这种情况近乎绝望。
在此之中,只有她一如往昔。
展露宛如太阳般灿烂的笑靥,对我坦诚相待。
那种充满活力、欢乐不已的氛围,似乎让我阴郁消沉的心情好转了一些。
「嗯?你干嘛笑?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只是觉得美羽还是美羽。」
「咦?什么意思?听不懂耶。」
「不,听不懂没关系。」
「……?」
听到我这么说,美羽脸上浮现疑惑的神色。
但又立刻恢复成原本的开朗表情。
「算了,虽然不是很清楚,你有打起精神来就好啦。啊,那待会儿再聊喽,阿藤。要开班会了。」
美羽说完挥了挥手,回去自己的座位。
「那我们去吃饭吧?」
「咦?」
午休时间。
老师一离开教室,美羽就跑到我桌边这么问道。
「咦什么咦?吃饭啊,吃饭。」
「呃……?」
「咦,你干嘛一脸呆愣?午餐一直都是阿藤、千千和我一起吃的呀。」
是这样吗?
不,穿越时空之前的事情我哪知道啊……
「啊~藤谷今天有点像是失忆了一样啦。」
不晓得是不是想帮我解围,佐伯同学如此吐槽。
「失忆?什么意思?」
「不是啦……」
不过也不尽然是错的。
「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了。不管失忆还是怎样,阿藤就是阿藤嘛。那我们快点走吧~!」
美羽活力充沛地扬声说完,拉起我的手,三个人往顶楼走去。
途中穿越走廊时,跟几名学生擦肩而过。
「啊,是藤谷同学耶。哇~今天也好帅……」
「好羡慕跟他走在一起的人喔~」
「但既然是茅崎同学,那也没办法……」
「嗯嗯,毕竟人家是模特儿,前阵子还登上杂志封面了嘛。」
「不只身材好,又长得很可爱……」
「他们两个超配的对吧……!」
这些说话声传入耳中。
「唉~藤谷和美羽还是一样很受欢迎耶~一般人真是辛苦~」
在旁边听着的佐伯同学很刻意地大叹一口气。
尽管她这么说,其实佐伯同学也从刚才开始就备受周遭瞩目。
主要是男生们的欣羡目光。
只不过是美羽太过显眼,客观来看佐伯同学的等级也足以引起一片惊呼。
美羽似乎也同意这一点。
「你在说什么?千千也超级受欢迎的好吗?班上一堆男生都对你很有好感,前阵子还有模特儿同行拜托我牵线呀,但你说不用帮你介绍朋友,我就拒绝了。」
「咦~毕竟我不擅长跟不熟的人打交道嘛……」
佐伯同学瞄了我一眼这么说道。
她的回答让我有些意外。
佐伯同学明明社交能力高到好像连初次见面的外星人都能轻松自如地交谈,实际上却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吗?唔……真是意想不到。
一行人聊着聊着,来到了顶楼。
「哦~天气真好,是超适合吃午餐的日子耶!来吧,吃饭吃饭。」
美羽说完便奔向围栏前有高低差的地方,佐伯同学和我也跟在后面。
顶楼没有其他学生的身影。
桐原高中的顶楼基本上是开放的,但会在炎炎热天中跑到外面吃饭的怪咖似乎只有我们几个而已。
只是现在有一个问题。
「那个,我什么都没买耶……」
我本来就不是便当派,而且我们没去福利社一路直冲这里,所以两手空空如也。
美羽一听,露出「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眨了眨眼。
「那种事一看就知道了啊。况且我不是说过你今天空着双手来就好了。」
「咦?」
「因为藤谷用饥饿小狗般的眼神看着我们的便当,跟天使一样善良的我们决定要顺便做你的分啊,昨天不是这么说好了吗?」
佐伯同学也如此补充道。
「是这样吗?」
「阿藤真的失忆了耶。」
美羽感到有趣似的笑了笑。
