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字本-章节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对了,他们问我要不要出书。」

才刚开始吃起晚餐,妻子马上开门见山如此说道。

「喔?是喔。」

我对于自己的语调感到有些错愕,应该要更高兴一点才对啊。

「有位编辑说他读了我投稿给市内宣传刊物上面的报导,问我要不要写一本以食品教育为主的书。」

看来我的回答并没有自己想像中的冷淡,或者是因为我平常也都只回「喔」还是「嗯」之类的,所以她没有太在意呢?我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妻子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育幼院任职营养师兼厨师,几年前开始担任市长发起的「营养午餐改革委员会」的委员,颇为积极进行相关活动。最近似乎还有人相当热情邀请她参选市议员选举。

反观我自己,去年在任职的货运公司已达退休年资,现在工作转为针对安全管理提出建议的「超级顾问」。以前可以管理众多部下、预算和权限都相当大,要放掉这些东西颇为痛苦。

和我这仿佛走向日落、逐渐寂寥的职涯相比,妻子反而因为年岁增长而散发出更耀眼的光芒。然而发现自己无法老实对于这样的现实状况感到开心,给我的震撼更大。我居然是这么小家子气的男人。

「所以啊,虽然有点匆促,但对方会特地从东京过来一趟的样子,问我说要不要一边吃饭一边谈计划的事情。所以真是不好意思,明天晚餐你可以自己在外面解决吗?」

「嗯,我知道了。」

那位编辑是女性吗?我差点就要把这话问出口,但还是硬吞了下去。毕竟一把年纪还吃醋实在是很难看。

「我吃饱啦。先去洗澡啰。」

说完我便离开了饭厅。

速速洗了洗身体,泡进浴缸里忍不住大叹一口气。一想到下星期预定要前往东京的事情就感到忧郁,这种状态下我们一起去东京真的没问题吗?只希望不要半路吵架,搞到破坏预定就好……我就这样愣愣地想着这些事情。

「唉,是不是那个?」

妻子指尖前方有个邮筒,是最近已经不常见的圆筒形邮筒,相当美丽的红色与风中摇摆的柳枝呈现对比。

我打开西餐厅给我们的地图。

「我想应该是,店名好像是叫『四宝堂』。」

走近一看,那石造外观让人感受到银座老店方有的威严。

「看起来真的很有银座店家的感觉呢。不过这样真的好吗?像我们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客人能不能进去啊?」

妻子的声音听来有些担心。

「的确是呢。嗯,可是,毕竟也是琴美叫我们要来这里叨扰的啊……」

面对道路的是一座相当矮的石阶梯,前方是双开式的玻璃门。那扇大门使用兼具装饰性质的黄铜加强,显然经常擦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玻璃看起来简直跟镜子一样亮,正中间写着金色文字「四宝堂」。

「对了,我的脸会不会很红啊?」

我望向自己映在玻璃门上的脸庞询问老婆。

「唔,是有点红啦,但又不是跟那个邮筒一样,没问题的。」

虽然只是在西餐厅两人分着喝了一罐啤酒,但这可是我第一次在平日白天喝酒,总觉得似乎有些微醺。不,说起来这可是我第一次在银座如此悠悠哉哉,或许是醉心于整个城市的气氛之中了吧。

一推门进去,马上被一股相当宜人的香气包围。应该是某种薰香吧,可是我实在不懂是什么气味,总之就是有一股仿佛身在森林中的清爽香气。

店内的天花板很高,面对马路那扇大窗射入的阳光反射在白色墙面上,店里相当明亮。木制的陈列架维持相当适宜的距离,每样商品都井井有条摆放着,就连对于文具用品没有太多坚持的我,都会想在店里好好看看这些东西。

「欢迎光临。」

或许是发现我们站在入口处不知所措,里头传来了招呼声。那声音相当清澈又稳重,却丝毫不会给人压迫或者急促的感觉。那种温暖就好像是去朋友家玩的时候,对方年纪小了许多的弟弟前来打招呼。

「您好。」

妻子轻轻点头,无论何时都如此落落大方正是她的优点。

「是千田夫妇对吗?我正在等候二位。」

从后头走出来的男子在我们面前深深一鞠躬。他穿着浅蓝色衬衫,搭配深蓝色领带、灰色裤子以及黑色绑带皮鞋,虽然是相当普通的打扮,但或许是材质好,又或者是整体平衡感相当协调呢?感觉起来非常优雅。

「我是四宝堂文具店的店主宝田砚,还请多多指教。」

对方递上不知何时拿出的名片,就算只看一眼也知道这是相当高级的和纸。铅字看起来也有些古老,字体给人一种沉稳感。

「我是千田。真不好意思,今天没有带名片在身上。」

见我有些恐慌,宝田先生摇了摇头。

「还请您不用在意。其实是本店地下室有台古老的活版印刷机,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运作,所以找了人来进行全面维修,最近终于能够使用了。因为觉得很开心,所以我只要见到人就会发名片给对方。」

宝田先生一边说着,也将名片递给妻子。令我惊讶的是,妻子竟然从手拿包里取出了名片夹。

「我是千田美穗,名片因为工作方便使用,所以是我的旧姓。」

「你连休息的时候都带著名片吗?」

「毕竟如果发现有趣的食材,一点都不能犹豫,得马上取得对方的联络方式啊。为了避免忘记,所以我总是把名片放在包包里。」

原来如此,她这种地方就是跟我不一样呢。说起来我现在的名片实在是不怎么好看,也不是很想拿出来。

「对了,是女儿说要我们过来这里……」

我将名片收进口袋后便开口提正事。

「是的,令媛有东西放在我这里。请往这边走。」

宝田先生请我们来到店后方,他的举手投足都相当秀气,就像是我们昨天在歌舞伎座看到的主角一样。

到了店后方的结帐柜台旁,宝田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了信封。那个小信封跟我们昨天抵达东京以后,已经收到好几次的东西一样。

「这是寄放在我这里的东西。」

我接过他递出来的信封,宝田先生又递出了剪刀。

「您可以用这个开信。」

我道了声谢剪开信封,里面装的是跟名片差不多大小的单字卡。

「又是单字卡。」

我回头对妻子说。

「果然呢。那上面写了什么?」

我默默将单字卡递给妻子,从上衣口袋里拿出老花眼镜。

「午餐如何呢?希望你们有开心享用……沙拉、蔬菜汤、炸虾和红酒炖牛肉饭,虽然是很普通的西餐,但味道是不是不太一样?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非常惊讶。」

「的确是呢……」

听见我脱口而出的反应,妻子也重重点了点头。

「真的呢,说起来其实口味还满清淡的,但明明很清爽,却又给人一种浓郁感。轻轻松松就入口下肚,但给人非常满足的感觉呢。」

只要是跟食物有关的,妻子的叙述都相当明确。

「是啊,而且香气也不同呢。」

信封里还有另一张单字卡。

「四宝堂是我非常喜欢的文具店,店家二楼是有时候用来开版画或者篆刻工作坊活动的空间,不过今天我特地把场地包下来了。请先上二楼。接下来的步骤会在楼上告知。」

两张单字卡的字迹都非常工整。

「这个墨水看起来很特别呢。」

「嗯,感觉是有点偏灰的深蓝色?不是很常见的颜色。」

「话说回来,昨天到今天已经几张单字卡啦?那孩子给我们的,上面都是不一样颜色的墨水呢。」

「的确,不管是色调、渗墨的样子或者笔划痕迹都有小小的不同。」

我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用环圈扣住的单字本。封面是类似皮革的质感,环圈则有着仿黄铜的加工。

看我啪啦啪啦翻着单字本,宝田先生温和地笑着开口。

「墨色都非常美丽呢。其实令嫒有来本店二楼举办的墨水调配教室上课,那些单字卡上面使用的墨水,都是令嫒配合讯息内容,自己调出来的墨水。」

「哇……」

她是什么时候培养了这种兴趣的呢?

