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剧(二)-章节
牛男从口袋里拿出刀子,呈现出右手拿铁锤、左手拿刀子的态势。
应该已经死透了的肋,突然发出哀号声。难不成这家伙是装死的吗?然而在碰触到他的肌肤时,的确是冷冰冰的,很明显就是一具尸体,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这家伙,很吵耶!」
牛男的声音有点沙哑。
肋的头颤抖痉挛,疯狂地发出尖叫声,而且还用后脑勺一直撞墙壁,发出咚、咚、咚的声音。黄色的液体四处喷溅,分不清那是鼻涕还是口水。
看来这男人一定是装死的,其他三个人都死了,所以这个男人一定是犯人。牛男心想:就是这家伙把我杀死的。
「都说了你很吵了。」
牛男意志坚定地说。
想要继续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这家伙。
「去死吧。」
牛男用铁锤往肋的天灵盖狠狠敲下去,肋连眼球都快掉出来了。
由于地板很滑,导致牛男摔了个四脚朝天,原本以为会骨折的,不过反倒是后脑勺感受到剧烈冲击。银色的粉末在天花板飘散。
「拜、拜托,不要杀我。」
肋的声音传来。
仰起头,牛男发现肋四周围的积水范围慢慢在扩大。
牛男被这些液体弄得左支右绌的,深呼吸一下,闻到了类似像烂苹果般的恶臭气味。是尿液。肋失禁了。
摸了摸后脑勺,皮肤凹陷的地方变平了,跟刚复活的时候比起来,铁钉的头部钉得更深了。
转头望向旁边,碎裂的镜子里映照出牛男的上半身。这个男人穿着沾满血液的居家服,一屁股坐在地上。要是这样的男人手上还有武器,那肋会尖叫哀号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别杀我。」
肋吸了吸鼻涕。
「我才不会杀你。」
「你刚刚不是喊说去死吧?」
「我有说吗?」牛男顿时显得困窘。「是你幻听吧。」
「真的吗?不过,袭击我的人是牛汁老师没错吧?」
肋满脸惊恐,看来是把牛男当成犯人了。
「你好好回想一下,袭击你的人应该戴着一个面具吧?」
「面具?啊啊,是那个有好几个眼球的面具对吧?」
「那不是我。我跟你一样都是受害者,你看。」
牛男把浏海分开,让肋看看从额头冒出来的钉子。
「好厉害,看起来好像真的刺穿了一样耶。」
「是真的刺穿了没错。」
沉默了几秒之后,肋半张着嘴,扭动脖子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现在的肋看起来就像是被一个饼干怪兽吞下肚似的。
「这是什么?」
「犯人用蜡把你覆盖了起来,是我帮你把头部附近的蜡剥除的。」
「不不不,连脸都被蜡盖住的话,那不就不能呼吸了,肯定必死无疑啊。」
「我跟你的想法一样,你已经死了。」
肋只剩下眼球可以做出表情。
「这里是天堂吗?」
「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唔,我听不懂。」
「我用我自己的例子来说明吧。我因为头部被打了铁钉而死亡,就算是现在心脏也没有在跳动。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过了半天之后我的意识就苏醒了。我认为你身上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真的假的啊。」肋气若游丝地说:「我实在无法相信。」
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就像是在装傻,他一定还杀了其他人。
「可以请你帮个忙吗?帮我把这个白色的东西拿掉。」
蜡块里面有个嘎吱嘎吱的声音,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互相摩擦。应该是他的手脚都在动吧。
「你自己没办法破坏掉吗?」
「嗯嗯,而且我的内裤都湿了,感觉很不舒服。」
肋像乌龟一样伸长了脖子。
牛男拿刀子乱割一通之后,就开始用铁锤到处敲打,跟喝醉酒的化石探勘队成员没什么两样。肋紧紧闭着眼睛,忍耐着疼痛,不过很快他就察觉到自己并没有痛觉,因此讶异地望着自己的身体。
肋从蜡块中挣脱出来的下半身,被尿液弄得湿答答的,居家服也变得一片白。
