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乐园四重奏:CHRISTMAS DAY-章节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挂天空。
看了一下时钟是十二点。奇怪?为什么时间完全没变?我顶着昏沉的脑袋这么想。意识到真相时我差点从床上滚了下来。我竟然睡了超过十二小时。
换好衣服之后才发现手机被扔在枕头旁边,我急忙插上充电器。今天和华园老师约好了要透过电话让她听演唱会。要是中途没电的话就太悲哀了。流量──不知道够不够?我记得只有声音的话应该不需要太担心才对。
来到客厅被父母和姊姊嘲笑睡太晚。你们这些人都是早上才回来的吧?
不知道是昨天吃太多,还是疲劳没有消除,我完全没有食欲,所以只用红茶果腹。
当我心不在焉地看着家人准备午餐时,门铃响了。
是快递。一个双手合抱大小的瓦楞纸箱。
送货单上的收件人是我。
在看到寄件人的姓氏栏写着「华园」的瞬间,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可是底下的名字是「美智代」。这个人是谁?华园老师的家人?是母亲或姊妹吗?
我把包裹拿到房间里打开。
整个箱子里塞满了防撞材料,放在上面的一张小卡片率先进入我的眼帘。在可爱的兔子图案包围下,有一行手写的文字。
「Merry Christmas from MISAO to MUSAO」
这是华园老师的字。音乐课上有很多用到英文字母的机会,我看过好几次,不会有错。
拿出当成缓冲的保丽龙,从下面露出一台玩具钢琴。我有印象。和老师的影片中使用的那台一样。我启动笔记型电脑打开浏览器确认。发现是同一款商品──不对,就是同一台。琴盖上的小刮痕,还有那个琴键微微歪曲凹陷的地方,都完全一样。
这是要当成圣诞节礼物吗?
(插图015)
我又看了一眼送货单。寄件人的住址是八王子。应该是华园老师的老家吧。这台钢琴应该在住院的老师那边,为什么会从老师的老家寄过来?而且最新的曲子还是昨天上传的?
我的内心一阵躁动。有种怪怪的感觉黏附在喉咙上。
忽然,我注意到一件事。
贴在上面的送货单有点厚。
这是──在原本贴着送货单的地方另外贴了一张送货单吧。在重复利用快递纸箱的时候经常会用到的手法。
我带着侥幸的心思慎重地想把送货单撕下来。然而胶把下面那张单子黏得很紧,很难把两张单子分开。硬撕的话会破掉。好不容易把送货单撕下来,但能看清楚的部分已经所剩无几了。
……12月3日……ELEVEN……医院店……园美沙……
这台钢琴是先从医院里的便利商店寄回老家的吗?然后再请家里的某个人转寄给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啊,对了。应该是不想被我知道是从哪间医院寄过来的吧。可是,只要努力一点还是看得出来不是吗?想办法让还黏在上面的部分撕下来,或者是透着光看。
我把朝箱盖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还是算了。知道了又如何?擅自跑过去吗?老师不是说过不想被人看到吗?
我把玩具钢琴放在膝上,确认琴键能够正常发声。然后我再次打开Misa男频道,确认音色是一样的。
的确是老师弹的那台钢琴。
和画面上同一台的钢琴现在就在我手边,这让我感到某种奇妙的乖离感。彷佛自己和现实之间偏离了十五度左右,各种景色都以微妙的角度映照在眼中,感觉很不协调。
这是怎么回事,有点怪怪的。
尚未完全消除的疲劳感让我的思考变得迟钝。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奇怪。
即使在冲完澡换好衣服、试着连续喝了三杯热咖啡之后,卡在喉咙里的奇怪感觉也没有消失。
下午三点半从家里出发。
在乐团的LINE群组中,从上午很早的时间开始,就可以看到四个人从各自的视点报告自己到达会场、完成彩排、休息室的现状、其他表演者的情况等讯息。不过我并不是表演者,只要赶上开演时间就好了。我心不在焉地看着大家上传的照片,一路上随着电车摇晃前往台场。
演出场地是一座两层楼的平坦建筑,位于海埔新生地的沿岸。早已西斜的十二月太阳以橙黄色的阳光,照耀着耸立在门前的海滨公园大型摩天轮。在音乐厅入口前等待入场的观众排起长长的队伍,贩卖周边商品和拍照留念的摊位也聚集了黑压压的人潮。队伍前方的人举着写有号码牌号码的板子,负责整理队伍的工作人员大声呼喊着指引观众。队伍沿着层层折返的绳索慢吞吞地前进,看起来就像一条消化不良的大蛇。
「村濑先生!感谢您特地过来一趟!」
有个魁梧的人影朝着我跑过来并这么说。是柿崎先生。
「请从后门进来,啊,这是入馆证。」
得救了。刚才以为要排那么长的队,让我头都晕了。
「可是村濑先生,这样好吗?竟然选二楼最后面的座位。现在还来得及帮您换个更好的位子。」
「啊,不会,没关系。我想从后面看。」
见柿崎先生在听到我的回答后还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我补充道。
「呃,也就是说,虽然我想看乐团的演出,但是比起这个,我更想看来观赏我们表演的客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所以我觉得最后面应该比较好。」
「……哈啊。」
柿崎先生还是一副不能接受的模样。这也难怪。但我想不到其他话来解释了。
在绕道去后门的路上,柿崎先生忽然这么问。
「您身体不舒服吗?」
「唉?」
「那个、脸色──不是很。」
「不,我没事啊。」我敷衍了过去。
有种莫名的情感盘踞在心中。呼吸好困难。我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还以为是心理作用,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表现在脸上了吗?