「你原本就知道吗?」

「没有耶,我也第一次听说,不过很有那孩子在意细节的风格呢。这么说来,我好像有听她说过买了什么玻璃笔之类比较特殊的笔吧。」

妻子从我手上接过单字本,一样啪啦啪拉翻动着回答我。

「这样啊,除了墨水很特别,这单字本感觉也很时髦呢。」

宝田先生听见我这么说,重重点了头。

「那本单字本的制造商是Raymay藤井,商品名称是很普通的『卡片式笔记本』,商品本身的设计理念就是成人使用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的单字本。那个看起来像皮革的封面,是一种浸泡过乳胶的特殊纸张,不容易弯折、也比较能够防水,同时耐久性非常优秀。其实那也是在本店购买的东西,不过最近生产量比较少,一直没能进到货,原本我还担心来不及在约定的日子准备好东西呢。」

「哎呀呀,真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啊。万分感谢。」

妻子深深弯下腰。

「没有那回事的,令嫒是本店重要的顾客,我也非常感谢她。应该是我要向两位道谢才对。」

宝田先生端正姿势行了个非常漂亮的礼。

「那么,单字卡上是否写了要请两位到敝店二楼的事情呢?」

「对,的确是这样写的。」

宝田先生继续往结帐柜台后方走,并且说道:「那么我立刻带两位到二楼。请往这里走。」他伸手摆向店内深处。

在宝田先生催促下我们跟在他的后面,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哎呀,对了……」他转过身朝向右边的商品架。

「单字本就放在这里。虽然最近有很多方便的APP,所以使用单字本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不过您这里品项还是很齐全呢。」

大致上看过去,各种不同尺寸和颜色的商品至少也超过一百种吧。

「是的,看来我的个性就是有些不服输……听说使用者减少了以后,反而更觉得无论是哪一款,店里都应该要有一份才行。而且因为可以随心所欲加工成任何样子,这种怀旧商品还是很有优势的呢。也是因为这样,前来敝店光顾的客人们仍然非常喜欢单纯用一个环圈把卡片扣起来的单字本。」

「这样啊。」

我的回应似乎冷淡了些。

「这款和『卡片式笔记本』一样是Raymay藤井公司制造的『单字本』商品。」

妻子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这样说好像很没礼貌,不过不管是叫做『卡片式笔记本』还是『单字本』,真的就只是单纯的商品名称呢。」

「是的,正如您所说,这间公司的商品真的有很多会让人惊讶说出『居然直接用这个名字来卖!』,不过每款商品都非常精致,让人看了感动万分。这款『单字卡』还附带红色及绿色的透明卡,这样一来就可以遮掉萤光笔涂起来的部分。」

我的学生时期的确也有卖那种背书用的垫板,不过居然直接附在单字本里面,确实这种小巧思会让人觉得很感动。

「真是厉害!能想到这个点子的人脑袋很好呢,真厉害耶。」

听见妻子的回答,宝田先生睁大了眼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样说或许有些没礼貌,不过您果然是琴美小姐的母亲呢。她在看这些商品的时候,也是完全一样的反应,说厂商『脑袋真好啊』。虽然只是我个人的感觉,但是能够着眼在他人高明之处并且感到认同,这件事情对大部分的人来说意外困难呢。」

「谢谢您。我一直以来都希望能培养孩子正直的个性,不过也因为这样她似乎有些笨拙,或许会过得比别人辛苦吧……」

老婆在说「笨拙」的时候瞄了我一眼。倒也不是不懂她的意思啦,但我也没有希望女儿这点像我啊。

「真抱歉,容易离题实在是我的坏习惯。那么我们就上二楼吧,还请往这边走。」

宝田先生说着,便带头往店里面走去。

店后方的墙边有个楼梯。他将写着「今日工作坊已结束」的看板稍微拉到一旁,同时说道「可能有点陡,还请两位小心脚步」,要我们上楼。

在宝田先生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二楼。我想空间应该是跟一楼差不多吧,不过或许是因为没有摆放商品架,看起来挺宽敞的。

刚上楼就看见有张比一般会议室桌还大了一圈的工作台,再更过去还有好几张一样的工作台往房间深处并排。

工作台的边缘放了个小小的信封,拿起来一看,那信封并没有封缄,只是阖上信封口而已。

我和老婆一起盯着手上的信封,宝田先生这才开了口。

「那么,我就带两位到这边了。今天这里到关店前都是由千田小姐包场,还请两位当成是自家,轻松一点。」

我忍不住开口询问。

「呃,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宝田先生轻轻一笑,「详细就请两位看信封里面。」然后又继续说道:「洗手间就在这边。如果两位累了,可以脱掉鞋子,在那边的小平台休息一下,矮桌上也备有茶水。另外,那边后面桌子上的保温壶,装的是从附近咖啡厅叫来的咖啡,两位也可以自由饮用。那么我会在一楼,有任何需要,请再叫我。」

「总觉得让您费了许多工夫呢……实在非常感谢。」

老婆不忘道谢,我也跟着低下了头。

「不会的,两位别客气,当自己家。」

宝田先生轻轻点了点头,安静走下一楼去。

事情的开端是去年的十一月。我们两夫妻在一如往常的时间吃早餐的时候,老婆收到了琴美传LINE给她,说「周末会回家一趟」。

我和老婆都因为工作的关系,六点过后就要出门,所以基本上都是五点左右吃早餐,第一次在这种时间接到琴美传讯息过来。

女儿琴美在进入大学的那年,就开始在东京独居,如今也已经十年了。刚入学那时候还会找到机会就回家来,不过出社会后大概是因为非常忙碌,就只有过年的时候会回来住几天,这几年甚至连过年都没有回家。

而且她刚去东京的时候,每天都会打电话回来。

「那个,毛衣可以用洗衣机洗吗?」

「我要做马铃薯炖肉,一定要加味醂吗?还是可以用砂糖啊?」

都是这些鸡毛蒜皮小事。现在大概只要搜一下网络就会知道的事情,她非得全部来问我们。老婆虽然念着:「哎呀,麻烦死了。是不是因为养她这么大都太宠她,没让她做什么家事啊?」其实却很高兴的样子。

不过她的电话慢慢变成每星期一通、两星期一通、一个月了才打来,最近甚至都没再打电话回来了。

她会用LINE传照片和简短的讯息给老婆,但通常都是深夜时分,隐约能够窥见她的生活作息和我们完全不同。而最近就连LINE讯息都减少了。

老婆非常溺爱独生女琴美,她们的感情好得像姐妹一样,所以我想老婆应该很寂寞吧。但她总是笑着说「没有回来就表示她在东京的生活非常充实又快乐啦」,或者是「电话和LINE都少了,可见她在东京有能够商量事情的人呢」。

如今琴美居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说要回来。

「是怎么了呢?不会是身体出了问题吧?」

「不会吧?如果是身体不舒服,应该会在东京看医生吧?」

她如此漫不经心的反应让我有些不高兴。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明明都已经十一个月没有回来了……会不会是打算商量工作太辛苦、想要转职之类的事情呢……」

「工作的事情会找我们商量吗?公司的人际关系、要用英文跟国外的人沟通那种困难工作之类的,就算跟我们商量,我们顶多也只能跟她说声『你加油』吧。这点事情那孩子应该也很明白的。」

