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伴随魔法的闪亮舞蹈-章节
在有乐町线的新富町站下车,穿过横跨首都高速路的高架桥,十字路口的斜前方便是目的地。大楼色泽像是生锈的黄铜,从外观简单目测大概有七层楼。
大楼门口侧面的墙上挂着公司名字:“Victoria Fall有限公司”。这栋楼据说是综合制作中心,提供从录音、混音到母带制作的完整服务。
响子小姐在一楼最里面的咖啡吧等我。
“抱歉啊,这么突然,你能过来我很高兴。”
响子小姐微笑着说道,稍稍抬起手里冰咖啡的玻璃杯。她身穿黑色露肩上衣加左肩滑落的夏季针织衫,再搭配四分牛仔裤,实在是无可挑剔的夏日穿搭。原本就完全看不出是四十几岁的女性,但现在我甚至觉得每次见面她都变得更年轻。
她也再三打量我全身后说:
“今天你也是着实可人。平时就是这副打扮?”
“啊,不,不是,这个吧,”
我急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服装,伸手拍掉不存在的灰尘。
在池袋站接到电话,我和乐队成员分开后径直来到这里,也就是依然穿着女装。响子小姐看过我Musao时代的视频,还在文化节亲眼见过我穿女装的样子,所以没有表现得太惊讶,但果然还是显得很意外。这也难怪。
“平时都穿普通的衣服,但今天有点……呃……”
好难解释。或者说我不好意思实话实说。
然而响子小姐忽然伸出食指挡在我嘴唇前,打断我说:
“让我来猜猜发生了什么。是和乐队的女孩们去买衣服对吧?为了不让你在女装店里显得突兀,她们提出应该穿女装,结果你只好穿得这么可爱。对不对?”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响子·克什米尔。
“……为什么会知道……?”
“猜对了?呵呵,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听到你背后传来的女孩说话声有点耳熟,就想是不是打扰你们了。听说在池袋站就猜可能是购物,而且听语气好像走投无路想要早点逃走的样子。剩下的就是臆测了。”
“全都猜对了……啊,不过,虽然的确是想快点逃走,但也是想早点见到响子小姐,感觉再回家换衣服很浪费时间,所以,嗯,就这样。”
“你真的是会不自觉地哄女人开心呀。不是有意的真是太好了,拜此所赐世界也能保持和平。”
“哦……”
这话听起来不像夸奖,但也不是责备,真摸不清话里的意图。
“那就尊重你顾不上换衣服就过来的热情,赶快来谈报酬吧。一首歌的两份叠轨,四万日元怎么样?预计两个小时结束。”
“报酬?是指什么?”
“就是录音啊,和声里我想要少年你的声音。”
“啊,哦哦……是这么回事啊。”
“与其没有目的地单纯参观,不如实际参与进来对吧?”
“这我很感谢,不过不太懂行情。一首歌就可以拿那么多报酬吗?”
响子小姐耸了耸肩,刁难人似地笑了。
“音乐人的报酬没有‘行情’的说法喔,大家都是自己决定。”
“哦……好的,那我就承蒙厚意,接受这份委托了。”
“很好。那来一起商量一下吧。”
她说着站起身。我们离开咖啡吧,登上挑空式楼梯后打开二楼写着“2号录音室”的门。
屋子里先是谈话空间,沙发、餐桌、电视、音响组合、微波炉还有冰箱等居家用品齐备,再往里面耸立着涂成红色的隔音门。
踏入控制室的瞬间,空气便紧紧贴住皮肤,但我丝毫没有感到不快,反而是被自己身体不断透明、结晶化般的奇妙感觉所笼罩。左手边是巨大的控制台,更左边的墙是一整面玻璃,能看到设在对面的录音间。控制台前有两名上年纪的男性坐在办公椅上,桌子四周的沙发上坐着三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还有一名面熟的女性。是响子小姐的搭档,鼓手千晶小姐。全员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让我紧张得动弹不得。
“哇,好可爱。”
千晶小姐最先开口。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因为想要可爱的和声所以让他打扮成可爱的样子过来?”
她从沙发上起身,凑到我身边不住地打量。响子小姐笑着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回到沙发上。
“不是喔,少年平时就很可爱,而且这次需要的并不是可爱的声音。”
接着她再次转向我,向我介绍在座的面孔。录音师,助理录音师,制作人兼键盘手,吉他手,贝斯手。我畏缩地躲在响子小姐背后,反复低头打招呼。
“那个,我是村濑真琴。今天,呃,那个……”
“没事的,大家都很熟悉PNO。”制作人道。“很荣幸见到您。虽然想慢慢聊一聊,不过今天要做的不是这个。谱子在这儿,先来听四大件伴奏,然后换到6号录音室——”(译注:四大件伴奏,通常指由鼓、贝斯、吉他和键盘四种核心乐器组成的基础伴奏音轨。)
他转眼间就说起工作内容,我还来不及调整心情结果不知所措。对于要录的歌,只能当场听音源再立刻进行理解响子小姐和制作人简略又抽象的语言。
“前段时间少年不是发表了一首单人的曲子吗,就是带回响贝斯(Dubstep)味的那个。前奏里那个不停冒气泡一样的声音,再暗黑一点就是我想要的。用两个声部唱,第二个声部每乐句慢一拍叠上来。想要金属质感的和声。”
想用语言来表达音乐上的要求非常困难。如果能轻松地传达,那做音乐这件事本身就失去了意义。不过在最后,我总算是领会了响子小姐期待的声像和制作人的意向。
来到五楼,第六录音室似乎是专门用来录人声,录音间大约八叠大小,里面只有墙边的一台立式钢琴,以及放在中央的麦克风架、监听盒(Cue Box)和谱架。(译注:八叠约12~14平方米)
“……请多指教了。”
向响子小姐她们低头示意后,我打开厚重的玻璃门走进录音间。
独自一人。
虽然比刚才弱了一些,但空间猛地收缩在身上的绷紧感觉再次出现。在自家录音自不用说,无论在“Moon Echo”的排练室还是在演出现场,我都从没有遇到这种不可思议的触感。
我站在麦克风前,扣上耳机。
“那,不用紧张,来录第一遍(take 1)吧。”
玻璃对面的录音师说道。
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专业录音棚录音,两个音轨,合计8次录音,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只需要依照指示唱几小节乐句。
回到控制室,让录音师播放录音。和在家里录音截然不同。该怎么说,声音的立体感完全不一样。
“很棒。我没找错人。”
听了响子小姐的话,感觉好难为情。
真想早点听到实际完成的曲子——话虽如此,那并不是现在当场就能做好的东西。听说大多数录音室乐手都是当场拿到乐谱,按照指示演奏后拿到报酬就结束了,很多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演的曲名是什么。
今天找我来做的事情也就到此结束了吧。
好想再多待一会儿,回刚才的第二录音室到处看一看摸一摸,还有好多想问大家的,最好能亲自演奏——
响子小姐似是看透了我的心思。
“少年,之后还有时间的话再多看看?”
