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向日葵与告白-章节

1

在安艺宫缺席的情况下,经过了五天。

她在窗边的座位,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般一直空荡荡的。

根据班导的说法似乎是感冒……尽管如此还是稍嫌太久了。

(安艺宫……)

第一轮的时候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也让我很在意。

不,第二轮夏天一路到今天都不断发生各种异常事态,或许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质疑,但我不知为何就是放心不下。

会不会就这样再也见不到安艺宫呢……连这种念头也掠过脑海。

我很清楚这是缺乏根据的忧虑。

但还是萦绕于脑海中挥之不去。

毕竟当时……安艺宫也是不留一句话就消失在我眼前。

「安艺宫同学请假好久喔~」

佐伯同学有些担心地这么说道。

「是热感冒吗?热感冒严重时会变得很难缠,但愿她没事……」

「佐伯同学,你有跟她联络吗?」

「嗯~这个嘛,我很少跟安艺宫同学说话……」

说得也是。

因为在「园艺社」的时候都会聊天,导致我差点就忘了,安艺宫虽然对任何人都是开朗地笑脸相迎,在教室有一种保持距离的感觉,不会跟特定同学来往密切。

「要问这个的话,藤谷,你应该比较清楚吧?你们不都是『园艺社』的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家里还不允许我拿智慧型手机。

妹妹也抱怨过,然而小孩子上高中前都不能拿智慧型手机似乎是藤谷家的方针。

因此,我没有能够随时联络安艺宫的方法。

「嗯~那去问问看茅崎同学怎么样?你们关系不错吧?」

「美羽吗……」

因为发生过上次那件事,我对于提到安艺宫的事情感到有些犹豫,但是到了这种时候或许不该再挑选手段。

「……也对。嗯,我会问问看,谢啦。」

「嗯,加油~」

听到佐伯同学鼓励的声音,令我安心了一些。

「安安?嗯~我也很在意。她是不是请假太久了?」

放学后。

我在校舍后面向美羽询问安艺宫的事情,她就如此回道。

「是感冒没错吧?我有传LIME给她,但她只回了『没事』。不过我一直有在传贴图给她,希望她打起精神来~」

美羽将LIME的画面秀给我看,只见写着「活力满满,鳗鱼派note!」的鳗鱼贴图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大量传送给对方。

注:将鳗鱼精华揉入面团烘烤而成的静冈名产

「……不是,美羽,这……」

「啊~果然不好吗?是不是鳗鱼选得不对,应该用斑真的角色比较好?」

「……」

并不是这个问题。

只是美羽的品味确实有点问题……

「先不管这个了……原来她有回复吗?」

也就是说,她单纯是热感冒拖得比较久而已吗?

如果是这样,干涉太多可能也不太好。

身体不舒服时,要是太过担心,可能会导致对方产生或大或小的负担。这种时候最好保持适当的距离……第一轮人生累积的知识如此告诉我。

不过……

「嗯~可是,阿藤你很担心安安吧?」

「咦?」

「并不是基于什么道理或确切的理由,总之就是很在意她的情况,没错吧?嗯,不过我懂你的心情喔。毕竟我也很担心安安呀。」

美羽认同地点了点头。

「话说既然这样,该做的事只有一件吧?」

「一件……?」

「对,阿藤你很在意安安的情况,但安安没什么回应。然后『园艺社』今天闲闲的,没什么事可做,那就没有其他选择了吧?」

我依然没有意会过来。

美羽见状莞尔一笑,如此说道:

「很简单呀阿藤你去探病不就好了?」

2

──真的来了。

回过神时,我已经独自站在安艺宫家的对讲机前。

(镇定点……)

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只是来探望同班同学兼同社团的朋友而已。

话虽如此……我还是有点……不,是相当紧张。

从来没有去别人家探病的经验,更别说独自一人,而且还没有事先联络,让我更加紧张了。

(美羽说有读者模特儿的拍摄工作……)

她那么积极地鼓吹我来探病,还以为她铁定也会一起来,结果完全不是这样。不,我本来就打算一个人也要来,这样倒没关系……

「……」

……不知道会不会让人家觉得很困扰。

这抹不安掠过脑海。

冷静一想就知道安艺宫不可能会有这种想法,可是情感面的担忧依旧无法抹除。

即使到了二十五岁……拜访心仪对象的家还是会感到紧张。

我很惊讶自己还有这种青涩的感情,但也有一点庆幸。

「……好。」

无论如何,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不可能选择什么都不做就回去。

我下定决心,按下呼叫铃。

「……」

铃声响了三次后,对讲机传出应答声。

『──你好。』

是女性的声音,但不是安艺宫。

「啊,不好意思,我是──我名叫藤谷,跟羽纯同学念同一班。」

『藤谷……?』

「是的,因为羽纯同学一直请假,我就来探望她……」

『……』

陷入短暂的沉默。

最终,门的另一端传来脚步声,玄关门「喀嚓」一声打了开来。

出来的是三十几岁的娇小女性。

应该是……安艺宫的母亲吧?