我现在的感觉就是所谓的哑口无言吧。

「那你觉得是什么事情?」

老婆瞄了我一眼,露出打从心底觉得实在受不了我的表情,叹了口气。

「唔,会是什么事呢?哎呀,不懂的人就算想东想西也想不出来吧。总之周末晚餐难得要三个人一起吃饭,你可要早点回家喔。那不好意思,我要先出门啰。」

被独自留下的我试图思考妻子一脸受不了的那种表情有何意义,但还是不明白。

「准备好啰。」老婆喊着。

「好——」随着话音传来的是琴美踩着拖鞋啪哒啪哒从房间里走出来的脚步声。想着好久没听见这声音呢,我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餐桌上放着瓶装啤酒。平常我们是喝罐装的,不过比较特别的时刻,老婆就会准备瓶装啤酒。如果是比较时髦的家庭,或许会开瓶葡萄酒还是香槟,但我们家从以前就是瓶装啤酒。看来琴美回来,老婆果然还是很高兴呢,我单纯地想着。

琴美坐在我的右斜前方。先前她回来的时候,总是会换上高中时代的运动服,相当轻松,今天不知为何还穿着她从东京过来时的洋装和开襟外套。

「弄脏会很麻烦吧?你可以换套衣服啊。」

我一边说着,拿起开罐器正要打开瓶装啤酒,琴美却开口阻止我:「爸你等等,妈也坐下好吗?」

老婆默默坐下,琴美则端坐好。

「吃饭前我有事情要说。」

我看着老婆的脸,老婆的视线直盯着自己的手边。

「怎么啦?这么严肃。」

琴美听我发问,轻轻点了点头,顿了一会儿才回答。

「那个,我要结婚了。」

「啊?」

然后琴美开始说起结婚对象的事情,还有要跟对方一起移居到国外之类的,但这实在太过突然,我根本没有听进脑袋里。

「所以我们只会先登记结婚,不打算举行订婚仪式和办婚宴,然后明年七月我就会跟他一起出国。因为有点远,我想应该没办法轻轻松松就回来,所以我想说明天去扫个墓,向爷爷奶奶道别。」

眼前的啤酒瓶已经变得湿漉漉,里面的酒应该也都温了吧。啤酒肯定已经不适合入口,不过反正我根本也不想喝了。

「喂,老公,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老婆向我说道。

「嗯……恭喜你。」

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居然还是没打从心底说出的「恭喜」。

「谢谢……我还以为爸你会反对,有点惊讶呢。」

或许是一直很紧张吧,琴美终于展露了笑容。

「那我去换个衣服喔。」

她起身后又啪哒啪哒踩着拖鞋回去房间。

「喂,你没事吧?」

妻子直盯着我的脸瞧。

「喔唔……嗯,没事。」

「你真棒,能说出『恭喜』。」

「……夸我这种事情我也不会开心啊。」

我也站起身。

「真抱歉,可以说我工作有急事,得去一趟吗?」

「好我知道了。但明天要三个人一起去扫墓喔,所以你别太晚回来。」

妻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拉了拉上衣走出家门。明明不知道该去哪里,但就是想走一走让脑袋冷静一下。

一回神发现自己走进一座小公园,有两座秋千、溜滑梯,还有沙坑,另外有几张长椅和饮水台,真的是非常小的公园。

我坐在长椅上盯着秋千,周遭一片黑暗,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为公园带来一点光亮。看着那空无一人的秋千,我想起了小小的琴美。

「要抓紧喔。」

「嗯!啊,可是要慢慢来,不可以忽然用力推喔。」

琴美就是这种连秋千步调都非常缓慢到让人讶异的女孩。而如此文静的孩子却说她要结婚、要搬到国外。

抬头仰望天空,薄薄的云层飘在上方,别说是星星了,就连月亮都看不见。

第二天扫墓回家的路上,我一如往常握着方向盘。琴美没有要回家,等等要直接在车站放她下车。老婆在后座拿着要让琴美带回去的纸袋,正在说明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就快到车站了,凑巧遇上红灯。我瞄了一眼后照镜开口。

「那个,琴美啊,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我不会说要办什么很盛大的婚宴,但爸妈还是想看看你披上嫁衣的样子啊,而且也得要有个正式的场合,好好跟对方家长打声招呼……所以就两家人见面顺便吃个饭也行,总之我还是希望办个婚礼。」

老婆和琴美并排坐在后座,我透过后照镜对上了老婆的眼睛,她的眼里写满「干嘛突然讲这个!」的愤怒。

好一会儿没人回答我。听见后面车子的喇叭声我才回神,原来灯号已经转绿了。连忙踩下油门,就在此时也听到琴美的声音。

「我知道了……我跟他商量看看。我不知道他会怎么说,但我会尽量照爸的希望。麻烦你们给我一点时间,我安排好了以后,会再联络你们。」

琴美留下这些话后就回到东京了。

之后大概过了半年吧?过年的时候琴美也推托说要工作而没有回来,我和老婆也努力不提琴美。说老实话,我几乎是放弃了。就在那时我们收到一封信,收件人是我和老婆,寄件人是琴美。

打开来看,里面装着单字本和特急列车的车票。

「这个……是什么啊?」

单字本是用鸡眼扣固定松紧带绑起来的样式,打开来就看到以鲜艳蓝色墨水写下的工整文字。

虽然非常工整却有明显的个人风格,是琴美的字迹。

「给爸妈: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婚礼已经准备好,特此联络两位。」

在这些文字后写的是日期和会场,地点在东京的银座附近,是相当有来头的饭店附设餐厅。

「星期六中午……最好在前一天就先过去呢。」

我连忙从包包里拿出记事本确认日程,没想到那星期的星期四跟星期五两天,我已经请了特休。

「这星期是……」

「没错,是我们为了纪念珊瑚婚打算去旅行,所以已经请好特休的那星期。」

看来琴美有跟老婆确认过时间。

「难怪……我就觉得奇怪,银婚式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做,居然说什么三十五周年珊瑚婚要不要去哪里旅行。」

「呵呵,就是这样啦。」

第二张单字卡则是这样写的。

「难得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一趟,我希望你们也能稍微参观一下东京。首先请到我们要办婚礼的饭店去,后续的安排会在那里告知。」

还附上了从距离最近的车站到饭店的路线指引小册子。

「这是怎样……」

「也好啊?上一次和你外宿旅游,已经是新婚旅行的时候了呢。」

老婆看起来很高兴,我忍不住盯着她瞧。

昨天我们依照预定来到东京,按照地图进入饭店,被带到房间后,那里放着一个小信封。打开来一看,有张跟寄到家里那张形式相同的单字卡。

「给爸妈:漫长旅途辛苦了,稍事休息以后请再到饭店大厅。在柜台后方有个『礼宾服务台』,请到那里找一位榛原先生。」

「这又是怎样啊?」

我让老婆看了看单字卡。

「嗯?不知道呢。不过总之就照她说的,去那个什么礼宾服务台看看吧。」

我默默点点头,把单字卡装进琴美寄来的单字本。

「这个呢,嗯,虽然是拿来写笔记的东西,不过这样用一个环圈串起来,就不用担心会四散、不知道掉到哪里去呢。」

妻子叹了口气苦笑着。

「是啊。你的个性就是这样,要是不把东西收到固定的地方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应该是那孩子考虑过你的这种性格才下这种工夫的吧。」

「不是你教她这么做的吗?」

「怎么会,我什么都没教啊。」

我再次看向手边的单字卡。毫无疑问这是琴美写的字,不过用蓝色墨水写在高级纸上的那些文字,似乎带着一股成熟。总觉得窥见了女儿不为我知的一面。

由于实在心惶惶,所以放好行李后,我们马上下去大厅。

在礼宾服务台找到榛原先生,对方似乎已经和琴美事前讨论过了,所以帮了我们很多忙。配合服装修整头发,之后搭计程车移动到歌舞伎座,在包厢榻榻米座位欣赏晚上的演出。晚餐则是事先为我们准备好中场休息时间可以吃的豪华四格便当。

不管我们去哪里,都有一个信封放在那边,里面是琴美写的单字卡。回到饭店以后,榛原先生说「这是今天最后一封」,并交给我们一个信封。里面的单字卡写着:「顶楼有酒吧,已经点好我推荐的鸡尾酒。」