“咦,啊,好,好的!请务必让我留下!”
响子小姐哈哈大笑,大概是我回答的样子太过拼命了。
回到第二录音室,刚才看到的人已经全员在录音间里了。
录音间的形状像是切成四分之一的年轮蛋糕。扇形圆心处是控制室,两个房间能透过大面玻璃窗看到对面的情况。外侧墙上是五扇大门排成一排,里面都是较小的副录音间,其中一间摆着三角钢琴,似乎可以根据情况开放所有大门,全体合为一个录音间来用。
主录音间的中央摆着一套洁白的爵士鼓,底鼓背面画着乐队标志和黑色的小鸟,大概是千晶小姐自己的东西。她正盘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和贝斯手大叔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露在背心外的肩膀、上臂和脖子正冒着汗,红彤彤的,估计是才刚刚结束激烈的合奏。
“啊,学姐你回来了。”千晶小姐转头朝响子小姐说道。作为响子小姐高中时代的学妹,她仍然用“学姐”来称呼搭档,再加上乐手特有的那种异样年轻的气质衬托,有一瞬间我真的以为她还是学生。
“结束了?差不多该走了?”
“是呀。少年很熟练地搞定了。这么早就结束,看来路上不用赶时间。”
我吃了一惊,朝响子小姐的脸看去。
听她刚才的意思,好像能让我再多参观一下录音现场才对啊?这就要走了?
“就是这样,对不起了少年。”
响子小姐看着我,捉弄人似地露出微笑。
“接下来我还有别的事情,今天就解散了。”
“……这样啊。真是遗憾。”
“你还没演够吧?”
我眨了眨眼睛。
“这间二号录音室我一直租到九月末呢,而且,我约满了稻森先生今天一整天。”
稻森先生,说的是响子小姐旁边的录音师,刚才我录人声也是由他负责。那是名沉稳的中年男性,头发和胡子里都零星带着白色。我还完全没搞清楚响子小姐到底想说什么,但被她提到的稻森先生似乎已经明白,脸上一副拿她没办法的苦笑。
“空在这儿很可惜对吧?你想用就用。”
我愣愣地张大了嘴。响子小姐背后的千晶小姐笑着摇晃双腿,其他人脸上也多少带着笑意。
“没什么兴趣?”
“……不,不是,有兴趣,如果能用的话,呃,可是,真的可以吗?”
我又惊又喜,磕磕绊绊地问道。
“租借费很贵的吧?我也得出一部分才行——”
响子小姐像以往一样手指贴近我的嘴唇,捏住话头,这动作让我心脏砰砰直跳。
“不用出钱喔,或者说我不能收钱,不然就变成转租,违反条款。你免费用就不一样了,名义上可以说是专辑制作团队的成员偶尔挑我不在的闲置时间干其他活。”
“……那个……这种理论,录音棚的人能接受吗?”
“没问题。是他们跟我说明面上得用这种理由的。”
响子小姐说着朝控制室角落里正在干活的工作人员转过头,回应她的苦笑里完全看不出不快。
“这种事她经常做啦。”工作人员说道。原来已经有很多前例了吗,既然这样就不用我再操心,只要心怀感激就行了。没法跟响子小姐还有千晶小姐再多聊聊或者一起合奏倒是很遗憾。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问:
“难道说找我来录和声是为了有理由借我用吗?”
