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 松坂千帆(小学生)-章节

胜出生时我三岁,当时的事不太有记忆了。

妈妈从助产院带胜回家那天,听说我非常非常开心。听说我试图把胜装进琴谱袋里,带胜一起去钢琴教室。这件事妈妈念念不忘,不晓得听她讲过几万遍了。可是,当时的情形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实际上的感觉,比较像是回过神来,自己就有一个弟弟了。

「胜」的读音是「SUGURU」。我这个弟弟瘦巴巴的,头脑又不好,整个人弱不禁风。我从来没看过胜「胜过」谁,他根本撑不起这个名字。

过完黄金周假期的上周五,学校举办春季教学远足。我们六年级去日光,三年级的胜去江之岛。回到家,只见胜扛着一把木刀,喜孜孜地炫耀「这是土产店的最后一把」。听说他连晚上睡觉都带着那把木刀进被窝。这么说起来,我们班上也有很多男生在日光买木刀。为什么是木刀呢?我不能理解男生的想法。

今天早上也是,胜连早餐都不吃,在院子里发出「喝啊——!」的怪声,手中挥舞他的木刀。晴朗的星期一早晨,种在院子里的纤细樱花树绿叶茂密,绣球花青涩的花苞正准备绽放。爷爷站在檐廊看胜,高兴点头说:「很有精神,很有精神。」

这栋老平房,是爸爸出生成长的地方,爷爷奶奶现在也还住在这里。今年四月到七月,我们一家四口暂时搬来和爷爷奶奶住。我们原本住的透天厝,在距离这里开车十分钟左右的地方,因为厨房老旧需要修缮,爸爸便决定一起装修其他几个地方,顺便扩建。

我明年就要上国中了,爸爸说顺便趁此机会,增加家里的房间数量。过去我都和胜共用房间,真的很讨厌。所以,对我来说,家里整修是很开心的一件事。

爷爷奶奶家有很多房间,我早就向往拥有自己的房间,便央求奶奶让我单独住一间。虽然只是用来放置杂物的三坪和室,里面也还放着纸箱和衣柜,但是爸妈帮我把平时练习用的小型钢琴也搬过来,已经够心满意足了。看到门口贴着自己用厚纸做的「千帆」名牌,奶奶笑着说「这里是千帆房」呢。

胜和爸爸妈妈一起睡大间的和室。爸爸工作忙,总是很晚回来,偶尔胜就会一个人去爷爷奶奶房间睡。这种时候,总听得见他钻进棉被里捣蛋的声音。

邻居阿姨经过家门前时,隔着矮墙往庭院一看,露出微笑。爷爷对阿姨点头打招呼,脸上满是自夸的笑容。

「你要继续住下去也行喔。」

爷爷眯着眼睛对胜说。胜好像没听见,忙着埋头与看不见的假想敌对战。

「姐姐,去公车站的路上会经过邮筒吧?帮我把这投进去好吗?」

说着,妈妈交给我两张明信片。

从这个家走路上学太远了,我和胜在老师许可下搭公车通学。虽然只有这四个月就是了。起初妈妈拜托我「带胜一起去」,后来我总是等不及就先出门了。公车站名叫「坂下」,我都搭七点二十三分的公车。要是搭到七点三十八分的下一班,上学的时间就会很赶。我可不想配合慢吞吞的胜,搞得自己迟到。

「啊——肚子饿了。」

胜直接从檐廊走上起居室。餐桌上的火腿蛋都已经凉了。把木刀放在椅垫旁边,胜拿起筷子。

妈妈把饭碗放到胜面前,我已经吃完早餐,一边将餐具叠起来一边问:

「为什么男生都喜欢木刀啊。」

「看起来很无敌不是吗?」

饭冒着热气,胜指着丢在榻榻米上的汉字练习本:

「再说,我的名字里也有『刀』这个字啊。」

练习本封面歪七扭八地写着胜的名字。我在「胜」这个字里找「刀」。

「……胜,那是力,不是刀喔。」

「唉!真假!是喔,我现在才知道。」

胜「啊哈哈」地笑了,我傻眼到说不出话,这家伙连自己的名字都搞不清楚。

我站起来,把餐具端到厨房。该出门上学了。

「啊、对了,姐!」

把火腿蛋放入口中的胜,叫住正要离开的我。

「你知道鼻屎吃起来有火腿的味道吗?」

——没水准到了极点。

「不必知道那种事!」

我用力跺地咆哮。真讨厌这样的弟弟。又笨又脏,也不会陪我玩,只会说些无聊透顶的话。

坐在檐廊的爷爷,朝餐桌这边悠悠地说:

「好好相处啊,你们两个可是手足。」

「手足?」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看我一头雾水的样子,爷爷慢条斯理地在和室椅上坐下来。

「意思就是,同一个娘胎出生的兄弟姐妹,也就是同胞。」

妈妈这次给爷爷端了茶。喝一大口茶,爷爷哈哈哈地笑了。

抵达公车站,高中生大哥哥和看似粉领族的大姐姐已经站在那里排队,我排第三个。再加上穿西装的叔叔跟一个外国男人,这五个人就是平常等七点二十三分这班公车的所有成员。我们都认得彼此的脸,只是从来没有交谈过,只是默默等车。

我朝身旁的大姐姐瞄一眼,她穿七分袖的蓬蓬罩衫,手上戴可爱的串珠手环,看上去好时尚。不过我知道,大姐姐虽然外表文静,其实很勇敢。在公车上,我看过她要求坐在博爱座装睡的叔叔让座给孕妇。我觉得她超帅气的,后来就一直很崇拜她。