出了电梯走进酒吧,琴美已经帮我们预约了窗边的座位。眼前就是皇居的森林和护城河,剩下一半则是一片银座光辉闪耀的霓虹灯。

「总觉得好像在做梦喔,这么奢侈会不会遭天谴啊?」

妻子对着眼前的鸡尾酒喃喃说着。

「还以为这话应该会由我来说呢……」

妻子露出个「果然你也是吗」的笑容。

「不过真的没问题吗?虽然榛原先生有说款项那孩子会付就是了。」

我也很在意这件事。

「算了,顶多就是礼金多包一点吧?毕竟如果我们硬要付钱,反而会给榛原先生添麻烦。」

「说的也是,不过真的好开心喔。唉,以后我们也常两夫妻来东京玩嘛。我还想再多看些歌舞伎呢,还有宝冢跟剧团四季之类的。」

「我不知道你喜欢看舞台剧呢。」

妻子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轻轻点了头。

「不过琴美离家都十年了呢……也许我是有点期待那孩子会回家,然后我们又三个人住在一起吧。不过她要结婚、建立自己的家庭……那我再等下去也没用啦。所以我们就当成回到新婚时代,开开心心享受吧。」

真令人意外,没想到她是这样想的。

「但是跟我一起真的好吗?」

「……啊?说什么傻话啊。」

「毕竟你就要成为市长关照的委员会委员,听说还有人要你参加下次市议会议员的选举……但我不过就是个『退休』员工喔?你可是那种会有东京的出版社编辑特地来会面的人耶,真的不需要找我……」

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真是傻瓜……」

「反正我就是这么笨啦。」

这么孩子气,连我自己都觉得傻眼。

「你不喜欢的话,我就推掉出版社的东西啊,委员也可以辞掉的。反正就算我不做,也还有很多人可以代替我,但你的老婆只有我一个人喔?」

「……呃。」

「我们都在一起三十五年了耶,不管是开心的时候还是难过的时候都在一起,难道还要我去找个人从头开始?别开玩笑了。」

我差点忍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珠。

或许是因为在灯光昏暗的酒吧里我才有这种勇气,就这样一把握住了老婆的手。

「哎呀,胆子大了哪。」

「……嗯,我可能有点醉了吧。」

嘴里说的显然是掩饰自己难为情的台词,老婆一脸傻眼地笑了出来。

「真是的,别说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害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我只能默默点头。

之后我们就这样牵着手多久呢?桌上点的那支蜡烛已经变得非常短。

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盯着老婆开了口。

「那个啊。」

「嗯?」

「我一直觉得很害怕。」

「很害怕?什么事情?」

「我觉得自己是不是会被孤伶伶丢下……琴美说她要结婚去国外,你又变得越来越厉害,好像离我越来越远……我好怕自己会被独自留在那个家里。」

「……真是个大傻瓜。」

听老婆这么说,我点了点头。

「不过我现在安心了点。说了那些傻话真是抱歉,我希望你不要在意,还是继续工作,当然还有写书也是。」

「嗯……」

我放开老婆的手,好好坐直。

「或许我是个麻烦的家伙,但今后也请多多指教。还有,你要加油喔。」

「嗯,谢谢你。我也要请你多多指教。」

时间回到今天。我们从饭店出来后先是在皇居周边散步,又去了西餐厅,再来到四宝堂。

「唉,赶快让我看看里面吧。」

「喔好,等等喔。」

我打开信封,里面果然也放了一张单字卡。

「抱歉让你们到处走来走去,不过今天这里就是终点。之后回到饭店,只要吃晚餐睡觉就好了。所以请再陪我一下。

「我在桌上排了一些回忆照片,还请务必由外往内慢慢浏览。」

我和老婆对看了一眼,两个人一起把视线转向工作台的另一端,是单字卡和白纸。

「照片是说那些纸吗?」

「应该是吧?不过看起来还满多张的耶。」

室内六张工作台由外往内排列,上面接连放着好几张纸。

「怎么,你也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

往里面走去,翻起第一张,上面印的是刚出生的琴美。

「好小喔。」

我和妻子异口同声,然后一起笑了出来。

在那张照片旁边,附上了两张盖着的单字卡,第一张写着她的出生年月日和「琴美诞生!三千零二十三克」。另外还贴了小便条纸,上面写着「照片已经裁剪成跟单字本一样大,请和单字卡一起装好后再继续前进」。把照片拿起来看一下,左边果然已经打好了洞。

「这个是怎么做的啊?」

「不知道耶……不过冲洗的照片应该没有这种名片大小的?我想可能是用手机之类的翻拍相本里面的照片,然后印刷出来吧。」

「这样啊。」

第二张单字卡写了更多字。

「听说因为难产,所以妈非常辛苦。爸原本因为工作,打算放弃来产房的,但我就这样一直卡到三更半夜?结果爸就赶上了。」

「没错没错,的确是这样。你还用刚买的手机一直打来给我……我都说我痛得要命,根本没办法说话了。」

「唔……」

「哎呀,不过就跟她写的一样,我也记得琴美就好像是等着你来医院,才要出生的呢。」

我从老婆手上接过单字卡和照片,一起装进单字本里。

旁边是一张在鸟居前拍的照片。

「这是满月参拜吧。」

照片上是穿着西装的我和抱着琴美的老婆。

「睡得真香。对了,请人来祈祷的时候不知道她是心情不好呢,还是害怕太鼓跟铃铛的声音,居然一直哭一直哭,但结束的瞬间马上就不哭了……虽然神主先生好像有点不高兴,但是一旁的巫女小姐倒是跟我们说『哭泣本来就是小婴儿的工作,还请不要太在意。这是她活力十足的证明呢』。」

「的确是有这回事……」

接下来是第一次女儿节。

「已经好几年都没有拿女儿节娃娃出来摆了呀。」

「是啊……不过主角不在的话,也不会特别想拿出来呢。」

「也是啦……这么说来,也很久都没吃到散寿司了。」

妻子苦笑着说:「毕竟那个做起来真的很麻烦啊,而且我每年都会在育幼院那边帮忙做散寿司然后吃掉,可能因为这样我就觉得满足了吧。啊,该不会你想吃?」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吃呢。外面虽然也有卖类似的东西,但跟家里的味道总是不太一样。」

才刚能坐起身的琴美,安坐在女儿节人偶前的小小身子,实在是可爱到不行。她都还不知道什么是女儿节呢,就只是两手抱着女儿节点心的袋子傻笑。

接下来是在动物园和大象一起拍的照片,还有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野餐之类的照片,然后是她大口往插了「一岁生日快乐!」牌子的生日蛋糕咬下,一整脸都是鲜奶油的照片。

「对对,有这件事!她曾经这样闹过呢。」

妻子扬声拿起照片。

「虽然说那是小婴儿也能吃的豆浆鲜奶油啦……不过奶油毕竟是奶油呢。她就这样两手黏答答到处乱摸,之后打扫起来真是累死人了。」

每张照片都附了一张单字卡。

「满一岁!你们对我灌注了大量的爱情,看相簿就知道了。」

「写这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啊……」

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念着的同时把单字卡递给老婆。

「我完全不觉得是理所当然呢。」

「是吗?爸妈爱孩子,不是很正常吗?」

老婆把单字卡递还给我,慢慢摇了摇头。

「一点都不理所当然。我在育幼院看过很多父母和孩子,有母亲烦恼着根本无法爱自己生下的孩子,还有那种明明孩子身上流着自己的血,却一点兴趣都没有的父亲,真的是见多了。所以能像我们这样能够打从心底爱琴美、琴美也爱着我们,真的是老天保佑。」

「……这样啊。」

「而且……一天到晚吵架的夫妻也很常见。」

「明明是喜欢对方才结婚也一样?」

老婆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她紧闭双唇那表情,真是从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没变呢。