制作团队的人用就不算转租,这只是借口,换句话说如果我不参加录音也没必要扯这个歪理。
但响子小姐笑着摆摆手。
“这个理由最多占一半,剩下一半是真心想要你的声音。”
一半吗?不知道是不是应酬。不对不对,这可是要收录在专辑里的音源,响子小姐这般水平的音乐人,选人时不可能轻视音乐上的因素。我就坦率地接受她的夸奖吧。
“……知道了。那,我就承蒙好意了……”
“因为是长期租用所以乐器一直放在这里,但你能用的只有录音棚的备品和我自己的东西。白色Les Paul和芥末绿爵士贝斯是我的。施坦威(Steinway),罗兹(Rhodes)和哈蒙德(Hammond)是录音棚的。”
“啊,鼓也可以用喔。”千晶小姐道。“如果调过的话之后告诉我动了哪里,我再调回去。”
响子小姐她们说走就走,像是出去买个东西一样轻松。留在录音室里的有我、录音师稻森先生、助理以及工作人员。
事情的发展太过迅速,脑子还没跟上情况。
“响子小姐呀,每到制作专辑的时期总会把这儿的二号录音室包下来三个月左右。”
稻森先生告诉我说。
“是从收录曲目都还没定的时候开始。没有前期筹备,所以录音的工作安排几乎是白纸。这样一来,租用期间就经常空着,很可惜对吧?所以才会有她认识的人在闲置的时候用来录些其他东西。”
我无语地叹了口气。
“曲子都没定,就是说在这里写吗?”
“也有这种情况,比如一边即兴演奏一边作曲。”
想到那副光景,心中的憧憬之情便像烈焰般燃烧起来,但另一方面在自己昏暗的房间里对着电脑独自作曲才是我的常态,对此觉得实在是太浪费租借费用了。
“到了她那个水平,想要录音的时候没法立刻录才更浪费时间吧。”
“可是,租借费用非常贵吧?要连租三个月。”
工作人员告诉我具体的金额。基本上和我预想中差不多,差不多够买一间公寓了。
“毕竟她风靡全球,也很有钱,但与其每次都这么做,不如自己建个录音棚了吧……”
“响子小姐自己家里也有录音棚喔,我去过几次。”
稻森先生告诉我,他虽然是这家“Victoria Fall Studio”的录音师,不过也经常接外派的工作。
“她家的录音棚非常棒,从房屋建造的阶段就为录音做了妥善考虑,设备也不比我们这儿差,很好用。而且因为挨着自己家,响子小姐和千晶小姐都会一起床就直接穿着睡衣演奏,很有意思。”
自己家里的专业录音棚!我羡慕得抓心挠肺,真希望将来自己也能有这样的生活。
“那不是更没必要租了吗……设备齐全,还能找录音师过去。”
“她跟我们说,‘到头来还得是Victoria的2号录音室呀’。这话真让人高兴。最近在日本录音必定会来我们这里。”
“哦……”
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比如维护做得到位或者工作人员多?我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些。
“哎,先不说这个了。机会难得,要不录点东西?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啊,是,是呀。我会虚心学习。”
响子小姐说乐器也可以用。先从节奏开始,把脑子里还模糊不清的曲子录下来吧,说不定能有什么构思成型,而且就算录不出满意的音源,能体验专业录音棚也是宝贵的机会。
“那请让我先用电钢琴弹唱,录参考轨。”
稻森先生竖起大拇指。
在Fender Rhodes前让人帮忙准备好麦克风架,然后浅浅地坐在椅子上。稻森先生和助理退到控制室,只有我和乐器们被留在宽敞的录音间。
扣上耳机前,我仰望天花板,环视围在四周的墙面。色泽柔和的墙壁材料好似榫卯工艺,这时在我眼里仿佛远方的摩天楼群。明明待在明亮的室内,我却感觉到黄昏的深蓝与灯火互相角逐着向夜色坠去。
尽管独自一人,却有许多气息环绕在周围。
呼吸,心跳,哼唱,指尖轻敲。
这并不喧闹。明明成千上万的气息遨游在四周,寂静与孤独却愈发深重。我将吞下这片群星,再随着自身的碎片一起吐出,连同呼吸一起与夜晚同化。
耳机的耳罩冷冷吸住耳朵。
透过玻璃,我与稻森先生四目相对。
节拍声开始如时钟般滴答向前。
手指在琴键上滑动,歌声径自溢出唇间。
在这时,我大概已经被施加了魔法。
录完参考轨,我立刻来到鼓前,一边调整设置一边稍作练习,然后从低到高录节奏音轨。和其他乐器不同,我对鼓没有一丁点自信,但唯独这一天我从头到尾保持了最低限度的律动,始终没有迷失方向。这大概是因为接下来要录的贝斯已经以该有的姿态在耳中回响了。
真是从未有过的奇妙体验。
每录一条音轨,下一条音轨便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随着我划船向前,陆地便在水平线外隐约出现、染上绿色,接着是山的影子在空中变得清晰分明,最后连沙滩、树林交界处群生的花朵、晒得变色的砂岩和鸟儿都出现在视野,变得真切——就是这样的感觉。
由我命名,由我在地图上标记,却从未踏足的岛屿。
令人愉快的触感仿佛靠岸时船底猛地在沙滩上升起。
我从鼓凳上起身,摘下耳机跟控制室简短交流,接着把爵士贝斯放在膝盖上。等待工作人员奔走准备时,用裙子擦了擦汗津津的手心,视线追随空气中漂浮的声音碎片。的确,它们还在,存在感比刚才更加强烈。
这到底是什么呢?
是浮游生物死后,残骸化作的雪在深海不断沉积吗?
“贝斯,第一遍录音(take 1)。”
耳机里传来稻森先生的指示。雪粒描绘出庞大的螺旋轨迹,向四面八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踩镲的光芒注入空间。
金属弦在我手指下刺痒似地颤动,节拍奔涌到毛细血管尽头,化作热量挥发。
“……钢琴开始。第一遍录音(take 1)。”
到了录电钢琴的阶段,我开始感到声音的粒子已经深入每一个细胞律动着。重力从我的世界消失,时间变成一条被小节线分割的缎带,无限延伸。
我知道这首曲子。
从几亿年前就很清楚。
并不是我在写歌,歌声只不过从我这个时间的裂缝溢出,来到这个世界。在永远旋转不停的黄铜圆盘上,我只是作为一根不起眼的针抵在上面,摇动着刨削金属面,演奏带着痛楚的乐音。
想起看表,已经是叠录七次吉他以后的事情了。指针已经走过十一点零五分。
十一点。
……诶?咦?我吃过早饭了没?