「算了,没关系啦。总之呢……锵锵~这是我的便当!完完全全是亲手做的哟。」
美羽兴高采烈地将时髦的便当盒打开。
里面以加了满满虾仁的炊饭为中心,漂亮地摆着姜烧猪肉和奶油可乐饼等配菜。
「哦哦……」
看起来超好吃的。
话说我还不知道美羽的厨艺原来这么好。
「唔~真不愧是美羽。但我可不会输喔~」
这次换佐伯同学将可爱的便当盒打开。
里面装着一口大小的饭团、煎蛋卷和盐烤鱼……以日式料理为中心的菜色跟美羽的便当形成对比,也是令人光看着就食指大动。我想起了在第二轮的夏天时,佐伯同学的便当在班上大受欢迎这件事。
「好了,吃吧吃吧。来,啊~」
「咦?」
美羽朝我递来姜烧猪肉,并这么说道。
「我叫你张嘴呀。之前也有这样过,没道理现在才害羞吧。」
「不,这个……」
「哦~原来美羽和藤谷趁我不在的时候做过那种事啊。」
「呃!」
「那我也要。啊~」
连佐伯同学也笑咪咪地递来煎蛋卷。
不管怎样,看来是无路可逃了。
「我、我知道了啦。那就先吃美羽的……」
做好心理准备后,我张嘴吃下她递来的姜烧猪肉。
「如何如何?」
「很好吃……」
「咦,真假?」
「嗯,你好厉害。」
这不是场面话,而是我的真实想法。
番茄鸡肉饭粒粒分明,姜烧猪肉很入味,奶油可乐饼里的玉米发挥了画龙点睛的效果。
即使撇除个人偏好,也足以称为极品。
听到我的感想,美羽表情倏然一亮。
「太好了!其实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便当。本来有点担心会做得不好,但一早起来看着食谱网站下厨之后,比想像中还要顺利就完成了。我难道是天才吗?说笑的啦,啊哈哈!」
这是第一次做的吗?
真不愧是美羽,各种事情都难不倒她……
「好啦好啦~接下来轮到我喽!」
「啊,嗯,那我开动了。」
我点头回应后,这回吃掉佐伯同学的煎蛋卷。
「这个也很好吃……」
「哦,真的?」
「嗯,调味是我喜欢的。」
偏甜的调味让味道更有层次,美味程度似乎更胜国中时吃过的煎蛋卷。
不仅如此,其他各式各样的配菜也做得很精致,吃起来乐在其中。
「嘿嘿~能听到你这么说,佐伯同学我也觉得努力都有价值了。」
佐伯同学也扬起打从心底感到高兴的笑容。
「所以说,来来来,还有很多呢,多吃一点吧。啊~」
「对呀,毕竟是两人分嘛。啊~」
两边同时传来要喂我吃饭的「啊~」和「啊~」。
感觉自己变成了有很多亲鸟的雏鸟……
话虽如此,她们两人特地为我做的便当……真的非常好吃。
4
放学后。
一开完班会,美羽又冲到我的课桌前。
「阿藤,我们走吧!」
「嗯?去哪?」
「唉哟~你还在失忆吗?别再玩这个哏了啦。当然是要去美术教室啊。」
「美术教室……?」
不理我歪头疑惑,美羽拉起我的手,朝佐伯同学挥挥手说:「那就明天见喽,千千」就这样离开教室不停地往前走。
感觉自己像是带大型犬出门散步时被拉着走的饲主。
尽管没搞懂美羽在说什么,不知道美术教室位置的我也只能先跟着她走了。
不久便抵达了目的地──美术教室。
美术教室位于四楼最里面,远远传来体育社团在操场上的喧闹声。
「打扰了~」
说完,美羽动作熟练地打开门锁。
「不过,除了我们没有别人就是了。」
确实如她所说,摆着大量石膏像和画架等东西的美术教室里,不见其他学生的身影。
「嘻嘻~不管怎么说,毕竟这里是阿藤和我『两个人的美术社』嘛。虽然也有邀请过千千,不过她说网球社禁止参加其他社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
「阿藤?」
「美术社……?」
这个字眼令我瞬间屏息。
原来我加入美术社了吗?
