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邪恶开幕-章节
惨剧随着凄厉无比的音色开幕。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迫挤出喉咙深处的,是无辜群众的惨叫。
射穿惊慌逃窜的她们背部的,是涂了毒的箭矢,抑或是烧干泪水的魔法火球。
在所到之处散播暴戾之气的,则是清一色身穿长袍的黑暗眷族。
彷佛是歌颂邪神降临的仪式,化身为破坏与亢奋的奴仆。
「是、是黑暗派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惨叫响起。
爆炸随之而来。
无法继续存活下去的亡骸散乱一地。
更遭到士兵们用被血沾湿的长靴跺碎、践踏、跨越过去。
火粉飘散,黑影暗跃。
迎来的将只有「邪恶」的巅峰。
「──好啦,各位,舞台拉开序幕了。」
在瞬间被熊熊火海吞噬,没有活人在动的街道正中央,维特高调宣告。
惊恐地瞪大流泪的双眼丧命的精灵、被刺在墙上的矮人喷溅的血渍、牵着手断气的兽人母子。
眯细眼睛,瞥了这些尸体一眼,自始至终挂着笑容的嘴唇更加扭曲,「喀、喀」地潇洒踏响靴声,独自一人走在燃烧的街道上。
「或者该说是和平的终幕(Curtain Call),我的主神或许会称为『祝福典礼(Opening Ceremony)』吧。」
彷佛在演戏般以夸张肢体动作述说的男子眼神中充满嗜虐。
用歌唱式的语调,晃动暗红色头发,张开黑衣包覆的双臂。
「歌唱吧!舞动吧!呈现这出凄惨的歌剧!是的,我当然也会好好享受!!」
而从这条街一走出来,前方的大街上笼罩在恐慌之中。
发现至今仍在四处逃窜的民众,男子发出欢愉的笑声。
「享受这场忘我的血腥盛宴!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刀刃劈砍的声音一落,大朵血花随之绽放。
这幅被「鲜艳血红」点缀的景色,令维特兴奋颤动,翩翩起舞。
都市西北。
面对「冒险者大街」的「公会本部」。
大量伤患与难民涌入之际,带给宽广的一楼大厅的,是情报的洪水。
「第六区传来救援请求!似乎遭受黑暗派系随机袭击!另外,在第一、第二和第四区也与敌方势力发生冲突!」
「损害正爆发性扩散……至今仍无法掌握全面情况!!」
整理报告内容的柜台小姐们发出形同惨叫的惊呼。
在多数职员陷入大混乱之际,公会长洛伊曼哑口无言,整个人错愕不已。
「是、是怎样……?发生什么事了!?这样岂不是跟战争没两样!?竟敢在荣耀的欧拉丽干这种事……!」
这时,冷汗自臃肿的脸颊滑落的精灵彷佛猛然想起什么似地肩头一震,脸色铁青。
「该、该不会──」
「来!盛宴开幕啦!叫得好听点啊!然后……去死吧!!」
瓦蕾塔的雄吼回荡在化为失控火海的都市当中。
站在建筑物屋顶上的她眼下所见,是一幅残酷至极的杀戮景色。
「住、住手啊啊啊啊!?」
「死吧!无知的罪人!消灭吧!欧拉丽!」
那是一阵受愤怒支配的男子发出的働哭。
因失去部落的残酷堕入「邪恶」,变得憎恨全世界的兽人,挥动凶刃朝求饶的同族男子疯狂猛刺。
「救命啊啊啊啊!」
「以我生命燃烧之火!让一切化为灰烬!!」
那是一阵受造化玩弄的女子歇斯底里的嘶吼。
崇拜邪神的精灵双眼充斥疯狂,轻易按下自爆装置的扳机,连同哭喊的小人族少女在内,牵连进许多无辜性命。
「你、你是──嘎啊啊啊啊!?」
那是纯粹的弱肉强食。
放任蛮力挥动的拳头揍死了标榜「正义」的冒险者。人头就像烂番茄般轻易凹陷。此景直接削弱了其他想抵抗的冒险者的意志,让白发男子沉浸在自己肩负的「邪恶」之中。
伸舌舔了舔早已沾满鲜血的拳套,品尝血肉的奥力瓦司狡诈地眯起眼。他袭击了周围恐惧的初级冒险者,向所有人下达死刑判决。
「动手。为欧拉丽带来真正的绝望!!」
「「「遵命!!」」」
彷佛在执行高尚使命般摘夺性命的【白发鬼(Vendetta)】抬起头,如此下令。
听从男子号令的黑暗派系士兵袭向失去冒险者这层「护盾」的民众。
数之不尽的哀号与怒吼,错综纠结的杀意和恐惧。炽烈的地狱恶火接连贪婪地吞噬人与物,焰火随之欢呼。恶火延烧到多具路边亡骸的景象,是多么懊悔与屈辱的火葬。
连骨灰都不会留下。
遭燃烧的都市风暴席卷,一切都在响震云霄的痛哭及野兽般的咆吼中融化殆尽。
「不错的合唱嘛!棒透了!我一直就想这么干啦!」
瓦蕾塔发出陶醉的欢呼。
彷佛在夸示「这疯狂至极的景象很棒吧!」。
人命贱如尘土。
暴力与嗜虐的雄吼不曾止息。
那是一场由从「秩序」的枷锁中释放出的混沌造成的蹂躏。
黑暗派系的大军不间断地放纵理性失控,沉浸于暴力之中。
对世界的委屈与不满,对那些夺走心爱人事物的不讲理抱持怨恨。以这些可笑的大道理武装起来的男男女女坚信自己的「正义」。深信自己才是最可怜的一群人的他们或她们明知所作所为是彻底的「恶状」,仍主张自己拥有「正当性」。
『多么美丽呀!』
『多么滑稽呀!』
『人是多么丑陋呀!』
邪神们如此指向都市各处,狡诈无情地大笑。
这就是人类,就是下界居民,不完全且愚蠢的孩子们。明知互相伤害的行为不好,却总是为了自身利益不断重演历史。
这才是人的本质。
正与邪的境界。
「正义」与「邪恶」果然是表里一体。
彻底忘记煽动者正是自己的邪神们不停拍手叫好。
「伟大的主神们是不是也在唱歌跳舞哩?──整天吱吱喳喳的吵死人啦!!你们那种高高在上的意见谁要鸟啊~!尤其在这幅景象面前!!」
跟那些邪神们享受同等欢愉的瓦蕾塔对于众神提倡的感情、哲学、人性罪业等等没有兴趣。
她唯一会感到亢奋的,只有这名为「杀戮」的现象。
不被允许的禁忌竟能如此摧毁人心,又如此令她热血沸腾。
思想和动机根本不足挂齿,统统只是燃烧这场盛焰的薪柴。此刻,这场杀戮的大火让她的双眼亢奋得炯炯有神。
因此,瓦蕾塔带着符合【杀帝】名号的凶狠微笑,打从心底享受现状。
「可别放任何人逃啰!不管民众、冒险者,甚至众神都一样!统统赶尽杀绝!!」
所以,女子高声宣言。
到处逃窜的民众,拼命抵抗的冒险者,以及秩序与中庸方的众神。
也朝如今脸色苍白的洛伊曼,强硬地给出了答案。
「毕竟这可是邪恶(我们)与正义(你们)之间的──『大抗争』啊!!」
女子狰狞的笑脸染上了发出声响熊熊焚烧的烈火色彩。
暴力、掠夺、杀戮。
当今正是「邪恶」盛世。
悲鸣声不止。
爆炸声不断。
早已无暇叹息的民众将裸露的感情化为尖叫,一个个倒了下来。
「啊…………啊啊啊…………」
琉愣在原地。
悲恸的情绪尚未平缓,就被要求出动到街上的精灵目睹自身周遭的景象,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嘶哑声音。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不能去那边!快到这──」
视野右侧,一名陷入恐慌的男子像无头苍蝇逃窜。
而诺茵制止的呼唤没能奏效,「咕喳!」一声。
在傻住的她眼前,突然现身的黑暗派系成员刺出凶刃,贯穿男子的胸膛。
「救命啊!冒险者大人!」
「往这里!快点!只要去到都市中央──」
莱拉朝斜后方求救的女子大喊,拼命引导对方避难。
眼看脸上沾满泪水和汗水的女子跑了过来。没想到却从旁故意搅局似地,被来自一旁自爆产生的恶火吞噬,消失在僵住的莱拉眼前。
「…………可恶、可恶啊啊啊啊!!」
莱拉撕心裂肺地嘶吼。其他同伴同样如此。每当【阿斯特莉亚眷族】的成员拼了命防御或救助,总会对无情从手中流逝的生命砂砾流下无声的血泪。