突然摆在眼前的现实感让我大脑一时死机,真的不清楚到底是上午还是下午。我开始回忆,来到这里是下午四点左右,然后和响子小姐录和声用了一两个小时——我一点点确认,才总算意识到现在是夜里。
“呜哇。已经这么晚了吗。”
稻森先生也在旁边大声说道。
“哎呀,被村濑先生的热量感染了,完全没注意时间。”
就是说连续录了五六个小时。完全没觉得时间已经过去。
“啊,对、对不起,稻森先生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吧。”
“不,我今天到几点都没问题,毕竟音乐人一个个都是夜猫子。比起这个,村濑先生家里不会担心吗,还是高中生——对吧。”
“啊啊啊啊!”
我发出惨叫,跑向控制室角落的沙发,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解锁。
LINE和来电的通知都超过两位数,我浑身发抖。
全都是女装的错……要是平时的衣服,应该能注意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可今天是放在手提包里……为什么女式衣服一个口袋都没有啊……话虽如此,推卸责任也没意义。
来到楼梯处,我战战兢兢地给母亲打电话。
“真琴?你现在在哪儿?”
母亲没有抬高音量,也没有厉声叱责,但我能清楚地听出她紧绷的声音里包含的怒火。
“……对不起,呃……”
我开始从头解释。认识的音乐人突然联系过来,于是来参加录音,知道可以随便用录音棚后沉迷其中,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夜里。如果不说清楚的话会让母亲以为是响子小姐不好,所以要慎重措辞。这完全是我自己的错。
“你看看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这么晚了没个联系,一个女孩子——”
我是男的!然而现在的气氛不允许吐槽,我只能在手机旁缩起脖子。
“真的对不起,我这就回去。不过是在银座,到家可能会很晚。”
“还好没过末班电车的时间。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了。
接下来我查看LINE,在家族群里发送表示歉意的贴图,然后打开乐队群。这边也堆满了未读消息。接到响子小姐的电话以后几乎什么都没解释就和她们分开,之后也没联络一下,难怪她们觉得可疑。好像是姐姐联系朱音她们问:“真琴还没回家,你们还在一起吗?”
真是害得周围所有人都在担心……
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输入大段文字解释情况,发送消息以后朝双膝之间叹了口气。
大家立刻发来回复。
“我还想是不是果然想要泳衣于是瞒着我们去买了呢!”
“要是再过一个小时还没联络我就要给村濑家致电说真琴同学今后会住在我家然后改日去见父母了”
“还以为村濑君要一直躲到午夜十二点 等魔法解除变回男人”
“如果是银座离我家近 要是错过末班电车的话请来留宿 给学长换的衣服和睡衣这里都有”
其他几人当然不会放过为什么伽耶家会准备我的睡衣,开始追问,接着是“反正女式的就行所以相当于我们家里都有准备”“诗月在尺寸方面太勉强了吧”之类让我打心底觉得无所谓的讨论,于是我轻轻关上手机。
这伙人还是老样子。真是感谢她们淡化我的歉意。
……不对不对,淡化可不行,我得反省才对。
回到录音室时,稻森先生也向我道歉。
“抱歉,我应该注意的。是按和响子小姐工作一样的感觉来,结果没留意时间。”
“哪里的话,单纯是我没看时间。”
“还好没到末班车的时间,请别忘了随身物品。录的东西怎么办?要发给您吗?虽然很可惜还没有人声。”
稻森先生的话静静敲在我心脏上。
没错,还没有录人声。
离末班车还有一个多小时。
其他部分的录音已经全部结束。
再想有机会由行家专用的录音棚和录音师来录音,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村濑先生?”
见我沉默了许久,稻森先生担心地问道。
“……啊,是。对不起……那个,”
我假装还有点犹豫,但心里已经决定了。
“可不可以再晚一个小时左右?我想录完人声。”
稻森先生愣了短短三秒左右,接着笑得前仰后合,连椅子也跟着嘎吱作响。
*
第二天早上,响子小姐打来电话。
“今天我也有其他安排了,你可以用一整天。”
我实在高兴,从床上跳起来好几次。毕竟昨天才几个小时,完全没录够,昨晚心里一直惦记着,都没怎么睡着。
今天我提前向父母说清楚情况。
“昨天真的很抱歉。然后今天也和我说能用录音棚,所以想过去,而且想尽量多录些曲子,到晚上再回来,可以吗……”
录音!录专辑是吧!去拿到ORICON榜首啦!见父亲在一旁吵吵闹闹,母亲用冰冷的眼神让他闭嘴。
“你已经高二了,只要知道你去哪里我也不会多嘴。几点回来?”
