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兔光里在学生会办的沙发上翘着腿，喝一口手边的红茶。

「烫烫烫。」

对怕烫的她来说茶温仍然太高，只好噘起嘴呼气吹凉。虽说是终局停滞委员会最强的RANK1，舌头照样会烫伤。恋兔既怕烫又怕辣。

「然后呢，艾丽，有什么事情要谈？还特地找我过来。」

这个房间的主人──艾丽芙·安纳托力亚，如人偶般优雅地笑了出来。

「──这次天空竞技祭，似乎传出有人计划要暗杀你的流言。」

恋兔瞪圆了眼睛。

「噗哈哈。怎么事到如今才提这个？」

对众多反现实组织或学园来说，恋兔光里是必须尽快除掉的存在。于公开场合讨论将她冻结的议题，也已经不只一、两次。

「还不只那样。言万心叶同学好像也成了目标。」

「……呼嗯～那种消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有许多管道嘛。」

艾丽芙·安纳托力亚的消息很灵通。不，灵通过了头。

（这种情报收集能力──是不是跟枪痕有关呢？要不然就是她暗地持有某种终局吧。）

恋兔从满久以前就知道，艾丽芙有事瞒着自己。艾丽芙是秘密主义者。不过，恋兔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所以，她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言万同学很宝贵呢。」

「啊，我好像曾经听人提过……说是魂魄流动体的转换率高得吓人……他会成为重要范本吧？」

「那么说倒也是。」

艾丽芙·安纳托力亚如人偶般优雅地笑了出来。

「──其实呢，我是为了他才当学生会长的喔。」

恋兔把嘴里的红茶喷了出来。那句自白来得太突然也太出乎意料，让她受到动摇。

「你在讲什么啊？咦？那是开玩笑的吗？」

「没有，完全不是。我不曾跟任何人透露过，所以这件事可是秘密。我想他本人完全不知情。」

「……可以告诉我详情吗？」

「不～行」

多么高深莫测的人啊。恋兔如此心想。彼此是老交情，她以为自己对艾丽芙还算了解不少，然而那种想法似乎纯属误解。

「当中有许多因果。这么说会省略掉大半细节，但是我爱着他。」

艾丽芙若无其事地诉说。

恋兔感受到她的笑容背后有着巨大的阴谋与隐情，还有觉悟和意志。

「话说省略过头了啦！这样我很难消化！」

可是恋兔从那些情报可以理解一件事。

「当心叶在海上溺水被女神捉走时……事先叫我们到那个地点待命的人就是你──老实说，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喔？」

「哈哈哈，说得也是呢。」

「……而且，你是不是常常一找到理由就想跟心叶见面？」

艾丽芙宛如纯情少女一般羞赧起来。

「……呃，这个嘛……是的……毕竟我想跟他变得要好……」

「咦～！你在脸红什么啦！好可爱！」

简而言之，艾丽芙·安纳托力亚爱着言万心叶，而且坠入了恋情。理由是什么完全不得而知，她似乎也无意多谈。

「所以是怎样，原来心叶跟你并不是初次见面吗？」

「没有，我们是初次见面。」

「……莫名其妙。明明如此，那么又是为什么？」

艾丽芙·安纳托力亚稍作思考才回答：

「多亏有他，以往我才能保持神智清醒。」

她只嘀咕了这么一句。看来似乎不打算多谈。

（真的很爱搞神秘耶！）

然而，恋兔觉得会那样应该有其相应的理由。艾丽芙·安纳托力亚明显异于常人，是个特别的少女。在这个学园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她的真面目。

「然后呢？特地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理由？」

原本艾丽芙应该想瞒过所有人才对。挑这个时间点向恋兔坦承秘密，自当有明确的理由。她就是这样的少女。

「希望你能守护言万同学。」

「那当然。毕竟他是重要的学弟嘛。」

「他死的话，我也会跟着死，你可以这么想。」

恋兔在诧异间仔细观察艾丽芙的眼睛。那是十分宁静，沉稳如无波水面的眼神。当中蕴含的并非强烈意志──而是笃定。是无从改变的事物。

「……既然这样，别让言万学弟参加天空竞技祭，让他留在学园待命不就好了吗？应该说，让他加入苍之学园就已经错了。不如由你来保护他吧？」

「你晓得吧？我相信人的自由意志。何况……言万同学有必要变强。」

「变强？」

「对。他往后将会面临许多考验。」

艾丽芙·安纳托力亚望向窗外的蓝天。巨大窗户。巨大的蓝天。唯有笑得像主宰者的少女，是那么地渺小。

「……就算我死了，他的人生也仍旧会继续，不让他变强就伤脑筋了。趁我还能顾着的时候，要让他多累积经验才行。」

恋兔的心里依旧混乱。为何挑上言万？艾丽芙怎么会如此偏袒他呢？

（不过，感觉总算可以理解了。）

恋兔一边笑，一边将变得不冷也不热的红茶含进嘴里。

「之前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艾丽，老实说你不像学生会长那一型吧？明明不是『愿为保护弱小民众而战！』的那种性格──你却总是很拼命。」

「……」

自己是第一次被人用「拼命」形容呢。艾丽芙如此心想。别看恋兔光里那样，她识人的眼光格外敏锐。恋兔看起来有些欣慰地笑着。

「原来你是因为喜欢啊。原来你是为了爱……这样啊。总觉得，我可以理解。」

恋兔有把握。苍之学园最强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这个名叫艾丽芙·安纳托力亚的少女。尽管不明白那是为什么，她应该明显在某方面压倒性地胜过他人。