「呜哇~~~~~~……!」
「快来人!快来……!」
失去亲人的少女嚎啕大哭。
被倒塌建筑物牵连的商人出声求助,但瓦砾堆下没过多久便安静下来了。
秩序被轰出大洞,任混沌席卷横扫。
琉等人一直守护着的和平竟如此轻而易举地瓦解。
燃烧的都市一片通红。已然分不清究竟是火焰的红,还是鲜血的红。
宛如地狱般的景象覆盖了四面八方。
「啊啊……呜啊啊啊啊……!!」
随便转头看一圈都数之不尽的死亡,令琉只能面露绝望,杵在原地。
这时。
「别傻傻愣在这儿!你这蠢货!」
伸来的手揪起前襟,另一只手直接甩了琉一巴掌。
「……辉、辉夜……?」
「快拿起剑!杵在这边变成一尊木偶是能怎么样!我们现在哪有空在这儿摸鱼!」
冲向这里,站在眼前的是人类的少女。
柳眉倒竖的辉夜舍弃平稳的态度,愤怒地破口大骂。
眼神稍微恢复理智的琉,却依然混乱地出声宣泄。
「可、可是、可是!怎么…………怎么能允许这种事、这种地狱般的景象发生!」
超出了可承受的范围。
洁癖的精灵小姑娘无法承认眼前的现实。
对一直以来纯粹相信「正义」的琉璃昂而言,如此丧尽天良的「邪恶」实在太过沉重,太过悲惨。
「别逃避现实,混帐!!别被绝望囚禁,黄毛丫头!!」
然而,辉夜不允许这些丧气话。
揪住前襟一扯,拉到额头几乎相碰的距离,她激动地对错愕的天蓝色双眸大吼︰
「别再想了!动起来!挺身奋战!尽可能去多救一条命!」
然后,拼死忍住眼角泛出的泪光,衷心诉求。
「──别再让别人重蹈阿荻的覆辙了!!」
这个名字与衷心的意念成为导火线。
琉的双眼猛然大张,无法控制的情绪一口气从内心深处爆发,化为令她忘记绝望的猛药。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使尽全力紧握木刀刀柄,砍向正想袭击路人的黑暗派系成员。
就这样,琉和辉夜的刀光一起受激情摆布,不管三七二十一斩杀敌人。
猛火嘶鸣不止。
大量火粉在欧拉丽中飘舞,从都市的东西南北,随处都能听见剑戟相交的声响。
面对只求同归于尽的黑暗派系士兵,冒险者们展开拼死抵抗。
「敌人太多了……!到处源源不绝地冒出来!」
「指挥系统失灵了!要优先保护市民?还是先迎击敌人!?」
「谁知道啦!我哪知道!?这种状况到底要怎么办啦!」
多数只能先求保命的冒险者身陷极度混乱。
击杀再多都源源不绝冒出的敌方军势。对付这群随处现形,一逮到空隙就想拼个同归于尽的黑暗派系士兵,冒险者们无暇喘息,也无法掌握状况。民众肆意窜逃的行动也助长了现状。
是该反击,该防御,还是该疏散群众。既无法等待命令,也无法与周围的友军携手。甚至连【眷族】都不同,四分五裂的冒险者们──彼此都失去同伴,被迫仓促组建的临时队伍中只有叫骂声,根本谈不上齐心合作。
千辛万苦才在被逼近前阻止了一团黑暗派系士兵的人类弓手,懂魔法的半精灵女剑士,以及兽人的前锋人墙(Wall)不知所措,七嘴八舌地互相叫骂。
「──冷静下来。冒险者的动摇会散播给本该守护的民众。」
就在此时。
足以瞬间消除火势带来的混乱,出自女神的透彻声音响遍现场。
「你、你是……」
「【阿斯特莉亚眷族】的……!」
晃动核桃色长发的阿斯特莉亚出现在冒险者们面前。
纯洁无瑕的美丽姿态,名符其实是降临于战场的女神,让冒险者们不分性别,均被深深吸引。
以星海般深邃的蓝色双眸回望他们的阿斯特莉亚,对迷惘的孩子们下达必要的「方针」。
「让民众统统往『都市中央』避难。能够俯瞰整个『盘面』之人必然会集结在那里。」
纤纤玉指所指的方向是都市的中心地带──中央广场。
除了人类弓手这群人,周围战斗的其他冒险者也停下动作,被女神每一次的举手投足吸引过来。
阿斯特莉亚为了让在这一带奋战的所有人都听清楚,流畅地宣示神意。
「此际,请你们务必成为无力孩子们的护盾──以我之名赐予星辰祝福,请你们努力支撑下去。」
「「「好、好的!!」」」
如同受极星明光的指引,冒险者们同时点头称是。
转瞬间亮起的是希望之光。
在女神的激励之下,高级冒险者们马上扯开嗓门大喊、进行沟通,分成留在这条路维持战线的一团,以及疏导民众避难到都市中央的另一团。
眼见险些瓦解的冒险者重整旗鼓,阿斯特莉亚展露微笑之际,又传来另一尊神的脚步声。
「阿斯特莉亚,别太逞强。神不带护卫就下来鼓励孩子们……未免太拼了吧?」
「哎呀,荷米斯。我以为你选择独自从高处俯瞰全局呢。你又为何会来这里?」
看到压着帽子不让焚风卷走的荷米斯现身,阿斯特莉亚依然微笑,并用玩笑般的口吻反问。
这股简直在看兄弟姊妹的眼神令荷米斯耸了耸肩,回以最低限度的逞强。
「……我可是女性的盟友,何况想到可能会失去美丽女神,更让我难以接受。毕竟都被慈祥老爷(宙斯)爷给叫成败家犬了呢。」
与他随和的言语相反,他表情一脸正经地环顾起周遭。
「再来就是……我也想学学群主(迦尼萨)的作风了。」
立于道路中央的荷米斯周围,两旁的建筑物无一幸免地延烧。街道崩坏,惨叫声从未止歇。面对如此凄惨的状况,荷米斯于此时搬出「群主」的名字,不难想像他来到此地途中做了什么。
想必用他无法施展「神力(Arcanum)」的无力之身,努力引导着都市居民和搜集情报吧。
阿斯特莉亚点头回应这尊跟自己同样没带护卫的男神。
「那你跟我一样。尽可能协助孩子们,拯救他们的生命。荷米斯,可以拜托你保护(Escort)我吗?」
「……饶了我吧。虽然我一直希望跟你来场幽会,但这样的战争(Dating)我可敬谢不敏。」
眼看打算更深入危险灾区的正义女神,连荷米斯都不禁面露难色。
用字遣词依然像个丑角,却同时以锐利的视线劝说。
「很不巧地,我家的孩子全都派出去了。老实说,人手根本不够。到时即便有两尊零能之神受火势牵连,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喔。」
此刻,在这欧拉丽内,说没有【眷族】还握有多余战力也不为过。
所有冒险者都被派出去迎战黑暗派系,非战斗成员也大多和公会合力进行避难引导,完全忙得不可开交。
亲自站到最前线,持续鼓舞冒险者与民众的群主、搬出所有道具库存治疗民众的医神(米赫)与治疗神(迪安凯特)。除了像荷米斯和阿斯特莉亚这种例外,其余大多数主神都照着避难守则,各自待在退路上。
在这种状况下,阿斯特莉亚的行动堪称「最有影响力」的。
别说远离战火了,甚至大步朝白热化的战场中心移动。
令偷偷摸摸搜集情报的荷米斯相形见绌。
在疯狂的众神中明显失去煞车。不,是特意破坏掉的。
荷米斯正是看到毫无顾忌往深处冲的正义女神,并且实在看不下去,才会出面制止。
「的确如你所说呢,荷米斯。不过,我也经常在想。」
听了荷米斯的劝阻,阿斯特莉亚依然不改微笑。
「神在下界只能从旁观察孩子们。可是,挺身为他们指引明路这点事,应该不成问题吧。」
在短短一瞬间闭上双眼,将手贴到胸前。
「期盼孩子们成长的话,展现神(父母)的背影让他们学习,也是一种方法吧?所以──我们走吧。」
就这样,仍然挂着笑容的阿斯特莉亚踏出步伐。
带着宛如清廉百合那般贤淑,却也毅然不屈的态度,往需要神开导的下一处战场移动。
「……唉,真是的。本想说你们一点都不像,但你跟那位高洁的神(阿蒂蜜丝)同样是『野丫头』呢,正义女神。」
她的背影令荷米斯想起那近似女武神,某位处女神的影子,不由得苦笑。
荷米斯只好放弃,追着阿斯特莉亚身后而去。
阿鼻地狱的叫唤被恶火席卷,不再停留地面,甚至直窜云霄。
也传到了不见一抹星光的漆黑夜空,以及高耸入云的「神之巨塔」。