我高中毕业以后就在故乡的物流公司上班,第一年只是临时员工,负责堆货、保养卡车、洗车、整理单据等等,为了赚钱什么都做。空闲的时间就去驾训班,取得驾照以后就跟公司表示我希望当小货车司机,第二年起就成为正式的货车司机员工。

就在那时我遇见了在公司餐厅工作的美穗。

当时她还不是营养师,也没有取得厨师证照,只负责洗洗切切食材等前置工作,还有刷洗锅碗瓢盆那些东西。她总是拼命在检查是不是还有没刷干净的地方,那副样子让我觉得耀眼夺目,忍不住在意起她。

有一次我看见她正满头大汗地搬运刚送来的食材纸箱要去厨房,我没多想就拿起了马铃薯的纸箱。

「你这样会给人添麻烦!」

听见有些严厉的声音转过头去,看见的是美穗紧闭双唇瞪着我的脸。

「呃,可是……我是想说你这样很辛苦。」

「如果害你觉得不舒服的话请见谅,但你是司机对吧?如果让你帮忙害你累到就糟糕了,那样很可能会发生意外啊。」

「太夸张啦……如果上了年纪的话还有点道理,不过我还年轻,没问题的。而且虽然看起来不怎样,但我可是堆货卸货的专家喔。所以……你可以放轻松点啦。」

身材娇小的美穗抬头看着我。

「真抱歉……我刚才那么大声。但这是我的工作,我不可以依赖别人。」

「这样啊……那不然这样好了?我帮你的忙,所以你要把我的饭装大碗一点。就算我有点累了,多吃点就没问题。这样的话就可以吧?」

或许是我这种胡来的借口实在太过莫名其妙,美穗睁大了眼睛,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听着她毫无顾忌的笑声,我不知为何也觉得好笑,跟着笑了出来。

「总觉得,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啊。」

「啊?会吗……我觉得自己算是认真的人耶。」

「就是认真到太奇怪,所以有趣啊。」

她说完这话又笑得有如银铃在我耳边晃动。

就这样我们两人的距离缩短了,交往了几年以后结婚。那时候美穗已经取得厨师证照和营养管理师的资格,因此前往她以前就想去的公立育幼院厨房工作。我也努力存了一点钱去驾训班,取得大卡车驾照,可以行驶长距离路线。

虽然过得相当一帆风顺,但就是一直没有孩子。

「毕竟人家都说孩子是上天赐予的东西嘛。」

我尽可能开朗的说这话,但美穗似乎相当烦恼。

「我就是喜欢小孩子所以才去育幼院工作的,自己却一直都没怀孕。虽然能在一堆小小孩包围的环境里工作我也很开心……不过最近越来越多比我还要年轻的妈妈。看着她们开开心心牵着自己的孩子回家,还是觉得有点难过呢。」

每次谈这话题,美穗一定会掉泪。

「这样啊……还是干脆去别的地方工作?或是要不要回我们公司的餐厅?而且我也说过了,小孩子又不是想要就能生,这还是上天决定的事情啊。」

「但你也喜欢小孩吧?还说过什么希望孩子够组个篮球队之类的,甚至说棒球或足球队也没问题。可是……」

为了将来,我们省吃俭用。结婚以后,两个人还住在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古老木造公寓。我们在那小小房间里谈过几次这件事情呢?

我总是紧紧抱住哭泣不止的美穗,摸着她的头安抚她,然后两人一起累到睡着。这样的生活真的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转机就这样忽然降临。房东说他想要重建这栋古老的木造公寓,所以希望我们能够搬家。他表示「我家还有其他出租的地方,会便宜一点租给你们」,所以我们就搬到了附近的3LDK屋子去。就这样,两人从原先走过去就发出令人烦躁嘎吱声的走廊、夏天热得要死而冬天冷风不断从缝隙钻入的小房间,搬到了坐北朝南的地方去,这让心情郁闷的美穗变得比较开朗。

努力买了新的家具、窗帘、寝具,也因为美穗想要内嵌式三瓦斯炉豪华厨房,便买了各式各样的烹调工具。我们尽可能让两人的休假一致,将先前存的钱拿去购物,实在是非常开心。

或许是因为这样开朗度日对身体也好,有一天我才刚洗完澡,美穗便叫住我:「现在方便吗?」

「怎么啦?」

我一坐下,她便从信封里拿出了个东西,上面写着「母子健康手册」。

「这什么啊?」

「哎唷!这样还不知道喔?」

我认真盯着美穗的脸。

「所以是……怀孕了吗?」

「……嗯。」

「啊、咦、呃……咦咦咦。」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开始在房间里兜圈子。

「真、真的吗?我们真的有孩子了吗?你真的怀孕了?」

「嗯。」

「万岁——!」

这大概是我人生第一次大叫着跳起来。就连拿到小客车驾照的时候、通过大型卡车考试的时候,都没做过这种事情。猛然回头,看见美穗正在掉眼泪。

「我还以为我们大概不可能有孩子,早就放弃了……不过最近常常觉得不舒服、想吐,保险起见还是去看了一下医生,结果对方跟我说『恭喜你』。我、我一开始还不相信……」

「……嗯、嗯。」

我应该要说点什么贴心话的,但实在说不出口。

接下来那张照片是育幼院毕业典礼看板前,一家三口的合照。旁边当然还是有单字卡,上面写的是「育幼院的回忆」,下面还有另一张。

「一岁到五岁,我去妈妈上班的育幼院上课,可以一直跟妈妈在一起好开心。」

另外还有推着婴儿车走出育幼院的老婆,以及老婆协助戴着安全帽的琴美骑上脚踏车的照片。

「现在我那年龄才怀孕生产的人是不少了,不过那时候放眼望去都是好年轻的妈妈,总觉得有点不自在呢。而且其他同事又都称呼我老师……哎呀,毕竟我是营养管理师,所以也没办法啦……」

「但我可是很安心呢,因为你们两个人一直在一起。」

旁边还有张照片是满脸笑容大口吃饭的琴美。

「妈做的饭超好吃,大家都好喜欢!吃妈做的饭毕业的小孩据说超过五百人,我自己从早到晚都能吃妈做的饭真的非常幸福。不过离家以后要习惯其他地方的口味,还真是有点辛苦呢……」

琴美照片的旁边,是孩子们聚集在一起吃营养午餐,还有老婆跟厨师们讨论菜色跟试口味时的照片。

「居然连你在工作的照片都有啊。」

「我想应该是从毕业纪念册上找到的吧。」

实际上在那张单字卡附近还有好多张照片,包括躺在幼幼班房间里睡午觉的琴美、长大了些后在育幼院庭院里活力十足玩耍的样子、在游戏大赛上努力演出《三只小猪》戏剧中大野狼角色的样子。

「照片上是育幼院的旧房子吧,好怀念喔。」

「是啊,五年前重盖了……除了符合新的耐震标准以外,还有很多顾虑到不能让小孩子们受伤之类的安全性措施,整体变得更好了。不过说老实话,还是让人觉得有点寂寞呢,毕竟是那孩子去了那么多年,有很多回忆的地方。」

虽然想说点什么,却又找不到适当的话语。

「哎呀,这张真有趣。」

耳边传来已经继续看下一张照片的老婆声音,我漫不经心地把视线落向手边的单字卡。老婆手上拿的那张是「和爸爸出门!」,而旁边这张是这样写的。

「妈妈常常休假日也去工作,这种时候爸就会带我出门。去游乐园、爬山、看电影,或者去百货公司买东西……那时我最常约会的对象就是爸爸了。」

单字卡周围排的照片是琴美在旋转木马上挥着手,或她大口咬着我捏的那不怎么好看的饭团。

「总觉得,看起来很开心呢……那时候我实在是太忙了,休假老是没办法跟你一起。真的很感谢你愿意带着她四处去玩,听她告诉我说『我们去了某某地方!』还说『好开心喔』之类的,我一方面觉得高兴,一方面也有点羡慕呢。」