要是我也有姐姐多好。她一定会教我很多事,有问题也可以找她商量。

公车从长长的坡道另一端慢慢驶来,我们大家又默默上车。

在离小学最近的一站下车,走在通学路上时,遇见同班同学美波。她牵着今年四月刚上小学的妹妹麻波,六年级和一年级的身高差距很大,蹲低身子不知道跟麻波说什么的美波,看起来就像个小妈妈。感情这么好的姐妹也很难得。

「啊、千帆,早安。」

美波对我微笑。麻波也笑着轻轻点头。娇小的个子,使她肩上的书包看起来格外的大。

我对麻波手上的手提袋有印象,上面印着动画角色魔法少女艾蜜莉。这个手提袋原本是美波的。察觉我的视线,美波笑着说:

「因为麻波说她想要,就给她了。我自己请妈妈再买一个更大的来用。」

原来是这样啊,现在美波手里提的是一个红色格纹手提袋。我轻易就能想见,这个袋子总有一天也会传下去给麻波。

「姐姐给我的!」

麻波对着我高举她的手提袋,似乎一点也不嫌弃接收「姐姐用过的东西」。能接手使用最爱的姐姐用过的手提袋,她好像打从心底感到开心。

好羡慕美波,要是我有这么可爱的妹妹,一定也会对她很温柔。一起玩娃娃或编绳,还可以一起看少女漫画。自己不用了的包包或穿不下的衣服,妹妹愿意开开心心接收那就太棒了。把原本属于我的东西转让给妹妹时,爸爸和妈妈一定也会察觉做姐姐的我的成长。

去年圣诞节,爸爸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手表」,他就买给我了。说这话对爸爸很抱歉,但是打开盒子时,我好失望。

刺眼的粉红色表面上,魔法少女艾蜜莉对着我笑。没错,三年级前的我确实很喜欢艾蜜莉。可是,我现在想要的不是卡通人物的周边商品,而是淡粉红色有漆皮表带的成熟手表。明明有先拿杂志上刊登的照片给他看,爸爸却好像只记得我想要「粉红色手表」。

爸爸一点都不懂。他一定以为我还是小孩子。去钢琴教室时,不得已只好戴上艾蜜莉手表,胜接收这只手表的那天绝对不可能到来。

三人一起走在人行道上,我问:

「美波,你还记得麻波出生时的事吗?」

「嗯,记得啊。她出生隔天,我去医院看到她睡得好熟,好像天使。」

天使,天使啊……

就我记忆所及,胜在我眼中从来不曾像个天使。

美波用充满慈爱的眼神看麻波。

「不过,不只小婴儿的时候,麻波一直都很可爱。对我来说,她是最棒的妹妹。」

我愕然无语。彼此之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今天早上,我才刚说过胜这个弟弟是最没水准的弟弟。

看我默不吭声,大概猜到我的心情,美波赶紧打圆场:

「千帆也有可爱的弟弟嘛。」

她在说谁啊?哪里有可爱的弟弟。这对清纯姐妹花这辈子肯定都不会聊到鼻屎吃起来有火腿味的话题。

「也是啦。」

我随便敷衍一下,把话题转向运动会的事。

星期二。

早上,我第一个来到站牌下,其他人都还没到。

站牌进入视野时,我发现底下的水泥台座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察觉那东西我看过,不由得快步跑上前。

……果然没错!

是杂志上那只粉红漆皮表带的手表。我心跳加速,把它拿起来。

好美。充满光泽的表带和银色的时针,使它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玩具,散发高雅的气质,令我心动不已。总觉得,光是戴上这只手表,就会成为大人。

表带末端贴着一张便条纸,上面以潦草的字迹写着「失物招领」。原来这是失物啊,会是谁的呢?掉了手表,对方现在一定很着急吧。

我把手表放回台座上。

掉了手表的人,会来拿吗?可是,如果不知道手表掉在这里……万一下雨淋湿了,或是受到碰撞掉落柏油路面,手表坏掉了怎么办?

与其落得那种下场,不如让我好好珍惜使用,才不会浪费了这么一只好表……

我东张西望,确认四下无人。

放下肩上的书包,打开后,将手表塞进书包里的内袋。仿佛听得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紧张得心脏随时都有可能爆炸。听见书包金属扣「喀嗒」一声关起的声音时,我赫然回神,心想还是把手表放回去吧。可是,身体却无视大脑的想法,迅速把书包背了起来。

这时,穿西装的叔叔来了。那张凶巴巴的脸朝我看了一眼,以为他看见我做了什么好事,缩起身子怕被斥责。可是,叔叔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到我身旁排队,然后咳嗽了一声而已。

回到家,我躲进「千帆房」关起门,这才放下书包。在学校时,满脑子都是手表的事,不知道打开书包确认了几次。

轻轻从内袋里拿出手表,撕下便条纸,把手表戴上手腕。手表冰冰、重重的,戴起来很舒服,我试着用各种角度伸屈手腕欣赏。白色表面上是散发设计感的数字,时针和分针都是简洁的银色。只有秒针和表带一样是粉红色,缓缓转动的模样非常可爱。

我想要的手表,终于成为属于我的东西。

好开心……明明心里这么想,表情却很僵硬,怎么也笑不出来。为什么呢?

为了不让人发现,我把手表藏在枕头底下睡觉。

星期三。

一醒来,我就朝枕头底下伸手。

可是,摸到的只有垫被。咦?手表不见了?

挪开枕头时,察觉手臂上沾到什么黑黑的东西。

「……?」

好像写着几个字?我凝神细看手臂内侧。

神明值日生

没看错。像用麦克笔写上去的粗体黑字。

是胜搞的鬼!