「……把冒险者的主要战力聚集到三处据点,看准了最佳良机『同时起义』。」
伫立于都市中心的「巴别塔」最上层。
放着平时坐的女王椅子不管,站在没有任何接缝的巨大窗户前,芙蕾雅用自己的双眼俯瞰下方。
「战力不充足,被迫后手接招……都市全境事先被设置了『陷阱』,根本没办法防范于未然呢。」
银色眼眸中映照着远处大道上陆续倒下的孩子们,以及被敌军压着打的冒险者,美神高雅地皱起眉头。平时不怎么展露表情的芙蕾雅言中听得出不悦。
对于黑暗派系的战略、随机攻击表现出厌恶的同时,也从欧拉丽最高的位置俯瞰整个「盘面」。
「只要我们『美神』一介入,争斗就会结束……用『魅惑』让黑暗派系的孩子们失去战力就好。」
话虽如此。
接着喃喃自语下去的芙蕾雅眯起眼。
「这种布阵……在警戒着美神(我们)。目的是等美神一下战场,就算同归于尽都要把我们遣返天界。」
芙蕾雅俯瞰的是中央广场附近的高地。
一团武装的黑暗派系士兵的布阵位置,简直就像在刺探「巴别塔」的动向。
十之八九是对付芙蕾雅的「暗杀部队」。
大概是打算等她一出「巴别塔」就马上收拾掉吧。不管方法是狙击、轰炸还是自爆,什么都好。就算孩子们因过度强烈的罪恶感而无法「弑神」,只要由邪神们代为下手就好。不知是否注意到从遥远的顶上俯瞰的芙蕾雅的视线,该团中一尊浓妆艳抹的女神吊起嘴角,朝这里竖起中指。芙蕾雅回以冷漠的眼神,随即往其他方向看去。
除了高地以外,光是肉眼可及的范围内,建筑物屋顶上有三支小队,建筑物内及森林里恐怕也躲着伏兵。如今冒险者们全力投入以大街为首的巷弄战,没有余力去处理那边。
敌方对有能力镇压此次「大抗争」的「美神」祭出最大的提防,将她排在杀害候补(Kill List)的第一名。
「──在这种状况下,芙蕾雅也不得不当一只缩头乌龟吧。」
从「巴别塔」来看是西南方,耸立于风月街中央的「女主神娼殿(Bélit-Babili)」。
待在里头的「美神」伊丝塔与芙蕾雅同样注意到了黑暗派系的目的。
从大本营的大厅眺望的她,也看到底下恶火延烧的风月街景象。恐怕黑暗派系的暗杀者们已经潜入附近的房屋内了。
一脸烦躁地皱起眉头,另一尊「美神」手拿烟管,吞云吐雾。
「黑暗派系(苍蝇)在那儿绕啊绕的,没有比这更烦人的事了……但也没必要冒着被暗杀的风险出去。不如说要是芙蕾雅按捺不住,反倒便宜了我……要是她悲惨升天,看我还不好好笑她一顿。」
对于那尊竟被誉为比自己「更美丽」的女神,伊丝塔展现憎恨的同时,嘴唇跟着勾起。
然后马上转身,窝进大本营深处。
「塔木兹,严格加强大本营周遭的防卫。然后通知战斗娼妇(Barbela)们有『鼠辈』混进来的消息。我们只要守护自身的领域就好。」
「可、可是,伊丝塔大人!这样下去,欧拉丽会……!」
「这种状况下没有余力去关心他人。废话少说,快去藏好娼妇,会被当成泄欲的玩具喔。我会保护的只有与我有关系的孩子们。」
「……!?遵、遵命!」
试着谏言的青年随从听了果断的回应后哑口无言,遵照神意去做。
可谓冷酷无情地切分该守护与不该守护之人的伊丝塔,无疑是一尊正确预判「盘面」的神。
「我最好会搞混慈悲和鲁莽。我又不是『正义』女神。」
天神的送还就等同一个【眷族】崩坏。
为了不让欧拉丽和黑暗派系双方的实力平衡崩解,伊丝塔决定「中敌计」,老实采取守势。
「伊丝塔固守城池……不意外呢。」
观察着除了巩固防御外没有其他动作的风月街方向,自身也动弹不得的芙蕾雅如此嘀咕。
察觉到她希望这边自寻毁灭的神意,芙蕾雅悄然眯起双眼。
「建构当前盘面的对手,想必非常坏心眼……甚至狠毒。」
当前的欧拉丽不只是眷族们的战场,而是化为众神交锋过招的「棋盘」。
在冒险者们彻底抗战的背后,众神间也进行着深度的心理战。要是随便派皇后(Queen)或国王(King)出击,甚至有可能直接被斩首。每尊神都必须耗费长时间深思,才有办法解开这棘手的盘面。
──然后,在这种状况中,唯独阿斯特莉亚故意破坏氛围。
在每尊神都思考着如何出招的盘面,直接阔步走在战场正中央,结果也确实救了许多冒险者和民众。从「巴别塔」上发现带着荷米斯的「正义女神」,芙蕾雅微微露出笑容。
「真是的,明明平时那么悠哉……」
这句话中蕴含着她难得对他人表达的敬意。
「打扰了!请原谅我的失礼!」
此时,房门打开了。
进入的是【芙蕾雅眷族】的团员。
武器和战斗服沾满了不知是敌军还是友军血渍的团员跪到芙蕾雅身旁。
「黑暗派系依然不停止破坏行动!都市的混乱一发不可收拾……!请您下达神意!」
「防卫『巴别塔』……不,让士兵到中央广场布阵。」
芙蕾雅看都不看呼吸紊乱的眷族一眼,简洁下达指令。
她的双眼已经注意到陆续在「巴别塔」底下集结的战力。
「洛基的眷族也要来了。」
「洛基,没办法!阻止不了损害扩大!」
【洛基眷族】的成员在主神面前大喊报告。
「无论击倒多少视死如归的敌兵,都会被他们『自爆』同归于尽!」
「到处乱窜的活『炸弹』……!烂透了!就算不择手段,也该有个限度吧!」
来自战场的消息听得洛基大吐苦水。
原本留在大本营「黄昏馆」内的洛基带着几乎所有团员,移动到这处中央广场。虽说这完全归功于她清楚判断「盘面」,但她脸上依然愁眉不展。
「可是啊……明明战况已经荒唐到极点了,我还是有『不好的预感』。」
听着来自全方位的惨叫哀号,洛基悄声自白。
「感觉连这种窘境都不过是『前菜』──」
可能受到都市名符其实熊熊燃烧的热气影响,汗水滑落洛基的脸颊。而就在此时──
「洛基!」
「──!!芬恩!你来啦!」
看到率领着老练的高级冒险者前来的小人族,洛基欢呼。
但对同伴的平安感到高兴也仅有短短一瞬间,马上开始共享情报。
「里维莉雅和格瑞斯呢?」
「我给他们一半部队,派去南边迎击了。避难民众的引导工作如何了?」
「已经尽可能到处呼吁,让他们聚集到中央广场这里。从大本营带来的劳尔他们,还有芙蕾雅那边的孩子也在。」
「帮了大忙。」
芬恩边听洛基解释边策动视线,发现「巴别塔」内部一楼以及巨塔周围群聚着仓皇逃过来的民众,简直成了一处难民营,也比芬恩想像的多。看来除了洛基的努力,也得感谢以正义女神和宪兵们为首的势力冷静应对。
既然人数多成这样,恐怕有黑暗派系的敌兵伪装成伤患和难民混了进来──甚至就如美神(芙蕾雅)看穿的,打算暗杀天神的邪神肯定也混了进来──但目前无力彻底应对。
芬恩透过视线跟睁着半边眼睛偷偷观察每一个人的洛基交流,决定将「找出间谍」的任务交给她和【芙蕾雅眷族】。毕竟主神可能面临危机,他们肯定会团结起来尽全力排除吧。
「──沿着中央广场建构防线。公会本部和这里就是『要塞』。由我亲自指挥!」
理解阵地内外都有敌人,依然不露出一丝破绽的芬恩是名符其实的「勇者」。
在这个糟透的战场上听到他中气十足的呼喊,别说冒险者了,连身心俱疲的民众也抬起头来,看向一丝的希望。
芬恩让众人以自家派系的团员为中心,沿着中央广场外围建构「圆阵」。至于其他无法算上有效战力的初级冒险者则负责制作障碍物。
堆叠起瓦砾和酒吧的酒桶,一座杂乱且仓促,却也明确的「要塞」逐渐成形。
「团长!敌军在各方面的攻击持续激化!黑暗派系开始进逼中央广场……!」
「别被敌人的『轰炸』耍得团团转!战力是我们冒险者占上风!在引导难民的同时,彻底处理自爆兵!只要用魔法或魔剑攻击,就能让敌人的『火炎石』着火自灭!切记留意别被爆炸牵连进去,战斗中随时保持距离!」
「瞭、瞭解!」
「没有方法狙击的冒险者,就瞄准敌人脚部攻击!用武器或瓦砾还是什么都好,大力扔过去!──上吧!」
芬恩迅速确实地向奔来的女性团员发号施令。
除了她以外的冒险者也听到指示,瞬间可谓如鱼得水,展开行动。