最好能通宵然后坐首班电车——我把这话咽回肚子回答说:“十一点。”
我背着吉他、笔记本电脑和合成器前往银座。带的东西很多,夏天的气温让人更难熬了几倍,光是在站台等电车,就能感觉到T恤的肩膀处湿得越来越厉害。不过光是想到今天“Victoria Fall”的2号录音室能用一整天,夏天带来的不快便被一扫而空。
上午十点来到录音棚,正好是开门时间。稻森先生还没有上班。按助理的说法,录音师这种人的工作内容要看委托,而委托又来自于名叫音乐人这种生活规律混乱的职业,结果劳动时间的周期也乱成一团。
“还有人开玩笑说,一天有四十二个小时一周就只有四天。”
这玩笑可不好笑。但我昨天录音时沉浸其中,完全忘了时间,结果让稻森先生连晚饭都没吃,听了这话实在是如坐针毡。
眼下还没法开始录音,于是我请他们带我在录音棚里到处看看。虽然搞得好像社会课的参观活动,不过他们对孩子应该不会太计较。
尤其让我赞叹的是一号录音室。虽然二号已经相当宽敞,但一号的面积差不多大了一倍,听说竟能容纳完整编制的交响乐团。
“哪怕是整个首都,能录完整编制交响乐的地方也很有限呀。不过录音的机会也一样有限就是了。”
和完整编制的交响乐团同台演出是我的梦想之一。真的非常想请到“山野小路交响乐团”。如果真能有那么难得的机会,光录一首肯定没法满足,最好是一部宏大的组曲。这样一来就是概念专辑了。像很久一样的LP盘一样分A面和B面,如果一面是交响乐组曲,另一面就是形成鲜明对照的摇滚——
不知不觉中,想做专辑的欲求已经膨胀到原来的几十倍。
午后出勤的稻森先生一眼看到我后愣住了。
过了几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睁大眼睛。
“啊啊!是村濑先生吗!哎呀对不起。哎呀哎呀,真的是男孩啊。虽然之前听说了,但实际两边都看过以后,哎呀,唉,可真厉害。”
说起来,昨天和他第一次见面时我穿的是女装。总觉得自己最近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反应,但习惯了可不行。
来到2号录音室,听了昨天录的临时混音版本,然后讨论今天要录的第二首曲子。稻森先生来之前,我已经找助理帮忙录好了参考轨,感觉今天的进展可以更顺利。
也是因为我开始习惯录音,这次并没有像昨天一样分秒必争,而是适当穿插了休息时间,在控制室和稻森先生闲谈的机会也更多了。
“提高录音质量以后,就更能看出自己演奏水平不行呀……”
在稻森先生旁边听着录下的四大件伴奏,我不由得嘟囔道。
虽然非常想把PNO的成员、特别是诗月叫来演奏,但毕竟名义上是“响子小姐的专辑制作团队在干其他活”,也不好擅自叫其他人来。爵士鼓拙劣的演奏不堪入耳。
可稻森先生不以为意地说:
“是吗?我倒觉得听着完全可以。”
还以为是恭维,又听他继续说:
“这么说虽然不太合适,但干我们这行,就不会在乎演奏技术好坏了。”
“是吗?不是每天都能听到录音室乐手们精湛的演奏吗…啊,所以才这么说?因为大家都很厉害。”
“不,也不是这个意思。的确所有人水平都很高,但怎么说呢,对了,一旦开始在意乐手的水平,就没法做好自己的工作了。因为我们的职责是把乐手的演奏以最佳状态录下来。要是录的声音不好就开始怪罪乐手,那我们的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是这么回事吗。我倒是能理解他想说的意思。
“录下艺人们期待的声音,以及录下艺人们根本没有想到的声音,两者都是我的工作。”
“……这不是很难的事情吗?”
“所以才能拿到报酬。村濑先生也不需要对自己的水平有任何顾虑,想要什么样的声音尽管提。一旦开始怪罪演奏水平,那我们就没什么可做的了。不用担心,村濑先生的演奏很棒。将其100%录下来只是我们最低限度的职责,达到120%甚至140%才总算是能收钱的本事。”
听了让人心里这么踏实的话,连我也变得强势。休息后录吉他时提出“声音有点远”“想要锯齿感”“想让轮廓分明”等等各种抽象的需求,而稻森先生一一准确做出回应,实在让我佩服极了。
到了晚饭时间,我们点了披萨外卖,在二号录音室的休息室跟稻森先生还有工作人员们一起吃。
尽管业余,我也一直在录制音乐,想知道的事情堆积如山。虽然害怕外行问这问那会不会对专业人士失礼,但大家都很温柔,于是我问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不愧是入行二十年的老手,讲的内容底蕴深重。我开始担心,这样一来自己怕是再也不能满足于以前那样在家里录音了吧。
“……不过嘛,如今工具发展得越来越快,只要有ProTools就没必要花高价租录音棚——这种想法也可以理解。”
稻森先生忽然寂寞地嘀咕道。
“可是录的效果完全不一样。”我看着通向控制室的楼梯说道。
“您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但也有性价比的问题呀。从制作人的角度来看,还要考虑制作专辑时花几千万日元达到的质量究竟能不能提高销量。”
“虽然录音棚也分高端低端,但其间的差距也在逐渐缩小。”另一名工作人员也说道。
“模拟软件越来越精巧呀。”
“就比如Abbey Road Studio的插件。”
他们聊起发烧级的音响软件,我开始跟不上了。尽管我也玩了很久DAW,但和他们实在不在一个水平。
“所以响子小姐她们说‘还得是Victoria Fall’,到头来是为了场地付钱吧。”
稻森先生吃完了披萨,盯着空纸碟上沾的披萨酱汁说道。
“与其说场地,不如说是空间,空气,气氛……是没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我在心里默默回答:是魔法。
我真正与魔法的一次轻触相遇,是在日落时分,刚刚录好第二首曲子的独奏(solo)部分。
录音棚的备品中,有一台年代感十足的Fender Rhodes钢琴,上面随处可见过去的伤痕、涂漆脱落和褪色,还有好几道横跨键盘的细线状划痕,思考这是怎么留下来的,我便意识到是弹奏滑音留下的伤痕。那种演奏要用手在键盘上横向滑动,制造声音的帘幕。
在过去,众多演奏者一定是将各自激昂的心情不加修饰地化为音型,敲在琴键上。而录音师则接收他们的心绪与呼喊,转换为近乎完全一致的电子信号,烧录在磁带中。话语中承载的热情在回音室中循环往复,变成熊熊燃烧的星星的漩涡。在这般战斗的夹缝间,眼前的钢琴用身体经受刨削榨出歌声,顽强地活了下来。
我用手指沿伤痕描过。
忽然,电流般的东西从指尖奔向肩膀,从耳朵背面经过头盖骨落向脖子,到达心脏。
我抬起头,环视四周。
录音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录音师和工作人员都待在控制室。但,总觉得有谁在向我搭话。
——不对。
不只是语言。还有歌声。有谁在我的内侧歌唱。
明明完全不知道的歌,却又觉得从很久以前就很熟悉。还会有这种事吗?我能寻到旋律的足迹,能用色彩表达和弦的变换,甚至能回想起前奏里令人怀念的口哨声。明明这首歌还是我第一次听到。
“——先生。村濑先生?”