「还有这一点也要先告诉你。言万同学的终局，能力并不是预测未来。」

「什么！」

「──是读心术。抱歉。审判时，我拜托他谎报。」

「……什么时候有空档让你那么做啊？真是个说谎技术高明的人。」

那项秘密本身，并没有让恋兔受到多大的动摇。言万的能力要说是预测未来，原本就有好几个令人费解的疑点。她反而感到服气。甚至还遗憾买奖券发财的计画泡汤了。

「总之，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了。一边保护心叶，一边锻炼他就行了吧。」

「麻烦你了。」

艾丽芙喜欢恋兔的这种特质。即使知道自己受骗了，也丝毫不会反感。大概是身为压倒性强者的豁达吧？

「这样的话，那正好。今年的代表赛，能让我带队出战吗？」

「可以是可以……为什么？」

「我想让对方明白他们找碴的人是谁，还能让队伍提升水准」

「可是人数不够吧？」

「……差不多该把那个翘课狂挖起来了。」

恐怕会造成问题吧。天空竞技祭的代表赛，受注目程度并不是热门体育赛事所能比拟。富尔克图斯全体上下都会关注这项盛事。

「输不得喔。代表赛的胜负会左右三大学园之后的关系。」

「当然！我们绝对会赢！交给我吧。」

那部分就交给她吧。艾丽芙如此心想并同意。艾丽芙信任恋兔敏锐到异常的直觉。而且恋兔跟自己一样，并不算话多的人。

「嗯。那就这样吧，赢了奖金加倍。要是输了，就没有奖金。」

「呀啊！突然变得绝对不能输了！」

话虽如此，恋兔的脸色毫无迟疑。双眸艳丽如樱花瓣的她笑了笑。

「谢谢。拜托你喽，我的翅膀。」

保护部下。在天空竞技祭展现实力。教训企图暗杀的那帮人。

这三件事并不是简单的任务。可是恋兔有更想聊的话题。

「唉，不说那些了，我还想多听一些！来聊你的感情事！」

「……拜托，我才想听你谈耶。他喜欢哪一型的女生呢……？」

「像我这样的美少女吧？我老是感觉到他在看我！」

苍之学园的两名头号人物如青春少女般，聊感情事聊开了。

■

「哦哦哦哦哦！超猛的──────！」

「噗咯咯。心叶学长，你兴奋过头了。弱耶～」

我一边被小柴挑衅，一边看着漆黑发光的铁路──「银河铁路」。

「唉，这个实在超猛的嘛！好壮观！到底有几公尺啊？」

「唉。男生就是一把年纪还这么爱交通工具。真是孩子气～你说对不对，梅芙学──」

梅芙正一边亮着眼睛，一边望向阿波罗。

「阿波罗全长十三公里。在全世界首度采用反重力铁轨，是第十二区于二百年前的复兴象征！如今居然还能服役运作，这是奇迹。要感激。感恩！」

「呀啊！对喔，梅芙学姊也一样爱交通工具！像八脚马就完全发挥了她的偏好！」

今天是我们苍之学园学生结队朝Corporations启程的日子。在位于第十二区西南的巨大车站，身穿制服的少年少女们正开心地排成一列。

「小主人，你看、你看。我在车站贩卖部买了一整条的腌小黄瓜。分你半条。」

「居然立刻就买起东西吃了！」

那个比我知道的小黄瓜还要大上一圈，比较接近大黄瓜。调味清淡爽口。既鲜脆又十分地美味。

「搭电车旅行就该吃冷冻蜜柑！少了这个果然不行！」

恋兔学姊哼着歌，还拿起装在红网子里的冷冻蜜柑甩来甩去。

「全校出动搭电车，感觉好像校外教学旅行耶！感动～！」

「言万同学，校外教学旅行会另外举办喔。」

「居然有吗！太令人期待了～！」

当我乐歪的时候，梅芙温柔地笑了笑，我便难为情地噤声。

「话说我待在这里好吗？一年F班是在那边集合耶。」

「今年呢，恋兔队会跟班级分头行动。哎，当中有许多原因啦。」

原来是这样。跟恋兔队在一起固然很开心，但是我也满心想跟班上同学加深感情耶。毕竟和奥拉夫还有PM他们相处也一样很开心。

「学长、学姊，你们看！电车好像打扫完毕了。可以搭车喽～！」

经过一向懂事又最年幼的国中女生小柴开口催促，略显兴奋的恋兔队就鱼贯搭上银河列车了。

「好厉害！列车会飞！飞在天空耶！」

从银色列车的车窗可以看见整片湛蓝，还有云朵不时掠过的白。

「心叶，我说你喔，基本上第十二区也是浮在天空的吧？」

恋兔学姊一边用手掌替冷冻蜜柑加温，一边对我嗤之以鼻。

「不不不，要说的话，这个跟那个不一样啦！」

「这是种浪漫呢。我能理解。」

梅芙也亮着眼睛嘀咕。

「这种陈旧内燃机的独特节奏！反重力轨道生成后，经扭曲和消灭发出的铃铛般细微的声响！熊熊涌上的魂魄流动体黑烟！真是浪漫。」

「抱、抱歉，我了解得没有那么多。」

梅芙大受震惊。一向成熟的她显露出雀跃模样，感觉好可爱。

「呣呣。」

「恋兔学姊？怎么了吗？」

恋兔学姊蹙起眉，小柴就向她搭话。

「……没事～我在想，自家人遇到劲敌还真辛苦。」

「谁啊？哪方面的劲敌？」

「呵呵，大人可是有许多苦衷的喔。」

被当成小孩，小柴气呼呼地发火了。

「唉，既然都没有人发问，我就问喽。」

Luna小姐在吃的，是将零嘴、爆米花与蔬菜用报纸包装再洒上辣椒粉等香料的点心。她以目光指向一旁。

「这个动来动去的棉被卷是谁？」

那是一床卷起来的棉被。不时还会蠢动。

「我只在弃尸车看过这种东西，心里实在有点毛耶。不对，我也没看过弃尸车就是了。咦？这辆电车并没有要开往人迹罕至的深山吧？」

我、梅芙与小柴都注意到了，却觉得乱可怕的就不敢问。恋兔学姊笑吟吟地带来这个东西，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所以我们都不方便吐槽。

「那个是这次的帮手！我们队里的秘密武器」

恋兔学姊一脸愉快地笑着，梅芙与小柴却依旧脸色黯淡。

「帮手……什么的帮手？」

Luna小姐问道，恋兔学姊就若无其事地回答：

「代表赛！今年三大学园的代表，选上了我们恋兔队的所有成员！」

原来是这样啊。我如此感到理解，反观梅芙与小柴还是一脸黯淡。

「我、我不明白用意耶，队长。」

「为什么？」

「我与小柴对付单兵的能力都不高，RANK也在五十名以下。将RANK12的树木骑士团团长普拉奇纳学长，或者RANK19的好战派权学长都搁着，派我们出赛有什么意义？」

的确，听梅芙一说，她与小柴都适合执行探索任务，属于支援恋兔学姊的枪痕。

绝非适合与人类单挑的能力。

「咦～我说要参赛，艾丽就答应了啊。」

「请不要那么随便就将事情谈妥啦！」

小柴也半哭半闹地吼道。我觉得不可思议，因而插嘴发问：

「咦？是怎样？你们那么排斥吗？」

「谁教心叶学长什么都不晓得！提到代表赛，那可是天空竞技祭的重头戏！最红的项目！好多电视台都会播放，全富尔克图斯的人都在瞩目耶！」

「这样啊……？」

「看来学长还是不懂！」

小柴思索了一下要怎么形容，才能让地表的人理解。

「我们现在就像业余棒球队要去挑战奥运棒球的决赛一样。」

「好懂到吓人的地步。」

「幸好学长听懂了。这样小柴的战绩就是十二胜六败了呢。」

「我输的次数又在不知不觉间累积了。」

还有，那样还挺恐怖的。感觉我也能理解小柴和梅芙为什么会怕了。

「没问题啦，你们两个都很强。总有办法赢的！」

「咦？心叶，你怎么一脸事不关己的调调？」

恋兔学姊和气地笑了笑。

「你也要出场喔？」

「…………什么？」

「我已经替你报名了。在网路上也有成为新闻喔。」

用指机（于富尔克图斯流通的戒指型手机）一查，在情报网站「富尔克图斯快报」上面确实登载着今年代表赛的选手介绍。

『今年的焦点非苍之学园莫属！』

『除了恋兔光里之外，其余四名选手竟然全是新面孔！』

『胆大妄为的比赛策略备受瞩目！』

这个并不是什么比喻，我流下的冷汗就像瀑布一样。

「恋兔学姊，留言区闹得超凶耶。」

「毕竟其他学园为了这一天都在拼命训练啊，竞争程度可比甲子园。」

「然后，我们要用杂牌军去挑战他们吗？那样大家当然会发飙啊。」

「这样啊。」

不对，什么叫「这样啊」。别啃起冷冻蜜柑啦。还一脸悠哉样。

「大事不妙了吧！」

「哈哈哈哈。」

这个人没救了啦。真的没救了。

「我连自己的枪痕要怎么用都不懂耶！」

「哎，为此我才找了这个女生来啊。」

恋兔学姊朝着棉被卷里的某人瞥了一眼。

（意思是，她姑且有什么打算……？）

这种时候的恋兔学姊，实在让人摸不着头绪耶。看似很有手腕，也有根本拿不出作为的时候。不过，她有种奇妙的可靠感。

「队长，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希望你能说明其中用意。」

面对严肃的梅芙，恋兔学姊一脸无趣地笑了笑。

「这个也是所谓王者的职责呢。尽管很没劲就是了。」

她又继续说：

「更重要的是──据说在第六区，有目前非常流行的点心喔！好像是格子松饼～不过上面还摆有炸过的冰淇淋之类的！油炸冰淇淋是哪招啊！因为不排队似乎买不到，我明天绝对要早起！」

我们短暂互看彼此的脸，紧接着忍不住认命地笑了出来。

■

「喂──！给我站住──！」

我──蕾雅·科尔·杜·路米艾儿，正在第六区繁华街追一名激进派反现实艺术家团体的成员。

「精采无比的一场秀！您是否看得开心呢！」

那名男子将头部改造成莲花义体（人工制造的肉体），彷佛跑在半空的隐形立足点上，正从暗巷朝着高空冲去。

──────────

【No.未定「莲花头男子」】──Stage0

○性质──异界之法／仪式灾害

○详情──隶属反现实艺术集团「欢乐制造者」的艺术家之一。在第十二区的繁华街将几百多人的神经用反现实性的丝串联，形成类神经网路。几百多人坚信自己是名为「梅丽儿」的单一少女，还将各自的躯体像拼图一样组合起来，借此重现四肢与头部。梅丽儿表现得像是一名人类，一直跳着「Mark Ronson」的「Uptown Funk」。并没有加害他人的情状。

