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条院家的最终试炼-章节

自平安时代延续至今的名门,而我,便是紫条院家现任当家。

也是扎根全国、构成日本经济一角的紫条院集团总裁。

这些,便是我——紫条院秋重多年来背负的头衔。

那是很久以前从父亲手中继承而来,并一直背负至今的力量与责任。

(哼,又是新的一年了。想到自己剩下的时日,就实在无法真心觉得可喜可贺。)

身着纹付袴的我,此刻正站在紫条院本家的敷地内所设的迎宾馆里。

今天是紫条院家惯例的新年宴会,采用自助立食的形式,因此四周充斥着人们寒暄谈笑的声音。

「那、那么当家大人!今年也请务必多多关照敝社!」

「祖父大人,去年承蒙您对我家关照,感激不尽。其实今后——」

「哎呀,当家今年也依旧硬朗啊!我这把年纪可就敌不过岁月了——」

这场宴会里,集团各公司的社长、紫条院家的亲族等人齐聚一堂。他们争先恐后地来向身为当主的我致意。

说实话,要应付所有人,实在麻烦得很,但也不能随便敷衍。

毕竟这宴会也是我与他们维系关系、联络人脉的场合。

(……我也真是老了啊。)

在这庆祝新年的宴席上,我不由得意识到自己的年纪。

虽说我还能靠自己的双腿站着,但近来食量变小,还做过心脏手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人生已经进入尾声。

不过那也无所谓。

当家与集团总裁的职责,我已经履行到这个年纪了,继承之位什么时候交出去都行。

……虽然要交给那家伙这一点让我多少不爽,但也只能如此。

「哟,新年快乐啊老头。还没断气吗?」

「老子宰了你,小鬼。真是的……新年一早看到你的脸,我都觉得厄运年已经敲定了。」

带着一副自负表情靠近的『那东西』……身穿西装的男人,实在令我恼火至极,却偏偏还是我的女婿。

紫条院时宗——夺走了我宝贝女儿秋子的盗贼混账。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们就处于战争状态。每次见面互喷恶言,早已成了惯例。

(但偏偏他的能力又不得不承认,这才真让人火大……可恶。到头来,竟然没有第二个人能让我把后事托付出去……)

不知不觉,我周围的人都脸色发白地拉开了距离。

因为我和这家伙说话从来不留情面,旁人自然会战战兢兢。

孙女甚至还说过『 祖父大人,不管怎么说,和爸爸说话的时候最精神呢!!』那孩子的视角总是莫名偏得离谱。

「哎呀,真让人怀念啊岳父。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个派对上。」

「啊啊,当时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冲过来了。」

大约二十年前,当时还只是新兴创业公司的社长的时宗,不知用了什么门路混进这个宴会——

然后突然对我说——

「请把令千金嫁给我!!」

当然,我勃然大怒,把他骂了个体无完肤。

创业公司弱小得不像话,也不是名门出身,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平民。

这种家伙,简直只能称作*马骨,我狠狠羞辱了他一通,并命令他再也不许出现在秋子面前。

*指身份不明,来历不明的人,没什么用处的人

「……结果当晚你就潜入秋子的房间,我差点气到血管爆掉,臭小鬼。那是打算把我气死的作战吗?」

「哈哈哈,气炸的可不止你啊老头。你说你反对婚事的最大理由居然是不是名门出身。堂堂紫条院集团总裁居然是前时代的血统主义,我当场差点眩晕。」

最终娶了秋子、如今已是紫条院集团二把手的时宗,带着令人不爽的语气笑着。

想到他在婚礼上还曾挑衅『 不甘心吗?女儿被毛头小子抢走很不甘心吧?嗯~?』我就更火大了。

「哼。我重视的不是血统,而是紫条院这个名字的价值。品牌店只要稍微开始摆上量贩店那种货色,价值就会急速下跌吧。

我不说平民下贱,但我们确实不在同一个舞台上。」

「哦?可集团经营倾斜那次,紫条院家的诸位老爷们除了慌张失措之外,我可不觉得你们做出了任何配得上家名的举动。最后不还是我这个平民出身把集团整个救了回来吗?」

「咕……」

他戳到了痛处。

若要高举家门的品牌,那么与家门相连的人就必须承担责任,但集团长期安稳反而成了祸根,包括我在内的紫条院血脉之人,当年都出了丑。

而把那场危机救得像烂俗电视剧一样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亲戚们当时还乐呵呵地喊『 传说中的救星来了!』可对我而言,若没有这家伙集团就真危险了这一事实,简直是切肤之痛。