远处传来稻森先生的声音。
要再录一遍吗,还是先确认录的东西?大脑能理解他在问的是这个,但那简直像电影里的登场人物向另一个登场人物发问,怎么也不觉得应该由我来回答。
现在我该说的是——
“……那个,等下,呃……可以录别的曲子吗?”
估计是隐约注意到我的样子不对劲,稻森先生停顿了一瞬间才回答:
“先暂停现在正在录的曲子,换下一首曲子吗?”
“不,不是的——不对,就是这么回事吧。没错。那个,呃,是我刚想到的曲子,趁着还没忘先完整弹唱一遍。”
我自顾自调好麦克风,不等控制室表示准备OK就按下琴键,唱了起来。
旋律、和弦变化、歌词和编曲一同全部浮现在脑海,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经历。所以无论是录完临时参考人声回到控制室,记录乐谱,加入贝斯,还是录节奏,期间我始终感到不安,担心这会不会是以前听过的歌,自己会不会在无意中偷了别人的作品。但稻森先生和其他工作人员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配合我任性的做法,专业又娴熟地将录音作业进行下去。
这首曲子是怎么回事?真的是刚想到的吗?打算认真把它做完?等等——哪怕有一个人表现出一点点疑问,魔法便会被轻易破坏,而麦克风前的我也只能束手无策,垂头丧气地回到控制台前,心不在焉地检查已经录完的部分,浪费掉今天剩下的所有时间。
但,没有任何人多说什么,只是一心把我嘴唇和指尖上流淌的声音清晰又准确地变换成数据。到了实际录贝斯的阶段,我一边演奏一边即兴想到了桥段(Bridge)部分的和弦变化以及乐句。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像这样作曲,因为在此之前,自己只有一种作曲的方式,那便是坐到电脑前,在哼唱、五线谱、琴键和音序器间多次往复,一点点、一点点地将颜色涂抹重叠。
怎么都不觉得这是在凭自己作曲。
周围能看到大量碎片,它们有的漂在空气中,有的浸在墙壁的接缝处,还有的涂在键盘的划痕里。我将那些碎片吸收,吐出后便成了歌。这样的感觉一直笼罩在身边。
晚上九点,响子小姐来到录音棚。
无论我还是稻森先生都和昨天一样沉浸在录音中,忘了吃晚饭,也完全没注意到手机的铃声。
“有没有打扰你们?”
见响子小姐走进控制室,我才总算回过神来。
“联系了好几次但没有反应,另一边的事情提前结束,我就亲自过来了。”
“咦,啊,没事!完全没关系,对不起没注意手机。”
原本就是响子小姐把录音棚借给我用,怎么能让她这么客气。
千晶小姐和其他参加巡演的资深乐手也进来后,屋子里热闹了一些。而且响子小姐说出“在录什么?我想听听”这种话,我听了一阵慌乱。
“那个,现在有点……”
见我吞吞吐吐,稻森先生用拇指指着电脑屏幕说:
“拿现在的东西做一下临时混音吧。参考人声里面的伴奏只有电钢琴,几乎不会碍事,能直接加进去。”
“我想听我想听!”千晶小姐也非常起劲。
全员一起听了刚录完节奏的曲子。给别人听自己的曲子时,我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毕竟面前全是顶尖的乐手,更何况听的不是以往那样仔细打磨过的成品,而是短短几个小时前脑子里突然想到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等待播放结束。
钢琴最后的和弦戛然而止,沉默降临后,一时间仍没人开口。
最先行动的是响子小姐。她拿起铺在桌上的乐谱,目光飞快地在五线谱上移动。
“少年。这歌我们能演一下吗?”
听她突然这么说,我一时没能理解。在我发愣的时候,她已经把谱子发给千晶小姐还有吉他手、贝斯手等人。
“我想演一下,可以吧?”