──────────

「我们之所以会成为我们，凭的是什么？是神经吗？是自我吗？是肉体吗？我等非加以定义不可！为何我能够自称是我？」

莲花头男子起舞似的踏着夸张的步伐，一路朝蓝天跑去。

「住口，你这个异常者！」

「不懂艺术的凡人就是这样，令人讨厌。那是我信奉的神喔。」

「你这是抄袭歌川国芳的吧！毫无原创性的三流艺术家！」

「才不是抄袭。你要称之为致敬。」

多么自满的笑容！异常者就是这样！绝对要教训一顿！

「热沃当处子！」

我的斩击──热沃当处子劈开了暗巷里砌成的砖墙。

「听好了！我叫你！站住！」

劈开墙壁钻入墙中的我冲过其内侧，一跃来到楼顶。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从楼顶起跳并举起链锯猛挥，却被对方惊险躲开。

「掰掰～」

「唔啊啊啊啊啊！」

当然，受到重力牵引的我从天摔落。只有莲花头男子心情绝佳地甩甩手，一面逃向天空而去。

「哈哈！真愉快。接应的人差不多该到了──」

逃到上空约一百公尺处的莲花头男子环顾四周。他笃定已经完全摆脱我，就对自己完成的艺术（！）感到满足了吧。不过，这样想可就大错特错。

「……咦？」

有一只鸽子掠过他的脸颊。

「──热沃当处子！」

鸽子腹部留着一道刀痕。砍过鸽子把它当成外衣的我，从中跳了出来。

「啥！」

我挥动链锯，然后将男子一字划开。

「呀啊……──咦，不会痛？」

我钻进莲花头男子体内后，就握起操控杆让他一路从天空散步到地面。

「等等──！我刚才是一时鬼迷心窍──！」

「有话麻烦到法院再说」

在地面等着的，是Corporations的学园内警察──企业警备队的成员们。当我从空中降落的同时，她们便欢呼迎接，令人有点害臊。

「真厉害！好精采的手腕！」

「哪里。夸我也只能领到糖果而已喔。蜂蜜口味的可以吗？」

我把糖果与莲花头男子交给国中部的娇小女生，紧接着将指机凑到耳边。

「麦琪娜学姊～？这里是蕾雅。嫌犯抓到了～」

『噢～！蕾雅，那你赶快来这里！唔哇，真的超恶！别靠近我，白痴！唉，烂透了、烂透了，真够烂的！蕾雅！等你过来喔！啊──别乱碰，人渣！』

看来麦琪娜学姊那边也忙成一团。天空竞技祭的警备工作，老实说根本鸡飞狗跳。街上到处有问题出现，连休息都没空。

「蕾雅小姐，车已经准备在这边了！」

受到可爱的国中部女生催促，我搭上全白的浮空车。Corporations的车辆生产数也在所有学园居冠。奔驰于街上的大多亦属国产车。

「不好意思，能否也让我一同过去？」

如此向我搭话的，是个绯红头发的修长女性。Corporations的学园内警察，企业警备队队长──凯特琳·安·奥斯汀小姐。

（哇，好棒！凯特琳队长离我们这么近！）

久经使用的军装气味，红宝石一般的深红眼眸，以及让人有些怯缩的美貌。她是以任务达成率非常高为傲的学生，在终局停滞委员会的RANK为6！

「当、当然可以，你先请。」

凯特琳队长与我搭上车之后，浮空车便不出声响地缓缓开动。

『两位乘客～请系好安全带喔～』

开车的果然也是艾梅莉亚会长的个体之一。这个人真的无处不在。

「我看到你刚才的活跃了。不愧是放逐部队的王牌呢。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呵呵，很荣幸能让你夸奖。请用糖果。」

凯特琳队长浅浅一笑接过糖果，然后把那颗糖收进口袋里。

「没想到天空竞技祭的警备工作会这么辛苦……老实说我累坏了。」

「毕竟电视上只会报导天空竞技祭美好的一面嘛。」

在我的屋邸，每年天空竞技祭的日子一到，照惯例都会全家齐聚在一起看转播。只要天空竞技祭的重头戏──代表赛开打，其收视率更是惊人地超过百分之七十。

「天空竞技祭是让三大学园对外界立威──也是众多反现实组织扬名的日子。」

反现实组织──简单说就是靠魔法、异次元法则，或者与旧神缔结契约，借此改变现实的一群人。当然，三大学园也包含在内就是了。由前后文可以判断，在这里指的是「无可救药的一帮危险分子」。

「反现实组织大多排斥秩序。毕竟他们是舍弃了人性以及法则之辈。我等这些取缔反现实，保护宁静不受混乱影响的『终局停滞委员会』，对他们来说就是眼中钉。」

秩序与混沌，两者绝不相容。因此，大多数的反现实组织都与终局停滞委员会处于敌对关系。

「意思是在天空竞技祭发动恐怖攻击，反现实组织就能扬名吗？」

「是啊。在那些人常用的情报网……『绯蜘蛛之巢（Outernet）』，就以排行榜形式登载了他们在天空竞技祭做过多轰动的事情。每年名列前茅的组织，似乎都能吸收许多新人加入，或者获得新的赞助者支援。」

对于反现实组织来说，他们需要的是人力与金钱。隶属放逐部队的我，也深知其中的道理。他们总会缺乏人才与资金，所以这个应该是大好机会。

「我们卡乌斯学会也是一有脱会者出现，就不断有人转投其他反现实组织呢。」

「即使好不容易学到奇迹论，终局停滞委员会仍然禁止不少领域的研究。为达各自的目的，那些人也会加入犯罪集团吧。」

凯特琳队长接着笑道：

「话虽如此──这种事，隶属放逐部队的你早就了解了吧。」

放逐部队──在卡乌斯学会，是学园内警察的部队之一。负责捉拿滥用知识者，或者在学园触犯禁忌，进而非法脱会者，就是我们的工作。

「这么说来，蕾雅小姐，你在天空竞技祭会参加哪个项目？」

「不，我们只负责警备工作。毕竟目前仍然算反省期间。」

我对她说以往发生过什么，自己和学姊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永远沉默的狂热者啊……？」

我与麦琪娜学姊在追缉「巨匠」。我们打破了卡乌斯学会的规范，独自抢先行动──然后便遇见阿言他们。因为这个缘故，目前正受到反省的处分。

「是的。那些人让放逐部队的半数成员一蹶不振。还有几名遭其杀害。我……我和麦琪娜学姊没能阻止。」

号称「巨匠」的人物装成我们的朋友，将卡乌斯学会的学生挖角了过去。实际上就有十七名学生加入了永远沉默的狂热者。

「唔嗯，指挥家啊？我曾经听说过。在众多邪教团体中，他也算相当知名的大魔法师。他在『绯蜘蛛之巢』也投稿了许多论文。要捉拿应该不容易。」

「是的。尽管如此，我和麦琪娜学姊绝对不会死心。那家伙，要由我们来杀。」

大魔法师「巨匠」。活了几世纪以上，舍弃人类之身的人类。魔法师的目标。

「……唔嗯，我不知道是否该先提醒你。」

「什么事？」

「天空竞技祭是反现实组织扬名的机会……每年肯定都有几个组织会出现。」

我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轻颤了一下。

「那个……意思就是……」

可以感觉到嗓音逐步降温。如冰一般，令五脏六腑结冻。杀意凝聚于拳。

「──他们会出现对不对？永远沉默的狂热者会出现在这座城市。」

凯特琳队长看到我的目光，于是笑了出来。

「幸好你没参加天空竞技祭。碰上你，我们学校的学生可不是对手。」

我的心脏在嘶吼。犹如链锯发出的吼声。

■

「噫噫噫噫噫！心叶学长！放慢！放慢速度！」

小柴在我背后半哭半闹地大叫。

「没事啦！这个好好玩～！」

我正在骑Corporations最近上市的悬浮滑板车。第六区的夜空尽是高楼大厦，我就像魔法一般穿梭其中。

「笨蛋学长！小柴明明觉得在空中散步的速度刚刚好！」

「谁教这个可以飙得超快！听说是AI在控制，似乎很安全。」

我飞到一栋格外高的大厦屋顶，然后下了滑板车便眺望起第六区的夜景。

「唔喔喔喔！景观超棒的～！」

「呜呜……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要我解开背带吗？」

「保持这样就好！小柴会怕！」

其实小柴原本也要试玩反重力滑板，却卡在年龄限制。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让她系上背带，然后由我背在后头。