「抱歉啦……」

老婆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你干嘛道歉啊。说起来她国高中的时候,你一副自己也变回学生的样子,还两个人一起念书呢。那时候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才真的是有够强烈。」

我原本只是在当地一个小小的物流公司上班,原先的公司跟其他同业合并了,没想到后来居然又被更大间的公司并购。经过几次这样的变动之后,我竟然也成了业界中被称为大企业公司的员工。

身为一名司机,工作在分配上变得比较明确,不再像以前那样要东奔西走的,只需要在一定的时间内去跑固定路线就好。对于只要奔驰在不知名道路上、看着未曾见过景色就会感到有趣的我来说,工作的醍醐味大部分都消失了。

而且开车这个工作必须长时间维持相同的姿势,才年过四十我就苦于腰痛问题。一开始还能隐忍着继续工作下去,但后来真的没办法撑下去。

我只好下定决心去找上司商量,没想到对方也挺能体会的。幸好自我成为正式员工后,二十多年来从没有发生过交通意外,也没有违规过,所以公司说就算我不开车了,也可以让我当安全管理员。

「不过先前那些东加西加的补助也跟着没了,薪水会变少。」

正好那时琴美刚上国中,接下来正是要去补习班、为了升上高中需要各种金钱花费的时期。

「我想对于千田先生来说,安全管理员的工作应该是轻轻松松,我也明白你甚至有潜力将来成为大规模物流中心的负责人。不过呢……如果想以内勤人员身份升职的话,无论如何都需要大学毕业的学历。」

上司看着我的人事资料,顿了一顿。

「你觉得怎么样?你毕竟有高中毕业资格,要不要花些时间去上通讯课程或是大学夜校?喔对了,学费可以申请公司补助。其实本来是有年龄限制的,不过我推荐的话,应该还是有办法拿到。」

那天晚上,我把上司说的告诉老婆。

「听起来不错耶?」

「你真的这么想吗?就算有加班费,我的薪水大概还是会掉两成左右。而且如果我真的去夜校,那也不可能留下来加班。」

老婆的视线落向茶杯里刚泡好的茶,轻轻摇着头。

「要是弄坏身体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呢。我说啊,虽然你好像觉得自己隐瞒得很顺利,但我知道你有在吃止痛药喔。你那身体继续开车下去,要是发生意外怎么办?可就一切都无法挽回了。而且钱的话总有办法的,说起来只要在收入范围内,不要过得太奢侈就好啦。」

「但是接下来琴美会需要不少钱吧?」

「怎么可以拿琴美当借口呢?而且要是你真的为琴美着想,那更应该不开货车,考虑将来的事情重新念书比较好吧?」

有时候我真的是会被老婆反驳到哑口无言。

「……唔可是,我都这把年纪了才要准备去考大学喔。你觉得我办得到吗?说起来你自己高中时候学的东西,应该也都不记得了吧?想到要全部从头学起,就觉得实在是提不起劲。」

「哎呀,所以这才是真心话啰?那你就老老实实说『我讨厌念书,不想去大学』啊,不要说什么琴美很花钱,把这个当成借口喔。」

都被说成这样了,我实在是无路可退。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用功了,然而就算试写考古题,也真的是完全脑袋一片空白。束手无策的我只能从国中英文和数学开始学起。

话虽如此,白天还得要去记那些我还不熟悉的内勤工作,接二连三全部都是新的东西让我应接不暇。如果想要通勤甚至上厕所或洗澡这点零碎时间都不浪费、继续用功的话,应该要怎么做呢?想来想去最后得到的答案就是「单字本」。

「总觉得这样看来,你和琴美其实非常像呢。」

妻子若有所思地念着。她伸手要拿的那张,是我和琴美一起在暖桌边读书的照片,旁边附上了一张「用功中!」的单字卡。

「国中时代的回忆几乎全部都是社团活动还有我跟爸一起念书。印象中每天从九点到十一点两小时,就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念书的时间吧。数学和英文是我当老师,国文、自然和社会是爸爸当老师。教学相长让我们两个人头脑都变好了?!」

我的念书方法完全就是昭和老派那种硬背书,相对来说琴美是理解理论之后记住内容,我们擅长的项目也因此而相异。

「有时间做单字本,不如多写一点题目比较好吧?」

我没听从琴美的忠告,还是依靠单字本继续用功。其实这好像比较符合我的个性,成绩看来还是有慢慢在进步。

「嗯,还好啦。不过写了一堆参考书题目以后,不就又得要买新的参考书了吗?反而是单字本可以反复一直重看怎么解题,我觉得这样比较省钱,而且在公车或电车上都能用功啊。」

「……哎呀,这我也不否认啦。只是我觉得单字本这种东西,好像做的时候效果比之后用的时候还好就是了。」

我看着从单字本的固定环圈拆下来、四散在暖桌上的单字卡。

「的确是啦。像这个『interesting』啊,我就写太大了,结果最后面的『ing』变得好小……一边想着哎真糟糕,翻过来要写『感兴趣』结果又把『感』写得太大,后面的『趣』变得超挤,根本写不下。心想着啊笨死了……结果这个单字就这样记住了。」

「对吧?」

就在我们说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老婆总会为我们准备热可可或牛奶。

「好啦,拜托你们两个都看看时间吧,明天还要上班上学唷。」

我们就像是两个人在比赛,我顺利考上了志愿大学。那是在我开始用功的第二年,我把邮差送来的合格通知书拿给她们看,老婆和琴美都非常高兴。

「总觉得好厉害呢,一边工作还考上了大学。」

「谢啦,不过接下来有好一阵子都得一边工作一边读书了呢。」

我看着合格通知书,考上的学系和学科旁边写着「夜间部」。

「……对耶,爸以后晚上都要去上课了。」

总觉得琴美的声音忽然变得有气无力。

「对呀,一般课程好像是平日晚上,不过体育课之类的,好像会在日间部学生不使用操场或体育馆的星期天。我这把年纪了,体育课不知道行不行呢?」

我刻意轻松带过,琴美却盯着我瞧。

「爸你要加油喔,我也会加油的。等我上了高中,还要考大学。」

「说的也是。琴美肯定没问题的,毕竟你可是爸的数学和英文老师呢。」

「干嘛讲得那么夸张啦,只有一开始几个月啊。啊,对了,那个,爸,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难得琴美的表情如此认真,我也立刻端坐。

「怎么啦?」

「那个……爸你做的单字本,应该没有丢掉,都还在吧?」

「嗯,在啊。」

原本那应该是我把东西背起来以后就不需要的东西,但又觉得丢掉的话,那些好不容易背起来的内容似乎会就此遗忘,所以我都收在一个纸箱里面。

「那些可以给我吗?」

这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你想要那些喔?」

「嗯,虽然爸的字很有个性,但你写了很多细心的注解吧?我觉得好像看着多少就能进入脑袋里。毕竟爸你都那么用功了,要是我觉得发懒的时候,看着应该也会想用功吧。」

虽然拐弯抹角,不过感觉是认同了我这种纯朴的做法,让人挺高兴的。

「那些东西你要的话,当然没问题啊。」

第二天起我大概花了一个星期,把我这两年做的一整箱单字本重新整理好。那些我不擅长的古文、汉文以及英文单字,有些脏掉了,也有些用来固定的孔洞已经破损。我贴上贴纸修补破掉的洞、把已经晕开的字重新写好,然后依照不同科目和学习时期分别整理好。这种时候只要用一条绳子就能把英文跟英文、历史和历史小册子的环圈分别绑起来整理好,忍不住觉得果然很方便呢。

「明明才十年前左右,却觉得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听见老婆的声音我才回过神。猛然看见的是和「毕业典礼」看板一起拍照的高中生琴美照片。接下来就都是我没看过的照片了,附上的单字卡写着「爸爸妈妈不认识的,在东京的我」。