在第一轮人生中,即使我心怀向往,在升上高中时已经没办法执笔作画,所以不得不放弃这个选择。
那是我曾经一直逃避却又渴望的,另一种未来的样貌。
那个本该早已逝去的可能性……在这个第三轮的夏天终于得以选择它。
对此,我感到一股无法抑制的喜悦。
「唉哟~你又呆呆站在原地了。好啦,来做准备吧。不过我随时都OK,就等阿藤说开始喽。」
「准备……?」
「毕竟有很多工具嘛,像是颜料啊、调色盘啊,还有画笔那些。而且『最重要的东西一直摆在那里没动啊』。」
这么说完,美羽指了指美术教室一角。
只见一个盖着布的画架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彷佛在等待着什么。
「啊……」
一股预感涌上心头,我走过去掀起布。
从布下面出现的……正如我所料。
那是一张──画到一半的画。
背景应该是这间美术教室。画布正中央的美羽脸庞洋溢着朝气,正愉快地笑着。
虽然是第一次看见这幅画,我立刻就认出这是自己画的。
「嘿嘿~画了不少耶。该怎么说呢,愈来愈有『画!』的感觉了。」
「……」
「这样看来,应该能在暑假前完成草稿吧,照这个步调就对了。今天也努力推进度吧。」
「……」
「阿藤?」
「咦?啊,好……」
点头回应后,便开始做准备。
我很熟悉这样的流程。
照理说是初次来到美术教室,却不可思议地对物品摆放的位置没有任何迷惘。
我很快就找齐工具,开始描绘坐在窗边椅子上的美羽。
美羽似乎很习惯当绘画的模特儿。
她会在适当的时机给予恰到好处的眼神,还会根据我的指示摆出最理想的姿势。
从那熟练的样子和作画的进度来看,应该很久以前就在当我的模特儿了吧。
「怎么样,这个角度可以吗?」
「嗯,没问题。」
「OK,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哟。」
一边点头回应美羽的话语,一边细心地挥动画笔,内心想着──
我还在持续作画。
还能够追寻梦想。
「即使与安艺宫分手,原本期望的未来已然失去」。
「……」
说起来,描绘安艺宫的那张画不知道怎么样了。即使如今已分手,安艺宫会不会依然留着呢……我不由得如此想道。
「呼~今天也画了很多呢。」
美羽用力伸了个懒腰。
离开美术教室之际,四周早已一片漆黑。
太阳完全落下,取而代之的是笼罩着周遭的夜幕。
「天都黑了~话说到了这个时间就会变得很凉快,满舒服的。」
「对啊。可是还听得到蝉叫声。」
「真的耶。啊哈哈,太有精神了吧。」
我和美羽并肩走在学生只剩小猫两三只的通学路上。
四周弥漫着夏夜特有的气息。
就像刚才提到的,周围行道树传来此起彼落的蝉鸣,彷佛不知疲倦一般。
只有夏夜的风景,无论什么时代都不会改变──我有些感伤地如此想着。
「不过,画看起来愈来愈棒了,对不对?」
「嗯,多亏了你。」
「嘿嘿~果然是因为模特儿很优秀吗?阿藤该不会也沦陷在我的可爱魅力之下吧?」
美羽双手交握在背后,仰头看着我,带着一丝戏弄的意味问道。
「嗯,我也觉得是这样。」
「咦?」
「美羽本身很有魅力,这一点反映在画上而渐渐呈现出很棒的作品。我对此很感激,谢谢你。」
「……」
「美羽?」
「……突、突然讲这么令人怦然心动的话,犯规了啦……」
这才发现美羽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她噘起嘴巴,把头撇到一旁。
在这之后美羽的话就变少了。
两人都不知怎的沉默下来,就这样默默地一起走着。
即使不说话,也不会感到很尴尬……这是因为我和美羽之间本来就是这么放松自在的关系吧。
不久后来到分岔路口。
这里是视野开阔的十字路。
「那么美羽,我们明天见。」
从美羽家的所在位置来看,应该是在这附近道别才对。
本来是这么想的……
「……」
今天并非如此。
照理说以往都会挥着手、带着笑容跑走的美羽,不知为何站在原地不动。
「美羽?」
难道是有什么事吗?