「那里是明天要用的竞技场吗？你看，那座大桥！真壮观耶……好多汽车在飞。这座城市跟我小时候看的科幻电影一样……」

第六区是建造于巨大湖泊边的空中都市。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还有巨大的全像投影广告。明明是夜晚却完全不觉得昏暗，是座热闹繁华的城市。

「跟恋兔学姊她们碰面的饭店……在那里吗！不晓得她们到了没有？」

「小、小柴自己走就好，所以学长把小柴放下来也完全没关系。因为小柴喜欢楼梯。小柴爱楼梯。」

小柴怕成这样难免让人觉得可怜。我找起可以步行回去的路──

「不要啊啊啊啊！」

尖叫声传来，我仰望夜空。

在那里的──是一只巨大的手。

──────────

【No.6765「星之手TM」】──Stage2:「播种」】

○性质──异界之法／反现实机械工学

○详情──境界领域商会发行用于捕捉人类的商品。能将人类依性别、人种、反现实特质、性格与尺寸排序，从周围随机捕捉吻合条件的人体。「星之手TM」的外部材质既温暖又柔软，能让捕捉到的人类放松，在搬运过程中丝毫不感压力。商品说明是这么写的，然而那属于夸饰，其中并无明确的数据。

──────────

「危险！」

有个娇小的女生似乎惊险地从那只巨手逃了出来，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朝地面下坠。「星之手TM」则像子弹一样地笔直赶去，想要将女生捉住。

「我们走，小柴！」

「咦？等、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柴依然捆在我的背后，我将滑板车的油门催到底。

『请停止危险驾驶！』

滑板车的AI发出机械语音。

「这里！把你的手伸过来！」

从天而坠的，是个九岁左右的女孩。她已经陷入惊慌，连我这边都看不了。尽管我拼命伸出手──

『这是危险驾驶！现在将切换成自动驾驶！』

「啥！」

滑板车突然拐弯，我连少女的身体都碰不到。

「心叶学长！要撞上了要撞上了！」

「唔喔喔喔！」

我急速转向，有惊无险地沿着大楼墙面疾驱。

「糟糕！」

「星之手TM」要比我们早一步抓到少女的身体了。

「──沙姆希尔！」

小柴随手扔出标靶（贴纸），然后用子弹射向「星之手TM」。霎时间，标靶与子弹互换位置，「星之手TM」抓不到少女。

「趁现在，心叶学长！」

「好！」

我转动滑板车的油门──地面却已经近在眼前。

（赶不上──）

啊，真讨厌。我如此心想。

我才不想目睹小女孩死亡的瞬间。

所以，我闭上眼睛。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有陌生男性的吼叫声传来。

「咦？」

拼命跑来的是个男人。肌肤黝黑，带有时髦的雷鬼头。状似和善的脸孔因拼命而扭曲，背后还有鹫鸟般的巨大翅膀在扑动。

「──去吧，我的羽毛！」

男子嘀咕的同时，有几根羽毛从那双巨大的翅膀脱落，将小女孩温柔地包裹住。那些羽毛怀有明确的意志，从下坠中保护着少女的身体。

「……呼──」

被许多羽毛包裹、翩然落向地面的少女，被男子接到了怀里。

「你没事吧？」

「啊……啊……」

男子朝哭泣的女孩投以柔和的笑容。

「那个人是──」

小柴在我背后嘀咕。难道是她认识的人？

「唉，危险！」

「星之手TM」张开其手指，逼到了男子的正上方。那单纯而可悲的右手只懂得履行接获的命令，至今仍然想把那名少女捉到手里。

「忠实是好事。不过──」

男子弹响手指。

「──你是便宜货吧？」

羽毛从男子张开的翅膀脱落，轻易地接住了那颗拳头。不只如此。如沙丁鱼群的羽毛多得数不清，「星之手TM」遭到凌空贯穿。

「毁坏吧！」

钻入「星之手TM」内部的羽毛在同一时间朝全方位散开，将那只丑陋的手掀翻。

「好强……」

我忍不住嘀咕，小柴就说道：

「那个人是名人，Corporations的下届学生会长人选！RANK是14。记得名字叫……」

对方温柔地把少女放到地面，然后牵着她的手笑着。那副表情十分温柔。

「──菲德勒·雷诺尔兹。」

「……我听过这个名字耶。」

「那还用说！」

菲德勒注意到我们，便露出和气的笑容凑了过来。

「你──不是言万心叶同学吗？」

「咦？你怎么认得……」

他错愕了一瞬，然后立刻笑道：

「是大人物呢。」

「咦？」

「在代表赛，我姑且会成为你的对手。」

啊啊，没错。我总算察觉到了。菲德勒·雷诺尔兹。在银河列车中曾经谈到过。他是代表Corporations的参赛者之一，跟我对战的选手！

「虽然我本身对你也相当有兴趣……不过，你有许多秘密吧？」

「……谁知道呢。我倒是没有那个意思。」

「这样啊。哈哈。这个也可以当成某种纪念，可以的话……我很想邀你们喝杯茶。」

菲德勒为难似的一边笑，一边望向始终跟他牵着手的少女。

「可是得先找到这孩子的家长才行。」

「我来帮忙吧。」

「嘻嘻。不要紧的。两位是来宾。这部分属于我的工作。」

他在背后张开单翼，紧接着翩然浮起。

「我很期待代表赛。事情结束后，我们来聊聊吧。」

「好、好。」

菲德勒笑了笑，接着便抱着少女消失在夜空深处。

「哇啊……好帅气的人耶！」

「是这样吗？心叶学长，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小柴总觉得有种虚伪的感觉，让人不太舒服。」

小柴的戒心似乎意外强烈。对方有和善的笑容及语气，又肯为了救女孩子而拼命，还有给人洗炼印象的能力，我倒是满憧憬的。

（那种羽毛的能力。感觉相当强耶……？）

现在的我不知道能不能赢过他？……嗯～正常来想，应该没希望吧？

「话说时间紧迫！我们也赶快走吧，小柴！」

「……既然如此，我们从这里用跑的──」

「真的没那种时间了。要直接过去喽。」

「哇──！就当小柴是十二胜七败好了──！」

我操控悬浮滑板车，从第六区的街道疾驰而过。

■

我们抵达的建筑物是一栋摩天楼饭店。开展于眼前的大厅如宫殿般金碧辉煌，衣着正式的服务员优雅地站成排。

『欢迎光临，两位来宾～』

不习惯豪华空间的我们都扭扭捏捏，过来搭话的则是服务员之一──我吃了一惊。因为所有服务员都长着完全一样的脸。

（这位是艾梅莉亚学生会长吧？不知情的话，我肯定会吓傻。）

在来程的列车之旅中，梅芙告诉过我一些事。

Corporations的领导艾梅莉亚会长。据说她在这座城市里无所不在，是个具备惊人精神力的人。

『啊，你是言万心叶同学～然后你是小柴喵呜同学吧？』

「咦？你、你怎么知道？」

『嘻嘻。我是学生会长嘛记别人的名字，是我的专长～』

这个人肯定也是可怕的大人物吧。跟恋兔学姊、冯学长他们属于完全不同的面向。她具有让人一眼就能体认到的魄力。

──当我如此感受到的那一瞬间。

《被银霜照耀的原野上，铁丝编成的猫咪们静静起舞。月亮则只顾着守望。》

我不慎读了她的心。绝非刻意为之。

《盈涌的光照亮远方某人的心。老妪永远带着微笑不停地编织手套。》

（──咦？）

她的强烈意志。强烈情绪。

《书本传来海藻香，每次翻页就有泡泡迸开。》

那个就像洪流一样，流入了只是目光交会的我这里。

「心叶学长？」

我摇摇晃晃地站不稳，小柴帮忙搀扶住我。

『唉呀，对不起喔～看来你跟我犯冲呢。』

那是对我说的话，我却分不出心思回应。小柴代替我询问：

「犯冲？」

『我是无限的意志。因为我代表无限的选择～假如有精神感应或预测未来的能力，对于具备那种反现实性的人来说，我就会成为承受不了的巨大乱数呢～所以说，偶尔会有待在我旁边就使人错乱的状况发生。』