「在听说村濑先生要离开乐团的时候,我还担心是健康状况出了问题呢。比如说,把想要专注在个人活动上当作表面的理由、之类的。」
柿崎先生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很担心。我急忙摆摆手否认。
「不是不是。真的、呃、只是我任性的决定。」
「是这样啊。哎呀,我自己随便乱猜真是抱歉。您也上传了新歌嘛,我昨天听了喔!哎呀真是太棒了!被工作塞满而报销的24日光是听了那首歌就让心情变成Happy Christmas了呢!上传的时间也完美到极点。」
「哈、哈啊……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这种称赞方式让我很难回应。「上传时间什么的,只不过是熬夜勉强赶在圣诞节前完成之后立刻上传而已……」
「原来是这样吗?呃~我还以为是很久以前就录好然后预约在24日投稿的呢。」
这么说起来影音分享平台好像有这样的功能。我从来没有用过。
我们从建筑物后面的业务专用出入口走进去。走廊上有配戴对讲机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空气中充满紧张感。
「要去见乐团的人吗?她们应该还在休息室。」
「不用,已经没时间了,我直接去观众席。」
和柿崎先生分开后,我走上楼梯。
一进到音乐厅,令人窒息的热气将我包裹住。
眼前的一楼座位几乎快被坐满了。全部都是站位,以格子状的栏杆粗略地分隔成二十个人单位的区块。舞台上准备的乐器是熟悉的PRS、Sadowsky的五弦还有叠成两层的KORG和YAMAHA。
以往我总是用侧眼看着她们,但今天可以从正面看了。
明明我对这天应该是迫不及待才对,可是有什么东西还卡在我的胸口。刚才和柿崎先生的对话不知为何一直在耳朵里打转。
到底是什么让我这么在意?
脸色很差?那大概是因为在熬完夜之后,接着跑那么要命的行程所累积下来的疲劳,还没有完全消除掉的关系吧。不,不是这种事情。应该是某种更──柿崎先生是不是说了很重要的事情?新歌的事。圣诞节。预约投稿。
柿崎先生说的话在变得粗糙的意识表面上刮过。
预约投稿。对了,影音分享平台是有这样的功能。
然后呢?
手机震动了。
是朱音用LINE传来的讯息。真琴小弟你来了吗?该不会睡过头了?
也有凛子传来的讯息。到休息室来不就好了。
诗月的讯息已经传过来很久了。在登场之前想看看真琴同学的脸。
在我阅读这些讯息的过程中,伽耶也传来了。学长该不会已经到观众席了?
我在乐团的LINE群组上回覆。
……我已经到了喔。因为时间很赶就直接去观众席了。我在二楼最后面,你们应该看不到我。大家加油。
四人接连送出表示不满或寂寞的贴图。
华园老师那边──还没有任何动静。
我这边主动打过去可以吧?应该会接起来吧,毕竟都约好了。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应该还在住院吧?但是既然有办法录影片还送礼物给我,应该满有精神的吧?