朝四面八方散开,传播勇者的指示。
「此地中央广场就是最终防线!尽全力守护无力之人吧!」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娇小小人族的激励话语让冒险者们发出粗犷的战吼。
芬恩的指示既迅速又正确。
在这场「大抗争」中,投身战场之人想要的一切都于此刻到齐。
优秀的指挥足以提升千军万马的实力。芬恩一声令下,原本持续低迷的士气顿时重振,公会势力的秩序军团(眷族)展开对黑暗派系的反击。
「果然芬恩一来,阵形就变得更扎实了!看!其他那些原本沮丧落寞的家伙,如今都露出一流战士的表情!对吧,诺亚鲁!」
「没错,这些后辈优秀到看了都嫉妒。虽然跟我们相比还只是群嚣张小鬼头啦!」
「哈哈哈哈!芬恩他们不嚣张就不像他们啦!」
原本只凭老练冒险者勉强支撑的战线,转瞬间恢复了活力。
先前就不断想攻入中央广场的敌兵,开始被一直居于守势的【洛基眷族】的冒险者击退。
冒险者资历比芬恩等人更久的矮人达因、人类诺亚鲁,以及亚马逊人芭菈为了不输给后辈,纷纷带着前辈的威严陆续收拾敌人。从中央广场内部见证此景的芬恩露出微笑,怀着百分百的信任将前线交给诺亚鲁他们,自己则专注在指挥上。
「【芙蕾雅眷族】的预备队,第一级冒险者们在都市北部布了阵!公会总部及工业区的防御全交给那边负责!」
刚才在芬恩抵达中央广场前,劳尔这些初级冒险者在洛基的指示下到处奔走,传达情报。多亏此举,帮助芬恩顺利在脑海中描绘出都市内大略的势力分布图。
「公会总部」不必多提,据传都市西北区的「圣佛兰德大精堂」等历史建筑──巨大设施内部都有【芙蕾雅眷族】的预备队在持续收容难民,跟芬恩同样打造出临时的「要塞」。
于是他决定,将守护中央广场以北区域的任务,交给跟【洛基眷族】同被誉为「迷宫都市双雄」的最大派系。
说好听点叫「信任」。
说难听点也能叫「丢包」。
「这里不派援军过去!碰上状况时去征询【白精魔杖(Hildr slave)】的指令!北边的指挥全权由他负责!」
「团长!那、那个!【白精魔杖】简直猜到这边的指示,已经做出回应!说是『别把负担塞到这边来啦厚脸皮小人族去死!!』!根本气疯了!」
「是吗!帮我向他『我会死命加油,也祝你好运。』这样带话!」
「啊,我可能活不成了……」
彷佛看穿芬恩判断的一名通讯团员跑了过来,但小人族勇者碍于状况,没有认真计较。
就连芬恩都不允许丝毫差错的这场大规模且如火如荼的「战争」盘面。为了尽可能缩减工作量(Task)以增加思考的空间,所以才直接整个丢包。
【洛基眷族】的团员嘴里念着传话内容,带着看开一切的表情掉头回【芙蕾雅眷族】去了。
不限众神,也不仅有勇者。
所有人都在共同奋斗,面对这场欧拉丽的危机。
「我明明派出传令去提醒那个厚脸皮到家的小人族别把负担全部甩锅到这里但为什么不只没有任何成果还带回『也祝你好运』这种蠢毙的玩笑你到底是哪来的废物想死是吧好看我现在毙了你!!」
「咿~~~~~~~!?请饶了我啊啊啊!?」
都市西北。
在【芙蕾雅眷族】布了阵,自神时代前就存在的圣堂与寺院密布的「第七区」中,传回芬恩「回应」的【洛基眷族】传令团员近乎嚎啕大哭地哭喊。
他眼前这位如连珠炮激动吼出怒火的,是拥有金色长发的白精灵。
正是拥有【白精魔杖】绰号的赫定瑟兰德。
「你知道没办法去都市中央的民众(废物)有多少吗?跟你们那种小丑派系不同我们芙蕾雅女神的眷族以那头野猪为首全是一群毫无智慧又不合作不协调只想死的家伙。只懂得往前猛冲的蠢货们哪可能好好防卫据点?你以为是谁要替那群蠢家伙擦屁股?──就是我好吗,白痴!!」
(为啥这个人一边臭骂团长,还一边对自家派系(眷族)团员暴怒啊……)
容貌端整得会让人错认成美女的精灵化作怒火中烧的厉鬼,恐怖到谁看了都会吓得失禁。不过看他如暴君般一口气宣泄出对自家派系的诅咒──不满的反应,也能清楚他有多么辛劳。虽然他彻头彻尾是个暴君。
谅解【芙蕾雅眷族】的参谋(Brain),要说是唯一的军师也行的赫定所抱持的烦恼,【洛基眷族】的团员──兽人奥尔瓦依然拼命传达芬恩述说的回应。
「呃、呃……所以说,切记要从远距离处理敌方的自爆兵──」
「【永恒斗争,不灭雷兵】。」
──咦?
眼见自己话还没传完,赫定已先咏唱完「咒文」,奥尔瓦一脸错愕。
「【英勇可悲之不死士兵】。」
发生在他眼前的是亮到简直能灼伤眼睛的奔雷。
目前他们所在位置是建于「第七区」一角,「圣佛兰德大精堂」的塔楼上。
从赫定设为主营,高度距离地面约100M的此地,骇人的轰雷弹雨朝下方的街景炸去。
「唉唉~~~~~!?你、你在做什么啦!?」
「不就远距离射击吗,白痴。」
才刚被吓得大叫,一听完看都不看这边直接扔来的回应,奥尔瓦当场傻眼。
「当我知道敌人会自爆的当下,就改变对应方法了。所有靠近民众们去避难的这座大精堂和其它教会的敌兵,都被我用『魔法』轰炸了。」
如赫定所言,从天而降的雷弹雨迫使侵略附近的黑暗派系士兵发出堕入地狱般的凄厉哀号。透过一再的升华(Rnak Up)强化的五感,再加上「妖精之眼」,正犹如精灵的射手般精确射穿敌军,让装备「自爆装置」的自杀兵接连引爆。待在附近的黑暗派系同伙也受牵连,引发了更进一步的连环爆炸,扩展成撼动大地的地狱景象。即使时值黑夜,相隔也有段距离,依然明显看得出对方被大量歼灭。
的确毫无疑问是「彻底的远距离战」。
也是强大得能只身一人执行「彻底的远距离战」的怪物。
Lv.5的第一级冒险者赫定瑟兰德的恐怖,令奥尔瓦愣住了。
「你所说、所做的一切统统慢了十拍,废物。」
然后被其他派系的干部点出不是,止不住的泪水滑落脸颊。
这么说起来,的确在中央广场时就不时看见雷光闪烁呢~……如此哭着逃避现实的奥尔瓦看着一再执行的远距离射击──更正,洒落整条街的地毯式轰炸,脸色越发苍白。
「……在巷弄战进行『广范围轰炸』……岂不是会对街道造成比大火焚烧更严重的破坏吗……」
「敌方喽啰的数量多过我方,哪还能挑什么手段?」
「……假如有人还来不及逃走……」
「为了保护那些少数废物,你想容许敌人自爆?那你自己去死。」
赫定发挥了果然是冷酷暴君的态度,反驳了奥尔瓦的诉求。
不停歇的轰炸之雨毫不留情,却也确实保护着成为避难所的大精堂。
「我已经有所节制了。」
哪有?
才刚浮现这个念头,毫无征兆的一腿命中腹部,让奥尔瓦双脚一软。
「原本想把附近这一带夷为荒野,彻底歼灭那些黑暗派系的垃圾。」
也不管痛苦地蹲在脚边的兽人,赫定边咋舌,边持续发射魔炮。
他这番话所言不假。靠着超乎常人的魔力控制和精准度,将对都市的损害压抑在最低限度,并专挑奥尔瓦提及的那些尚未确认是否有来不及逃走的难民的区域轰炸。老实说,早在来不及逃出黑暗势力横行的区域的时间点,那些无辜的民众就惨遭虐杀,化为沉默的尸体了吧。赫定已经做出结论,所见的范围会尽量留意,但耗费余力在除此之外的地方也没用。而想必芬恩也不会对他的决定多说什么。
在计算得失的现实主义者这一层面来说,芬恩迪姆那和赫定瑟兰德非常像。正因如此,两人才能以堪称预知未来的精准度共享彼此制定的作战或方针。
「潘恩,派赫格尼的部队去教会南边!那里寺院林立,我的魔法轰不到!用地面战力过去歼灭!」
「明、明白了!」
赫定扯开嗓门,朝前方的地面喊去。
一听赫定这股透彻的呼声,被称为潘恩的半小人族团员二话不说照办。
此刻,除了赫定及【芙蕾雅眷族】守护的「圣佛兰德大精堂」,再加上三座大教堂。集中在这一带的四座古代遗产内有许多民众前来避难,他们目前想必仍惧怕着轰隆作响的爆炸声,蜷缩着身体抱在一起吧。