不行。我的脑海理不出头绪。艾梅莉亚学生会长。这个人在如此庞大的演算中原来还能正常思考，并且跟人对话吗？简直像人类一样！

（不可能有那样的怪物！不该有！）

这个人正在并行近乎无限的人类思路。换作常人，撑不了几秒就会被那种资讯量逼疯。我……打从心里感到恐惧。

（我这阵子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人。当中也有几个怪物存在。）

在我看来……这个人，艾梅莉亚·麦比尔才是最恐怖的。

『嘻嘻。我们不应该靠得太近呢。』

脸色苍白的我心生畏惧，反观她则笑得像个年幼的少女。

『代表赛出场者会面的房间，是在五楼的派对厅喔』

艾梅莉亚低声说完就走掉了。我拼命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起身。

「你还好吧，心叶学长？」

「……是啊，已经没事了……呼～……真恐怖……」

「有那么严重吗？是什么部分恐怖？」

我烦恼过该怎么向小柴说明，接着──

「刚才你明明那么排斥，我还从楼顶冲下去，对不起。」

「咦？啊，对呀……怎么现在才提这个？」

怒骂声──走进艾梅莉亚会长告诉我们的房间，就有那样的声音响起。

「你在胡闹吗！」

气魄惊人的愤怒嗓音。一瞬间，走进房间的我与小柴成了焦点。我们一边流冷汗，一边悄悄地坐到梅芙她们旁边。

「抱歉来晚了……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这个嘛……」

我小声询问梅芙，她也困惑地把目光转向中央。

「──我才没有胡闹。人生中一次也没有。」

约十名左右的少年少女站在豪华会场。恐怕是从其他学园来参加「代表赛」的学生吧。他们对着单单一名少女，发出了好似随时都要冲上去的杀气。

「这样的话，你得给我们交代──恋兔光里。」

位处杀气中心的人，则是我们的队长。我感到错愕，而小柴似乎觉得不安，便紧紧地揪住我的袖管。恋兔学姊不顾我们的忧惧，笑着回话：

「所以刚才不就说过了？我提议，将今年代表赛的规则改掉如何？」

周围的杀气对恋兔学姊来说，似乎只像微风吹拂。

「由你们所有人VS我一个人。不让步到这种程度的话，就没办法炒热气氛吧？」

坐在恋兔学姊正对面的金发油头大汉气炸了，随即站起身。

「喂，少说屁话。你这家伙，到底多瞧不起我们啊？」

在他旁边有个灰色长发、戴眼镜的少女予以规劝：

「坐回位子上，艾瑞克。在这里起冲突也没用吧？」

「你闭嘴，葛雷。恋兔……你想在这里被我宰掉吗？说啊？」

被称作艾瑞克的高大男生迈步接近优雅坐着的恋兔学姊，狠狠地瞪着她。

──就在那一瞬间。

「唔……哦哦……！」

男子跪倒在地上，变得站不起来。恋兔学姊以闪亮的眼睛望着这一幕。

「……哎呀？怎么了吗，金发小弟？莫非你扭到脚了？」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不明白出了什么事。然而他们立刻就发现玄机了。那套手法太过单纯，却又只有恋兔学姊办得到。

「嘻嘻。我什么都没做喔？只是认真地瞪了他而已。」

被恋兔学姊瞪视的艾瑞克汗如雨下，当场变得无法动弹──面对那道强烈过头的压迫感。而且其余韵差点让现场每个人跟着发抖。

「你不是要宰了我吗？哎呀，我明明很期待耶。」

「咕……唔……呼啊……呼啊……！」

艾瑞克拼命瞪视恋兔学姊，却只有这样。他连话都无法说下去。

「──到此为止。你别欺负我们的成员。」

站到恋兔学姊与艾瑞克中间的人，是个绯红头发彷佛在燃烧的高个子军装女性。我在今天早上的新闻看过。记得她应该叫凯特琳警备队长来着？

「我可没有欺负他的意思喔。真的！谁教他先瞪人，流在我体内的不良少年漫画之血就开始作怪了！对不起喔，艾瑞克小弟。还有凯特也是。」

艾瑞克到现在仍旧无法说话，只能战战兢兢地退回去。

「无妨，恋兔。是我们的人不知天高地厚杠上你。然而──」

「怎样～？」

「──你之前的发言，倘若要我说不刺耳，那就是骗人的了。」

杏眼发出的目光里，确实蕴含静静的怒火。那有如刀一般的锐气，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尽管如此，恋兔学姊毫不介意地悠哉笑了出来。

「抱歉喔。但是这七年来，对上我的人都没有站着撑过十秒钟吧？我想观众肯定也快看腻了。反正我会赢嘛。」

「代表赛是五对五的团体战。就算你会赢，队伍能不能赢仍旧是未知数。」

「对。可是呢，结果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是对上我就会在五秒内输掉的小可爱嘛？无论比赛打得多漂亮，胜得有多精采，我伸指弹一下额头就会飞到天边吧？你们都不觉得那样挺无聊的吗？活像找小不点来比相扑的余兴节目，谁看了会开心啊？」

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情形？

（恋兔学姊……故意在刺激这些人？）

梅芙与小柴都对恋兔学姊不同于平时的模样感到困惑。恋兔学姊是个自由奔放又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却满懂得为别人着想。她才不会像这样看扁人……

「──所以今年要来个大方送！由我VS最强联合军！肯定能炒热气氛！」

「……我问你。」

凯特琳小姐从口中挤出字句。

「难道你认为用那种胡闹的比赛方式，还能赢过我们？」

「对☆」

聚集于此的，是在各学园都算得上最有实力的强者。他们各有相称的天分，经过了相当的努力，才成为一路胜出至今的战士。

（学姊那样说话，这些人当然会生气啊！）

完全是反派才有的举止。而且恋兔学姊是故意那么说的……为什么？

《心叶，你听得见吧？》

──忽然间，我听见恋兔学姊内心的声音。那明显是向着我的心在发话。她彷佛知道我的终局的真正能力是什么。

《在这些人当中有叛徒。有人打算暗杀我们。》

果然是这样。恋兔学姊知道我的终局有何真实能力。她就是知情，当下才打算予以利用。我明确地理解到那一点。

《把犯人找出来。我会搅乱对方的心。》

恋兔学姊短暂地朝我瞥了一眼。我则微微点了点头。

「怕的话就不用了。要是所有人一起上还打输，难免会陷入愁云惨雾。抱歉、抱歉，还是当作我没提议过吧。毕竟～」

那双如樱花般的眼睛，散发出闪闪光芒。

「──像你们这样的杂碎，连我的一根指头都碰不了。」

会场的怒火达到高峰。凯特琳小姐背后生出一片巨大的单翼；卡乌斯学会的选手们则拔出剑；小柴与梅芙也拿出枪痕提防。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都冷静点～』

划破紧张情绪的，是一道悠哉柔和的说话声──艾梅莉亚会长的声音。

（不知不觉就冒出来了！）

有复数存在的艾梅莉亚会长们贴到了愤怒的学生旁边，还温柔地将手凑在他们的惯用手上。宛如在予以劝解。

『恋兔耍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事情吧？大家不能被她的表演骗了喔～这个人说的话，基本上连一半都别相信比较好。』