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微微一笑。

「那个,你是藤谷同学吧?」

「啊,是的。」

「我是羽纯的妈妈,谢谢你特地跑一趟。」

果然是这样。

虽然略显疲态的表情很令人在意,笑起来的眼睛跟安艺宫非常相像。

「你刚才说是来探望羽纯的吧。欢迎,不介意的话,请进来坐。」

「好,打扰了。」

轻轻弯腰行礼后,我将脱掉的鞋子摆好,然后踏上玄关。

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进到安艺宫的家。

之前送安艺宫回家时只有到家门口,至于第一轮人生则根本没有去过她家。

「往这边走。那孩子的房间在二楼。」

我跟在安艺宫母亲后面爬上楼梯。

一到二楼,立刻就看到挂着写有「Hazumi's Room」牌子的房间。

这里就是安艺宫的……

安艺宫母亲敲了敲门。

「羽纯,你醒着吗?」

房里随即传出安艺宫感到困惑的声音。

「嗯?怎么了,妈妈?你很少敲门耶。」

「嗯,我跟你说,你朋友来探望你了。」

「朋友……?」

「对。呵呵,是藤谷同学喔。」

「咦……唔……!」

传来了显然很慌乱的声音。

紧接着,房里一阵手忙脚乱,响起像是把地上的东西弄倒的巨大声响。

「为、为什么……?等、等一下……!还、还不能把门打开喔……唔……!」

咚当咚当、啪当……!

声响持续不断,甚至愈来愈大声。

真的没问题吗……?

我的担忧被撇在一边,不久后声响终于停止,从里面传出细如蚊蚋的嗓音。

「……现在……可以……进来了……」

「呵呵,知道了。藤谷同学也请进吧。」

「啊,好的。」

在安艺宫母亲的催促下,我踏进房间。

「……」

第一个印象是东西很少。

房间约有三坪大。一进来就看得到挂在墙上的制服,视线往下移,摆在房间中央的矮桌就会映入眼帘。桌上放着一些小东西和化妆工具等,再过去还有一张书桌,上面堆着几本参考书。

硬要说的话,整体上比较注重功能性,布置得很简约。

若要说很有安艺宫的风格,那也确实没错……房间的模样与其称为简朴,不如说带着些许寂寥,让我内心升起一抹异样感。不知该怎么形容,好像有什么……

而这间简朴房间里面的床上……安艺宫就在那里。

「……你、你好,藤谷同学……」

「你、你好……」

安艺宫穿着印有花朵图案的可爱睡衣,用棉被遮住下半张脸,表情羞涩地看着这边,我也不禁紧张得拉尖了嗓音。

「哎呀,羽纯,你今天好像特别乖巧呢。」

「哪、哪有……」

「有呀。呵呵,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

说到这里,安艺宫母亲喜孜孜地笑了笑。

「每天都跟你那么有话聊的藤谷同学难得来一趟嘛」

「喂,妈、妈妈……!」

「哎呀,这是事实吧?你之前明明就很开心地说:『多亏有藤谷同学在,才能每天都过得很快乐。』」

「是、是这样没错啦……!」

「呵呵,那不是很好吗?没必要遮遮掩掩的吧?」

「……唔唔……」

变得安静拘谨的安艺宫又往棉被里钻进去。

从这段对话大致上看得出来这对母女的关系,但我现在顾不上这个。

(安艺宫提到我的事情……?)

原来她在家里会开心地分享这些啊……

光是得知这件事,我的嘴角就情不自禁地扬起,完全阻止不了。内心深处有股暖意。该怎么说好呢……我很高兴。

安艺宫母亲用会心一笑的眼神来回看着我们,继续这么说:

「不好意思,藤谷同学,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咦?啊,好的。」

「其实我再过一会儿就得出门做兼职的工作,所以想麻烦你照顾羽纯。」

「……咦?」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刹那间无法意会过来她说了什么,就这样僵在原地。

安艺宫母亲莞尔一笑,如此说道:

「如果可以,我想请你和羽纯聊聊天。方便待多久就待多久,希望你可以陪陪她。拜托你了。」

3

「……」

「……」

一阵沉默。

房内只听得到冷气的冰冷运转声,安艺宫从床上坐起身,我则跪坐在坐垫上,低垂着头面对彼此。

如同宣言,安艺宫母亲在那之后立刻就出门了。

一开始还以为是开玩笑,结果她真的留下女儿跟班上的男同学独处,自己离开了。

无可避免地,房内只剩下安艺宫和我两人。

(这样没问题吗……)