「哎呀,真的是呢。」

那是在连栋红砖校舍背景前,身穿刚订做好的套装、脸上笑容有些僵的琴美。明明应该是毕业典礼后不到一个月,原先的马尾大胆就已剪成了短发,看起来成熟许多。

再来大概是打工的地方吧?琴美穿着可爱的制服拿着放了蛋糕和茶壶的托盘;穿着球衣拿着曲棍球球棒微笑的琴美;可能是去实习?穿着套装正在进行简报的琴美;大概是跟朋友们出去旅行,有不少张国内观光景点或是看起来在国外拍的照片。这的确都是我们完全不认识的琴美。

一旁附的单字卡上则写着「虽然是我向往已久的独居生活,但其实也曾经寂寞到晚上偷哭」。

「觉得寂寞的话,回家就好啦……」

老婆从我手上接过单字卡,轻轻摇了摇头。

「毕竟琴美跟你一样,就是会埋头努力的人呀。」

琴美高中毕业和我大学毕业是同一年的三月,我是七号、琴美是在十号,几天而已,我们就参加了两次毕业典礼。为了帮我们两人庆祝,在琴美毕业典礼那天,妻子煮了红豆饭,还准备了一整条鲷鱼。

「那我们干杯吧。」

妻子打开瓶装啤酒的盖子,往我的杯子里倒酒。就在我倒酒回敬的时候,琴美把姜汁汽水倒进自己的杯子里。

大家都准备好以后,我们看着彼此。

「哎呀,老公,你得说点什么,起个头啊。」

虽然只是一家三口的小小庆祝宴席,但要叫我开口举杯还是挺尴尬的。

「喔,琴美,恭喜你毕业。还有也考上了大学,你真的非常努力呢。总之我们干杯吧。」

老婆和琴美也小声附和「干杯」,然后一起将杯子就口。虽然我的酒量不好,仍然一口气喝干杯中物。这肯定是我人生当中最美味的一杯酒。

「也恭喜爸,一边工作居然还能念四年的书……你们让我去上普通大学,这下我更不能偷懒了。」

琴美一边帮我倒酒,还说了这些话。

「毕业虽然很开心,但有点寂寞呢……心情好复杂啊。一开始觉得很辛苦,不过上课真的很有趣。我想可能啦,大概是因为我听课的时候,一心想要活用在工作上吧。而且年轻的同学好多,我也增加了不少新朋友呢。」

「这么说来,你最近看起来好像有比较年轻喔。」

老婆笑着把装了红豆饭的碗递给我。

「都这把年纪啦,靠你推了一把让我从大学毕业,真的是太好了。而且琴美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走,从明天开始在东京的大学生活,你要好好享受喔。」

「嗯,谢谢爸,谢谢妈。」

刚才还相当兴奋的老婆,忽然用围裙衣摆按了按眼角。

「不过啊,要是你觉得很累,随时都可以回家喔。毕竟是你想去东京,所以我没有反对。不过让你去东京,我真的是很担心又很寂寞,毕竟你老爸我在这里出生长大,东京简直就跟外国一样陌生……你的房间之后也都会维持现在的样子,你随时都可以回来,跟以前一样轻轻松松过日子。要是觉得难受,随时都可以回家。」

「……好。」

琴美似乎是好不容易才把这声回答挤出口。

「哎唷!讲这种话不是让她更难回来了吗?真是的,现在是在庆祝耶,干嘛搞得好像办丧礼啦。」

「唉!还不是因为你哭了,才会把气氛搞成这样啊?」

「可是我看到琴美的脸,眼泪就自己掉下来啦。」

「咦——!是我的错吗?」

三人听着彼此的借口,一起笑了出来。还想着那不过是之前的事情而已,转眼已经过了十年。

猛然回神看了看手表,这才发现从开始看照片已经过了两小时。排列着一大堆照片和单字卡的工作台,终于也只剩下最后一张了。

那张工作台上放着「成为社会人士的我」的单字卡。

「出了社会以后,再次重新体认到爸妈有多么厉害。工作真的好辛苦喔,我想你们两个人一定有更多不为我知的辛劳吧……」

单字卡旁边应该是进公司时的入社典礼,是琴美身穿面试套装、表情僵硬的照片。旁边另外还放了好几张应该是工作中的照片。

「在东京这种大都市工作……我想琴美应该很辛苦吧。」

「是啊……尤其是这孩子的工作很多时候要跟国外往来,大概有不少是与日本不同的地方要费心思,应该精神上也相当辛劳吧。」

我们拿起一张又一张照片翻过来,继续往前进。手边的单字本逐渐把固定用的环圈填满。

到了工作台最尾端,看起来应该是最后一张单字卡了。上面写的是「和大辅相遇的我」,然后是相当工整的文字。

「开始工作后第三年,在职务调动以后认识了大辅,他是我的上司。他在工作方面非常严格,所以我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但看着他无论对什么事情都认真处理的样子,我也逐渐被吸引。我想他应该和爸有点像吧。」

摆在那张单字卡旁的照片,是琴美在跟一名穿着西装的男性谈话,感觉应该是在讨论事情。

「这个就是大辅吗?」

「……嗯,应该吧。」

听说他的年纪比琴美大了一轮,因为工作上相当杰出,所以被提拔成为国外分公司的社长。据说曾经在二十几岁的时候结过婚,但在有孩子以前就离婚了。虽然年纪较大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有离婚经历该不会是不太适合结婚生活的人吧……实在是令人不得不担心,但也不能把这话说出口。

把两人的照片装进单字本里,刚好就满了。我把本子交给老婆,几乎是跌坐在窗边那大桌前的椅子上。

「总觉得累坏了……」

一边碎碎念,转头看到桌边有个不锈钢托盘上放了咖啡杯、砂糖壶和牛奶壶,旁边还有个保温瓶。

桌子正中央放了一封信。那不是像单字卡那种为了方便使用、裁切成小小张的纸,而是普通尺寸的信纸。封面上是琴美的字迹,写着「给爸、妈」。

老婆在桌前的另一张椅子坐下,拿起了信封。

「这也是那孩子给我们的呢。」

「看字就知道啦……」

我接过信封的同时回嘴。

「唉,拆开来看看嘛。」

翻过来一看,背面是有封缄的。

「怎么觉得有点恐怖,不太想看耶。」

我忍不住喃喃念着,老婆也重重点了头。

「还是我们先来喝人家准备好的咖啡吧?」

我愣愣看着信封,摇了摇头。

「不,还是先看吧。要是喝了咖啡,感觉会更不想拆开来看。」

桌边还贴心地同时放了笔盘,上头摆的是一把拆信刀。将那有着优雅曲线的刀尖插进封口,略略感受到纸张抗力的同时,也轻松地就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对折的信纸,米白色的纸张略带厚度,摊开来就几乎看不到折痕了,相当具韧性。墨水颜色鲜艳却又沉稳,让人联想到夜空或者深海的颜色。

给爸妈

刚才让你们回顾了我出生以来的二十八年。

还开心吗?我选照片和写单字卡的时候觉得好开心。

我要先说,谢谢你们答应我的婚事。

毕竟我跟对方年龄有点差距,大辅又曾经离过婚,我还以为你们会反对。

所以当你们说「恭喜」的时候,我真的是高兴得哭出来。

我会选择大辅,是因为觉得和他能够成为像爸妈这样的夫妻。无论有多么辛苦,都能像你们这样帮助彼此。

在我第一次必须要用英文做简报的时候,

大辅帮我做了背诵用的笔记,他用单字本做的。

看到那个我马上就想起了爸帮我做的单字本。

「这里要停一拍!」还有「要记得第一个重音必须清晰」之类的,

他细心写下的建议,真的对我很有帮助。

虽然先前觉得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但就从那时起忽然开始在意起他。

下个月,我就要到比东京还远的外国。

除了大辅以外,在那片全部都是陌生人的土地上,我也很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继续努力。