「小梅，你说我耍废很过分耶。」

『不然你能解释吗？恋兔，你明明对天空竞技祭之类的没兴趣。坦白讲，你投入的热忱顶多只把这个比赛当成小运动吧？这次你却异想天开地作出提议，是为什么呢？』

「……」

『啊，你刚才把目光转到心叶同学那边了哟～记得他拥有的是预测未来型的终局吧？唔嗯～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让能力启动的机制？在刚才那一连串动作里。』

凯特琳队长警觉过来。艾梅莉亚会长则依然带着满脸笑容。

『嘻嘻。别看恋兔这样，她属于满爱玩计策的类型喔～唉，尽管她绝对不算高明就是了。因为就算失败了，她也能靠打架的手腕补救，使计总是不够拼命嘛～』

「唉。算我怕你。跟我们家会长不同意义上的怕。」

『哎呀，我不像艾丽芙会长那么信奉秘密主义，也比她正派喔～』

恋兔学姊的表情一举软化了。跟先前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不同，给人有些安心的感觉，属于她平时本色的笑容。

「对不起喔，各位。刚才那些全都不是出于我的本意。因为有一点事情想要确认。我想大家也都知道，我收到的杀害预告已经有大约十件左右了。」

『换句话说～你觉得犯人就在这当中？』

艾梅莉亚会长笑道。恋兔学姊也笑了。周围的学生都紧张得不得动弹。

「怎么会～w才不是那样呢～w」

恋兔学姊绝对在说谎，使得会场气氛更僵了。

■

夜深时分，我走在豪华饭店的走廊上。

「呃～是这里吗？」

恋兔学姊告诉过我房间号码，但是一边听她的心声一边找比较快。毕竟恋兔学姊的心总是一片热闹，很容易找到。

『好～你可以进来喽～』

敲门便听见她的声音。我迟疑了一下才转动门把……却打不开。

『哎呀，抱歉。我忘记这是自动锁。稍等一下。』

匆匆忙忙的脚步声。门锁喀嚓一声打了开来。

「──！」

「突然找你来，对不起喔～进来吧、进来吧。」

大概是刚冲完澡，恋兔学姊头发湿漉漉地站在那里。她穿的是浴袍，感觉有一点危险。偏多的肤色让我慌得撇开目光。

「然、然后呢，学姊？你有非告诉我不可的事情吧？」

我走进她的房间。床铺上已经有凌乱摆放的行李。各种带有女生味的小东西，让我不由得更加紧张。

「之前那件事，我听艾丽提过了。关于你的终局，其真正能力是什么。」

「……我就知道。学姊明明可以事前说一声。」

「那样的话，你会紧张得显露在脸上吧？有可能已经被小梅发现了喔。毕竟那个人判读他人细微心思的能力有点不寻常。」

我的能力并非预测未来，而是读心术。以往恋兔学姊应该不知情才对。艾丽芙会长原来下令保密，但是她似乎将情报解封让恋兔学姊知道了。

「……对不起。过去我都瞒着大家。」

「那是艾丽指示你的吧？没关系啦。」

「我之前都擅自偷窥学姊的内心喔……学姊，你不觉得恶心吗？」

「咦？一点也不。我身为无人能比的非凡美少女，内心丝毫没有需要隐瞒的事情！」

多么卓越的人啊。我不禁从惊讶变成感动。能对自己这么有自信，肯定是最棒的吧。

「所以呢？能读别人的心，是什么感觉？」

「……我想大概跟学姊想像的不一样喔。」

我的终局能读取人心。然而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随自己操控。

「基本上，感觉就像随时都待在家庭餐厅。」

「家庭餐厅？」

「有许多人闹哄哄的，从中要听出一句话的内容是什么并不容易不是吗？」

「嗯。」

「不过拼命专心听的话，就听得出内容是什么吧？」

所以，要针对某个人读心是满困难的。

「然后，既然是家庭餐厅，如果有谁突然大声嚷嚷或哭叫，不就很引人注意吗？」

「是啊、是啊。」

「那种人的心思会擅自跑到我里面。接着，连我都会想跟着大声嚷嚷或哭叫。」

与其说这个终局能读心，我觉得更接近于共鸣。所以我总要拼命捂耳朵，以免听见任何人的心声。

「那样……还真辛苦耶！」

「咦……」

「毕竟那样表示他人与自己之间总是没有明确的界线吧？表示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没有办法静静地独处吧？」