即便性格冷酷,但作为高尚的精灵,赫定努力想死守住这四处避难所。
「【英勇可悲之不死士兵】!」
「唉、唉唉唉唉唉~~~!?你怎么直接对说要派部队去的南边轰炸啦!?那里不是有你的同伴吗!?」
当赫定朝可见范围展开轰炸,终于回神的奥尔瓦惊声哀号。
烦躁的赫定虽然萌生差不多该毙了这名对【洛基眷族】内不可能发生的景象感到混乱、哀号不停的兽人的念头,仍带着无趣的口吻唾弃道︰
「这点程度的轰炸哪炸得死那群蠢货。」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漆黑的剑光断送了黑暗派系士兵的性命。
连自爆都办不到的士兵下场是双臂报废,接着被头顶轰下的雷弹吞噬。
冲击与闪光,以及多次的诱爆。诱导挡下的敌军部队丧送在据点(赫定)的轰炸之下,黑精灵(Dark Elf)此刻仍于爆炸的漩涡中高速穿梭。
「唉,好惨,真的好惨。这种状况,岂不是比最讨厌的故乡(赫金宁格)的大战更凄惨吗……没想到欧拉丽竟然会发生这种『战争』……啊,『战争』真的很讨厌。」
未被头顶的轰炸和黑暗派系的自爆兵牵连,疾驰于炮声隆隆的战场之人是赫格尼拉格纳尔。
与赫定同为Lv.5,拥有【黑精魔剑(Dainsleif)】绰号的第一级冒险者。
即便在精锐云集的【芙蕾雅眷族】内,也没有人追得上他那种丝毫不介意轰炸的飞快速度。赫格尼就这样冲在最前锋的最前锋,融进黑暗之中。
与侵蚀都市的恶火也消除不去的暗影融为一体,一处又一处地强袭躲在赫定狙击不到的地点的敌兵。
「黑、【黑精魔剑】!?」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漆黑的爱剑杀遍敌人,不留活口。
如同赫格尼刚才宣告的,欧拉丽已经沦为「战争」的舞台,敌人则是沉醉于血腥与杀戮的「禽兽」,而「禽兽」不分「正义」或「邪恶」。也难怪平时生性懦弱,总是窥探他人脸色行事的赫格尼变得沉默寡言,下起杀手毫不犹豫。
尽可能不去看丧命的民众凄惨的尸骸,专心致志地狩猎「禽兽」。
「光是北边就这么惨……?那奥它和艾伦去的敌方大本营……南边不要紧吧?奥它他们是没差……芙蕾雅女神有没有事呢……天啊,好不安,怕死我了……」
由于名为夜色的黑暗遮蔽了来自他人的视线,让赫格尼的喃喃自语越来越起劲──就在此时。
「不要紧喔,赫格尼!」
「只要放弃活命,就不必感受到不安了喔!」
高亢的声音贯穿黑夜,回应他的话。
「呜哇,出现了……」
两道形同少女的刺耳娇声,听得赫格尼退避三舍。
拉高领口、遮住嘴部,尽可能不让自己这副受心爱女神称赞的容貌裸露在「秽物」面前。
「弄成空壳后拿来作成我们可爱的娃娃吧,迪娜姊姊大人!要跟我最讨厌(最喜欢)的赫定一起摆在房间装饰喔!」
「哎呀,真不错的点子呢,维娜!相信我想疼爱疼爱再疼爱(剁成肉酱)到忍不住想掐死的赫格尼也会中意呢!」
「呵呵!姊姊大人真是的!真心话没有藏好喔!」
「哎呀,糟了!我也真糊涂!啊哈哈哈!」
如同歌声般响遍街道的,是天真又丑恶的「姊妹」的笑声。
身上的大面积裸露的服装宛如舞娘,构造上更是两人左右对称(Symmetry)的设计。
长发被绑成侧马尾或双马尾,让她们的外貌看上去更「年幼」。
一边是犹如婴儿不知罪恶为何物的白皙肌肤,一边是令人联想起禁果的妖艳褐色肌肤。然而只要是欧拉丽的冒险者,早就清楚她们其实是两株一旦男人想发泄欲望,就会加以啃噬杀害的食人花。
被称为姊姊(迪娜)的是金发的白精灵。
被称为妹妹(维娜)的是银发的黑精灵。
两人分别在左右眼刺着模仿泪珠形状的奇怪刺青,此刻仍十指交扣,活像纯真无瑕的精灵兴奋嬉闹。
──不,要称这两个家伙为同胞(精灵),未免过于亵渎了。赫格尼在内心唾弃。
「出现了喔……我想也是啦……迪斯姊妹……」
「对啊,当然会来啊!因为是这么棒的盛宴嘛!」
「迟到就太可惜了!不管那孩子还是这孩子,都要由迪娜姊姊大人和我来杀掉才行!不然就浪费了神赐予孩子的命嘛!」
赫格尼口中的迪斯姊妹──迪娜迪斯和维娜迪斯丝毫不收起邪恶的嘲笑声。两人的娇笑听得赫格尼都快吐了。
在残酷无情的黑暗派系当中,有两个特别被称为「过激派」的派系。
其中之一便是【阿莱克托眷族】。
迪斯姊妹则分别担任团长和副团长。
若用一句话形容她们,就是「坏掉了」。
她们沦为快乐和猎奇的俘虏,从惨忍杀人的行为中体会到至高无上的喜悦,是不配当精灵的邪门歪道。这对姊妹肯定跟瓦蕾塔并列,杀害了最多冒险者和无辜民众。
「拜托别再跟着我们了……我认真的。去纠缠赫定没差,但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办不到!」
「嗯,办不到!因为我们比谁都──」
「「想杀爆你们(爱着你们)喔!」」
尽管不想承认,但对赫格尼和赫定而言,姊妹俩正是「宿敌」。
自从在欧拉丽相遇,惨烈地战得两败俱伤开始,就一直遭到针对。
赫定视不配当同族的姊妹俩如蛇蝎般厌恶至极,而赫格尼也真的很讨厌用不知所以然的发疯言论来接触自己的她们。
『赫格尼,我们才够格称为真的「中二病」喔!』
『众神们都这么说呢!表示赫格尼你是假的!』
『『赫格尼逊毙了~~~!』』
之前被她们这样说时,心中涌现莫名的狂怒,甚至萌生说什么都要拿她们来血祭的冲动。
但是自己跟赫定早就不知没杀成这对姊妹多少次了。
无论为人再怎么垃圾,迪娜和维娜的能力仍有Lv.5,属于黑暗派系的最顶级。
姊妹俩身高都只有一百五十C(赛尔尺)左右,外貌换算成人类的话大约在十四、十五岁。但实际上她们已活了将近七十岁,是远比赫格尼他们更老的精灵。
赫格尼清楚明白,即便那副少女般的容貌看上去再怎么天真可爱,内在仍是老奸巨猾的腹黑性格。
「你看,维娜!今天的赫格尼不是中二病喔!」
「真的耶,迪娜姊姊大人!好稀奇喔!今天果然会发生好事呢!这个地狱(乐园)肯定会一直持续下去!」
早知道就用「魔法」了──重新拉起领口的赫格尼心想。
只要混进黑暗中战斗就不必对别人提心吊胆,这个念头让他倒了大楣。万万没想到她们在这种大规模战争中依然执着于自己和赫定,只能说思虑不周吗。
大概不会给我时间戴上「战王」面具吧──赫格尼只能死心。
但他转念又想,既然是这两个家伙也没差了。
极度怕生的赫格尼在她们面前展现出原有的性格和口吻。
理由绝非认识迪斯姊妹许久,或者结下孽缘之类。
纯粹是因为自己没有奇怪到被垃圾──或者说「非人的畜生」盯着看也会觉得羞愧。
「算了,来厮杀吧。为了让你们不再现形,我会加油的──快给我去死吧,『妖魔』。」
不知是谁说过。
迪斯姊妹根本不是「精灵」。
而是比魔物更丑陋的「妖魔」。
「「──你说出口了呢,那个词。」」
笑容凋零,瞪大到令人作呕的双眼和瞳孔全冲着赫格尼而来。
「我们明明是货真价实的『精灵』!!」
「其他精灵跟我们到底差在哪里啦!?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
──简直像是自尊心极高的种族的一种「反作用」似的,精灵之中偶尔会诞生其他种族望尘莫及的法外之徒(Outlaw)。
迪斯姊妹正是其中的极致。
一族的「必然反作用」。
姊妹俩正令人怀疑是否是将那种玩意儿统统集于一身,清纯美丽的身上才会怀抱强烈的价值观(Complex),因此不得不偏离「精灵」的定义,一种堪称矛盾至极的产物。
赫格尼并不知道她们过去的遭遇。
遭受迫害?歧视?还是差别待遇?
年幼的精灵们为了不让自己崩坏,才拼了命压抑吗?