「……算了,那个先不提。春华那孩子之后怎么样了?」

我提起三年前突然失去意识、之后又奇迹般恢复的孙女名字时,时宗也收起了表情。

「啊,幸好非常健康。为了保险,身体和心理都定期检查。那些顶级名医一致说没有任何问题。」

「是吗……那就好。」

回想起三年前最糟糕的病状,我松了口气。

至今病因仍不明这点令人不安,但既然如此严密检查也没发现异常,至少暂时可以放心。

「时宗……关于春华,我有话要说。」

我察觉到话题的铺垫已经形成,便点燃了早就盘算好的提案:

「那孩子也终于成年了。既然如此……接下来也该考虑将来的事了。也就是婚约对象的甄选。」

「…………」

我开口后,时宗沉默了。

「上门提亲的请求多得堆成山。你从以前就把这类事全都一口回绝,但也不能永远把那孩子藏在箱子里吧。」

为紫条院家安排合适的婚约者,是历代的规矩。

尤其春华不仅姿容出众,还是直系的女儿,自幼以来大企业、政治家子弟、以及紫条院家的远亲等,送来的婚事不计其数。

然而,时宗正是那个打破传统、把紫条院家千金抢走的男人。每次我提到这类话题,他都会激烈反对。

(可……今天却异常安静?)

难道他终于意识到春华都上大学了,不可能永远过度保护、把她关起来?

「……关于那件事。家主大人,我有个想让您见的人。」

「……你说什么?」

「好了,新浜君。你可以出来了,到这边来。」

我一时没弄懂他在说什么,只见一名身穿宴会用燕尾服的年轻人走上前来。

中等身材,外貌并不突出。

气质也很平凡,看上去就是随处可见的大学生。

只是……若硬要说,有一点让我在意。

那就是他的眼睛。

那里没有映照未来的纯真,反而像叠加了疲惫与苦闷般的灰色。

那本不该是二十岁前后的年轻人应有的眼神。

「那么,我来介绍。这位年轻人叫新浜心一郎。」

我仍不明白时宗把这人带来是什么意思,眉头不由得皱紧。

怎么?这男人又怎么了?

「紫条院秋重先生,初次见面。我是新浜心一郎,承蒙介绍。我和您的孙女就读于同一所大学。」

在我审视的目光下,新浜深深低头。他的声音没有因紧张而颤抖。

「我目前正在与春华小姐交往。为此——我希望能被认可为未来的婚约者,所以才请您安排了这个场合。」

「你……」

他竟然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出这种话。

那声音里没有迷惘,也没有踌躇,连我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顺便一提,他不是什么企业家或政治家的儿子,只是个普通家庭出身、恰好与春华高中大学都同校的普通孩子。」

在青年身旁交叉着手臂的时宗,用平静的语气补了一刀。

那副样子,简直像在故意刺激仍没弄清状况的我。

「……你、你别开玩笑了时宗!随便一个大学生就想当春华的婚约者!?这到底是什么闹剧!?」

我怒声咆哮,声浪在会场回荡,周围的人齐齐露出惊愕的神情看向这里。

可恶的时宗……!

难道为了拒绝春华的相亲,他甚至不惜玩这种恶劣的把戏?

「不。我可没有在胡闹。至少,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时宗用带着淡淡笑意的态度接下我的怒火,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总之先听他说完如何?他看起来并不是毫无觉悟才站在这里的。」

我被他催促着,把目光投向那名在时宗身旁站得笔直的青年。

他的眼睛笔直地看着我,毫不动摇。

「……你说你叫新浜君是吧?我最近耳背得很。可以的话,请你再清楚地说一遍。刚才你说了什么?」

「我希望您能认可我为您的孙女紫条院春华小姐的婚约者。刚才我就是这么说的——」

「……!」

他毫无犹豫地重复了同样的话。

仿佛只是顺从自己心中涌出的炽热,理所当然地说出口。

(……这讨厌的眼神。)

我脑海中浮现起约二十年前的记忆——就在这场新年宴会上,曾发生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事。

那时同样站在我面前、口出狂言的,正是如今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时宗。

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青年也一样。

乍看平凡,但支撑身体的双脚没有一丝动摇,眼眸深处摇曳着火焰。

仿佛在宣告——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渴望之物握在手中。

我,新浜心一郎——在一个恐怖到令人发怵、完全不属于我的场合里,把那套不习惯的燕尾服弄得汗湿透了。

那是秋子女士兴高采烈送给我的高定西服。

第一次来到紫条院本家的宅邸,在这豪华绚烂的宴会会场。

本该只有紫条院家亲族与权势人物才有资格出席的地方,我一个学生身份的人,居然硬是混了进来。

(这位就是紫条院秋重先生……统御紫条院集团的人吗。年纪都够称老爷子了,但这威压也太离谱了吧。)