但我毕竟是爸妈的孩子,所以我想一定没问题的。

我们也会努力共筑一个像爸妈这样的家庭。

我想应该是没办法经常回国来,还请你们耐心等待。

如果真的觉得非常寂寞或者有什么困扰,我会写信给你们的。

如果你们可以回信给我,我会很开心,因为这样我可以一再读你们给我的信。

最后我要再说一次,二十八年来谢谢你们的照顾,真的非常感谢。

我能成为爸妈的女儿,真的非常幸福。

毕竟我还不成熟,所以将来大概还会给你们添麻烦。

不过我也会努力加油的,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琴美

我把信纸递给老婆,默默站起身。望向窗外,恰巧有宜人清风吹过,柳叶沙沙作响。定睛一看,窗户玻璃上映照出一个双眼泪汪汪的老年男性。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那是自己,那不中用的表情实在太有趣了,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干嘛看着自己的脸笑啊?好啦喝个人家帮我们准备的咖啡,冷静一下吧。」

老婆用说教般的平稳声音喊着我。

「我才觉得你也未免太冷静了吧?读了那种信怎么还能心平气和……」

一边碎念着回头一看,才发现老婆脸上也有泪痕。

「因为就……安心了,还以为只有我哭呢。」

「什么啦,我也是会哭的啊。」

「这么说来你以前很常哭呢。」

老婆轻声笑出来,一边倒出保温瓶的咖啡,同时摇了摇头。

「我觉得最近是你的泪腺比较发达呢。」

「……的确是啦。」

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回到座位,端起刚倒好的咖啡就口。

「真好喝。」

忍不住称赞出声。苦味和酸味都不会过于强烈,然而钻进鼻腔的香气却那样芳醇,就连平常只喝即溶咖啡和罐装咖啡的我,也是喝一口就知道这有多高级。

「真的很好喝耶,如果买咖啡豆带回去,不知道能不能一样好喝?」

「这很难说吧,或许泡咖啡也有诀窍。要是想喝的话,就请对方告诉我们是从哪里叫的咖啡,我们再来银座就好了。」

我跟老婆对看了一眼,一起噗哧一笑。流过眼泪以后,似乎心情也比较开朗了。

「对了,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怎么啦?这么严肃。」

我把咖啡杯放回桌上。

「明天是第一次见大辅的父母亲吧?其实我准备了用来向对方问候的笔记……就在网络上查一下、很普通的句子,但又觉得这样我作为琴美的父亲好像有点丢脸。」

「还想说你是在查什么呢,原来是那个?」

我轻轻点了头。

「嗯……因为你好像很忙啊。」

「也是啦。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说我们可以一起想一下,应该怎么改比较好。毕竟我实在没有文采啦,你可是人家来问说要不要出书的人耶,就教教我吧。」

老婆的眼睛转了一圈。

「一起想当然是没问题啦……可是我也没自信呢。」

正当我们不知如何是好,听见后面传来搭话声。

「打扰了。」

猛一回头看见宝田先生正从楼梯口走过来。

才慌张要起身,他却说着:「没关系,请坐、请坐。」然后走了过来。

「如果两位正在喝咖啡那就太好了。送咖啡过来的咖啡厅刚才拿了闪电泡芙过来,两位也请用吧。」

宝田先生从手上的托盘拿起纯白色的盘子放在我们眼前。

「哎呀,看起来真好吃。」

老婆忍不住赞叹。

「是的,这跟咖啡相当对味。我还是有准备叉子,不过也有湿毛巾,推荐两位还是用手拿起来吃。里面是甜度没有那么高的卡士达酱,但是口味非常浓厚,与包裹泡芙皮的微苦巧克力搭配,相当绝妙。」

宝田先生笑咪咪说着。

「真是太麻烦您了……实在相当感谢。」

老婆站起身来弯腰致意,我也慌张低下头。

「还请抬起头来,这都是依照琴美小姐指定内容准备好的东西。她真的是非常体贴爸妈的好女儿呢,而且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恭喜两位。」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婆,轻轻点了头。

「因为女儿这么好,我希望见对方家长的时候,能够不丢她的脸。不过我跟老婆都没有在这么严肃场合上跟人见面、问候对方之类的,所以正不知如何是好……」

宝田先生听我这么说,表情依然柔和,轻轻摇了摇头。

「若问我的话……无论是什么样的问候,只要是新娘的父母亲尽心说出来的话,都是非常棒的。更何况两位可是养育出琴美小姐这位优秀女儿的人,我想只要抬头挺胸将内心话说出来,一定就是最棒的问候了。应该不需要太拘泥于什么形式,只要留心好好品味每个辞句,简单易懂就可以了。说起来其实有这样烦恼的人意外的还挺多的呢,本店也常有人来询问类似的问题。承蒙大家爱戴,所以我多少有点经验,应该算是能帮上忙。首先还是请坐下。」

我照他所说重新回到椅子上,看见窗外的景色。日头已经西斜,银座小巷里洒满橘黄色光芒。

icon01

位于银座小巷的文具店四宝堂,店主宝田砚从巷子里露脸,看见附近咖啡厅「托腮」的看板女孩良子正从邮差手上接过一叠信件。

「阿砚,午餐久等啦。我刚才遇到邮差,就顺便收了这些。」

良子将橡皮筋捆起的一叠邮件交给砚,接着把会计柜台一旁的小桌拉出来,铺上桌巾,开始摆起外送的三明治。在旁边确认邮件的砚发现一封比较特别的信件。

「咦,这封来自很远的地方呢。」

他喃喃说着,用拆信刀开信。

「谁寄来的?」

「六月的时候结婚的琴美小姐。」

「喔,那个很漂亮的小姐。我记得她结婚之后马上就跟老公一起出国了对吧?」

「对,应该是从那边寄过来的。」

信封里除了便笺以外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正中央是穿了婚纱的琴美,两边则是她的爸妈铁男和美穗。三人的笑容都非常祥和,就连看照片的砚和良子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哇——好漂亮……真好。这种给人清秀又简单的礼服也很棒耶?还是你觉得华丽一点比较好啊。」

「这个跟我商量也没用吧……」

「真是的!你也稍微有点兴趣吧……不过这种礼服会凸显出身材线条呢,得要努力减肥,否则没办法穿。」

砚随口回应着良子,打开了里面的信笺。内容是用蓝色墨水写的,那鲜艳的蓝色让人联想到琴美居住的遥远城镇的海洋色彩。

前略

先前实在多受照顾。托您的福,我顺利举行了婚礼。真的非常感谢。

这几年我觉得双亲的关系跟从前不太一样,总觉得很不安,也非常迟疑是不是能这样丢下两人去国外,但总算是让他们恢复了关系。

您总是默默倾听我随口提到的烦恼、给我建议,让我能好好与家里走到现在这一步,我真的非常感谢您。我想,要是没有宝田先生您的协助,我家应该已经分崩离析。真的是太谢谢您了。

在婚礼的时候,父亲一直很紧张,但最后他的问候实在是非常棒。虽然有点结巴,感觉也很紧绷,但我真心觉得身为他的女儿真是太好了。

我告诉父亲说,他说得真的很好,结果他笑着说:「是托了宝田先生和你妈的福啦。」然后又跟我说:「也帮我们向宝田先生打声招呼喔。」

原本我应该直接过去跟您道谢的,但实在是抽不了身。虽然不知道会是何时,但我回国后一定会去拜访您的。到时也请多多指教。

敬上

砚把信笺收回信封里,喃喃说着「还请幸福」。

「啊?什么啊!」

「好啦好啦。」

位于东京银座的文具店四宝堂,今天时间依然缓缓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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