我一问,美羽就「啊──呃,嗯……」又「唔~就是……」这样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视线还不时偷偷瞥向我,但没过多久,她彷佛下定某种决心似的扬声说道:
「阿藤,听我说!」
「?」
「那个……」
这时,她直勾勾地盯着我。
「其实我……『还没有放弃你喔』。」
(插图009)
「咦……」
她以意志坚定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没啦,就突然想这么说,可能也是气氛的关系吧……以前……国中的时候我对你说过的话,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我喜欢你这句话……那个,不单纯只是喜欢你这个朋友,而是还有别的意思……」
「……」
「你想,我们最近确实很要好,但你好像已经完全不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了,让我有点在意……呃,嗯──我也说不太清楚……」
她在胸前摆弄着手指,略显焦躁不安地说道。
不过似乎很快就抛开了迷惘。
「……哎,算了,不管了!这么拐弯抹角根本不是我的作风!──总之,我的意思就是……我到现在还是喜欢你这样的男生!而且是超级喜欢!」
「美羽……」
「国中的时候我不是说过吗?你是我的初恋啊!『初恋就是像砂糖一样甜,又像蜂蜜一样残留在喉咙里』!所、所以,你就把脖子洗干净等着吧!要是太大意,小心一瞬间就被我的魅力给狠狠掳获,逃也逃不掉!我、我要说的就这些!那明天见!」
飞快地这么说完,美羽便逃也似的跑走了。
「啊……」
最后只剩下忽明忽灭,快要坏掉的路灯,以及彷佛在嘲笑着什么似的,回荡于四周的蝉鸣声。
──当天夜晚。
我懒懒地躺在床上,思考着这次穿越时空的事情。
「……」
经过今天一整天,我已大致掌握住情况。
现在是第二轮夏天的两年后,我成为高一生。
跟第一轮不同的是,我跟美羽和佐伯同学上了同一间高中,并且午休时间好像还会一起吃饭。
然后……安艺宫和我已经分手了。
听说是国中毕业那年的夏天发生某些事,才会导致这种结果。
无论想多少遍,还是想不通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理应丝毫没有跟安艺宫分手的打算,即使是现在也一样。
尽管如此……
「……」
再加上安艺宫似乎后来就搬家了,如今行踪成谜。
不管是搬家后的地址还是联络方式,一切都无从知晓。
坦白说,这种情况简直是一筹莫展。
不过在这之中,至少还有一件事……稍稍称得上是好消息。
我在高中加入了美术社。
虽然是只有两名社员的美术社,但确实有在进行活动,目前正在绘制美羽的画。
纵使不清楚前因后果……光是知道自己并没有放弃画画的事实,就已经是一种救赎了。
再来是……美羽。
她是外向奔放的辣妹,也是我未来的同居对象。
她告诉我……她的心意至今依然和第二轮夏天向我告白时一样。
「……」
这份心意让我很高兴。
美羽是个开朗又直率的好女孩,跟她在一起很开心。
只要接受她的心意,就能拥有无可挑剔,在某种意义上符合理想的未来吧。
「就像第二轮的未来那样」。
我的脑袋很清楚这一点。
然而──
话虽如此,我还是……
「……」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
老旧的床铺发出「吱呀」的声响。
即使到了这个时间,窗外的蝉鸣声仍不知疲倦地响彻周遭。
5
第三轮夏天的日子开始之后,已经过了几天。
新的高中生活过得很愉快。
桐原高中本身的校风远比我以前就读的学校还要自由开放。而且虽然是第一次就读的学校,有美羽和佐伯同学在身边,让我不会觉得自己太过格格不入,这点占了很大的因素。
「阿藤早呀,今天放学后照样去美术教室对吧?」
「唉唉,我今天英文课好像会被点到耶~帮帮我啦~」
她们两个只要有空就会来找我说话。
「问一下喔,你那个饰品在哪买的?很好看耶。」
「我把昨天聊到的漫画续集带来喽。你说过很喜欢这部作品吧?」
「下一节体育课不是要踢足球吗?我们一队吧!」