对方恐怕是那种一般人连进入视野都不可能的超级大人物。

紫条院秋重先生——紫条院家现任当主,也是经济界的重镇。

据说他年纪大了以后,许多事务交由时宗先生与其他亲族处理,但他的影响力依旧健在。

(呃……时宗先生已经够夸张了,这位更是危险级别。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练出这种锐利得像刀一样的眼神啊。)

而我,正面对着这种恐怖人物,说出了极其离谱的话。

身为一介平民的我,竟斗胆宣称想要紫条院家的公主春华。

对此,秋重先生的反应当然是——

「……不知天高地厚。」

秋重先生带着明显的不快,低声吐出这句话。

那不过像随口的喃喃自语,可从紫条院家当主口中说出,却足以让空气瞬间紧绷。

回过神来,会场周围的闲谈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原本和气的宴会,像被泼了一盆水般彻底安静下来。

「你的要求我绝不可能认可。春华在紫条院家中也是直系血脉,特别的存在。可你……家世背景什么都没有的区区大学生,竟妄想当她的未婚夫?

你说你们在交往——那就立刻分手,从今往后也不许再出现在春华面前。你必须理解:所谓门第之差,即便在现代也依然确实存在。」

他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刺进我的五脏六腑。

被那股宛如战国武将般的英杰怒气正面压迫,我体内的压力几乎膨胀到令人想吐的程度。

正如我听说的那样,这位比时宗先生保守得多。

他认为,高位者就该配高位者。

(呃……想吐……!我到底为什么要干这种等同于跟怪物挑衅的事啊……!)

我像吞了铅一样沉重,拼命在脑子里控制精神伤害。

太可怕了。我只想立刻逃走,钻进被窝里把自己埋起来。

这绝对是真心话。

但是——

(可也没办法……!想堂堂正正把春华娶到手,就只能这么做!)

我在心里反复嘱咐自己为何要潜入这个恐怖场合。恐惧仍在,但足以压过恐惧的烈火也在我体内翻涌。

为了和春华在一起,这点试炼我必须跨过去。

比起当初为了打破命运、不得不超越时间的那一刻,这根本不值得绝望。

「这话,未免有些不合理吧?」

「……你说什么?」

我平静开口的瞬间,周围立刻投来一片难以置信的目光。

我明白他们在想什么:紫条院秋重先生,几乎就是现代的贵族。

绝对上位者都已表示不快了,这个毛头小子居然还想顶嘴?

在他们眼里,我简直像拿棍子去戳点燃的炸弹的蠢货。

「春华小姐确实是紫条院本家的直系。但据我所知,就算是紫条院家,到了今天也早已不再是血统至上,而是实力至上。所谓直系,并不代表就拥有继承当主之位之类的特别权利。」

所以,春华的价值,终究只是本家直系这块招牌。

并不像绝对君主制里的公主那样,配偶就能获得巨大的权力。

「既然如此,就算您的孙女嫁给平民,对紫条院家也不该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可您为何非要执着家世到这种地步?」

「……当着我的面,你倒是挺能说。这毛头小子。」

秋重先生用极其不快的目光盯着我。

但那也意味着——他终于开始正眼看我了:我没在第一波洗礼下逃走。

「……紫条院的家名,绝非只是招牌。那是权威与信赖,绝不可损耗。无论经商还是号令他人,都是最大武器。」

他年老仍锐利的眼光直直刺来。

而每当这位当主心情更糟,周围的人脸色就更发白。

「春华的伴侣虽不直接获得权力,但迎娶正统血脉,就能得到权威。谁坐在那个位置,都会影响整个紫条院家的权威。

所以,我不可能迎进你这种来历不明的马骨。」

「原来如此。那么,春华小姐的心情……不,春华小姐的心理负担,您打算无视吗?」

「……!」

被我戳中这一点,秋重先生第一次露出苦涩的表情。

「春华小姐甚至刻意选择公立学校而非私立,她本就很难与所谓名门出身的人价值观契合。那种高贵门第、气势强盛——恐怕正是您理想中的人——反而与她相性最差。这一点,春华的父母应该也早就反复向您说明过。」

三年前春华陷入精神崩坏状态的事,秋重先生理应清楚。

紫条院家虽不知病因,但已经认定巨大压力很可能是重要因素。

所以我才问:您要无视她的心理负担吗?