窗外传来知了的蝉鸣声,还有汽车来往于马路的引擎声。

吹来的冷气风可能温度设定得较高,有一点闷热。

挂在墙上的时钟发出秒针行走的滴答声。那个照理说只是轻微的声响,却格外清晰地回荡在耳际。

「……那、那个……真是抱歉……?」

安艺宫小心翼翼地开口说。

「……呃,我妈妈做了莫名其妙的事……」

「不,那是……」

「突然提出这种要求,藤谷同学会像得到大量肥料的莱佛士猪笼草一样伤脑筋,而且感到很困扰吧……啊,所、所以,你不用顾虑我,现在回去也没关──」

「──我没有那么想。」

「咦……?」

「我是担心你才来的,所以能够像这样帮上忙正是我的期望,绝对没有感到很困扰。」

这一点一定要事先说清楚。

为安艺宫做事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麻烦,倒不如说非常乐意。

只不过,呃,突然变成两人独处的情况,实在令我措手不及就是了……

「藤谷同学……」

安艺宫惊讶地扬起嗓音,缓缓眨了眨眼眸。

但很快就有些害羞地别过脸。

「……谢谢……你跟向日葵一样棒……我很开心……」

她如此轻声说道。

经过这番对话,弥漫在房内的气氛感觉缓和了不少。

「话说回来,幸好你的感冒看起来没有太严重。」

「啊,嗯。」

「你请假了五天,让我很担心。不过热感冒快好的时候才是关键期,你还是别太勉强自己比较好。」

以前听说过感冒即将痊愈时再次恶化,反而变得更严重的例子。

「总之你最好还是再静养一阵子。啊,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没关系。」

毕竟安艺宫母亲托付我照顾她,我希望自己能帮上忙。

听到这个提议,安艺宫露出思索的神情,然而──

「嗯,谢谢你。不过目前应该没有……」

「确定吗?比如说按摩啊,用湿毛巾增添房间湿度啊,或是突然想喝胡椒博士的话,我也可以帮忙买回来……」

「我、我不会叫你买那个啦……」

最后一个是玩笑话,但安艺宫用力挥了挥双手否认。

好吧,既然没有任何困扰,那再好不过了。

「我知道了。那如果有想到什么,到时再告诉──」

话说到一半之际。

咕噜……

在绝妙的时间点,某处传来这道可爱的声音。

简直像是小狗在诉说什么似的叫声。

声音的源头是……

「……唔……」

我一看,只见安艺宫按着肚子低垂着脑袋,连耳朵都通红不已。

「……」

「……」

「……啊,那个……」

「……」

「……」

「……」

「……我去煮点什么吧?」

「……」

「……」

「…………那就……麻烦你了……」

这句话小声得几乎听不见。

我对这样的安艺宫泛起苦笑的同时,往厨房走过去。

别看我这样,我其实对下厨颇有自信。

在第一轮人生中,我高中一毕业就展开独居生活,所以必须具备自煮能力,而在从事现在的工作之后,厨艺也经常在综艺节目等工作场合派上用场。

因此,简单的料理难不倒我,即使是有点复杂的料理,没有食谱我也做得出来。

「这个材料的话……」

安艺宫说我可以任意使用冰箱里的东西,我便挑选几样合适的食材。

虽然她的感冒好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还是尽量选择容易消化、增强体力的食材比较保险。

既然如此……

在脑中将材料排列组合一番,想到了几种可以做的料理。

「就煮那个吧。」

最终,一个食谱浮现于脑海。

那道料理很方便入口,无论营养还是消化方面应该都无可挑剔。

这么决定后,立刻动手烹调。

有洋葱、小番茄、法式清汤粉和白米等。

将这些材料切块后,依序放入锅中煮滚,然后加入调味料。

静待三十分钟。

一道料理马上就煮好了。

放在托盘上,拿去给安艺宫。

「安艺宫,让你久等了。」

「哇,好香喔……」

安艺宫嗅了嗅味道。

我在床边坐下,取下锅盖后,她发出更大的惊呼。

「哇~这是……炖饭?」

「对,因为有洋葱和小番茄,我就煮了番茄炖饭。」

「真厉害,看起来好好吃!……跟向日葵一样棒!藤谷同学,原来你很擅长下厨呀?」

她从床上仰头看我,眼神中带有几丝意外与敬意。

本来的话,第一轮人生的这个时间点顶多只会煮鸡蛋粥这种料理,所以她的反应可以说很正常。

「就刚好有个学做菜的机会。来,趁热吃吧。」

「嗯,谢谢你。」

我将锅子放在矮桌上,用小碗盛装炖饭。

就这样用调羹舀起适量的炖饭,稍微吹凉后递给安艺宫。

「来,啊~」

「咦……」

「……呃,啊!」

糟糕,不小心就……!

在藤谷家,照顾感冒患者时一定会这么做,而且前阵子美羽喂我吃松饼的记忆还很新鲜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因素,几乎是反射性动作。

我不由得浑身冻结,保持着递出调羹的姿势。

安艺宫也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视线来回瞥着调羹和我的脸庞。

这个状态持续了一会儿。

不过,安艺宫最终轻轻点头,下定某种决心似的静静闭上双眼。

「……啊、啊~」

她微微启唇探过来。

「那、那个……?」

「……」

「……啊、啊~……」

这是……可以的意思,没错吧……?

如果有其他意思,反而很令人为难。

尽管我有几分犹疑……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将调羹放入安艺宫口中。

「……嗯……」

她回以微小的反应。

咀嚼几下后,她小心地咕嘟一声吞下。

「……真好吃……」

「咦……?」

「……味道非常棒。我很喜欢这个……」

「这、这样啊……」

她的反应让我还满开心的。

「呃,你还要吃吧?」

「……」

看到安艺宫轻轻点头后,我又用调羹舀起炖饭递给她。

「……」

「……嗯……」

「……」

「……嗯……」

「……」

「……嗯嗯……」

「……」

不断重复着这种类似鸟妈妈在喂食幼鸟的动作。

有一种……会上瘾的感觉。

莫名有成瘾性,或者该说是会刺激保护欲……

我一边惧怕着深藏在体内的癖好快要觉醒这件事,一边持续移动调羹。

最终,在经过几次的「啊~」之后,锅子见底了。

「……谢谢款待……」

安艺宫很有礼貌地合掌鞠躬。

「……唉嘿嘿,第一次有人为我做这种事……」

安艺宫露出羞涩笑容的模样,看起来跟平时没有差别。

可能是受到感冒的影响,虽然她感觉比平时缺少了一些活力,安艺宫仍旧是安艺宫。

不,这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吧。

私心希望安艺宫无论何时都如同往常,永远展露着笑颜。

……不久前还没有任何相关迹象的安艺宫突然请假五天,这分明不可能是正常的状态。

在这之后。

在这之后……我便会知道第一轮人生无从得知,安艺宫隐藏起来的另一面。

4

吃完炖饭后,房内飘荡着有些轻松悠闲的氛围。

餐具等东西都放回厨房,现在正在两人一起喝茶聊天。

「炖饭真的很好吃,谢谢你。」

「不客气,合你的胃口真是太好了。」

「别说合胃口了,我甚至天天都想吃呢……」

这么说完,她勾起淡淡的笑容。

所谓的天天,究竟有什么含意……?如此过度臆测的同时,身为下厨的人能够听到这番话,可谓是无上光荣。

「这样啊。不过你好像感冒了很久,我本来还很担心的说,既然胃口这么好,就可以放心了。」

「啊,嗯。」

「看这情况,应该明天或后天就能上学了。烧都退了吧?」

「……」

「嗯?」

「……」

她反应微妙地支吾起来。

难道是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我对着安艺宫继续说道:

「啊,我当然不是要逼你来上学,毕竟健康第一嘛。但是你再不来的话,照顾花圃和田地的那些工作,你也知道光凭我们两个还是会有应付不来的时候。」

「……」

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

这番话是为了激励有些不太对劲的安艺宫,想让她振作起来。

我乐观地认为,她一定会带着笑容回答「呵呵,说得也是,还得帮忙照顾番茄子才行呢」这类的话。

然而安艺宫的下一句话……完全超乎我的想像。

「……不是的……」

「咦?」

「……已经……愈了……」

断断续续的话语令我听不清楚。

「安艺宫,你说什么……?」

我将脸凑近想再听一次,就看到安艺宫轻轻摇了摇头。

她以仿佛竭力挤出的嗓音……如此说道:

「……我跟你说……『其实感冒早就已经痊愈了』……」

「咦……?」

一开始,我没听懂安艺宫这句话的意思。

不,我当然听得懂日文的意思。懂归懂……脑袋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意。

我露出疑惑的表情,安艺宫则继续说下去。

「不对……不能这样说……我本来就没有感冒……只是有点贫血导致身体不太舒服,也没有发烧,所以不至于要跟学校请假……」

「不是感冒……?」

「……」

「咦,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忍不住脱口如此说道。

这是别无他意、很纯粹的疑问。

对于我的问题,安艺宫有半晌不发一语。

但最终……她像是要自白似的缓缓开口:

「……一直……吵架……」

「咦?」

「因为只要我不在家……『爸爸妈妈就会一直吵架』……」

「你父母……?」

「……」

安艺宫无力地点点头。

「……他们从很久之前,好几年前就老是合不来……原因我不是很清楚……应该是工作太忙碌,还有每天发生的小摩擦等,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累积起来的结果吧……」

「……」

「……不知不觉间,他们都尽量不再干涉彼此,可是一见面又会争执个不停……最近即使在房间盖着棉被,也听得到他们互相怒吼的声音……」

安艺宫脸色难受地捂住耳朵,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尤其是这几个月,简直没有一天不吵架,关系差到了极点……真的天天都吵来吵去……好像伤害彼此就是他们的目的,温柔的爸爸和妈妈消失不见了,实在看不下去……然后……」

说到这里,安艺宫停顿了一下。

接着她低垂着头,颤声说道:

「……他们说要……『离婚』……」

「咦……?」

「好像已经讨论过一段时间了……如今终于正式决定……他们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正好是五天前……」

那是安艺宫开始跟学校请假的日子。

「我想要设法让一切恢复到当初……回到一家人感情融洽地一起欢笑的那段时期……爸爸和妈妈两个人我都非常喜欢……所以一直尝试修复他们的关系……却失败了……」

「……」

「只要我在……他们当下就会维持表面上的和睦……虽然不喜欢这种说法,我就是唯一的纽带……我用感冒当理由跟学校请假,一直在说服他们……不过还是行不通……一点办法也没有……」

「……」

这些我都不晓得。

包括安艺宫请假的真正原因。

没想到安艺宫会这样苦恼着父母的事情。

……第一轮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不,一定是这样吧。

纵使借由穿越时空改变过去,使学校和我周遭的状况都发生变化,应该没有影响到安艺宫的家庭关系。

这就表示安艺宫在第一轮的时候,也是如此为家人的事情深陷烦忧……

「……我已经……累了……」

安艺宫又哭又笑地说道。

「我也做了很多努力……假日一起去买东西、在好吃的餐厅用餐,也会带他们去喜欢的地方旅行,每年结婚纪念日还会准备惊喜炒热气氛……然而不管是哪个,他们都无动于衷……」

「全部……都是『轮回』。」

「每当看到一丝希望,心想这次说不定会进行得很顺利,结果下一刻就破灭……无论尝试几次……无论做什么,最后全部都会化为泡影……就是这样空虚的轮回……」

「到头来……人与人的连结可能就是这么回事吧……就算再怎么努力,也会轻易断开消失……既然这么靠不住……或许最初就该保持距离……打从一开始就不要有瓜葛比较好……」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哽咽地如此说完,用双手捂住脸庞。

泪水不断从指间滚落下来……

「……」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看到安艺宫这么脆弱的样貌。

第一轮的时候盲目到浑然未觉,而第二轮也是直到今天才终于看到她这种应当是符合年纪的一面。

也许在我内心的某个深处……一直将安艺宫当作偶像来看待。

无论何时都开朗、温柔又正向,不会为任何事忧心忡忡,是给予大家希望,如同向日葵一般的存在。

这种人──明明不可能存在。

──结果在第一轮人生,不,在这个第二轮人生也是,我对安艺宫还是一无所知。

她是如此烦恼着父母的关系……我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

只顾着关注表面上符合自己期望的部分。

……不对。

我是不愿去看,始终逃避面对。

如今这个事实摆在眼前。

「……」

看着眼前抽泣的安艺宫,我无法出声安慰。

逃避面对本质后的十年粗浅经验和肤浅的社交知识,在这个场合派不上任何用场。

不晓得经过了多久。

最终安艺宫抬起头,脸颊上依然残留着泪痕。

「对了……藤谷同学……」

「……?」

我不知道安艺宫为什么要在这时候问这个。

然而,她就是问了一个我最不想被问的问题。

「──『你最近都没在画画吗』……?」

「……!」

一股仿佛脑袋遭到痛殴的冲击袭来。

我曾经的梦想。

安艺宫勾勒出具体轮廓。

但在经历那椿事件……看到信和画被钉在黑板上公审之后……梦想便不复存在。

那天过后……我再也无法作画。

第一轮自不必说,在这个第二轮的夏天仍旧握不了画笔。

安艺宫给予我的希望……由安艺宫亲手再次封锁至今。

「果然是这样啊……」

「……?」

「嗯……本来就如此猜想了。我什么都没能守护住……『我又一次犯错了』……」

我听不懂安艺宫在说什么。

只不过安艺宫的眼神极度悲伤,至少可以知道她在某个关键环节出了错。

到头来……这个时候,我对安艺宫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5

后来,我记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只是踩着虚浮的步伐,宛如一具空壳似的离开安艺宫家……回过神时已经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心情跌落到了谷底。