再次被她询问,我傻傻地反复点头。
从控制室透过玻璃望去,录音间里的乐手们仿佛在宇宙空间工作的装配工人。他们与我这边能够安全呼吸的世界完全隔绝,在无法呼吸的浓密黑暗中与自己的乐器相连,以极度效率化的洗练动作向着群星的远方架起桥梁。
这是响子·克什米尔第二次演奏我的曲子。
第一次——是去年来着。她代替我作为贝斯手加入PNO,展现出压倒性的差距将我打垮。
但那时刺进我心脏的是另一种东西。
那很难用语言描述,就好比是弄丢了东西后东寻西觅,最后找到时却不是在自己的房间,而是在旅行期间来到的美术馆——就类似于这样的冲击。
而这次,我没有被打垮。
并不是因为我变强了,而是我明白,这首歌就应该是这样。
演奏结束,最先回到控制室的是千晶小姐。
“曲子真不错!刚才样带里的鼓是真琴君自己敲的吧?跟着敲效果不错,很顺手。”
我和她敲鼓的水平用“差距”一词来形容差距都显得不自量力。听过她的演奏,自己之前敲的简直是塑料桶和纸盘子。正因为如此,我反而能坦率地接受她的评价。在她这个鼓手行家听起来,样带大概充满想象的空间吧。
吉他手,贝斯手,键盘手陆续进屋,最后是响子小姐,她看到我便说:
“这歌我买了。”
全员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其中半分是惊讶,另一半是无语。
“等下啦学姐,突然说什么呢?”
千晶小姐戳了戳搭档的肩膀,但响子小姐定睛看着我继续说:
“这是为我写的曲子,没错吧?第一次听我就发现了,唱过之后变成了确信。”
我仰头看向天花板,躲过响子小姐眼神的光亮,用睫毛、鼻尖和嘴唇感受控制室的空气中也开始出现的点点星光。我无处可逃。
视线回到响子小姐的脸上。那里看不到任何熟悉的表情。非要说的话,最相近的大概是猎人,面对毙命的猎物,对山林献上感谢与敬畏的祈祷时脸上会出现的表情。
“……是的。看来是这样,这是写给响子小姐的歌。”
这话完全没错。
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直到响子小姐说想要,才第一次产生明确的认识。
今天下午我一直在做的,是为了让响子·克什米尔唱的歌。更准确说,是在充满第二录音室的魔力驱使下写出来的。
“原来真的会有这种事啊。”
她笑着说道,然后隔着厚厚的玻璃望了一眼录音间里阴影下静静林立的乐器。接着,她补充道:
“我会租这里,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为了这样的瞬间呀。”
我打了个冷颤。
刚刚我初次体验的作曲过程,就像是为了给稻草点火而等待落雷般的原始做法。一方面,对为此动辄花费几十万、几百万日元感到没由来地害怕,另一方面又有种无奈的释然——音乐就是这样的东西。两种心情在心里各占一半。
“那合同之类的细节之后用邮件发给你。下一张专辑要不要加你这首歌,现在还定不下来,但我保证尽量不让你等太久。”
响子·克什米尔的专辑里,有我写的歌——
我下意识摆正了姿势。原以为只是在录音棚闲置时借用一下,没想到事情变得越发不可收拾。
“明明只是借你用了一下呀。”响子小姐笑了。“虽然我的确有所期待,觉得如果是少年的话肯定会沉浸其中,找到什么有意思的玩法,不过这样一来见效太快,我反而不好意思再开口了嘛。”
“……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吗?”
这两天的时间已经太过浓密,如今紧张感中断,疲劳感被唤醒,我只想早点回家,整理脑子里的东西好好睡一觉。
可响子小姐不肯放过我,她在靠近门口的沙发上坐下,催促我坐到旁边。
全身承受着周围饶有兴趣的视线,我战战兢兢地坐下。
“你好像也在考虑制作专辑吧?”
我惊得抬起屁股。
“……呃,那个,为什么会知道?”
“‘Moon Echo’的经理最近好像到处在找人商量。不是你们拜托她的吗?PNO想要出专辑这事已经传开了。”
是黑川小姐啊。她之前明明说实在忙不过来,结果还是在帮我们打听吗。真的是一直在麻烦她。
“然后呢,虽然曾经一度被你们彻底拒绝,不过我这人有一点很出名,那就是一旦盯上了什么,会像甲鱼一样死死咬住不肯松口。”
响子小姐猛地凑过来,挨上我的肩膀,歪过脖子从斜下方打探我的眼神。她的嘴唇近在眼前。
“可不可以让我给你们制作呢?”
我的视线能逃去的地方,只剩下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见我说不出话,响子小姐继续说:
“‘制作’的工作内容因人而异,很难说清楚,但有一项最重要的职责是任何制作人都必须承担的,那便是确保资金。”
我抬起头——是不由得抬起了头。
与我四目相对,响子小姐露出无比爽朗的笑容。
“凭我,再加上你们喔?肯定能筹到一大笔钱。”
明明听起来很不错,可不知为什么,只有莫名害怕的心情愈发膨胀。
“当然我会最大限度满足你们的意愿。如果说想全在这家‘Victoria’录,那就和我录音的时候一样,先把日程牢牢占住。”
啊,这下感觉喜悦的心情压过恐惧了。不妙。不对,也没什么不妙的吧。这也是当然的,毕竟她开的条件对我们全是好处。
“看你还在犹豫,那我换个角度说服你。这间录音棚给你用了两天,纯粹是因为我的好意对吧?而且还免费。”
我心头一惊。
“其实这是卖你的人情,让你不好拒绝我。”
“学姐,你还真说出来啦。”千晶小姐在对面的沙发上捧腹大笑,其他人也纷纷苦笑、大笑或是忍住笑意。这什么场面啊。没必要在大家面前说这种话吧。啊不对,这也是让我不好拒绝的一种手段吗?