我想知道:这个人究竟如何看待自己的孙女。

「……当然,婚约对象也会考量人格。我也并非想把春华当作提升家名的工具。我只是不想让紫条院的家名受伤。」

听罢,我稍感安心。

从春华并不讨厌这位“祖父大人”这一点,我多少早有预感:他确实比时宗先生更看重家名,但还不至于冷酷到把孙女当家族运转齿轮。

只是,他曾命令亲生女儿秋子女士进行政治联姻……也许被时宗先生阻止这件事,对他影响很大。

「家名,是吗。可眼前这位紫条院时宗先生,也是普通家庭出身,却能与秋子女士结婚,甚至被族人承认为下一任当主……?」

「那男人是特例!可恨的是,他拥有足以把家世劣势完全抹消的能力!」

秋重先生一脸厌恶,却又不得不说出对女婿的称赞。

听见这话,时宗先生仍抱臂站着,露出饶有兴致的笑。

「反过来看你呢?你只是个学生,一无所有!胆量倒是有一点,但你真以为凭这点就能让我点头吗!?」

秋重先生终于不耐烦,声调也变得尖锐。

这恐怕就是他的真心话。

他之所以允许秋子女士与时宗先生结婚,也是因为时宗先生把公司做大、以实力证明了自己。

要让背负家名的这个人承认我是个像样的男人,无论如何都得拿出实力。

「能力吗。是的,我现在确实还是学生,也不是时宗先生那样的经营天才。」

就算我是时间回溯者,我也不过是个平凡男人。

我并没有能让这种集团总裁闭嘴的压倒性才能。

「但是,即便是我,也有我积累起来的东西。……时宗先生。」

「哼,干什么。」

我叫了站在旁边的时宗先生,他立刻回了一个极其不爽的声音。

我们事先确实对过流程,但要他当众说出口,他果然还是讨厌。

「请您以全力支持我,作为令千金春华小姐的未婚夫——可以吗?」

这句话一出,周围像亲戚的人全都倒抽一口气,表情僵硬。

他们大概是想象了女儿控到极致而出名的下一任当主会暴怒的场面。

「……………………」

「喂,时宗先生……别摆出像嚼了黄连一样的脸,按说好的帮我一把。」

「哈~~~~!唉,好好好,支持就是了!我,紫条院家下一任当主紫条院时宗,在此认可这个男人作为春华的未婚夫!!」

「什——!?」

周围亲戚固然震惊,但最震惊、几乎把惊愕写在脸上的,是秋重先生。

「时宗……你疯了吗!我无论给春华带来多少门亲事,你都一概不听的——!」

「废话!没办法啊!春华已经不可能跟这小子以外的男人在一起了!要是硬拆开,她肯定会病到精神出问题的程度——她已经喜欢他喜欢到那种地步了!」

「你、你说什么!?你到底干了什么!?平时你不是过保护得要命吗!怎么会放任这种男人接近!」

秋重先生更用力地瞪着我,但这反应也不奇怪。

在他眼里,那个纯真无垢、像妖精一样的孙女,不知不觉就被莫名其妙的男人下了手,恐怕就是这种感觉。

「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做吗!可这男人——我无论跟他‘谈’多少次,他都不肯退,甚至每次都正面顶回来!」

被秋重先生责怪监管不力,时宗先生像在抱怨似的反吼回去。

「总之,他就是个想法强到离谱的男人。为了春华,他的精神能强韧到没边。看他几年如一日地把那份感情摆在你面前……我也是人啊,总会被磨得心软的。」

「…………」

也许难以置信这是那个溺爱女儿的男人说出来的话,秋重先生呆住了,错愕得说不出话。

「……谢谢您,时宗先生。我真心觉得,您是春华的父亲,太好了——」

「哼。老婆女儿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当爹的也只能这样。行了,赶紧把那老头说服去。」

短短几句对话,让秋重先生完全意识到,我确实得到了时宗先生的认可。

于是,他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准备的力量吗。作为下一任当主、也是春华父亲的时宗的认可,确实分量极重。甚至比起即将退位的我还重。」