一定是胜趁我睡觉时偷跑进来写的。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写出这种像活字印刷的字体,这家伙真是够了,到底在搞什么,竟然做出这种幼稚的恶作剧。手表大概也是被他眼尖看见,偷偷拿走了吧。

我怒上心头,掀开棉被想去拿回手表,却看见一个陌生老爷爷正襟危坐在门口,吓了我一大跳。

老爷爷穿着深红色的运动服,头顶光溜溜,两边耳朵旁却长着棉花一样蓬松的白毛。他笑咪咪地对我说:

「找到你啦,值日生!」

唉?值日生?

我愣愣地问:

「……您是我家爷爷的朋友吗?」

「我?我是神明大人。」

「……啊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

两人笑了一下之后,老爷爷说:「答应我一个要求。」

「要求?为什么?」

「因为我是神明啊。」

「…………」

该怎么办才好。是要顺着这个爷爷开的玩笑,还是赶快去起居室,我有点犹豫不决。不过,学校的伦理课才刚教过「要尊重老人家」。在「做了老人家会高兴的事」清单里,有一条是「陪老人家说话」。于是,我堆出笑容,问老爷爷:

「您的要求是什么呢?」

老爷爷双手抱胸,嘿嘿一笑后,用力歪了歪头。

「我想要一个最棒的弟弟。」

原来老爷爷也这么想啊?这使我对他产生亲近感,蹲在老爷爷面前说:

「是要我帮爷爷您做一个弟弟吗?这可能有点难耶。」

「是这样没错,但也不是这样。因为小千你是值日生,所以只要小千你拥有最棒的弟弟就行了。」

「咦?」

他叫我小千,让我有点惊讶。不知怎地,心头流过一阵暖意。

大概是从爷爷那里听说了我的名字叫千帆吧。我继续与老爷爷对话。

「呃……我是值日生……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小千是神明值日生,所以小千就是我,我就是小千。」

「嗯——?」

「就像那个嘛,营养午餐不是要轮值打菜吗?轮值打菜的人就等于营养午餐。」

「…………话是这样说的吗?」

我听不懂他的理论,只是,现在知道在我手臂上写字的犯人是谁了。原来不是胜。

这么说来,手表也是老爷爷拿走的吗?

「那个……我的手表不见了。」

听我这么一说,老爷爷就竖起食指摇晃。

「『你的』手表?」

「……啊。」

不是「我的」。是我擅自带回了别人的失物。

该不会……该不会是这位老爷爷的手表吧?

「对不起!我会还您的!」

我死心低下头。

老爷爷抬起眼睛往上看我,又笑咪咪地说了一次:

「答应我的要求。」

他说的要求,就是给他最棒的弟弟?只要答应了,他就会原谅我?

「可是,要怎么做……」

「在得到最棒的弟弟前,就让我在这等吧。」

说完,老爷爷瞬间变小,形状就像只小蝌蚪。我大吃一惊,小蝌蚪已经咻地钻进我的左手掌心。

「不、不要啊啊啊啊!」

左手臂一阵颤动,马上又平复下来。那个老爷爷,跑到手臂里去了吗?

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么事,我握拳又放开了好几次,也试着摩挲自己的手臂。

「怎么了?」

听到我的尖叫,妈妈打开门问。

「没、没事,我只是做恶梦了。」

我遮住手臂这么回答。

没错,是梦。这只是个恶梦。

「是喔,快点来吃早餐。」

等妈妈离开,我才再次偷瞄一眼手臂。内心祈求那真的是梦。

然而,手臂上还是写着一行粗体字——「神明值日生」。怎么办,好像不是梦。我是不是脑袋坏了。

跑到洗脸台前,我用力搓洗手臂。涂了满满的洗手乳,搓出一大堆泡泡,还是一点也洗不掉。

「咦?姐,你怎么了?」

胜从背后叫我。

「……什么事都没有。」

「那是啥?好像写了什么?」

这果然是现实,胜也看得见。

「不是跟你说什么事都没有吗!」

我放声大叫,胜笑着说「好凶——」转身朝起居室走掉了。

这下可伤脑筋。为了不让任何人看见手臂上的字,我不得不穿长袖针织衫。就连体育课也穿长袖体育服,还被人家问:「你不热吗?」

伤脑筋的不只这个。左手会不顾我的意愿,不听使唤地动起来。上课时居然擅自举手,真的拿它没辙。

不懂的地方举手问,懂的地方也奋力举手回答。

「松坂同学今天很积极呢。」起初,级任导师牧村老师很高兴,可是,到了差不多第四节课,她就开始对我视若无睹。我想,她内心应该受不了我了吧。班上同学肯定也都暗自心想「那家伙今天怎么卯足了劲」。不懂的地方当然会想问,懂的地方也会很想回答,可是在学校这种团体生活中,要是太出锋头会被排挤的。吼,真是的,好讨厌。

好不容易上完一整天的课,我一个人跑进饲养小动物的笼屋抱头苦恼,不知如何是好。

我现在担任生物股长。每个班级有两个生物股长,四年级以上的生物股长每隔一星期轮流负责喂食的工作。这星期除了养在教室里的生物外,还要来照顾养在校园一角这个笼屋里的兔子。

我们六年二班的生物股长,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叫冈崎的男生,只是他还没来。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跟其他男生玩得迟到了。

我先打扫笼子,左手忽然颤动起来。还来不及发出惊呼,那个老爷爷就像变魔术一样从左手掌心蹦出来。我被吓得连拿在手上的扫把都掉了。

「我喜欢兔子。」

老爷爷蹲下来,抚摸兔子的背。

我有点无力。出现在眼前的老爷爷一点也不可怕。别说可怕了,他看起来甚至有点温柔。可是,如果不答应他的要求,他不但会说出强人所难的话,还会钻进人家手臂,擅自做些与我意愿无关的事。不赶快请走他,果然还是很伤脑筋。