我把身紧紧靠在沙发扶手上,和响子小姐拉开距离,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
仔细考虑一下吧。
她的提议实在是难得又划算,甚至让我觉得受之有愧。
但。
我不能擅自决定。
最后我好不容易挤出的回答,却像个不懂得变通的工薪族:
“……请让我回去考虑一下。”
*
第二天,稻森先生发来了邮件。
“录的东西,我先全部发给您。”
邮件里带着网盘的链接。说起来昨天发生了太多事,而且眼看要到必须回家的时间,结果我立刻冲出录音棚坐电车回家了,完全没考虑录的那么多东西要怎么办。
稻森先生在邮件继续写道:
“如果您愿意,混音也让我来做吧。村濑先生这次做的这种纤细的数字摇滚(Digital Rock)我很拿手,如果交给我来做,一定能让您满意。”
混音(Mix)、混音处理(Mixing)、混音导出(Mixdown)、混音输出(Trackdown)等等,乐曲制作的这个最后一步工程有很多种称呼,实际要做的是把分别录音的各个乐器和人声音轨进行加工,经调整后合为一份音源。如果拿做菜举例,假如说到录音为止是采买和预处理食材,那么混音就相当于实际的烹饪。
所以这个工程非常重要,需要经验与技术,也能体现个性。
据说录音师几乎都会做混音,此外我还听说,乐手在委托业务时很多时候更期待的是他们混音的手腕,而不是录音技术。
“非常感谢。不过这次也是学习的过程,混音我自己来做。”
我在回复的邮件里写下看这句话。点击发送按钮前犹豫了十七秒左右。
真心话是这样的:
我明白绝对是让稻森先生来做更好。可是,如果把做好的曲子发布到我的个人频道,质量与之前的曲子对比起来会让自己愕然,甚至想把以前的东西全都删掉吧。
这次的曲子——该说是缓冲材料吧——在录音阶段的质量就已经和以前的作品完全不是一个水准,所以是靠我寒酸的混音水平来反向调整,稍微贴近之前的寒酸曲子,缓解内心会受到的打击……
由于这种相当丢人的理由,我和以往一样自己动手混音,可做出的曲子果然没能那么称心如意地停留在想要的寒酸程度,无论如何都会发挥出录音素材原本的魅力。哪怕经过视频网站发布时的编码处理,音质劣化,仍然没法彻底藏住它“良好的身世”。虽然这么写好像坏事一样,但我本来应该高兴才对。
这下子,都没法在家里录音了啊……
之前担心的事情成了现实。
这种情况下,遇到响子小姐再次提出要为我们制作。只要回答YES,从明天起就能随心所欲地用“Victoria”的2号室(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但由于不够冷静结果没能吐槽自己)。
其实这还是第一次,我感觉自己就快在无法控制的力量中随波逐流。
事后回顾起来,便感到难以置信,到目前为止我竟一直浑然不觉。明明已经多次出演那么大规模的活动,频道的关注者增加几千倍,还好几次登上新闻,办个人演唱会时甚至能让体育馆座无虚席,然而却是专业录音棚让我真正感觉到人生正飞速奔向未知的国度。
老实说,真想在那里住下,一辈子过着往返于2号录音室的控制室和录音间的生活。
应该立刻把响子小姐的提案分享给乐队成员。这我明白,却又没能下定决心,依旧磨磨蹭蹭地继续混音。
因为,下周就是集训了。
我怕给大家高涨的情绪泼上冷水。明明她们打算在海边带排练室的别墅玩个痛快,我却表示“果然专业的录音棚完全不一样,都不愿意在其他地方演了”,这也太不会说话了。
而且,到底该不该接受响子小姐的提议,我自己心里也还没有答案。
明明因为自尊拒绝过一次,听说能解决录音费用的问题就立刻变卦,会不会太俗了……?
这话明明是在询问自己,语气却小心翼翼的,真不痛快。
带着这种犹豫不决的心情去集训也挺不自在的,脑海的角落甚至掠过自己干脆不去的念头。
我好不容易重新打起精神拿过手机,打开LINE。
里面又积攒了大量未读消息。
正要划动消息记录的手指突然停住。是诗月连发了好几张图——
“我让管理员发了很多别墅的照片!”
独栋住宅的玄关正面涂成纯白色,冬青树林的树荫下挂着吊床,在二楼窗外看到的九十九里滨,然后第四张照片,是地下的排练室。
我有印象。
不对,我当然不是见过那个排练室本身。充分活用木材纹理的墙面设计,灯光的色调,最重要的是Gretsch爵士鼓晚霞般的鼓身,这些都立刻勾起了我的一抹记忆。
没错,这的确是禄朗先生建的排练室,里面充满了和目黑那栋别墅地下演出场地相同的空气。
在这里的回响也会一样吗。
在我的记忆中,钢琴盖子上沾染的威士忌香气与病房的消毒液气味混杂在一起,无法区分。
看起来很不错,我写道。其他人也在兴奋地回复。
稍稍犹豫如何措辞后,我在刚才的话后面补充:
响子小姐又和我说想给我们制作。我在犹豫。如果答应她,专辑制作应该能轻松许多。大家想怎么办?不用立刻给她答复,所以我们集训的时候商量一下再决定吧。
发出消息后我准备继续混音,却听到手机收到消息连续震动了几次。最先回复的是诗月、朱音,伽耶稍晚一点,过了挺久最后是凛子。
大家都只发了贴图,看不出是赞成还是反对,只能看出她们惊讶的心情。
不过也难怪。我也一样,所以不知道该和她们说些什么。
扣下手机后重新戴上耳机,仍能听到不知哪里传来的浪潮声,让我怎么都没心思继续干活。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