没错。秋重先生是紫条院集团的王,但正处在代际交替前夕,他不能无视二把手时宗先生的话。

就算他反对我与春华结婚,只要时宗先生点头,虽会有摩擦,但婚事仍能推进。

「没想到你不只抓住了春华,连时宗也彻底拉到你那边。你是怎么攻略这个过保护、幼稚到离谱的大男人的,我不想知道。但看来你从一开始就准备好要说服我了,是吧。」

秋重先生像是认清我的反对已难以奏效,愤愤不平地说道。

「不,不是的。我让时宗先生在这里公开支持我,是为了让您明白我不是没脑子的蠢货,并不是想靠这个事实来压住您。」

「……什么?」

「我是个凡人。所以想突破困难、实现愿望,只能努力、结盟、然后把能积累的东西一点点积累起来。」

像时宗先生那样靠自身才能赚出惊天财富、把人压到闭嘴——我当然做不到。

「幸好,努力得到了回报。我和春华互通了心意;时宗先生与秋子女士也允许我成为家族的一员。」

「……」

从高中起,我与春华的家人也相处近四年了。

对我来说,他们早已像第二个家。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是来请求您认可我与春华结婚的。但我不是为了拿时宗先生的支持当武器,把您逼到闭嘴,我只是想让您看看,我一路积累起来的信赖。」

「……」

秋重先生并不了解我。

但他一定了解自己的女儿秋子女士,以及女婿时宗先生。

而我,确实与这对夫妇建立了信赖。

所以我想借此,让他愿意相信我一点点。

「我爱春华,也想与她结婚。但我理想中的结婚形式,是能得到春华全家人的祝福。」

我正面说出了心底真正的话。

我希望他知道:我的感情、我的努力、以及胸口这份想要守住的心意,绝非半吊子。

「…………………………」

把一切说完后,秋重先生沉重地沉默了。

宴会所有人都盯着我们。

有人甚至屏住呼吸,等待那位紫条院家当主的沉默背后会落下怎样的判决。

片刻之后——

「……秋子也好,春华也好……怎么尽带些莫名其妙的男人回来……」

秋重先生闭上眼,像在抱怨般吐槽,同时深深叹了口气。

「……新浜、心一郎君,是吧?在根基扎实的情况下把胜局先锁死,再来讲什么家族之爱……你这手段还真够阴狠。以你的年纪能做到这一步,却自称凡人,多少有点厚脸皮了。」

他情绪的爆发收了起来,语气像疲惫般继续道:

「不过,你既然已经得到时宗的支持,也确实不再是随处可见的马骨。那么,我认可你与春华结婚也不是不行——但……」

说着,他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两只香槟杯——随即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我还得更了解你一点。所以待会儿,陪我这老头聊聊。你到能喝酒的年纪了吗?」

「是、是的!我前些天刚满二十岁!我非常乐意陪您!」

如愿抵达我所期望的落点,我带着松一口气的心情回答。

而在我身旁,时宗先生则像结果早就注定一般,神色悲凉地喝着葡萄酒。

就在气氛终于缓下来的时候——

「好啦——事情能谈妥真是太好了!哎呀,打扰到各位来宾真的不好意思!就当作余兴节目,请大家一笑置之吧!」

「秋、秋子!?」

满面笑容闯进来的女儿,让秋重先生瞪大眼睛、瞳孔地震。

显然他并不知道她今天会来。

「如各位所听见的——我的女儿、也是紫条院下一任当主紫条院时宗唯一的女儿——春华的婚约已经成立!今天就把它当作庆祝一并进行,请各位务必尽情享受!」

秋子女士像是要用公开宣告来制造既成事实,笑得极其灿烂,直接带起了全场气氛。

而工作人员似乎也早被她安排过,欢呼声瞬间爆发,来宾们虽错愕,却也开始鼓掌。

「……你还真被认可得彻底啊。」

「是的……承蒙厚爱。」

秋重先生望着自己的女儿,像叹气一样说道,而我也只能苦笑着回应。

(紧、紧张死我了啊啊啊啊啊!现在才开始腿抖个不停……!)

在迎宾馆的阳台上,我坐在摆放着的豪奢长椅上。

那之后——我就顺势被秋重先生邀着聊了很久。

比如你到底是怎么把春华追到手的、又比如你是怎么从那个溺爱女儿到发疯的蠢父亲手里,把支持拉到那种程度的,诸如此类的问题——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被他盘问。

而接下来,还轮到我去向亲戚一圈圈打招呼。

说实话很烦,但既然要加入紫条院家,这恐怕也是必经之路。

(果然看不起我的家伙不少,不过多亏时宗先生和秋子女士把阵脚稳稳护住,才算顺利过关。)

提议把拜访本家放在这场新年宴会上执行的,是时宗先生。

我也能明白他的用意。

不只让秋重先生,连其他旁系亲族也都认识我,同时向他们展示:作为下一任当主的他,明确站在我这边——大概就是这个目的吧。

(说到底……我真是一直在受时宗先生和秋子女士照顾。)