甚至觉得在这个第二轮夏天所做的一切,仿佛全都被推翻了一样。

「……」

安艺宫的真实情况。

自己真的毫无所悉的事实,重重地打击着我。

临别之际,她如此说道:

『离婚后……我要跟着妈妈,「所以应该会搬家」。已经开始做相关准备了……』

房间的东西很少,就是因为正在准备搬家。

此外──有一点可以确定。

第一轮的时候也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情。

那时候安艺宫也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苦恼挣扎,可惜徒劳一场,父母还是选择离婚,搬家后从此失去下落。

再这样下去……什么都不会改变。

安艺宫依然会再次从我眼前消失。

「……」

但仔细一想……无论是第一轮还是第二轮,我可能都在不了解安艺宫的状态下伤害过她无数次。

尽管我是个有沟通障碍的边缘人,和睦的家庭倒是令我十分骄傲。

我跟父母亲的关系很好,跟妹妹虽然常常斗嘴,绝对不是感情不好。

家人的话题总是很愉快,我似乎对安艺宫提过无数次跟家人有关的事情。

轻轻松松就得到她渴求不已的东西,还理所当然地开心畅谈的我……安艺宫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情在看待的呢?

表面上笑脸迎人,说不定内心对我怀抱着难以言喻的感受。

到头来──一切都是一厢情愿。

不管是认定聊得很开心的对话、当时的初恋情意,还是妄自推断安艺宫的想法。

「那当然……会被拒绝啊。」

只看安艺宫的表象就天真地以为彼此心意相通,真想把自己狠狠揍一顿。

什么为了改变过去而改变自己,实在是天大的笑话。

弄到最后,我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即使打理好外表、提高周遭人们对我的评价并维系关系,内在却依旧是个眼界狭窄、自以为是的小孩子。

「……」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正确解答。

也许不要告白就好了。

这样一来,最起码不会被拒绝,信也不会被公审,表面上安艺宫与我的关系会毫无变化地结束。

就算无法避免安艺宫离开的事情,应该也不会像当时一样莫名其妙地从眼前消失才对。

尽管有一刹那被这股甜美的诱惑吸引……

「……我是蠢蛋吗?」

这是最大的逃避。

都已经获得第二次的机会,还得知安艺宫如此真实的想法,如果依旧要做出这种选择,那我真的是无可救药。

我必须好好面对安艺宫。

要好好面对她,踏进她的心中才行。

「唯有这个……一定是能够改变第二轮夏天、找回初恋的最终手段」。

我思索起来。

如何才能达成这件事?

如何才能找回与安艺宫的连结、过去、青春、初恋……以及所有的一切?

整晚……一刻也未阖眼,深入地思考着。

然后……得出了一个答案。

隔天早上。

「早啊,哥哥。嗯?你怎么了?气色很差耶,黑眼圈好重喔。看起来有点像快要死掉的鸿喜菇。」

「我说,朱里。」

「嗯?干嘛啊?」

一走出房间就遇到妹妹,我对她说:

「我今天要请假。」

「啥?」

「不是只有今天而已。我有必须做的事情,所以在完成那件事之前,我都不会去上课。你可以帮忙找个理由跟爸妈解释吗?」

「必须做的事情……你要做什么?」

妹妹怀疑地问道。

「──『我要画画』。」

我毫不犹豫地如此答道。

这就是我得出的答案。

无法执起画笔作画。

这一点,宛如一切的象征。

不愿正视安艺宫脆弱的一面,逃避面对自己心中所望,放弃梦想及一切事物的结果……就是踏上第一轮人生的那种末路。

「啥?画画……怎么又突然想画画?」

「这个我不能说,但拜托你了。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弯腰恳求。

尽管自己也知道这是在强人所难,唯有这件事无法退让。

看到我展现的诚意,妹妹似乎也理解了。

「唉~真拿你没办法耶~虽然还搞不太懂,我会跟爸妈说你感冒糊弄过去。在他们出门上班前你都要躺在床上装睡喔。」

「抱歉……我会记住这份恩情。」

「不用啦。之后给我美羽学姐的签名当作回报就行了。」

妹妹笑着说完就去上学了。

经过一阵子,算准父亲和母亲出门上班的时间,我拿起弃置已久的绘画工具。

「……」

睽违十年再次将绘画用铅笔握在手中,并不是很适应,有股强烈的异样感。

理当会如此。

在此之前都一直远离的事物,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找回手感。

可是心底很清楚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值得庆幸的是,如今知道安艺宫的真实情况后,对画画的抗拒感已经淡化不少,勉强还压抑得住。

第一天,我一个劲地埋头作画。

这是为了找回这十年来完全变迟钝的直觉,并且让手适应工具。

第二天,时间在画草稿之间匆匆流逝而去。

起床后就持续动着铅笔和橡皮擦,回过神时看到夕阳西斜不禁吓了一跳。

第三天。

手终于有点适应工具之际,美羽在放学后突然到访。

「喂,阿藤,怎么连你都不来上学了啊?」

她一踏进玄关,劈头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你去安安家探病之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而且安安也还在请假!真的想不透是怎么回事,害我很担心耶!」