赫格尼完全不清楚她们的内情。
不过──也没有兴趣。
甚至不抱一丝怜悯。
因为,不管在坏掉前有着多么悲伤、多么高尚的理由,这两只「妖魔」已经摧毁了太多人事物了。
「「看我们杀了你,赫格尼!!跟远处的赫定一起!!」」
希望今天能斩断这段因缘。
赫格尼怀着唯一的心愿,砍向释放出强大「魔力」的姊妹俩。
「又出现了。」
「用神的说法就是『超级精神异常(Psychopath)姊妹』。」
「她们才不是中二病。」
「这件事真的得同情赫格尼他们。」
小人族四胞胎排成横排,发出了四次相同的声音。
正当赫格尼和迪斯姊妹进行着壮烈到令其他执行驱除自爆兵任务的团员屏气凝神,不敢离开原地的交战之际,【炎金四战士(Bringar)】贾里巴四兄弟默默同情他们。
「第七区」中央部,偏南边。
在周围伫立历史建筑的十字路口,阿尔弗利克、杜华林、贝尔林和格尔四兄弟清光了喽啰。他们静悄悄地在赫定轰炸不到,四周陷入火海的街道狩猎黑暗派系,断了气的恶魔们则统统倒在他们脚边。
瞥了四条路中其中一条的前方──赫格尼和姊妹打得如火如荼的战况一眼,贾里巴四兄弟转头往背后看。
「「「「所以,你们又是哪位?」」」」
四对眼眸映照出的,是人数超过十人以上,看似冒险者的集团。
人类、兽人、矮人。非常适合用壮硕来形容的壮汉们。尽管其中肤色呈浅黑的人占多数,装备和种族却没有任何统一性。
要说他们唯一的共通点,就是每个人都翻着白眼,大量口水和白泡也从嘴里咬着的拘束器旁溢出,怎么看都不像有理智的状态。
「呼~!呼~~~……!!」
「这些家伙怎么搞的。」
「好恶。」
「明显嗑过头了。」
「靠药物或咒具(Curse Weapon)硬是强化身体是黑暗派系的常见手段……是平时那种弃子吗?」
面对发出野兽般低吼的集团,三名弟弟有点嫌恶,长男阿尔弗利克则仔细观察。
「怎么能说弃子呢?无论他们还是她们,都是我们欺骗(阿帕忒)的战士,也是『王牌』喔。」
回应阿尔弗利克疑问的声音从战士们身后响起。
是一名体态文雅的兽人。
年纪刚迈入老年的男子留着胡须,身穿黑紫相交的祭司服。一对依然带着笑意的弯月眼睛早已超出可疑的范围,令人看了不舒服。
手上拿着的是沾满鲜血的锡杖。
怎么看都明显不是称得上「神职人员」的人种。
「阿帕忒的神官(老头)。」
「巴斯勒姆吗。」
跟【阿莱克托眷族】齐名的黑暗派系最凶残战力,【阿帕忒眷族】。
见到该眷族的神官巴斯勒姆,四兄弟都从穿戴的头盔底下投以冰冷的视线。
再提及该眷族的残暴也毫无意义。若硬要说的话,【阿帕忒眷族】的团长、副团长以及干部都已在先前的交战中被【芙蕾雅眷族】彻底歼灭。
身为参谋的神官会站上前线,正是阿帕忒缺乏战力的证据。
不过,看到眼前这群壮汉,又听他提到「王牌」这个词,阿尔弗利克眯起眼来。
「『王牌』是什么意思?不想被杀的话就快点解释,巴斯勒姆。」
「哈哈哈,反正我解不解释都同样会被杀掉吧。再说,用不着我开口,马上就知道了。」
站在依然不改笑意的巴斯勒姆前方的敌侧团员采取战斗态势。
面对随时都会扑上来的敌人,三名弟弟唾弃道︰
「龌龊的老狸猫。」
「看我连这群嗑过头的家伙一起敲烂你。」
「今天就是阿帕忒的末日。」
大锤、大斧、大剑各自就定位。
(假如「王牌」所言不假,代表至今为止都在温存战力?就算碰上之前失去团长和干部群的那种状况?而且这群家伙的脸,好像曾在哪……)
唯独手持长枪的阿尔弗利克毫不松懈地瞪视敌方,并对平时总能心领神会的弟弟们特地开口提醒。
「可别大意了。」
西北方数次传来激烈打斗声。
在染红的黑夜中发出亮光的是奔雷的轨迹,轰隆作响的也非自爆的焰花,而是强烈的魔力鼓动。只要竖耳倾听,彷佛仍能听见激烈的剑戟旋律传来。
不输给都市中央,也已化为激战区的都市西北方位。
有一群人正从远方眺望着那边。
「打得真火热……欧拉丽真是一个不会让人无聊的地方啊。」
肩上扛着一把刚劈砍过敌人的大剑的,是一名亚马逊人。
一头束起的黑色长发,光彩照人的美貌配上令人称羡的肢体。另一方面,修长的四肢锻炼得相当结实,又因为带着足足逼近身高的武器,让人联想到「女杰」这个词。
大胆裸露肌肤的服装上所刻的,则是【伊丝塔眷族】的徽章。
「要怎么办,阿伊莎?」
她身旁还有几名仰慕着她,性格好强的同族人。
被其中一名灰发的亚马逊人呼唤,阿伊莎贝勒卡就像听到蠢问题般嗤之以鼻。
「那还用说。我们也离开风月街(这里),去别的战场。」
「可是伊丝塔大人好像叫大家顾好大本营的防御耶?」
「不关我的事。何况伊丝塔大人根本也不期待入团没多久的我们会有多大贡献吧。」
如同阿伊莎所言,如今的她们在迷宫都市还是派系内都不算显眼的战力。在战斗娼妇中只能算小喽啰。
【伊丝塔眷族】内以蟾蜍(芙里尼)为首,有大量实力坚强的战斗娼妇。
那么自己一群小喽啰擅自「胡闹」也不成问题吧──阿伊莎选择用这种幼稚的借口,满足自身的欲望。
「不能战斗的娼妇统统去大本营避难了吧?」
「当然。游廊那边也没问题了。」
「那我们走吧,萨米拉!要和在故乡(凯奥斯)的沙漠都没见过的疯子们交手,就让我们好好享受吧!」
唔哦哦哦哦!女战士们发出战吼,跟在往前奔驰的女杰身后,袭向惊讶的黑暗派系士兵。
「椿团长!大量冒险者们上门,要求我们交出『魔剑』!」
「噢,给他们给他们!不管是普通的剑还是『魔剑』,被拿去用才如它们所愿啊!」
一听从防御的据点方向跑来的高级铁匠(High Smith)这么说,【赫菲斯托丝眷族】团长,椿柯布兰德爽快回答。
「看招!」朝着从正前方街道大声吼叫冲来的自爆兵一喊,她自己也发射「魔剑」,把突击的敌人击退到后方爆炸引起的火海去。
「虽然我明白『魔剑』是对付自爆兵最有效的手段……!可是前来大本营的家伙根本分不清敌我啊!就算想确认每个人所属的【眷族】,徽章也是有办法做假的!」
「那你就看仔细点!看对方不是想来骗走武器的黑暗派系再给!」
「请你别强人所难啦!!」
听了尽管身为铁匠的技术极为精湛,作为团长的能力却形同零的椿无理的要求,铁匠吼了回来。
两人交谈的期间,椿仍持续拔起事先插在周围的备用「魔剑」,朝敌军的第二波攻势发动轰炸。
「何况就算能交给值得信用的家伙们,『魔剑』和其它武器的库存早就见底了!敌军的攻势太过疯狂!再这样下去……!」
「啊~不管不管!!每个地方都人手不足吧!鄙人会负责处理战场(这边)!」
椿伸指插进耳朵,拒听团员的诉求,以一副「适得其所」的态度大叫。
「后勤去拜托主神大人们想办法啦!」
──彷佛在表达「用不着你来说」似地,同一时刻,【赫菲斯托丝眷族】的大本营「巴卡工房」内,「火师傅」彷佛做出回应似地扯开嗓门︰
「我打开了大本营的仓库!把全部的武器包含库存统统搬出去!」
「真、真的好吗,赫菲斯托丝女神!?那样形同把派系的资产统统……!?」
「放任都市这样毁灭才更严重吧!还有,在外面等的冒险者统统由神(我)亲自递交武器!一发现有人说谎我会打暗号,到时马上压制住那个眷族!」
下界的居民无法对神说谎。
靠着看穿谎言的神眼判别潜藏的敌人。听了主神如此明确的指示,铁匠们无不心服口服。「好啦!快动起来!」被主神拍背催促,他们慌张地展开行动。
「再来……古伯纽,你要怎么做?」
「这种状况下,要回我的锻造坊也得费一番工夫,就让我待着吧。再说……」
在赫菲斯托丝身旁的是一尊矮小的老神。
原本是古伯纽碰巧选在今天来找同样身为锻造神的她讨论提供给各派系武器的数量增减。大本营位于都市西北部的他鉴于当前战况,为了不增加麻烦,决定留在此处等候。而且──
「炉子借我。在你被麻烦事耍得团团转的期间,由我来打造武器。」
「……嗯,帮了大忙。」
见平时冷漠的老神罕见地笑了,赫菲斯托丝也回以微笑。
锻造神们也已看穿了当前的「盘面」。
就是无论这场「大抗争」的结局会怎么变化,物资不必多说,连武器都肯定会耗尽。
那么必须从现在开始施展「神技」,持续量产支撑着冒险者抗争的武器才行──两神如此断定。
「我马上派有实力的铁匠(孩子)们过去。在所有的炉点火也无妨,那边就拜托你了!」
「嗯,包在我身上。」
这一天,【赫菲斯托丝眷族】的「火炉」创下了史上最高的运转率。
「巴库斯!我从锻造派系拿到『魔剑』啦!」
「干得好,洛菲娜!」
简直打起了壕沟战的形势中,一位妙龄的精灵抱着装满武器的袋子,冲到躲在瓦砾堆后的中队旁。
那是某个【眷族】的成员。
身上披满尘埃与煤灰的一行人如今仍试图对从桥另一侧发动轰炸的黑暗派系展开反击,陆陆续续接过「魔剑」。
「菲儿葳丝,你好好休息!刚才差点出现精神疲惫(Mind Down)症状了吧!」