「兔子好可爱喔,鼻子抽动的样子真是妙不可言。」

「那个……老爷爷……」

「你叫我?我是神明喔。」

「……神明。」

「嗯,干嘛?」

神明朝我微微转头,我叹口气。

「最棒的弟弟……我想还是没办法。」

「不答应我的要求,就无法结束轮值喔。手臂上的字也不会消失。」

「我今天要照顾兔子,很忙耶。」

「啊、你看,它在吃干草。咀嚼的样子好可爱喔。」

神明爱怜地摸着兔子,对我装傻。我沮丧地低下头,捡起掉落在地的扫把。

「姐——!」

听见大喊的声音,我抬起头,胜在校园里的格子攀爬架上对我挥手。那一瞬间,神明又变成了小蝌蚪,钻进我的手心。

胜快手快脚地从攀爬架上下来,迈开双腿朝这边飞奔,从笼子外面窥看。

「姐,轮到你喂兔子喔?」

「嗯。」

「茶比和围比有好好相处吗?」

胜看着兔子这么说。笼屋里养着两只兔子,一只全身都是茶色的毛,另一只是脖子上有一圈白毛的浅茶色。听说是从附近国中要来的。老师告诉过我们,两只兔子是兄弟。

「它们什么时候叫这名字了?」

「我取的。这只全身茶色所以叫茶比,这只像围了围巾一样,所以叫围比。只有我自己这样叫啦。因为很可爱,我时常来看它们。」

「茶比」也就算了,「围比」的命名品味还真不怎么样。我默默挥动扫把扫地。

神明说,只要我能拥有最棒的弟弟就可以了。不然,请妈妈再生一个好了?可是妈妈今年几岁了啊?再说,万一生出来的不是最棒的弟弟就没意义了。毕竟,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胜闪着发亮的眼神说:

「姐、姐,我跟你说,这是我刚学到的,你把手指插入两边嘴角,然后说『鸡蛋面』看看。」

「我才不要。」

我知道他想干嘛。被我二话不说拒绝,胜就自己把手指插入嘴角,发出「鸡大便」的声音。

我对咯咯笑的胜视若无睹,把扫在一起的菜渣装进畚斗。

这时,冈崎来了。虽然他也进了兔子笼,不过我都打扫好了,也换了新饲料,没其他需要他做的事。胜隔着金属网与冈崎四目相对,我看得出他有点退缩。

冈崎体格魁梧,长相也有点凶狠,听说从小就学柔道,在班上算是领导人物,个性也有一点自我中心。不过,虽然他说话强势,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其实从没说过什么吓人的话就是了。只要冷静观察就知道,冈崎只是个普通男生。只是,对胜这样身材瘦弱又毫无运动神经的低年级生来说,冈崎肯定是必须无条件投降的胖虎。

「有什么事吗?」

冈崎问胜,胜怯懦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啊、抱歉。那是我弟。」

听我这么一说,冈崎只回答「是喔」,从饲料盒里捻起一片高丽菜叶。

他想喂那两只兔子吃,把菜叶拿到它们嘴边。围比马上就凑上来。

「咦?」

胜发出疑惑的声音,冈崎抬起头。胜不看冈崎,朝兔子探身,手指着茶比说:

「茶比好像不想吃高丽菜。」

「啥?你的意思是说,我喂的方式不对吗?」

在冈崎怒目瞪视下,胜紧闭起嘴巴。无奈之下,我只好出手相助。

「胜,你朋友不是在那边等吗?」

「没有啊。」

……笨蛋,会不会看脸色啊,胜。姐姐是在帮你解围耶。

金属网外的胜战战兢兢继续说:

「我看茶比……好像没什么精神?它都不太动。」

「兔子这种动物都是这样的啦,因为它们是夜行性动物啊。」

冈崎说得斩钉截铁。虽然他没有生气,但是音量很大,胜被吓了一跳,肩膀一抖,短暂沉默后,抛下一句「那我先走了」,人就跑掉了。

我上的钢琴教室采小班制,在老师家主屋旁的别馆上课。屋里有两架上课用的钢琴,可供两人同时上课。原本和我一样每周三、四下午四点来上课的女生只上到三月底,最近这段时间都是一对一。

今天,发生了一件令我心情雀跃的事。平常,我们来上课的学生不会经过老师家的主屋,都从别馆专用的门进出。今天,拉开别馆的拉门时,我不由得睁大眼睛。

像是不知道哪里来的贵族小少爷,一个气质高尚的男孩,坐在桌边跟老师说话。

察觉站在门口发呆的我,老师站起来说:「喔,千帆来啦。」男孩也望向我,五官清秀,皮肤嫩嫩的。

「这是广田耀真,小学三年级。从今天开始,跟千帆一样每星期三和四下午四点来上课。」

那个叫耀真的男孩从椅子上起身,对我鞠躬行礼:「我是广田耀真,请多指教。」

……怎么这么有礼貌。

深蓝与白色相间的格子衬衫,搭配米色棉质长裤。

「我是松坂千帆。」

这么说着,我还有点发愣。

老师看了看耀真,又看了看我。

「千帆现在六年级,是这间教室最资深的学生喔。千帆,你要多教耀真一点。」

「好的。」

「你叫千帆啊,这名字真可爱。」

耀真露出微笑,简直就像个天使。我感动得晕头转向。

老师交给耀真一本笔记本。

「这是联络簿。老师会在上面写今天上课的内容还有跟家长报告的事项。每次上课都要带来喔。在封面写上你的名字。」

接过老师手中的油性笔,耀真就着桌子刷刷写上自己的名字。连「耀」这么复杂的字都能写得均衡工整,这样的耀真使我忍不住看呆了。

上课也上得很顺利。耀真的指法虽然有点零落,难为情的笑容反而可爱。听我弹完一首奏鸣曲,他还轻轻鼓掌说:「千帆好厉害喔。」

快到下课时间,老师拍拍手:「好,今天就上到这里。」回家前,老师总会端出点心和饮料给我们享用。

「你们在这等一下喔,今天隔壁邻居给了我好吃的玛德莲蛋糕,我去拿过来。」

老师走出教室,回到主屋。

耀真环视这间房间,走到后方的橱柜前。指着放在里面的贵妇造型瓷器人偶,耀真说:

「这是雅致瓷偶呢。」

「唉!你知道喔?耀真。」

真厉害。老师去年去西班牙旅行买回来的这个雅致瓷偶,听说要价十万圆呢。当时老师还语带激动的叫我们绝对不能碰。

「因为我家也有一样的东西。这个肩膀的线条实在非常美,百看不腻。」

耀真说得云淡风轻,一点也没有炫耀的意思。身上散发不知道是肥皂还是洗发精的气味,明明是个男生,味道却这么干净好闻。

想到胜和他同年又一样是男生,就觉得神明好不公平。

……神明。

这个神明和那个神明应该不一样吧。我望向自己的左手臂,住在这里面的那个神明不会为我实现梦想,也不会在遇到危机时出手相救。不但如此,还净是做些无理的要求,给我找了一堆麻烦,伤脑筋得很。

假设另外有一个会决定事情或创造奇迹的神明好了,那个神明为什么会让我和胜成为手足姐弟呢?这种事情,到底是怎么选择、怎么决定的啊?

像碰巧聚集在同一个教室里的同班同学一样,我和胜只是刚好被同一对父母所生,所以才会相遇。可是,同班同学未必每个人感情都好,遇到合得来的同学甚至是一件幸运的事,就像美波和麻波那样。

「耀真,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这么问。耀真摇摇头。

「要是能有个像千帆一样的姐姐,那该有多好。」

我听见心揪在一起的声音。

最棒的弟弟。

啊,难道他现在正出现在我眼前?

当然我们无法成为真正的姐弟,可是既然耀真都这么说了,我也愿意诚心诚意试着当他的好姐姐。

这么一来,不但可以结束神明值日生的轮值,还得到一个可爱的弟弟,一举两得。

回到家,奶奶的朋友坐在客厅里。听妈妈说,她们一起去看歌舞伎表演,结束后顺道来我们家。

奶奶向对方介绍「这是我孙女千帆」,我也打招呼说「您好」。

「哎呀,姐姐这么大啦。听说你去学钢琴?」

「对。」

胜好像在后面的和室跟爷爷下将棋。

我微微低头,走出客厅。

「这就是人家说的一姬二太郎嘛,真教人好生羡慕。」

背后传来奶奶朋友的声音。我不是很懂「一姬二太郎」的意思,她说羡慕是什么意思呢?不过,奶奶的朋友又继续往下说:

「府上有儿子,儿子又生了孙子,日后都不用烦恼了。生女儿最没用,总有一天会嫁人。到时候对家里可就冷淡喽。」

我听着这番话,走进「千帆房」,关上门。瞬间,左手就拉着我走到三层柜边。那里放着教科书和笔记本,左手拿出国语辞典,翻开「一」的页面。

一姬二太郎。这句话的意思是,生小孩最好先生好养的女孩,第二个再生男孩比较理想。

我又不想查这种东西,神明,我一点也不在意奶奶的朋友说什么……

即使这么想,我还是把辞典里写的解释读了三遍。左手臂一阵抖动,神明就从手心里钻出来了。

「奶奶那个朋友是怎样啊!」

神明大发雷霆。

「说什么生女儿好养可是没用?我不能接受。」

气得鼓起腮帮子,神明双手盘在胸前。

「再说,生了男孩日后就不用烦恼又是什么意思,到底在说什么啊!」

神明很懂嘛,我也同意他说的。

「就是说啊,有胜那种儿子怎么可能不用烦恼,笑死人了。」

「真的真的……嗳、小千,最棒的弟弟还没找到?」

神明双手握拳乱挥。原以为耀真的出现已经满足神明的要求,难道不是吗?

「唉,耀真不算吗?我觉得他一定能成为我最棒的弟弟。」

我半哀求地说。神明左歪歪头,右歪歪头说:

「嗯——?对小千来说,弟弟不是胜也没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这还用问吗?正当我想这么说的时候,神明又变回小蝌蚪了。看来我得继续轮值神明值日生。无法阻止神明钻进我的左手心,只能怀着沮丧的心情凝视手上的「神明值日生」五个字。

星期四。

既然神明不答应耀真当我弟弟,只好着手改造胜了。有耀真这个理想的范本在,想办法让胜尽可能像他就好了。我一边吃早餐,一边盯着胜看。

比方说,首先让他模仿耀真的穿着。

扣领衬衫搭配米色卡其长裤。

胜顶多只有在参加亲戚婚礼时会穿上有领子的衬衫。平常,他总是穿皱巴巴的T恤和伸缩棉短裤,就算袜子破洞也满不在乎。

我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网购服饰型录切页给他看,上面有耀真平常穿的那种格子衬衫。

「胜,你偶尔也穿这种衣服看看嘛。」

「咦?还要扣扣子,好麻烦。」

「不然,你用看看有香味的洗发精好不好?」

「我不用洗发精啦,用热水冲一下洗一洗就好了。」

「唉?你从来没用过洗发精吗?只用热水洗头?」

听到我这么尖叫,胜双眼忽然亮了起来,喜孜孜地问:「啊、对了,说到味道啊……」

「用手指沾口水在手心上写『鸡屎』闻闻看,就会有鸡屎的味道喔!你试试看嘛!」

「我才不要,脏死了!」

人家是雅致瓷偶,你是鸡屎。看来不管我怎么做,都无法把胜改造成最棒的弟弟了。

「我今天要带木刀去学校。」

胜抓起放在榻榻米上的木刀。看到这一幕,妈妈赶紧劝阻:

「不是跟你说不行了吗。」

胜噘起嘴巴。

「唉——妈,你什么时候说不行的?几点几分几秒?地球转几圈的时候说的?」

听到这个,妈妈忍不住笑出来。

「好怀念喔,这个说法。妈妈小时候也会这样说耶,没想到现在的小孩子还在说啊?」

妈妈就是太纵容胜了。要是换成我顶嘴,她马上板起一张脸。

我迅速起身离席,绝对不要跟带木刀的弟弟一起上学。今天我也比他先出了家门。

走出家门,转过面包店那个转角,看见一个女人从隔壁公寓走出来。是平常都会在公车站牌遇到的漂亮大姐姐,原来她住这栋公寓啊。

大姐姐一看到我就爽朗地笑了。我开心起来,情不自禁大声说「早安」。

「早安,你每天都自己搭这么远的公车上学吗,真了不起。」

因为边走边说话,我们自然而然并肩走向站牌。简单闲聊后,我像告白一样把自己对大姐姐的崇拜之情说出口。

「上次,我看见大姐姐要叔叔让座,心想,你什么都不怕,真的好坚强,好帅气喔。」

「那个喔……没有啦——」

大姐姐不知为何脸红苦笑,然后看着不远的道路前方,慢慢地说:

「什么都不怕,并不是什么坚强的事喔。」

「……咦?」

「我最近常在想,比起什么都不怕的人,能勇敢面对恐惧的人要坚强太多倍了。那才是真正的勇气。」

她指的是什么啊?总觉得好像听到一番很重要的话,但又没法马上领悟。不过,我打算记住大姐姐说的话。

公车站牌映入眼帘,今天第一个来的正是穿西装的叔叔,一如往常板着一张脸,直挺挺地站在那。看到他使我有点紧张,大姐姐却一步一步走上前,站在叔叔身边,微笑对我说:「风吹来好舒服喔。」

放学后,我一个人打扫了兔子笼,冈崎没来。

打扫完,喂了饲料,盯着两只兔子看。茶比和围比,它们俩应该也是手足吧。

忽然,我发现茶比的状况真的有点异常。上次冈崎说兔子就是这样,或许这话也没说错,可是,比起在兔子笼里跳来跳去,不时还会挖挖洞的围比,茶比几乎可以说是动也不动。

胜说得没错,茶比看上去无精打采。也没看到它吃饲料,感觉只是一直窝在那里。

围比把脸贴近茶比,一下舔舔它的额头,一下用自己的头摩擦茶比的头。茶比闭着眼睛,安静接受围比的动作。

看到这幅景象,内心莫名激动起来。我觉得围比像是在给无精打采的茶比打气,不知道它们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围比抬头看我。

那神情像在说「救救它」。救救茶比。

我跑出兔子笼,跑到教职员办公室,得找人……得通知老师才行。正要进入校舍时,在门口换鞋处遇到工友砂田叔,他在那里修理雨伞架。砂田叔在学校已经工作很久,是一位满脸胡碴的大叔。

对了,这种时候与其找老师,不如跟砂田叔说比较好。我简单说明状况后,砂田叔只说「好,等一下我去看」,又继续修理起雨伞架了。

放学后,我立刻去了钢琴教室。

大概因为茶比的事让我有点心不在焉,忘了带联络簿。告知老师之后,老师说「那今天就写在纸上让你带回家吧」。

今天课程也进行得很顺利,耀真果然是梦中才会出现的理想男孩,我在钢琴教室度过了一段平静又开心的时光。

上完课,按惯例迎接点心时间。老师才刚走去主屋,教室外侧的门就又打了开。出乎意料的,探头进来的人是胜。

「姐,你是不是忘了联络簿?妈叫我送过来。」

胜顶着一头刚睡醒乱翘的头发,胸口还有吃营养午餐咖喱时留下的污渍。

「何必特地送来,老师都说没带也不要紧了。」

不知为何,我不想让耀真看见胜。或许因为这样,口气尖锐了点。

「没关系、没关系啦。反正我本来就跟朋友约了要去玩,只是顺便拿来的。」

我接过联络簿,胜看也没看耀真一眼,转身就跑掉了。

回过头,耀真一脸诧异:

「那是千帆的弟弟?」

「喔、嗯。」

「是喔……总觉得,他好像很邋遢。」

唉?

被耀真这么说虽然很丢脸,更多的却是一股火大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自己也很困惑。

我什么都还回答不出来,耀真又呵呵一笑。

「看起来很笨。」

这么说着,耀真背对我,走到橱柜前面。那一瞬间,我的左手往前伸。正当我赫然心惊,想制止已经来不及,左手轻轻给了耀真的后脑勺一巴掌。

「神……!」

神明,你在干嘛!

情不自禁想这么大喊时,耀真一脸错愕转头,嘴上喃喃反问:「神?」

我急忙找借口。

「什、什么啊,原来是蚊子。不过被它飞走了,抱歉。」

耀真狐疑地点头说「喔」,摸摸自己后脑勺。

真是的,都是神明害我这么手忙脚乱。

为什么要打耀真呢?