「啊──呃……」

这番话极其合乎情理。

「很抱歉什么都没告诉你,但我现在没有时间……」

「时间?阿藤,你在忙什么?」

「……这个我现在不能说。不过,并不是奇怪的事情。」

听到我的回答,美羽不满地鼓起脸颊半晌。

最终──

「……对你来说,那是绝对要摆在第一优先的事情吧?」

「对。」

「……总有一天会告诉我是什么事吧?」

「我答应你。」

「……好,那我现在不会追问,我相信你。在阿藤和安安回来之前,我会负起责任打理好『园艺社』,尽管放心吧!」

「不过,只有小羽一人可能会把肥料和除草剂搞错,我们也会帮忙。」

「没错没错。我已经查好园艺的相关知识,下次不会再做出不识趣的事情了。」

「包在我们身上吧~」

大概是一起来的,美羽的三个朋友也这么说道。

「嗯……」

这份关怀很令人开心。

仿佛是美羽她们的直率心意与笑容一点一滴渗入了心田。

而在隔天,佐伯同学也和其他班上同学一起来了。

「嗯~听说你感冒了,可是看起来很有精神耶~」

「呃,抱歉,感冒是骗人的……」

「果然是这样,我早就大概猜到了~不过藤谷没来学校的话很没意思耶。」

「虽然不晓得你在干嘛,要快点回来上学喔~」

「话说我们要一起去买皮革手环吧?什么时候去?」

「你还说要介绍好吃的拉面店耶。我可是还满期待的喔。」

「啊,只有男生太不公平了吧。你也要告诉我们时髦的咖啡厅喔~」

「没错没错,而且大家还要一起去唱卡拉OK呢。」

「我答应过要做便当给你吃,所以你要快点回来上学哟。」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如此说道。

请假没去学校,就会有一群班上同学挂念着自己。

这些人让我确切地感受到自己并不孤独。

仅仅是如此……我就有种至少在这个第二轮夏天所做的一切不是白忙一场,获得救赎的感觉。

第五天以后。

从这一天起是最后冲刺阶段。

我集中精神在作画的题材上,除了睡觉、吃饭和洗澡以外,倾尽所有时间来画画。

整个脑中和心中都覆满理想的意象。

有痛苦。

也有煎熬。

但只要想到第一轮夏天后续的苦闷日子,这点程度算不上什么。

这种夏天……早已在充满挣扎和后悔的幻想中反复重来了上百次。

两相比较下,光是眼前还残留着一丝希望就好上太多了。

也许是歪打正着,一天结束时我整个人累到浑身无力,多亏如此父母才对我感冒的事情深信不疑。

这样的日子持续数天。

然后,终于来到暑假的前一天早上。

「──画好了……」

我的面前有一幅画。

在技术性上绝对不值得赞赏,但这是现在的我所能画出的呕心沥血之作。

要送给安艺宫的画……大功告成。

6

头上是无边无际的澄净蓝天。

没有任何遮蔽的云朵,七月的太阳洒落炽热光芒,仿佛在暗示接下来即将正式进入夏天。

眼前是向日葵花田。

鲜艳的色彩布满周遭,像是铺下一整面黄色地毯。

而在正中央的是……

「怎么回事,藤谷同学?突然叫我过来……」

安艺宫一脸疑惑地歪着头。

「抱歉,你应该正忙着准备搬家吧。」

「这倒没关系……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于安艺宫的问题,我回答:

「嗯,有些话想告诉你。」

「话……?」

「对,很重要的……话。」

听到这句话,安艺宫的语调下沉几分,整个人有点紧绷。

一切情景都跟那天相同。

亦即第一轮的夏天……我向安艺宫告白后遭到拒绝的那个七月盛夏景色。

用力地深呼吸一次后,我朝着安艺宫踏出一步。

「希望你可以听我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对着仰头凝视自己的安艺宫说:

「就是……我以前对你一点也不了解。」

「咦……?」

「你无论何时都温柔稳重,像向日葵一样笑脸迎人,我就以为你不会有任何烦恼,永远活在幸福之中。虽然很蠢,不久前我真的这么想……明明不可能有这种事。」

听到这番话,安艺宫的身体震颤了一下。

「所以不管是家人的事情,还是你内心的烦恼……我都完全没有察觉到,还对着深陷痛苦的你讲一些很不识相的话。这真的是我的过错。」

「这……也没有办法呀。」

安艺宫有些落寞地笑着说。

「毕竟我隐瞒这件事没告诉藤谷同学嘛。而且……其实我本来直到最后都没想要说出口。我不希望你太过顾虑我的感受,而且打算就这样隐瞒下去,什么都不说地搬家离开。但是……最近的藤谷同学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了,对吧……?」

说到这里,她瞥了眼我的脸庞。

「不,并不是一点,而是变了相当多……才对。不只是外表,思维和对待周遭人们的方式也跟之前差很多。这是非常理想的一种改变。所以我就在想,如果是现在的藤谷同学,说出来应该也没关系。告诉藤谷同学的话,说不定会有什么变化……我自顾自地这么想着。」

「安艺宫……」

这对我而言也是福音。

如果我的改变能够带动安艺宫改变,成为她稍微展现真实自我的一部分原因,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然而,安艺宫她──