「……不!我也要战斗!会好好战斗的!」
听了名为巴库斯的精悍人类团长的命令,淌着许多汗珠的少女摇了摇头。
那是一名年纪轻轻的精灵少女。
才是刚满十二岁这种连在其他种族都会被揶揄为小丫头的年纪,但双眼中蕴含的荣耀绝不会输给任何精灵。无论是乌黑亮丽的秀发,还是形同宝石的赤红色双眸都跟污秽扯不上边,纯粹就是美丽。让人不禁觉得,只要她继续成长下去,肯定会变成一名比谁都高洁的精灵吧。
摆动一身令人联想到巫女的白色战斗服,紧握用故乡的大圣树树枝制成的短杖,拼命诉求。
「在这场保护欧拉丽的抗战中,不能只有我休息!狄俄尼索斯神肯定也对这场仗深感痛心!不管支援还是设置屏障,什么我都会努力做的!」
他们是【狄俄尼索斯眷族】。
少女的名字是菲儿葳丝夏利亚。
崇拜主神,为了欧拉丽的秩序奋战,并对此引以为傲的冒险者。
「……好,我们走吧,菲儿葳丝。」
「……!洛菲娜姊姊大人!」
「拜托,洛菲娜太宠她了。……可别扯后腿喔,菲儿葳丝。」
「是的!」
见自己当成姊姊般仰慕的精灵副团长微笑,菲儿葳丝脸上也绽放笑容。
嫣然一笑后,少女立即跟在比谁都最快往战场冲的团长背后,施放青白奔雷,以及守护珍重之人的圣光护盾。
「【疗愈之滴,光之泪,永久之圣域。在此以药助奏,三百六十又五之曲调。】」
织起如同圣经般神圣的咒文。
遍体鳞伤的冒险者们呻吟哀号之际,少女释放了她的魔力。
「【以圣心(神)之名──由我疗愈】──【迪亚棠棣之华】!」
施展出超规格的广域回复魔法,拯救魔法阵内的人们脱离痛苦。
「哦哦哦哦……!?太强了吧!?竟然在一瞬间治好那么重的伤!」
「看来之后真的得好好崇拜『圣女大人』不可了!」
完全回复的冒险者们齐声欢呼。
地点是西北大街。若说东北区的魔石制品工厂是欧拉丽的心脏,面对这条大街的「公会总部」就是都市的头部。在如此一处遭受黑暗派系强烈攻击的战场上,能看到那名「少女」。
派系的徽章是光球和药草。
都市内数一数二的制药派系,【迪安凯特眷族】。
该派系的秘密王牌,「圣女」阿蜜德泰亚瑟纳雷。
「得救啦,小鬼!」
「我不叫小鬼。」
「等等被打趴记得再帮我回复喔,矮子!」
「我才不是矮子!」
阿蜜德气呼呼地对边挖苦她边返回战场的混混们大吼。
白色法衣,银色长发与蓝紫色眼眸充满神秘色彩,令人联想到漂亮的洋娃娃。相信任何人都会同意她将来会成长为一位美女。
但是,那也是许久之后的未来。
身高不满一百二十C的身高矮得形同女童,甚至被误认成小人族都不奇怪。平时拼命装大人而爱用的圣银长杖明显跟娇小的身躯不匹配,无论再怎么装出正经表情,都只让人越看越窝心──如此一位尚未成熟的「圣女大人」。
不过,阿蜜德仍想大肆宣扬。
自己已经是有模有样(?)的十二岁女孩,所谓的「淑女」。
只要再等七年,身高也预定会大幅长高。
绝对,必然,肯定会。
「呜──」
以混杂着抱怨与担心的眼神注视着打算重返战场的冒险者们,阿蜜德此时突然重心不稳。
无论战力有无,她用娇小的身躯持续治愈被运送过来的伤患,消耗程度堪比在前线奋战的冒险者们。
眼看丧失力气的她就要往前倾倒,结果一只来自后方的手揪住了她的后衣领。
「咕咿!」
「撑不下去就去休息啦。来,灵药。」
「呜噗!」
「摆着好看的娃娃只会碍事喔。」
感受到脖子受外力束缚的下一秒,随着「啾波!」一声,甘甜的溶液从头上浇下。
被兜头灌下魔法灵药(Magic Potion)的阿蜜德觉得疲劳稍获舒缓,但马上用力连同长发左右甩动全身。接着,她抬头瞪向站到身旁的少女。
「你做什么啦,俄里希斯。」
「我不都说你碍事了吗?要是你一倒下,会带来很多麻烦好吗。那个主神(老头)也会啰哩叭嗦。」
比阿蜜德高出一个头的犬人(Chienthrope)。
是其他派系所属的娜扎俄里希斯(顺带一提,阿蜜德年纪大她一岁)。
「身为米赫大人的护卫,我也要上战场。你这矮子加胆小鬼就乖乖待在这里吧。」
娜扎拿起弓箭,带着略显骄傲的表情挥了挥手。
眼见少女转身背对自己,阿蜜德不服气地鼓起脸颊,松开拿着的长杖,用双手直接抓住对方的狗尾巴。
「呀!?」
「明明尾巴抖成这样,其实你也怕得要命吧!」
「吵、吵死了!我接下来要跟米赫大人共同行动!跨越困难,让我们之间的爱燃烧到最火烫!」
「我、我们之间的爱!?」
「就算再怎么装成熟,米赫大人也不会看上你啦!」
「才、才没有那种事!」
「而且少对其他派系的主神抛媚眼啦,你这贱人!!」
「你、你住口──!!」
「这种时候还在吵什么,你们两个!」
「「米、米赫大人!」」
正当少女们激动到额头相顶吱吱喳喳争执,神给了一记当头棒喝。
接着又不管羞得面红耳赤的两人,米赫以一脸毫不松懈的严肃表情大喊︰
「迪安!我们现在要去中央广场!这里交给你啰!」
「真嚣张啊,米赫!那咱们也往战场中央去~!」
「怎么连你都开始使性子了啊!」
马上开口反呛的是留着冉冉白须的老神迪安凯特。
对于这尊像眷族们(娜扎和阿蜜德)怀着斗争心,从天界时期便有所因缘的孽缘神,米赫也不客气,直接要求︰
「治疗师和药师都是这处西北战场上不可或缺的!我们怎能不携手合作!根本没空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唔……!不只有点,简直太有道理了!没办法,去到那边也务必要好好治愈伤患!」
「这句话我直接原封不动奉还!走啦,团长(斯琏)!」
「好的,米赫大人!」
米赫的斥责让迪安凯特有些不情愿,但倒也爽快让步了。
当幼稚地吵了架的阿蜜特和娜扎还沮丧地垂着肩膀时,【米赫眷族】已经跟着护卫的冒险者一同朝南方移动了。
东西南北,欧拉丽所有区域都引爆了战火。
唯有天界众神以及翱翔天空的鸟儿才能得见的都市俯瞰图,无疑是一场「恶火侵略」。红莲火线到处爬窜,至今依然袭击着街道和建筑物。被巨大市墙包围住的大圆形都市,甚至化为一种地狱油锅,又或者像连接冥府之门。
「欧拉丽太扯啦喵……」
某位暗杀者的少女(猫人)低语。
在钟楼内隐藏气息,放眼望着火海。
「……欧拉丽有够糟。」
某位赏金猎人少女(人类)低语。
待在屋顶上边收拾来袭的黑暗派系士兵,边眺望燃烧的都市。
只见身为兽人特征的尾巴扭来摆去,结果猫毛一眨眼间倒竖膨胀。
穿戴沾满血渍的拳套的右手似乎出于某种习惯,不停张张阖阖。
碰巧的是,才刚造访这座都市的两名少女身处不同地方,怀抱相同念头,后悔起自己日前的判断──心想真是挑了个糟透的时期进来了。
「「总而言之,不要接受战争相关的委托吧。」」
下定决心,为了自身的存活继续展开行动。
「──吵死人啦!!」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在都市这等惨状中,仍有明明没冒险者保护,却平安无损的建筑物。
建于东大街上,高挂「丰饶」招牌的酒吧。
用一颗拳头就让蜂拥而上的黑暗派系士兵躺平的矮人女主人露出一脸不屑的态度哼声。
「真是的,在街上放火还吵吵闹闹的……真的是无可救药呢,黑暗派系(这些家伙)。」
酒吧的店主蜜雅环顾周遭。繁华大街上随处起火燃烧,瓦砾成堆,马车翻覆。当中唯独她身后保护的酒吧完好无损,格外显眼。兽人店员们也个个拼了命控制从四面八方烧来的火势。
「……看来到极限了。我们也只能去中央广场了。」
她看向店内,全身沾满煤烟,来不及逃跑的人们紧紧相捱。
这些全都是仰赖蜜雅的实力,前来倚靠她的一般市民。为了已经疲惫不堪的他们,蜜雅才会在酒吧搞起近乎守城战的行动。不过她身为前冒险者的直觉,告诫她继续待下去会有危险。
「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而且我有不好的预感。」
要是谁敢毁了这间酒吧,保证他们吃不完兜着走。
露出这等杀气腾腾的表情,她开始带民众移动。
沿途试图袭击她们的黑暗派系,遭受到当前所有战场上最严重的损害。
我大概很倒楣吧──少女如此心想。
因为自己的运气总是背得要命。
没有父母、没交过朋友,也没受过他人保护。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得靠自己,又因为个头矮小,走到哪都遭受欺负。
然后,在当前的欧拉丽内,运气好,和倒楣的家伙之间,有着明确的分别。
身边有没有强悍的冒险者,或者能不能在这种谁的生命都贱如草芥的状况下遇见想当「伪善者」的人──光是如此,就会改变无力抗战之人和弱者的命运。
相必有许多人被死亡给深深吸引吧。
毕竟恶火与暴力的惨剧便是如此严酷无情。
大多数属于「邪恶」阵营的人,都挑比自己弱小的对象下手。