影片。每星期一段,录了四段。
在我心中捉摸不定的浓雾逐渐凝聚成形。
影片投稿。给我的礼物。今天早上我看见从医院寄出的送货单。寄件日期是12月3日。怪怪的。心跳声不知不觉间在耳中轰然作响。乔治麦可和山下达郎还有约翰蓝侬的歌声不协和地重叠起来,让我的意识陷入混浊。
会场内的照明忽然关闭。只剩下舞台还亮着光芒。观众们的嘈杂声一口气沸腾化为灼热的云朵。
被我握紧的手机再次震动。
是华园老师打来的。我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盯着显示在手机液晶萤幕正中央的巨大听筒图示好一阵子。
然后我屏住呼吸,点击图示,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传进耳中的──并不是我期盼的声音。
而是更加年轻、有点怯懦、带着不安的女性声音。
「村濑同学──您是村濑真琴同学吗?」
我用左手捂住手机想要回话。但沙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我咽下口水把哽在喉咙的那股气赶走。
「……我就是。」
「我叫华园美智代,那个、呃……是美沙绪的妹妹。听说您是……姊姊的学生。」
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有没有好好把「是的」这两个字说出口。妹妹?华园老师的妹妹?说到美智代这个名字,就是把那台玩具钢琴从老师的老家转寄给我的那个人吧。为什么她会用老师的帐号打电话给我?不安的心情像蜜蜡一样凝固并紧黏在耳朵深处。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可以听得出来电话那头的美智代小姐快要哭出来了。
「是姊姊拜托我做的。其实她是要我在今天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村濑同学──然后什么话都不要说,只要维持通话的状态就好了。还要我不要向您解释任何事情。」
拜托妹妹。
因为──自己做不到……?
「姊姊从现在开始要动手术。」
那几个字像寒冷彻骨的空气刀刃一样轻轻插进我的眼窝。将我心中某样重要的东西斩成上下两半,没有让我感到一丝痛楚。
「大概是从上个月起,病情恶化得很严重,于是转到规模较大的专门医院。」
「……这样啊。」
从自己嘴唇中吐露出来的话听起来相当陌生,像是别人的声音。
「不过,手术完就会好起来吧。」
「不知道。」
唯有美智代小姐透过网路传递过来的声音,是当时的我唯一能够感受到的现实。不管是会场的热气、介绍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广播,还是观众们打拍子的声音,都像是在浓雾另一头的影子。
「据说是非常困难的手术,成功的例子也不多……尽管如此,姊姊已经连起身都变得很吃力,想说就这样继续下去反正也……于是姊姊在和医生讨论之后,就……」
为什么会这样?我心想。
从舞台右侧走出来的诗月、凛子和伽耶,还有朱音沐浴在如此耀眼的灯光下洋溢着生命的喜悦,为什么?为什么?
「……请问转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才不想知道那种事情。可是我却无法让自己不问清楚。
「是这个月的月初。」
这个月的月初。
那台玩具钢琴从医院寄到老师老家的时间,没错,就是被盖住的第一张送货单上的日期。这个月的3日。如果是这样的话。
华园老师是在一天之内把「Advent #1」到「Advent #4」全部录好,设定预约投稿。所以投稿日才会准确地间隔七天,四首曲子的投稿时间也都准时在晚上六点整。然后她把已经用不到的玩具钢琴寄回老家,并安排在圣诞节寄到我家,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天真地为了每星期一次的圣诞节歌曲感到欣喜,自以为是地认为老师是每星期在病床上开心地录制歌曲,用兴奋的心情期盼着圣诞节──
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那个人已经……
「姊姊要我什么都不要告诉您。」
美智代小姐的声音彷佛潮湿的沙块随时会碎裂。
「无论是病情的事,还是手术的事,什么都不要说。如果您以为她的状态不错就好。还说自己虽然没办法打电话,但希望我可以假装成她,只要让电话接通就好……可是,对不起,那种事情我做不到。那样太过分了。姊姊经常和我提起村濑同学的事情,光用听的就可以知道她非常重视您。明明是这样,明明有可能再也……却什么都、什么都、不让您知道、这也──」