我对不久后将成为我岳父岳母的两人,再一次从心底涌起感激。

只是……再怎么说也太累了。

果然,出身社畜的我,去应付那种现代大贵族的圈子,负担实在太重。

(不过话说回来,起因也都是我没能压住对春华的感情就是了……)

——大学毕业就结婚吧——

三个月前,我鼓起一生一次的勇气,进行了那场求婚。春华含着泪、湿润着眼睛接受了我。她说愿意接住我这样的心意,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

之后,我陪她返乡,去紫条院家正式打招呼。

请求结婚许可时,秋子女士兴奋到爆炸,几乎秒答应;我原本还以为会和时宗先生有一场终极大战——

但女儿控老爸却意外地轻描淡写就同意了。

『是吗……这几年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打招呼,结果终于来了啊。……你们交往这四年,简直把我刺激到想求你们饶了我。那种甜到发腻的恩爱看久了,就算是我也会觉得继续反对才更蠢。』

他嘴上像在抱怨,但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后来秋子女士偷偷跟我咬耳朵『其实啊,他不是反对,他是高兴得不得了。你愿意当他儿子,他开心得要命。』

不过,我要跨过去的门槛并不止于此。

春华是紫条院家直系的千金,也是现任当家的孙女。

即使父母允许了,我也不可能不拿到当家的许可。

所以,我在时宗先生的协助下,拟定了向本家打招呼作战,并在今天正式执行。

(但是……真的好累。虽说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但真正的上流阶级世界果然很耗神……)

深深的疲劳感袭来,我从阳台长椅上仰望夜空。

月亮明亮得刺眼,像是在替被过度消耗的精神做疗愈。

「心一郎君!」

「啊,春华……」

听到那道令人振奋的清亮嗓音我回过头,看见了我最爱的恋人。

紫条院春华——成年后,在原本的美貌之上又添了成熟的风韵,如今走在街上几乎会让大多数人回头的紫条院家公主。

从高中开始交往,至今已近四年。可只要她在我面前,我的心就总会被幸福感填满。

「真的辛苦你了……!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却一直让心一郎君站在最前面承受压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因为是宴会,春华也穿着华丽礼服。

那微微浮出的身体线条、露肩的设计——都带着让人心跳失序的艳丽。

老实说,我不想让别的男人看到。

「没办法啊。毕竟那种『 你这小子也配娶我孙女?』的狠话,本来就该由我这个男人来挨。而且我觉得先正面碰撞一次挺好的。」

当时春华并没有参与我和秋重先生的对峙,而是和秋子女士一起在别室待机——这是听从时宗先生的建议。

『反正那老头多半会反对。先让新浜君一个人去正面硬碰硬,把该说的话都说完,才是最快的解决办法。春华在场的话,那老头反而会顾忌措辞,最后可能不了了之。』

简而言之:男人之间先狠狠干一架再说。

以秋重先生的性格,确实那样更合适。

「真的让你吃了好多苦……我们家在这种地方真的太古板了……!!」

「哈哈,他愿意听我说,也算讲得通。没那么苦。而且——」

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平民,要和春华结婚,本就是门第悬殊。

之所以能一步步走到这里,是因为这个家的人对门第反而意外地通情达理。

以这家族背负的规模来看,我就算被当成虫子也不奇怪。

不过——就算真那样——

「为了和春华结婚,我也打算跨过去任何障碍。」

这句话对我而言再自然不过,甚至是不自觉脱口而出。

可春华听见后,却像刚开始交往的高中那会儿一样,脸瞬间红透。

「……真是的,你太狡猾了……」

她带着红晕,穿着华丽礼服坐到我旁边。夜风很冷,可她一靠近,我全身的血就像被点燃了一样热起来。

「你为什么能那么帅……为什么总说些让我开心的话……」

春华坐在同一张长椅上,身体贴过来,把头轻轻放在我的肩上。

直接传来的体温与女孩子甜甜的香气,让人心都要融化。

「那是因为春华太可爱了。你把原本偏阴沉的我,迷到能去跟紫条院集团的当家当面谈判——这程度,说你是魔女也不过分吧?」

「你、你在说什么呀?心一郎君才是吧!不管是交往前还是交往后……你知道我有多长时间脑子里全是你吗!?」

我们就这样依偎着,像平时一样打闹拌嘴。

大学生活几乎半同居,我们的心的距离如今接近于零。

彼此像彼此身体的一部分——是活着必须的存在,是无法想象分开的存在。

「春华……」

「……嗯。」

我轻轻抚摸着她靠在我肩上的头。

那又亮又长的头发,触感带着一种蛊惑人的柔软。

「……不过说真的,我很放心。能得到紫条院家整体的祝福。要是秋重先生更顽固,结婚就会远得多。当然,按常识来说我确实不够资格——春华?」

我说到这里时,春华忽然用双臂紧紧缠住我的手臂,猛地收紧。

她整个人也贴得更近,让我比刚才更强烈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就算……就算没能得到爸爸他们和爷爷的许可……」