「对不起……」

「咦……?」

「我将自己的烦恼……家庭情况强加在藤谷同学身上……明明告诉别人又不能解决问题……那种事情……只会给人带来不必要的负担,应该很不想听吧……」

「才不会……」

经过这个第二轮的夏天,许多发现和变化累积下来,总算成功接触到些许安艺宫的真实心声。

终于显露出内心脆弱的那一部分。

再者,安艺宫完全不需要感到抱歉。

但即使我这么说,现在的安艺宫也不会接受吧。

我已经逐渐能理解安艺宫的想法,自然知道这一点。

因此……

「──安艺宫,跟我来。」

「咦?」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但在那之前,有样东西希望你能看看。」

这么说完,不等安艺宫回答,我就牵起她的手迈步而出。

「咦,藤谷同学……?」

「拜托了,相信我吧。」

「……嗯﹑嗯……」

安艺宫略显不安地点点头。

我带着她快步前进。

要去的地方是──

「教室……?」

安艺宫眨着眼扬声说道。

没错,我前往的是二年一班的教室。

在第二轮夏天理应已经司空见惯的那个地方,环绕着不同于以往的气氛。

结业式结束后,班上同学们回到教室……然后以黑板前面为中心,筑起了一道人墙。

「……唉,那是谁画的啊……?」

「……咦?不晓得。但画得超漂亮……」

「……咦,不过这是什么情况……?」

「……真是的,要懂得察言观色啦……」

班上同学们的嘈杂声传入耳中。

这种有些躁动难安的气氛,跟第一轮的时候相同。

但我的心中,没有一丝一毫当时那种不安。

「我想让你看的,就是这个。」

「咦……?」

安艺宫还没搞懂情况,我则指向黑板要她看。

只见那是……

「啊……」

安艺宫用力眨着眼睛发出惊呼。

「只见那是……贴在黑板上的一张画」。

「……这是……那片向日葵花田……」

看到后,安艺宫将手放在嘴巴上。

「……还有……我……?」

她声音断断续续地如此说道。

「对,是那片向日葵花田,还有在那里的你。」

「这是……藤谷同学画的吗……?」

006

听到安艺宫这么问,我便点头回应。

「我已经很久,真的很久没画了。虽然很辛苦,画画果然是件开心的事情。」

连我自己都很讶异。

睽违十年再度执起画笔的行为,尽管伴随着煎熬与痛苦,最重要的是快乐远远胜过这一切。

而这当然是因为……作画的对象是安艺宫。

「……为什么……」

「──?」

安艺宫颤声问道:

「……为什么……又开始想画画了呢……?你应该已经不想画了吧……?再也没办法画了吧……?明明如此……」

安艺宫那对颤动的眼眸,看起来仿佛要窥探至内心深处。

她的疑问,似乎含有一些言外之意。

因此我……如此回答:

「……应该是想要改变吧。」

「……改变……?」

「对。包括让我再也没办法画画的原因,还有不愿面对造就那个原因的事件,只顾着逃避的自己,以及这个本来只有无尽后悔的夏天,全部都想要改变……」

我想要改变并找回一切。

无论是青春、快乐的回忆,还是初恋。

也就是跟那天一样,借由克服画作与自己的心情都被摊在大众目光下的状况来达成。

我不知道安艺宫究竟能理解多少这番话的含意。

但我要表达的只有一件事。

「……」

我深吸一口气。

下定决心,再次将埋藏于心胸的情感化为话语。

「──安艺宫。」

「……是……」

「那个……在走到这一步之前,我绕了很多远路。不懂的事情太多,不管到几岁都充满了迷惘,也感到很焦急……我刚才说过想要改变,『但有一件很明确的事情,无论经历第几轮的夏天都不会改变』……」

说到这里稍作停顿。

我笔直地注视着安艺宫那对琥珀色的眼眸。

「我……喜欢你……!」

怀着千丝万缕的思绪……说出了这句话。

「我喜欢你,很珍惜你……想跟你永远在一起。所以……希望你能收下这个。这里面含有我全部的心意。不过,因为很久没画了,画得非常差劲就是了……」

「……」

「不行……吗……?」

「……」

「……」

「……不,没有那回事……」

短暂沉默后,安艺宫眯起双眼摇了摇头。

「画得……一点也不差……非常、非常……令人动容……」

「……」

「我……很喜欢这幅画。比这世上任何一幅画都还要喜欢……真的画得很棒……」

「安艺宫……」

「……原来真的能够改变……」

「咦?」

「……只要不放弃地继续面对……就有可能出现转机……『并不是毫无意义的重复循环』,也有可能会开花结果……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

「藤谷同学,谢谢你教会我这件事……」

安艺宫含泪如此说完便垂下头。

她的表情犹如拨云见日一般。

接着……

「……我也……喜欢你……」

「是你给了我『初恋』……是你给了我改变这个夏天一切事物的契机……我深深喜欢着你。对于你的梦想……我一直一直很想要为你加油……」

「嗯……」

安艺宫那澄净的嗓音回荡在耳际。

我感觉全身慢慢放松下来。

在第一轮的夏天渴盼已久的话语。

如今终于听到了。

初恋……找回来了。

「安艺宫……」

「……」

安艺宫仰头看我,扬起一抹柔和的微笑,我则轻轻地抱住她。

那娇小的身躯纤细柔软得教人吃惊,还散发着让人感到安心的香味,仿佛从很久以前就一直陪伴在身边。

一定是为了得到这股暖意,才会像这样重启第二轮的夏天……我可以如此肯定。

原本想要暂时忘却一切,委身于宛如温柔向日葵的这一刻……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

「──!」「──!」

这时,插进来的一句话唤回了我的心神。

「喂喂喂~你们要沉浸在两人世界是无所谓啦,但是不是忘记我们还在这里啊?」

我一看,发现佐伯同学和其他班上同学都露出戏谑的笑容看着我们。

「话先说在前头,这里可是教室,要是亲热过头,小心犯下放闪致死罪被逮捕喔?」

「不是,那个,这是……」

「不过呢,毕竟是喜事一椿嘛!恭喜你们!」

「对呀,真是超棒的告白!虽然听不太懂在说什么就是了。」

「安艺宫和藤谷很登对啊。」

「话说这幅画原来是藤谷同学画的啊?好厉害哟,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种专长耶。」