朱音和伽耶分别从架子上拿起自己的乐器,把背带挂在肩膀上。诗月伏下身子躲进鼓丛中。凛子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用手指温柔地滑过键盘。会场的热量开始气化。炫目的光线让我眯起眼睛。黑暗又空虚的麻木感渐渐逼近将我包住。
「或许……照姊姊说的,什么都不要告诉您会比较好,可是,虽然我这么做可能很过分,但是……」
「不会的。我不介意。」
到底哪一种做法比较好,我已经搞不清楚了。
或许两种都一样糟糕透顶也说不定,不管怎么说我都已经知道了。我已经没有选择。
现在的我能做的事。
「可以让这个通话维持在接通状态吗?你那边是医院吗?医院是禁止打电话的吧。」
「不、那个,可以的……这里有家属休息室,在那里的话应该可以。」
「是吗。那就……」
脚踏钹的4拍子将黏滑地覆盖在我意识上的非现实感挖开、撕裂、扯下,让它显露在外。
「请维持在通话状态。直到我们的演唱会结束为止。」
满载着Flanger效果的吉他即兴重复段随着欢呼声迸发而出,将一丝不挂的我吞没、嚼成碎块。音乐的力量真实到近乎残酷,刺进我现实中的肉体,摇晃我的大脑,激起深处不知道是灵魂、自我还是兽性的东西。无论怎么做都无法逃离这股力量。我放下握着手机的手,用全身承受风琴以八度音跳跃刮起的狂风暴雨。
内脏彷佛被揪住。
伽耶的节拍在没有乐器可以倚靠、毫无防备的状况下,从一名普通听众的角度感受起来竟是如此地沉重。我被牢牢钉在地面,沐浴在朱音毫不留情的吼声中。
我们竟然把如此罪孽深重的东西散布到世界各地吗?我不禁这么想。
在沉溺于恋爱和歌曲的这个小小会场的外侧,现在也有人降生于世,有人因离别而落泪,有人无言地陷入绝望,有人孤独地划桨航向宁静大海的另一侧。
可是,这些都与我无关。音乐仍在不停响起。天堂的喷泉不会在乎人们的喜怒哀乐,只是在那双曲线的臂膀上缠绕、不断涌出、持续回响。生命的前方有死亡阻挡,跨越死亡的前方又有另外的生命,没有人可以斩断这个圆环。
在歌词之间的空档,凛子高举左手指向上方。右手则化为倾盆大雨敲打、渗入琴键,以扭曲的合成主旋律构成的过渡乐句,如电光般缠住笔直的吉他独奏将其撕扯得体无完肤。
凛子的手指是不是指着我啊。
我要把你劈开。把你里面的东西一点也不剩地全部掏出来。我彷佛可以看到凛子的指尖放出这样的讯息。
这当然是错觉。可是我知道现在挤满这个音乐厅的几千人都看到了同样的幻觉。无视快乐以外所有一切的我们,是一群将自己关在封闭空间里沉溺于喧嚣中的共犯。在这个封闭空间之外,无论世界是如何萌芽、茂盛、结果、腐坏、毁灭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在这里将自身的罪孽投入火中。
回过神来我已经配合着朱音的歌声开始唱了起来。
作为渗入背景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像素,我持续不断地唱着无法传进任何人耳中的歌。
没有人比我还要熟悉的歌。
在深夜让人倦怠的寂静里,我独自一人沉浸在铅笔和咖啡的味道中写在笔记本上的曲子。微弱且不起眼的火种被那些少女赋予了心脏、手脚、语言而获得解放。从我这边夺走了。
为什么我会冒出想从外面眺望那座乐园的想法呢?结果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我只会像这样溶化在悔恨、憧憬还有饥渴之中。
在那一天我明白了。能够发挥出最强存在感的就是不存在这件事。
没有我。
在那片耀眼灯光下的任何地方,都没有我。
我只能在距离遥远的这座沼泽边,唱着无法传达给任何人的歌。虽然低下头就可以看到手机萤幕上还亮着通话中,然而不管经由多少电波、网路还有卫星,最终到达的尽头也是那间休息室。无法连接到那个人在的地方。愿望还有约定都还是悬而未决──
我命名的乐团完美无缺。
那是由四名少女构成的通透结晶。结晶以眼花撩乱的速度改变角度,蕴含在内的光芒也不断变换颜色,然而却从未出现扭曲和混浊。在朱音如烈酒般的沙哑歌声中倒入伽耶甘甜如蜜的歌声让两者交融,填满整个音乐厅。我已经无法呼吸。只能就这样被淹没。
我的意识远离了自己的身体。
我差点昏了过去。甚至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现在是站着、坐着还是倒在地上。不时出现在视野下半部晃来晃去的应该是一楼观众们的手吧。然后这有如滂沱大雨般的声音是──拍手声?