……话说回来,我刚才是在火大什么。

胜确实很邋遢,看起来也笨笨的,我自己还不是每天都这么想。

耀真望向橱柜里的雅致瓷偶。

「这个,背后不知道长怎样呢?」

看到耀真伸出手,我捏了一把冷汗。老师说过绝对不能碰的。可是,如果是耀真的话,一定只会轻轻碰一下就放回去。绝对不会做出失手摔碎的事吧。那种蠢事只有胜才做得出来。

………………才刚这么想,就听见刺耳的碎裂声。

我全身僵硬,耀真看起来比我更僵硬。木头地板上,是人偶裙子的碎片。耀真没拿好。

隔着一看就知道无从修补的人偶,我们俩动也不动。

「……耀真,没事的,你不是故意的嘛。只要好好道歉,老师一定会原谅你。」

我尽可能用温柔的声音这么说。耀真脸上失去血色,眼眶含泪。

啊,我得保护这孩子才行。我打从心底这么想,我得保护柔弱的耀真。

耀真是懂艺术的孩子,他只是想看看人偶背后长什么样而已。我必须好好跟老师解释,让老师理解这一点才行。

「我会陪你跟老师道歉的,好吗?」

手轻轻放在耀真肩膀上,他什么都没说,老僧入定一般地站在那里。

就在这时,老师走进来了,手里的托盘放着饼干和柳橙汁。原本如沐春风的表情,在察觉屋内异样后为之大变。

「啊!啊——!」

老师匆匆放下托盘,颓坐在地。

「……我的……我的雅致瓷偶……」

脸色苍白的老师抬头看我们问:「发生了什么事?」耀真抽抽答答哭起来。

「是耀真吗?」

听到老师这么说,我往耀真身前一站,护着他回答:

「他不是故意的,耀真他只是觉得人偶很漂亮,想看一下而已。所以……」

所以,请老师不要骂他。就在我拼了命解释时,耀真忽然开口:

「……是千帆弄的。」

咦?

「我有说不可以摸,可是千帆不听。」

耀真哇哇大哭起来。

「唉?等等,耀真……?」

这太荒谬了,我反而有点笑出来。老师严厉地斥责我:「你在笑什么,千帆?」

「谁都会有失败的时候,有形的物体总有一天也都会损坏。所以,我不会为了弄坏东西这件事生气。可是,说谎是最糟糕的喔,千帆。」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老师和耀真。

有哪个大人不会被俊美的耀真流下的眼泪打动呢?和怎么看都很倔强的我比起来,柔弱的耀真更值得信任,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竟然还想把责任推到耀真身上,千帆明明是人家的姐姐。」

姐姐。

……是啊,我是姐姐。

是我的错,耀真朝人偶伸手时,我没有马上制止他。

「……对不起。」

我低下头道歉。

眼角余光看见耀真瞄了我一眼。

「算了。这边很危险,老师来整理就好,你们去吃点心吧。」

老师冷淡地说着,要我们移动到桌边。看着老师俐落收拾人偶碎片,我和耀真都沉默不语,谁也没有动眼前的饼干。

结果,我和耀真没说一句话就回家了。

回到家之后,我一直思考耀真的事。

吃过晚饭,一边洗澡一边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联络簿上只简单写着今天上课的内容,虽然老师说「算了」,但她绝对很生气,说不定我们家得赔偿那十万圆。

泡在浴缸里发呆时,左手臂抖动起来。不会吧?才刚这么想,神明瞬间从左手钻出来。

「等、等一下!讨厌啦!」

我急忙用双臂遮住自己身体。神明泡在浴缸里发出「呼」的声音,一副很舒服的样子。身上一如往常穿着运动衣。

「好舒服喔。」

神明捧起水哗啦哗啦洗脸。真是的,想干嘛就干嘛,居然连浴室都跑进来。我已经六年级了,就算是爸爸或爷爷,我也不想跟他们一起洗澡啊。

「我喜欢洗澡,会有股好怀念的感觉。」

「怀念?」

「感觉就像在妈妈肚子里一样。」

……手足。同一个娘胎出生的兄弟姐妹。

比方说,假设我和耀真其中一个人不再去学钢琴,或许我们从此之后就不会再见第二次面。但是,和胜无论吵架吵得多凶,多讨厌彼此,我们一辈子都会是姐弟。

我看着泡在浴缸里的自己的肚子。真是不可思议,动物都是从肚子里生出来的。

「神明,耀真不是最棒的弟弟。我只是把自己的理想强加在他身上罢了,才见没几次面,就自己擅自这样认定。」

「嗯嗯。」

神明阖起手掌,把热水从掌心之间挤得飞溅起来。我接着说:

「胜虽然笨,但他不会为了自己的安全,就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他绝对不会做那种奸诈的事。」

「真是个好孩子。」

「嗯。」

「所以全家人才会这么疼爱胜。」

「………嗯。」

没错。

胜是个好孩子,这我也知道。

爸爸也好,妈妈也好,爷爷也好,奶奶也好,大家都疼爱胜。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比起倔强的我,天真又坦率的胜当然可爱多了。说不定大家都认为,生女儿就是没用。

「对,没办法,没办法。其实你也想更撒娇的啊。」

神明拍打浴缸里的热水这么呐喊。

「对吧,小千?」

留下温柔的这句话,神明又变成小蝌蚪回到我左手心。

我这才想起,神明第一次喊我「小千」时。

为什么我会那么开心——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换上睡衣,盥洗室门外传来胜的声音:「姐,你洗好了—没—?」

打开门,胜只穿一条内裤站在那。

「我赶着要看九点的卡通,快点让我洗。」

这么嚷嚷着,胜挤进盥洗室,我则走出来,朝厨房走去。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时间是八点四十五分。妈妈正在洗碗,我站到冰箱前面,打算喝牛奶。

「啊、姐姐,刚才啊,钢琴老师打电话来了喔。」

我听见心噗通一跳,手抓着冰箱门把,朝妈妈望去。

妈妈一手拿菜瓜布,只有脸转向我这边。

「她说,那个叫耀真的男孩子,和他妈妈一起去道歉了。说是自己弄坏了人偶,但没能好好讲清楚,很抱歉。」

…………耀真他,坦承真相了。

全身力气像瞬间被抽光。妈妈关上水龙头,用围裙的裙角擦擦手,继续说:

「老师说,很抱歉当时她单方面责备你,要跟你道歉。姐姐,你那时是想保护耀真吧?」

左手往前伸,抓住妈妈的手腕。

妈妈露出吓了一跳的表情。左手把妈妈的手拉过来,我把头靠上去。虽然是神明做的好事,我也很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叫我千帆。」

「咦?」

「不要叫姐姐,要叫千帆。」

左手诱导似的将妈妈的手拉过来抚摸我的头。好乖、好乖。

其实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不过,在家庭录影带里看过。

胜出生之前的我。

那时,爸爸和妈妈都喊我「小千」或「千帆」。也经常像这样摸我的头。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

妈妈拿毛巾把手仔细擦干,从背后推着我进客厅。爷爷和奶奶在自己的房间,爸爸还没回来。

妈妈在榻榻米上正坐,张开双臂说「过来」。

我小心翼翼地把身体依偎进妈妈怀抱。妈妈像抱小婴儿那样紧紧抱住我。

「对不起呀,不知怎地,看着胜就觉得千帆已经是大人了,明明千帆也还只是小学生呢。」

这么说着,妈妈不停抚摸我。从头发到肩膀,从手臂到背后。眼泪滚落脸颊。

「千帆一定是因为耀真比自己年纪小,觉得自己是姐姐,一定要保护他,对不对?千帆的这份心意,耀真一定也感受到了,所以才会说出事实的真相。」

我把整张脸都贴在妈妈胸口,从那里传来安定的心跳。我闭上眼睛,听着妈妈说话的声音,仿佛沉浸在摇篮曲中。

「可是,帮人顶罪或忍耐痛苦都不是温柔体贴的表现喔。千帆也有千帆自己宝贵的道路,不要忘记了喔。要是遇到不知所措的事,你可以尽管来依赖父母。就算上了国中,长大成人也一样,永远都可以的喔。」

我用力点头。

长大成人,嫁人之后的我,不能成为没用的女儿。我早已如此决定。

妈妈双手放在我肩上,笑着说:「还有啊,千帆。」

「其实是千帆自己要求的喔。要我们从今以后都叫你『姐姐』。胜出生的时候,你一脸骄傲地这么说。」

「…………唉!」

是喔?原来是这样的吗?

年幼的我,终究还是很开心吧。

开心自己当上了姐姐,有了胜这个弟弟。

「胜很担心你喔。说姐姐今天炸鸡块只吃了两块,平常吃五块都没问题的。他观察得很仔细呢。」

盥洗室传来胜大呼小叫的声音:「现在几点了——」

这么说起来,胜送联络簿给我的事,我还没跟他道谢。我再次紧紧拥抱了一下妈妈,一边朝浴室大喊:「八点五十五分喽,洗快一点!」

星期五。

利用午休时间去了趟兔子笼,为了探望茶比。

茶比不在。只有围比蹲在笼屋角落啃高丽菜心。

我担忧起来,决定去工友室看看。可是,在那里也没看到砂田叔。昨天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好好来查看茶比。

无奈之余,只得先回教室。生物股长的工作就轮值到今天,暂且告一段落。

放学后,我跟冈崎讲了这件事,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小跑步到兔子笼时,正好砂田叔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我们,砂田叔呵呵一笑。

「砂田叔,茶比呢?」

「没事喔,你看。」

砂田叔指着网子里面说。

「带它去了一趟兽医院,医生说大概是消化不良引起胀气。开了药,也做了一些治疗,不要紧了。」

「……太好了。」

放下一颗心来,我朝兔子笼里看,茶比正举起两只前脚擦脸。一旁的围比用木片磨牙中。平静无波的光景。砂田叔说:

「兔子几乎不会叫,又因为原本就个性温和,身体不适时也很难马上看出来,你居然察觉了,医生称赞你很了不起喔。」

「不是我,是我弟弟,他说茶比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这样啊,你弟弟平常就很疼爱茶比了呢。」

砂田叔笑着说「那我还有事要处理」,就往校舍走去了。

「松坂,你弟好厉害。」

冈崎这么说。

我只回答了「嗯」,眼泪就涌了上来。

胜之所以能察觉茶比身体状况不对劲,是因为他平时就很疼爱茶比。

换句话说,他察觉我只吃了两块炸鸡块,也是因为平常就把我放在心上。

看到茶比重获健康松了一口气、发现胜很厉害,又想到他其实对我很体贴而大受感动,这些都让我哭得停不下来,把冈崎吓得不知所措。

「喂,你怎么了,松坂?」

连这种时候,冈崎讲话都很大声。我低下头,用长袖开襟线衫的袖子猛擦眼泪。

这时,校园里传来「啊啊啊啊啊!」的怒吼声,我和冈崎一起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是胜。胜双手握着木刀跑过来,跑到离冈崎两公尺左右的地方才停住,用木刀指着冈崎说:

「喂,就是你吧?欺负我姐的人!」

啥?冈崎睁大双眼。

「我就觉得奇怪,她不但手臂上被画了奇怪的涂鸦,昨天还心情不好。你要是敢再欺负我姐,我可不会放过你!」

木刀尖端微微晃动。

握着木刀的手、往前弯的腰和呈外八站姿的双腿,还有那拼命逞强的声音,全部都在颤抖。明明不管是身体的宽度还是高度都不到冈崎的一半,根本不可能拿木刀揍人。

傻瓜。真是个大傻瓜。

能勇敢面对恐惧的人,才是真正坚强的人。

我在这世上唯一仅有的,打同一个娘胎出生的手足。

胜,你是最棒的弟弟。

「没事啦,谢谢你。」

我朝胜伸出左手,卷起开襟线衫的袖子,露出光滑的皮肤,上面什么都没有。结束生物股长轮值的同时,我也不用再轮值神明值日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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