简直在表达邪神宣扬的理念,说杀戮才是秩序崩坏的起因。
因此。
「去死啦啊啊啊啊啊!!!」
「啊──」
像这样,邪恶的凶刃朝弱者(自己)刺来,也只能算倒楣。
用沾满黏糊糊血液的短剑,刺向凄惨瘫坐在路旁的小人族。
「你才给我去死!!」
「咕嘎!?」
结果,一道影子阻止了凶行。
实在太过迅速,让少女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只感受到听似狼人的愤怒咆哮声回响。
慢慢地,才逐渐理解正是咆哮声让黑暗派系的爪牙全军覆没。
「混帐东西!就只会挑小咖下手……!到底要害我不爽到什么地步!」
「冷静点,伯特!【勇者】又传来指令!得快点拯救来不及逃走的人们!」
「我知道啦!」
恐怕是接二连三的爆炸让鼓膜受损,无法听清楚声音。
稍微看到了一点侧脸。掠过脸颊,形同「獠牙」的蓝色刺青因愤怒扭曲。
「瑟蕾妮雅!你带那边的小人族去中央广场!」
只见和人争执的狼人男子向看似副团长的人类女子说完什么后,便跟同伴一起拔腿冲了出去。
棕发的人类缓缓朝自己伸手。
「没事吧?站得起来吗?」
是的……少女点点头。
从嘴唇的动作隐约理解了意图。
「你叫什么名字?看起来是支援者……是属于哪里的眷族吗?」
是的……少女点点头。
因为她认为,眼前这副为了不让自己害怕所露出的微笑并不虚伪。
「莉莉……【苏摩眷族】……」
她握住女子的手试着起身,却办不到。
结果女子依然保持微笑,抱起了可悲地连站都站不稳,摇摇晃晃的自己。
自己很倒楣。
不过看来也有所谓的「贼运」。
神酒的魔力还没完全消退的莉莉露卡厄德,就在无法判别此景为梦境还是现实的状况下,缓缓陷入沉睡。
「等等,我不是敌人!【维达眷族】的瑟蕾妮雅!我带难民过来了!」
通过障碍物后方,又有新的难民被运进中央广场。
眼见数量越来越多,都快要淹没神塔周围的人海,黑暗派系的间谍在内心窃喜叫好。
男子伪装成民众。
努力假扮成逃窜的难民,不费吹灰之力潜入建立于中央广场的欧拉丽本营。而恐怕正如美神(芙蕾雅)和勇者们的预料,除了他之外,还有数名间谍潜伏在这里的本营。
间谍的男子兴奋期盼「暗号」响起。
他们最大的目的是暗杀美神(芙蕾雅)。
再来便是对敌方本营造成强烈打击。
虽说不借助他们同样潜伏于此的主神之手就无法「弑神」,但只要利用藏在怀中的火炎石,便能将冒险者连同民众一并解决。
效忠「邪恶」的男子期盼那一刻能早点到来。
「对不起,我可以坐这里吗?」
「……!请坐。」
看来有新的难民来了。
在到处都挤满人的此地,彻底伪装成憔悴的普通市民的男子只好让出身旁的空间。
「好可怕呢,没想到欧拉丽会变成这样子。」
「……嗯,是啊。往后到底会变得怎么样呢……」
因不安而颤抖的,是隔着长袍都看得出姿色貌美的女孩。
飘出与战地不搭的香气的,则是她那头浅灰色的头发。
接着,与头发同色的眼眸盯向这边──
「所以说,跟你同样的间谍(朋友)们在哪里?」
一看到那道「银辉」的瞬间,男子的忠诚便成了「她」的东西。
「……东边三人、北边五人,西边则有我们的主神……」
间谍男子开始以空洞的眼神全盘托出,浅灰色头发的女孩又在「命令」上追加几道指示。
「安静,别声张。不要看这边,注意别让任何人发现,回答我的问题。」
「是的……」
隐身在数之不尽的民众合奏出的不安与疲劳的奏鸣曲内,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互动。女孩平静地从男子口中问出必要的情报。
不一会儿,问出一切的女孩抛下什么都做不了的男子,悄然离开原地。
回到就等在后方的一对男女身旁。
「『魅惑』后再傀儡化……真的越来越得心应手了呢,希儿大人。」
等着女孩的男女──乔装成市民的冒险者和治疗师当中,绑着淡红色双马尾的少女开口。
「谢谢你,海慈小姐。不过,我花了好大工夫才找出第一名间谍。凭借着守望我们的女神的眼力,好不容易才成功。」
被称为「希儿」的浅灰色头发女孩说到这里,仰望「巴别塔」。
彷佛与身处照理看不见的遥远最高层,站在窗边的美神心灵相通似地,浮现喜悦的笑容。
结果,她被人从背后轻轻用法杖敲打。
「你做什么啦!」
「……请你快点分享情报,希儿大人。」
捂着头转身一看,浅红色头发的少女──海慈用傻眼的眼神看着她。语气虽然有礼,却感觉像在嫉妒女孩与女神心灵相通。
「希儿」回以责怪的视线,但随即一声不响切换表情。
「潜伏的黑暗派系的相关情报,全都写在这张纸片上。」
「非常好。这下就能阻止暗杀芙蕾雅大人这种蠢事。」
海慈马上将接过的纸片交给伪装的冒险者,与伙伴共享情报。
她们既是「美神的信徒」,也是「崇拜者」。为了即刻排除所有暗中逼近美神的威胁,内心都燃烧着连地狱业火都要相形失色的强烈执着。
她们的誓言只有一项──「一定要解决有意危害主神的家伙」。
企图暗杀女神的「邪恶」方间谍在此时已经注定会被不为人知地葬送。
「希望能不造成伤亡制伏敌人……你可以『魅惑』其他间谍吗?」
「眷族的话可以,但神没办法。凭我的技术无法『魅惑』超越存在。」
情报里提到间谍们的主神也潜伏在这座中央广场内。听了「众神的女儿」瞬间做出无法应付神那边的判断,海慈也点头「我想也是」。
「关于对方的主神,就拜托洛基女神或其他的天神吧。除此之外的琐事则统统由我们处理。毕竟……」
视线稍微瞥向后方后,海慈耸了耸肩。
「……那边辛劳的程度根本不是我们能比的。」
「都市南方的攻势剧烈!让美神(伊丝塔)派的战斗娼妇,还有锻造神(赫菲斯托丝)的椿也赶过去!我们要集中战力在南到西南方之间!传令让【维达眷族】去补上那边的空缺!」
「男神(维达)那边的狼人有精神得很!或许可以派他当冲锋队长!」
除了传令兵外,其他逃进这里的冒险者也回报状况。尽管被庞大的情报量压得喘不过气,芬恩依然全部加以处理,丝毫不停歇地发号施令。
洛基不时会来告诉芬恩一些没有掌握到的小道消息。芬恩一边感谢她的辅佐,一边在脑内建构当前的战力分布图。
北边以【芙蕾雅眷族】,加上提供「魔剑」的【赫菲斯托丝眷族】为核心展开彻底抗战。而他们力有未逮的地点也有其他有力势力依循指示,有时则视情况自行补上漏洞。所有【眷族】都和冒险者联手击退灾害,抵抗「邪恶」的侵略。
开始正确掌握势力间的抗衡及战况胶着的芬恩舔了舔大拇指的指腹。
继续下令的同时,也进入了第一次的「沉思」。
(我方的损害已相当惨重,不过,还能重整旗鼓。只要以第一级冒险者为核心部署,便能逆转双方的战力差距。)
这是芬恩的结论。
并非夸大我方,也没有小看敌方的战力。芬恩只是早就理解平时总在互相竞争的【眷族】齐心协力所代表的意涵。
(这里是迷宫都市(欧拉丽)。就算把整块大陆都牵扯进来,假使是比总力战,没有势力能匹敌这里。黑暗派系应该也清楚这点……)
所以,芬恩才更不明白。
靠着近乎奇袭的手法让整座欧拉丽化为战场──到这一步都没问题。尽管绝不会饶恕,但能够理解敌方尝试破坏都市机能的意图。不过,就算利用多残忍的手段扩散恐惧与杀戮,逐渐屈居劣势的肯定会是敌方。
如同搬出了「自爆装置」也被芬恩想办法处理那般,我军同伴过一阵子就会理解状况。这就是名为冒险者的生物。
敌方阵营中有【杀帝】在,那么不可能没把握我方所有第一级以及高级冒险者的战力。因为她绝不会对没有胜算的游戏出手。
也就是说,黑暗派系还有「王牌」。
(拇指越来越痛……敌方还有什么?到底会耍什么花招!)
正当芬恩以锐利眼神眺望都市南方之际。
「团、团长!」
脸色铁青,极度焦躁的劳尔带回消息。
「在西南苦撑的【眷族】全军覆没!所有高级冒险者……都被干掉了……」
「……!瓦蕾塔吗!」
在周围进进出出传递情报的斥候们、只移动视线「寻找间谍」的洛基都一听都像触电了电似地,马上转头看来。
错愕的芬恩立即反问,劳尔依然脸色铁青,稍稍晃了脸部。
芬恩起初没理解过来,那其实是摇头的动作。
「不是……」
在其他高级冒险者挺身保护下逃了回来,颈部肌肉因极度恐惧而抽搐的人类少年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化为言语。
「被拿着大剑的战士……和女魔导士……被仅仅两人……在一瞬间、统统被做掉了……」
拇指简直活像哀号般感受剧痛。
芬恩一对碧蓝眼眸瞪到不能再大,倒抽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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