内心总会与他人的情绪产生共鸣。不由分说，止都止不住。

「这样说来，你真的很努力耶。了不起。」

恋兔学姊温柔地笑了笑，然后摸摸我的头。光是这样，我不禁就要哭出来了。为什么这个人在这种时候，会拿出真正的温柔呢？

「我、我姑且……会避免窥看朋友们的心思。尽量。」

恋兔学姊稍微思索之后才说：

「你对艾丽或梅芙她们，有什么看法？」

「咦？学姊是指什么事情？」

「……呃，没事。照你的反应看来似乎没问题。」

看来恋兔学姊确认了什么的样子。她微妙地松了口气。艾丽芙会长和梅芙的共通点……是什么？

「那么，虽然那部分也让我好奇，先来谈重要的事情吧。」

重要的事情──换言之，是关于拟定计画要暗杀恋兔学姊的人。

「恋兔学姊用激将法之后，几乎在场所有人都生气了。可是当中只有一个人冷静地假装自己在生气。」

「假装自己……在生气？」

「是的。她的思路经过迟疑和犹豫。该怎么行动、怎么作选择，对之后的计画才能发挥最有利的效应？同时还巧妙地将那些隐藏在表情下──」

我只能理解到概念的部分，细节应该要实际审问才晓得。可是我确实有把握──对于那种内疚、怯缩与意志之坚韧。

「──凯特琳·安·奥斯汀警备队长。」

绯红头发宛如燃烧着的少女。她就是企图暗杀恋兔学姊的中心人物。

「她也有将杀意对着我。暗杀目标是我们两个吧？」

恋兔学姊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

「……唉。你那种终局太方便，也是需要斟酌的呢。」

她笑了笑，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

凯特琳·安·奥斯汀。第四区出身。被经济困顿的母亲抛弃，童蒙时期在教养机构度过。从小个头就高人一等，内向的她往往会被周围霸凌。

『警报警报！发生时间悖论的异常现象！请周围居民避难！』

──第四区发生了超大规模的时空异常。那是一场到现在偶尔仍然会制作特辑报导的反现实性事故。死伤者两千四百五十八名。消失者推估达三万人以上。

「呜呜。咿唔……好可怕……我好怕……」

年幼的凯特琳遭到孩童们霸凌，被关在寝室衣橱里。所幸如此。在外头，只有悲惨的尖叫声与怪物咆哮般的警报声响着。

（谁来救救我……！）

凯特已经发现，没有人会来救助自己了。因为她不受任何人疼爱，也没有任何人愿意保护她。

（……啊。）

即使如此。当开门声格外尖锐地响起时，她不禁怀抱希望。

「凯特琳！凯特琳·安·奥斯汀！你在哪里！你在什么地方！」

急切的呼唤声。那是在呼唤自己的名字。肯定有人来救自己了！

「这里！我在这里，凯特在这里！」

「啊啊，原来在那里啊。你别动！」

衣橱门外有声响。门被堵住了，那肯定是在搬动障碍物的声音。有人察觉到自己不在，所以过来援救了吧。漆黑的世界里，有光照进来。

「……──咦？」

「啊啊，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凯特琳。在这个世界上，最让我讨厌的你。」

被光照出身影的，是凯特琳·安·奥斯汀。

「你是……谁……？」

哑口无言。因为出现在眼前的，是长相跟凯特一样，年纪比凯特大的自己。

「我就是你。未来的你。愚笨的你大概不懂，这座城市意外将过去与未来连接到了一起。此刻，这座城市到处都在发生过去与未来的自相残杀。」

超大规模的时间悖论异常状态──时空扭曲。那连接了三十年后的未来与现在。宇宙有强大的守恒性（回归原状的意志），因此搁着不管也会复原──

「我得立刻杀了你。」

「……咦？」

「只要你活着，你的世界就会成为定局。你活着的话，我的世界便会死去。所以我非得杀了你不可。赶在这种异常状态复原之前。」

目前的世界十分模棱两可。为求正常化，宇宙的守恒性会采取强硬手段。方式就是让过去与未来其中一边成为定局，另外一边则化为乌有。

「因此──我要你拿起武器。」

三十九岁的凯特琳，将银色菜刀扔给了九岁的凯特琳。

「……为、为什……么……？」

小凯特琳什么都无法理解。这个并非无聊的科幻故事。长大的自己将银色菜刀递给了小时候的自己。

「想杀我就杀啊！随你高兴！反、反正我……」

「──根本没有活下去的价值，对吗？」

三十九岁的凯特琳，比任何人都还要熟知九岁的凯特琳。因为她就是她。这座教养机构还有这个衣橱，她都记得。

「是啊，我记得喔。三十年前，我是个十分胆小又没用的软弱虫，每天只会哭。被父母抛弃，交不到朋友，还受人欺负，有好几次都想要寻死。」

「……唔。」

「凯特琳，我来告诉你往后会发生什么事。往后你这一辈子都不会被人所爱。当你以为自己被人所爱就会受骗，一次又一次地深深受伤，有好几次都选择自我了断，却又因为胆小而下不了手。累积起来的反而只有众多后遗症与治疗费吧。」

三十九岁的凯特琳使用沉静得可怕的语气继续说：

「从事打扫工作的你，某天会遇见一个娇小的少女。十分善良的女孩。她是住附近的六岁小孩，每天都会摘树莓给你。你们肯定会相处融洽。」

「什么……你在说什么……？」

九岁的凯特琳并没有明确理解对方说的话，小凯特琳却由衷地感到羡慕。假如有那样的女孩，她敢说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她的身体总是满布伤痕。似乎连饭都没有正常吃。某天，你应该会这么想。至少就用我的无趣人生，让这个女孩过得幸福吧。」

三十九岁的凯特琳哭着的同时，手上仍旧握着银色的刀。

「你诱拐她以后，便开始在远方的城市生活。那是你第一次获得，平稳而幸福的生活。可是，你会在一个月之后遭到逮捕。因为她向警察求助了。而且她会被送回原本的父母身边，接着在三天后死去。」

对少女来说，那是日常环节。因为做了坏事，因为让宝贵的父母担心，必须受到惩罚才可以。她如此心想──

「所以说，你给我拿起武器，凯特琳。」

弱小有罪。愚笨有罪。没错，你本身就有罪。

「──你非得战斗才行。」

九岁的凯特琳理解到，眼前的中年女性无疑就是自己。简直令人心痛且令人狂乱，她正是自己。

「……」

因为她的痛楚与意念，理解起来都太过鲜明了。

「没必要手下留情。我并不是想死。只是。只不过。如果你比我还强。如果你能变得比我还强。那么也无妨。如此而已。起来战斗，凯特琳！跟我战斗！」

小小的少女一边哭泣，一边察觉到。

（现在不战斗的话，我就会变成她。）

而且自己迟早会丧送一条生命吧。葬送深深喜爱的六岁少女。葬送采了许多树莓给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罪过的小女孩。当下不拿起菜刀，就是有罪。

「……呜呜！咿唔！噫唔！」

好恐怖。她一直都在害怕──可是，少女拿起了菜刀。

「这样就对了。」

要变强。这个就是此时此地发生的一切。赢的那一方，将会变强。

斗争的本质正是如此。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中年的凯特琳大喊，然后持刀高挥。少女凯特琳拿一旁的花瓶砸过去，顿时遮挡了她的视野。双方出手都没有迟疑，令人讶异。

「呀！」

少女凯特琳捅了中年凯特琳的大腿。

（啊啊，我──）

明明自己怕死，对于杀害自己却不以为意。

这样的矛盾，她并不排斥。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中年凯特琳痛得差点跌倒，却还是把刀挥下。少女凯特琳立刻保护头部，那把刀就深深捅入她的手掌。

「……──」

双方完全在同一时间，拔起了捅进自己体内的刀械，然后摆出架势。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握着菜刀，瞪地冲去。

「──啊。」

中年凯特琳踩到血泊，于是滑了一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凯特琳精准地刺中对方心脏。

「啊……啊……啊……啊……」

手掌明确地感受到，人类肉体的触感。

少女因此哭泣、僵凝，然后过度换气。

「……啊啊。」

三十九岁的凯特琳一脸满意地笑着。

「太好了。」

她抱紧过去的自己。自己小小的身躯。以往让她比谁都痛恨且憎恶过的少女。然而那瘦弱骨感的身躯，与她之前想保护的少女相似。

「你不是──我才不是软弱，还只能让人欺负的杂碎。」

败者笑，胜者哭。

因为败者到此结束了。因为胜者得由此开始。

「啊……啊、啊……对、对不起……呜，对、对不……起！」

「要是……能早点察觉多好……唉……太好了……幸好你能察觉……凭、凭你……一定……一定可以，让别人幸福。」

少女一边哭，一边感受到有某种巨大的意念在内心萌芽。

「──要坚强，凯特琳·安·奥斯汀。直到将来身躯燃尽的那一刻。」

她们用彼此的血，一边将身体染得通红，一边相拥。

「……我……只是不希望她哭……那个小女孩……我希望她过得幸福……只要能够实现这点……其他的我什么都不需要……」

来自未来时空的她心脏停止。还将希望托付给小小的自己。

「咿唔……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凯特琳在未来的自己底下当肉垫，同时哭个不停。她不停地哭叫。不停地愤怒。连自己也不明白在愤怒什么。可是，她非得继续愤怒才行。

「我会的……我一定……会变得坚强……」

未来的自己作出了无比高尚又不堪的抉择，让小小的少女由衷地憧憬。

■

『就快要到喽，凯特』

待在连摇晃都感受不到的浮空车内，我听见熟悉的声音醒了过来。

「……对不起。我睡着了吧。」

『没关系喔～话说你感觉超累的耶？毕竟天空竞技祭忙坏了嘛。』

驾驶浮空车的人，是与我同校的「Corporations」学生会长──艾梅莉亚会长。她已经是故人，因此曾经想辞退会长一职，却透过推荐获得了可观的票数，几乎在无关自身意志的情况下继续担任会长。

『天下无敌的队长大人，在这种时间来到这样的边陲地带，是有什么事要办？』

「您应该知道吧？为了准备杀掉恋兔光里。」

艾梅莉亚看起来尴尬地别开目光。

『……哦～感觉没什么乐趣。』

「会长。拜托你，帮我的忙。」

『办不到。我跟这座城市是同一阵线。不会偏袒个人。动用这份力量时，我就是这么打定主意的。毕竟那就是我盼求的形式。』

会长的单翼「顾盼你」绝无仅有，是既特别又强大的能力。

（那就表示这个人的欲望，正是如此扭曲。）

她不可能将力量用于违背自身意愿的面向──凭他人说服不了。

『因为你是聪明人嘛。不会打没有胜算的仗。你肯定有手段，能打倒那个无敌、最强又不受规则束缚的恋兔吧？你早就想好了吧？』

「是的。」

『──不过，在那之后呢？』

泫然欲泣的迷蒙眼神。我不禁微微笑了出来。

「我打算负起全责。这间学园所受的打击会控制在最小，对于学园之间的关系也会尽可能做安排。我打算将这一切，当成个人的行凶来了结。」

『我问的不是那些喔。你呢？你会有什么下场？』

那种事情连想都不用想。

「会长，你曾经思考过吗？对于自己活着的意义。」

『你觉得有吗？凭这种荒谬绝伦的身体。』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正是如此。这个人不可能有正常的思绪。