「把安艺宫同学画得超漂亮的对吧?难道说,这果然就是爱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道。

「啊,不是……」

「那、那个……」

祝福的氛围笼罩着全班,安艺宫和我都不晓得该作何反应。

不过,这个班级在这种事情上真的格外起劲耶……

话虽如此,再继续待在这里也难为情得令人坐立难安。

结果我选择──

「──安艺宫,走吧!」

「咦?」

「对不起,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现在想跟安艺宫独处一下子!详细情况下次再跟你们解释!」

「是是是,知道了知道了。」

「抱歉!」

我向依然一脸坏笑的佐伯同学等人如此说道。

然后牵起错愕地连连眨眼的安艺宫的手,就这样拔腿跑走。

7

举个例子,幸福其实很简单。

只要能和喜欢的人走同一条路,光是如此就会获得几乎要升天的强烈幸福感。

内心的空洞会被填满,真心地认为不需要其他事物。

如今身旁有笑得像朵向日葵的安艺宫一起奔跑……我打从心底确切感受到这一点。

一起逃出教室后,我们奔向校舍后面的向日葵花田。

「……呼……呼……只要跑到这里……」

我喘着气停下脚步。

想当然耳,没有任何人追上来。

只有几十株鲜艳的向日葵缓缓地随风摇曳,好似在恭喜我们。

「啊哈哈,最后……还是回到这里来了。」

看着在头上俯视我们的向日葵,安艺宫笑了笑。

「嗯,就是说啊。」

「我好像总是跟藤谷同学在这里做些什么呢。跟向日葵们一起。」

「这……似乎是这样没错。」

话虽如此,这里不仅是两人的约定之地,也是初始之地。

所以一有什么事就自然而然地来到这里,或许可以说是一种必然。

两人就此静默半晌,委身于有向日葵相伴的景色。

宛如海浪一般轻轻摆荡的太阳花。

看着看着,就会有一种轻飘飘的奇妙感觉,像是在作白日梦。

就这样不知道经过了多久。

「我问你喔……藤谷同学,你知道向日葵的花语吗?」

「咦?」

安艺宫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向日葵的花语会随着颜色和数量而有所不同喔。虽然也有其他花朵是这样,花语这么多的应该只有向日葵吧。以数量来说,一株、三株、七株、十二株、九十九株、一百零八株、九百九十九株……都有各自不同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啊……」

「嗯,所以……」

「──?」

「──给你。」

这么说完,安艺宫带着笑容朝我递出手。

只见她手上……有三株偌大的向日葵迎风微微摇摆。

「三株向日葵的花语是……『爱的告白』。」

安艺宫的脸颊泛起红晕,稍微别过头说道。

「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安艺宫……」

「……唔……」

她的脸颊变得更红。

仔细一看,连耳根子都一片通红。

安艺宫的这副模样……令我感到无比怜爱。

(好可爱……)

「唔,你、你能不能别像薰衣草一样沉默……这、这时候应该给点回应才对呀……」

安艺宫有点不满地噘起嘴巴。

对着这样的她──

「……」

「……啊……唔……」

我……轻轻伸手一抱。

「等、等等,藤谷同学……?」

「对不起。但是看着你,就会有股想这么做的冲动……」

「咦?这、这样……」

「不行……吗……?」

「没、没有不行啦……啊呜呜……」

安艺宫一阵慌乱,最后似乎是放弃挣扎了,手臂绕到我的背上回抱住。

好幸福。

怀里的安艺宫体温及其存在,带给我很舒服的感觉。

这一刻让人发自内心希望可以永远这样下去……

「安艺宫……」

「藤谷同学……」

仿佛在互相确认什么似的喊着彼此的名字,就这样分享彼此的体温一会儿。

就连火辣辣地照射下来的酷热阳光,如今都觉得舒适宜人。

鲜艳盛绽的几十株向日葵看起来像是在祝福我们。

最终,在蝉鸣结束一轮合唱之际。

我与怀中的她四目相交。

曾几何时,在教室的课堂上偷看她的时候同样发生过偶然的视线交错,但这次我再也不会移开目光。

安艺宫也仿佛在回应我,直勾勾地凝视过来。

接着……

「……」

那对琥珀色眼眸静静阖上。

感受到气氛一变。

好似只有这一瞬间,校舍后面这个空间独立于世界之外。

这个当下,既是刹那,也是永恒。

「……」

就这样……我们轻轻吻上彼此。

这是无比青涩又缠绕着几丝怀念,很不可思议的交流。

就在这时。

「……?」

忽然间,感觉到意识出现扭曲。

鲜明的视野逐渐模糊,本来响亮到几乎刺耳的蝉鸣听起来很遥远,简直就像隔了一层滤镜。

一股极为甜腻,同时也带着向阳处的暖意,宛如向日葵扑鼻而来的浓郁香气笼罩着四周。

(这是……?)

与当时相同的感觉。

被车撞到后意识朦胧不清……感觉到安艺宫的唇瓣之际,也有相同的感觉。

假设……我如此心想。

说不定当时会穿越时空,是对夏天抱着后悔的两人──安艺宫与我的吻,成了一切的开端……?

然后,如果重返未来的方法也一样……

这或许是很老套的妄想。

然而眼前的光景急速失去现实感,像是在证实这一点。

「仿佛一切都即将被覆写」。

接着我的意识……就这样坠入黑暗。

(安艺宫……)

最后见到的是安艺宫看着我想诉说什么的表情,以及她身后浮现的鲜艳向日葵──「逐日花的」那抹鲜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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