像是要表达情绪的高涨,她抱得更紧了。

她的热度,也变得更强。

「我也不会离开心一郎君。没有你的未来……我已经想象不了。」

「春华……」

春华用发烫的、像耳语一样的语气,说出了那么可爱的话。

那是任何男人都会梦想听到的句子,偏偏由自己深爱的女人怯生生地告白出来——幸福得让胸口发胀。

「就算因此和家里闹翻、就算必须逃得很远……只要你允许,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所以……」

春华说着,那双眼睛湿润了。

那里面映着的,只有我的脸。

「所以……不要放开我……——呀!?」

*(この手を离さない)

だけどティアドロップスレボリューション(误)*

我再也忍不住,抱住了她。

隔着阳台门的一扇门,厅内宴会仍在继续,喧嚣声也传到了这里。

可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抗拒把这可爱得过分的恋人收进怀里的冲动。

「……我不会放手。绝对不会。」

感受着怀中这世上最重要的女性的体温,我像发誓一样低声说道。

「然后啊,春华……可能有点太早……不过……」

「?」

接下来要说的话,让我既紧张又难为情。

漫画里看过无数次,可真正轮到自己做,根本不可能那么潇洒。

「那个……你能收下这个吗?」

「这是……?」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后,里面是一枚朴素无华的戒指。

那是我从小攒下来的钱,加上长期打工的工资买下的订婚戒指——是我把此刻心意描绘出形状的东西。

「真正结婚要等大学毕业后……但我想用这个先把春华的未来预订下来。你愿意收下吗?」

「……呜、是……是的……!是的……!」

春华眼里蓄满泪水,一次又一次点头。

泪珠扑簌扑簌落下,打湿了她的礼服。

「能……帮我戴上吗……?」

「嗯,当然。」

泪湿眼眶的春华伸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

我握住她的手,把那枚宣誓爱意的戒指,套进她百合花瓣般柔美的无名指上。

戒指的尺寸与喜好,我事先从她母亲秋子女士那里打听过,看来完全没错。

「啊……」

春华望着在自己无名指上闪光的戒指,发出像陶醉般的轻声。

以紫条院家的千金来说,这枚订婚戒指或许太便宜了。

可春华却像对待世上最尊贵的宝物一样珍惜它。

「呼呼……我被预订了……」

「嗯,而且绝对不取消。懂吗?」

在月光下我们用玩笑掩饰害羞,彼此笑了出来。

害羞、成就感、安心、怜爱……各种情绪在胸口交织,最终凝成的,是我们彼此都盛满喜悦的笑容。

「我还是个毛头小子,今后要努力的事多得要命。以前的我只知道当一个没什么责任的普通大人,可大学毕业后要同时就业和结婚——那条路我完全没走过,肯定会很辛苦。」

但是——即便如此——

「可我还是想把所有问题都跨过去,让春华幸福。所以……毕业以后,相信我,好吗?」

「好的!当然……!」

月光下,春华露出仿佛会发光般的笑容。

那是让人确信未来幸福会延续下去的——我最爱的笑容。

我,紫条院秋重,此刻在紫条院本家宅邸的中央——也就是历代当主居住的那座巨大本馆之中。

这片宅邸用地里,除了本馆之外,还有茶室、露天舞台等好几处设施,而今天设宴的迎宾馆也是其中之一。

「……春华竟然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啊……」

从本馆三楼的会客室窗边望出去,能看见邻接的迎宾馆阳台,春华正站在那里,身旁是那个叫新浜的男人。

那孩子不管长到多大都纯真得让人担心……可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出落得如此美丽,在未婚夫身旁露出仿佛把幸福写在脸上的笑容。

原以为她永远还是个孩子……没想到,比我想象的更早就成了大人。

「那么,现在你也算是被莫名其妙的家伙把女儿抢走了……多少能理解当时我的心情了吧?」

在我身后,时宗一脸悠哉地摇着威士忌酒杯。我故意带着挖苦对他说。

这家伙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恶趣味,明明我已经离开宴会的喧闹,在安静处独饮,他却偏偏把我找出来,刚才还大摇大摆闯进房间。