我运用第一轮人生培养出来的社交技巧,和第二轮的时候一样跟其他班上同学相处得很融洽。
美术社的活动也每天都进行得很顺利,美羽的画正一点一滴地逐渐接近完工。
不同于第一轮的夏天,过着挥洒青春的生活。
──「唯独少了安艺宫的存在」。
「……」
蓦地……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就这样什么都不去思考,顺应着现况过下去,或许比较幸福吧。
只要接纳这个第三轮的夏天,一定会跟美羽交往,然后有朝一日开始同居。说不定在更远的将来也会……
找回了青春,有了珍爱的人,也能继续画画。绝对能够获得第一轮人生中描绘过的理想未来。
只要放弃另一个未来就好。
「没错,只要对安艺宫死心就好」。
老实说,我根本束手无策。
安艺宫搬家了,连她的行踪都无法掌握。
在那之后,我并没有停止寻找安艺宫。
但无论是联络方式、新的学校,还是她的想法,一切依旧是谜团。
我试着向国中询问过,只是牵涉到个人隐私,校方当然没有告诉我。
可以说是安艺宫和我之间相连的线早已断开。
按常理来看,是放手的时候了。
或许也该斩断这份得不到回应的心意,转身去追寻新的可能性。
然而我就是……做不到。
「安艺宫……」
记忆中的她,还有那张宛如向日葵的笑靥,深深盘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犹如夏日热浪中的一抹幻影。
也许正因如此。
午休时和美羽、佐伯同学一起吃完饭后,我才会不自觉地在校园里闲晃起来,彷佛在寻找着什么。
就像是国中时代的某个午休,无处可去的我偶然在校舍后面遇见安艺宫那样,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走,就会忽然看到安艺宫站在那里微笑的身影……可能内心深处还是不禁怀着一丝这样的期待。
「明明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叹着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午休时间差不多快结束了。
我停下脚步,准备返回教室。
就在此时。
「……?」
有一片景色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似曾相识的景色。
铺天盖地的黄色洪流,彷佛要淹没整个视野。
令人产生瞬间的错觉,以为这个世界只剩下黄色,其他色彩都荡然无存。
「那是……」
视线的前方……是一望无际,随风摇曳起伏的向日葵花田。
「这间学校还有这样的地方啊……」
我都不晓得。
穿越时空之后,我走遍校舍各处,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地方。
不,可能我在无意中一直避开来到这里。
毕竟向日葵……总会令我想起安艺宫。
想起在那片澄澈的夏日蓝天下,她抱着受到阳光照射更显艳黄的花束,笑容中带着一丝落寞。
「……」
我心里泛起些许痛楚,走近向日葵。
向日葵的高度大约到我胸前,花朵的部分微微垂向地面,像是在对我鞠躬致意一般。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碰触花瓣。
「你喜欢向日葵吗?」
「!」
忽然有人朝我出声。
对方的声线有点高亢,彷佛自然滑进耳朵深处那般清澈透亮。
没料到这种地方有人让我吓了一跳,但还有其他更让我惊讶的事。
我听过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的主人……曾经几乎每天都会与我交谈。
带着某种预感转头一看。
只见站在那里的是──
「学姊……?」
如同脑海中所描绘的人物。
微微歪着头,静静凝视自己的……是个戴着眼镜的娇小女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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