「我曾经希望变强。比任何人都强。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最强的人。」

『像恋兔那样？』

「不。我要保持在更正常、正派的状态。」

恋兔光里。最强的人类。不该存在于这个宇宙的人。她只要兴起就能让世界毁灭，让人们受苦，让空中都市化为灰烬吧。明明如此，那家伙却没有秉持任何一丝大义。

「非得有人阻止她才行，对吧？」

『那要由你来做？然后你就会成为最强？』

「不。我不是那块料。就算能打倒恋兔，我也绝对当不了比任何人都强的怪物。我不能取代恋兔。我实在担当不起最强。」

虽然如此──

「要是我能打倒最强的她。然后世界会稍微改善一点的话。」

那样就够了。假如在某处的某人，能够因此多一点笑容。

「──我会觉得，至今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到时候，我就真的能祝福那一天的自己。我超越了三十九岁的自己。

『多愁善感的英雄思维。你这样也算Corporations的学生？』

「……呵。因为我只做得到这些。」

『毕竟你在经营课总是万年的倒数第一名呢。』

我不认为自己是英雄。只是想做的事情与该做的事情一致罢了。

或许这是别人无法理解、专属于我的存在意义。

我的仇敌。我的命运。我的到达点──那就是名为恋兔光里的少女。

（只要我仍旧是我，就非得杀掉恋兔光里不可。）

即使是现在，我依然觉得那柄银色菜刀还插在这只手上。那种痛楚，正在命令我要一直坚强下去。为了身在某处的娇小少女，它要我继续奋斗。

『──到了喔，凯特。你的目的地。』

艾梅莉亚会长低声说道。在五光十色的第六区，难得有那样静谧而漆黑的天空。

「谢谢你，会长。」

艾梅莉亚会长带着快哭的脸低下头。她依旧是个既坚强又软弱的人。回想起来，她从我们彼此认识时就是这样。她比任何人更烦恼、更痛苦，却一路笔直地走了过来。

「至今以来，真的谢谢你。」

我发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少女那张泫然欲泣的表情。我宝贵而尊敬的朋友。希望她将来能够变得幸福。无法见证那一刻，也令我感到哀伤。

『一定要记着……』

发抖且沙哑的细微嗓音。

『到最后……到最后一刻……』

可是带着确实的笑容。

『都别放弃。』

我笑了笑。不回话。相对地，我从高空两百公尺的浮空车纵身跳下。

「来吧──『英雄不死（Finish Line）』。」

我的背后长出绯红翅膀。那就像史莱姆一样急速伸展，比坠落的我抢先降落地面，替我减缓下坠的势头。

「哎呀，凯特，你终于来了啊。」

我降落在第六区城郊的沙漠。周围空旷到令人想笑。由于这里是纳克萨指数相当高而危险的地方，没有人会进出。

「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黑之魔王。」

漆黑少女轻轻摇头笑了笑。宛如凡人会有的普通笑容。

「毕竟我们是曾经同班的情谊嘛。再说我也满有兴趣的呢。」

──────────

【No.5000「黑之魔王」】──Stage5:「混乱（Turbatio）」

○性质──异界之法

○来历──过去为人类。第六区出身。曾经隶属于Corporations，却在终局显现的同时脱离学籍。似乎受到各种反现实组织敌视，然而详情不明。

○详情──可操控被称为「大巨人」的反现实实体。其详情不明。

──────────

「我倒希望彼此能开诚布公地聊聊──」

「我想并没有意义喔。因为我具有强烈的资讯干扰特性。就算将我的特性或者目的告诉你，你也会在十分钟左右就忘掉。」

我想也是。「黑之魔王」跟我是同班同学。以往纯属同侪关系，理应有互相直呼名字的交情。可是，现在我连她的本名都完全想不起来。

「我并不算人类，跟你也不算朋友，把我当成魔王就好。」

魔王。亦即人类之敌。世界之敌。宇宙之敌。无法违抗自我存在意义者。

（她也在跟某种东西搏斗吧。）

我第一次觉得，她是真正的朋友。

「魔王。我简洁地拜托你──我想杀掉恋兔光里，借我力量。」

「…………」

「只要有你的力量，就必定能达成这件事才对。」

我所说的话，让黑之魔王愣住了。该怎么办呢？她经过短短的思考才开口：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对你来说，恋兔光里是敌人吧？」

「哎，与其说她是敌人，终局停滞委员会的所有人都算在内。」

黑之魔王的话里，藏了「你也一样」的言外之意。

「不过我也听说，你跟她之间存有恩怨。」

黑之魔王的脸蒙上些许阴霾。

「这个嘛……嗯，稍微啦。但是那种阻碍并没有关系。」

「什么？」

「──毕竟梦想一定会实现。无论路途多么遥远，只要永远走下去就好！」

看见那双闪亮的眼睛，我知道以往的同学真的成为了怪物。

「报酬是三百亿信用点数。东西准备在这里。」

「哇喔。真像Corporations学生会用的交涉方式耶。那么一大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把持有的股分全都抛售出去了。款项拆成好几笔存在干净、安全的户头。」

这是我的所有财产。再多也没办法。

「嗯～满吸引人的提议。就算是魔王，听了这个似乎也会动心。」

「那就好。」

「哎呀～谁教我真的没钱可用嘛！又无家可归！还是个通缉犯！」

想也知道吧。即使称作魔王，身体的基底仍旧是人类。需要有地方住，食物也需要花钱。几乎被所有社群敌视的她，能获取金钱的手段并不多。

「具体来说，我要做什么才好呢？」

「在我袭击恋兔光里时，麻烦你帮忙拖延，以免救兵赶到。」

「咦咦咦！我分到的工作会不会占比太多啊！」

我忍不住笑了一笑。总觉得她那样的反应太像普通少女。

「替我争取时间就好。因为恋兔队的支援很棘手。」

「这样啊？不过，你为什么找我？」

「这阵子，恋兔的队伍有了新成员加入。对方会用未来视类型的反现实。」

「啊啊，原来如此。」

黑之魔王的资讯干扰效果强大，是众多未来预测或预言的天敌。有一种说法认为，连万物根源的记录者「阿卡夏记录」也没有记载到这项情报。

「资料姑且先给你。」

「谢啦。虽然我还没有决定要帮忙。」

黑之魔王兴味索然地过目我交出的资料。

「咦？」

黑之魔王的眼睛像满月一样，变得圆滚滚的。

「这个男生……这个……叫言万心叶的男生……」

「没错，那家伙就是我提到的新成员。」

「啊……啊……哈哈哈……哈哈……！」

她的眼里染上疯狂。状似愉悦，有如少女般，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个男生！果然是那样。哈哈哈……这样啊，他在那时候得救了啊……然后还来到了这种地方？嘻嘻……呵呵呵。」

「……原来你跟他认识吗？」

「没有，我们不太熟。可是……呵呵，有意思。这是命运吗？」

看她一脸开心地蹦蹦跳跳，我偏头感到不解。问了恐怕也得不到回答，即使回答了也会在几分钟内忘掉吧。

「我知道了！我接下这项差事。」

「──！这样啊。那么就帮了大忙。」

难道这个少年有那么特别？既然如此，我或许应该先知会她才对。

「……有别于恋兔光里，言万心叶这个人也是我们的暗杀目标──」

霎时间，苍蓝光辉出现。那是她的影子。

（浓度多么惊人的现实越境！）

R值急速窜升。连迟钝的我都能察觉。

「──敢对他出手的话，我会杀了你喔，凯特。」

远比宝石般的深青色优美，令人心底发冷的昏黑苍蓝。魔王之眼。

「……我明白了。我不会对言万心叶出手。」

「这样啊。那就好。」

我的能力对上黑之魔王，无法说能占优势。凭我杀不了她。由我之外的某个人来杀她就好。我只是在利用她罢了。

「潜入用的伪造ID等物资，你也会给我吧？」

「是啊，那当然。」

「呵呵……嘻嘻……嘻嘻。」

魔王看起来很开心，像个怀有秘密的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哎呀，我开始想跳舞了！」

夜色的黑进一步加深。金月升起，苍蓝星辰闪耀。

──天亮之后，天空竞技祭就会开始。

（插图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