「哼,我可是个通情达理的父亲。最开始确实稍微试探了一下,但知道新浜君是认真的之后,我反而是在支持他。」

「少装了你这个宠女狂。你肯定从头到尾敌视他,逮到机会就给他施压施到死吧。」

我吐槽时宗那副摆出一幅豁达父亲姿态的嘴脸,他沉默着把视线别开。

春华和那小子似乎从高中就开始交往——这家伙当时肯定就狠狠干过压力面试,这一点不难想象。

「……好吧,我承认,多少是敌视过。不过,最后真正害怕的反而是我。那家伙为了把春华弄到手,连我都敢正面硬刚;明明理解紫条院家的沉重,却仍然有背负的觉悟。明明还是学生,那爱也重得离谱,已经不是深情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听起来他和那小子之间发生过不止一次风波,时宗一脸厌烦地说。

新浜自称凡人,可能把这男人逼出这种表情,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普通货色。

更何况——就连我这个平时把财界人物吓得发抖的人,跟他当面对峙时,我都已经摆出狮子般的脸色咆哮了,他却最多只露出「呜哇好可怕……!」这种程度的表情——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哼,你还好意思说。当年为了娶秋子,你把一家弱小书店在短时间里变成巨型连锁,那才是真正的恐怖片。你们根本是一丘之貉。」

我用疲惫的声音回敬,深深靠进时宗对面的沙发里。

往没喝完的杯中又添了威士忌,把酒精灌下去。

「……唔,这么说来……我和新浜君确实挺像?」

「你不说我还以为你自己心里有数呢?恋爱脑一路猛冲、靠莫名其妙的无用的能干把障碍全碾过去——你俩像得要命!」

搞得我这边简直是噩梦重演。

紫条院家代代都有个说法:不管是恋爱结婚还是政治联姻,最后总会莫名其妙得到理想的伴侣。

可要真信这传言,那我女儿和孙女的理想对象……也未免太古怪了。

「哼,但你最后不也接受了吗?不管是我,还是新浜君。」

时宗苦笑着抿了口威士忌。

我一时说不出话。

「以前你不是头硬得要命,动不动就『 庶民绝不允许!』吗?现在反而变得只要对方有理、有资格,你就能容许到这种程度了吧。」

「……哼,也许吧。」

时宗那副看热闹的表情让我火大,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变了。

若换作过去,我会把家世与紫条院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对我判断为无益的对象,恐怕连听都不会听一句。

我会改变,是在女儿与眼前这个男人结婚之后——

因为秋子和眼前这个出身平民的人在一起后露出的那种幸福笑容,是她在娘家从未表现过的。

「不想承认……但大概,是我也老了。」

「是啊,我也一样。以前还把自己当世界主角,如今早就成了彻头彻尾的配角。」

确实如此。

也许是因为背负过太多重责,年轻时的我总觉得自己才是一切中心,凡是挡在路上的东西都让我厌恶至极。

正因为相信未来无限,才不怕变老。

那种状态在某种意义上既天真又无敌……力量充沛,却又视野狭窄得可怕。

想到这些本身,或许就是老去最直接的证据。

「不过,岳父大人。」

时宗嘴角微扬,对我说道。

「变老这件事……也未必全是坏事吧。」

「……嗯,说得也是。」

我瞥向窗外。

在皎洁月光下,迎宾馆的阳台上,年轻的两人露出无比幸福的笑容。

紫条院家直系——我的孙女春华,正与所爱之人一起,迈向耀眼的未来。

那画面,给我这副来日无多的老躯,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确实——不坏。」

也许是那份不可思议的感触推了我一把,我忽然起意,往时宗的杯里把威士忌倒得满满当当。

不管他露出多么嫌弃的脸,我也把自己的杯子同样倒满。

「陪我喝,时宗。干杯。」

「行,我陪你。不过,敬什么?」

「先敬……已经上了年纪的我们。」

这句话是自嘲还是告诫,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但时宗不知作何感想,倒是大大苦笑了一声。

「然后,还有一个——」

顺着那份年轻时不会产生的感慨,我接着说下去。

不再以紫条院集团现任当主的身份,而是以一个随处可见的老人:

「敬我们的家人……又将去创造下一个家人的这件事。」

时宗笑意更深。两只盛满琥珀色酒液的杯子轻轻相碰,安静的房间里回荡起玻璃清亮的声响,以及冰块摇晃的声音。

和本该讨厌的义理之子一起喝的酒——不知为何,竟是前所未有地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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