她们到底连续演奏了几首曲子?已经过了多久了?朱音、伽耶正笑着朝观众席挥手。凛子擦去额头的汗水,操作着身旁的电脑。诗月把宝特瓶内的水一饮而尽。
纷乱而不间断的掌声渐渐变得整齐起来,然后化为令人焦躁的节奏。
是安可。
已经要结束了吗?终于结束了吗?渴望与安心,两种矛盾的感情在我脑中黏稠地想要混合在一起,却又互相拒绝,引来一阵钝痛。
结果一点帮助都没有啊。我这么想。
离开那座乐园,独自一人来到这么遥远又黑暗寒冷贫瘠的星球,却什么都没找到。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也不知道回去的方向。因为没有和任何地方有连结。
「──谢谢大家。那么在最后……」
朱音对麦克风喃喃细语。
「为大家带来一首圣诞歌曲。」
观众们的鼓掌声再次沸腾并碎裂成千千万万。朱音待掌声分散平息后继续说道。
「这是我的老师最喜欢的一首曲子。其实是想让老师听的,可是她现在离我们有点远,大家要是有重视的人,请趁现在好好珍惜。因为他们不一定能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那么,为各位带来雾崎春女的《Wish》。」
呼出的气冻住我的喉咙。手机被我用力握到几乎折断。
朱音看向左手边的凛子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用力张开,弦乐引领着钟声飘扬落下。
伽耶转过身和诗月四目相对。两人配合着步调,悄悄踏入乐音之中。朱音用手指弹出原始音色的琶音,宛如飘落在滚烫土壤上的雪花。接着是钢琴,然后是铃声层层重叠上去。
朱音蓝色的歌声砸向麦克风。
我差点跪倒在地上。
是那首歌。「Advent #4」。我不知道的圣诞节歌曲。那个人以带病的身体和枯瘦的手指编织出虚假的降临节,在其尽头准备的答案就是这个。
我也一样说过很多谎。用谎言伤害了很多人,也让自己吃了很多亏。然而在知道自己被那个人欺骗时,却装成受害者的样子。为什么她不惜花那么大的工夫也要欺骗我呢?那么做有谁能得到什么好处?到平安夜为止充满期待的四个星期。早晚会化为泡沫消逝的日子。最后剩下的,只有祈祷和心愿而已。
心愿──
我用力咬住嘴唇,将左手高高举起。
萤幕依然显示在通话中。我透过背景执行打开影音分享平台,播放「Advent #4」。覆盖在玩具钢琴上的枯瘦双手让我的视线模糊了。
歌曲第二段的起头和玩具钢琴的旋律完全重叠。像冰粒一样闪亮的音色依偎着朱音的歌声。冰冷澄澈的乐音渗透到大气中。
连接起来了。
用同一首歌,把心愿与现实连接在一起。
那个人现在一定是在手术室里,让药物流入血管进入没有梦也没有平静的睡眠中,在那里连时间也是静止的,或许没有办法从那里回来也说不定。没有颜色和温度的永恒会将我们分隔在遥远的两地,无法听见任何人的声音。
可是,只有祈祷和心愿。
我悄悄地举起手机用萤幕挡住舞台的光芒。
乐团和玩具钢琴在我的掌心交织成为一体。大家都在我的手中。
不能把手放开。我这么想着举起另一只手,用双手温柔地裹住。这是属于我的。从我开始的罪孽,也是我该接受的答案。所以我必须度过这片冰冻的真空海洋,回到那座乐园才行。
蓝色和白色的灯光迸发、燃烧起来,合奏开始转调,朱音和伽耶的歌声也变得更高。在闪亮的铜钹另一侧,花朵在诗月的手中不断重复着绽放和凋零的轮回。
凛子放开踏板之后把手从键盘上移开。
不曾停歇的铃声也终于止息,只剩下两个声音的和声,但在不久后也被空气吸收而消失。
在一阵短暂的宁静后,音乐厅被犹如雪崩的掌声和欢呼填满。
我掌中的光芒破碎消失。通话中断了。我把最后洒落的生命余韵按在胸口上,数着自己的心跳。免得弄丢了。Merry Christmas。我彷佛听到有人在远处喃喃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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