「谢谢你,我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虽然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但这一切都好像在做梦一样。」
肋站起来,一边将还沾附在手脚上的蜡剥除。手腕的绷带浮现出红色的血迹。从船舱的床上摔下来时,应该没有造成外伤,因此很有可能是被犯人袭击的时候,碎骨刺穿肌肉所造成的。
「你的手腕,看起来很痛耶。」
「不会啊,一点也不痛,牛汁老师的头看起来才痛吧。」
肋在墙角发现了一根掉在地上的烟,立刻就拿起来拍了拍灰尘之后,开心地含在嘴里。
「你确定要抽吗?肺都已经腐烂了,再吸进尼古丁的话可能会死掉喔!」
「真是一点都不像牛汁老师会说的话。不能抽烟那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肋从作业台下方捡起打火机,并在香烟前端点上火。真是个神经大条的家伙。
「掉在这边的东西都是你的吗?」
「我看一下,连帽雨衣、小包包,还有手电筒是我的,居家服就不是了。」
这么看来居家服应该是爱里穿来的,被犯人脱下来了。肋把小包包打开,里头放着一把折叠刀。
「对了,牛汁老师,你为什么会来工作室呢?」
肋歪着头询问,蜡块就像头皮屑一样掉落在地板上。
「当然是因为不想遇到杀人狂啊。如果出现怪物的话,这间工作室可以当作防御的堡垒,你不也说过类似的话吗?」
「啊啊,原来如此。」肋弹了一下手指。
「反倒是你,怎么会来工作室呢?」
「唔,我半夜起来尿尿,结果就看到一张纸条被塞进房间里,说是叫我深夜一点过来工作室。」
「是这个吧?掉在下面的沙滩了。」
牛男从口袋里拿出纸条。
「没错。不过,当我满怀疑惑来到工作室的时候,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当我正想点烟来抽,就遭到袭击了。犯人可能躲在蜡像里面吧?真的好痛啊。」
肋转身回到工作室的角落,原本的蜡像已经融化,如今只剩下锥子。
「被袭击之后有记得什么事情吗?」
「完全没有。还好在那个当下没有恢复意识。」
肋看着肿起来的手腕,眉头紧紧深锁。
犯人将肋弄昏之后,就用蜡把他完全覆盖起来,看来应该是将原本的蜡像敲碎放进锅里,再用卡式瓦斯炉点火融掉。
「……话说回来,其他人怎么样了?」
「都被杀死了,复活过来的只有我跟你。」
肋的脸上露出病人般楚楚可怜的表情。牛男借此机会向肋说明自己的经历,包含在房间被犯人袭击,以及恢复意识之后来到工作室的过程。
「太厉害了,这不就是《无人生还》的剧情吗?」
肋不知为何突然眼睛大放光芒。
「你在说甚么啊?」
「那是很有名的一部小说啊,牛汁老师,你真的是推理作家吗?」
「吵死了推理宅,去死吧。」
「你说沙希倒在沙滩上对吧?是在哪里呢?」
「就在你的正下方,从你脚边的洞往下瞧瞧吧。」
肋从地板的洞往下探看,只见他恍惚之间开始笑了起来,甚至几乎到了手舞足蹈的地步。
「犯人果然就是你吧!」
「怎么可能,我好不容易才成为作家,如果杀了人,那一切的努力就失去意义了。」
「考量种种理由,我认为只有你才会犯下这起案子。」
牛男压下肋的气势,并直接表明「能够用假尸体来当作替身的只有你而已」。
「原来如此。不过牛汁老师还是太粗心大意了,你把我从蜡像中挖出来的时候,不就应该知道犯人不可能是我了吗?」
「粗心大意?」牛男一把抓住肋的领口。「你是看不起我吗?」
「不要生气啦,按照牛汁老师的推理,我应该是把用来当作替代品的尸体搬来工作室,然后用蜡把替代品包起来,对吧?可惜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我完全没有把尸体运进来的可行方法。」
肋一边说还一边把左手腕秀给牛男看,绷带还持续渗血出来。他的意思应该是「我的手都骨折成这样了,搬运尸体这种苦力活是不可能做到的」。
「你的脑袋是怎么了?用右手不就得了?」
「如果只是拖着行李箱的话倒是可以,但那要怎么爬上这座梯子?光是单手爬上来就已经非常困难了,更何况还要带着一个行李箱,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可以像齐加年一样,用皮带把行李箱固定在背上就可以了。如果这也不行,那还可以拿一条绳子把行李箱绑起来,然后从工作室往上拉不就好了。」
「你还真是固执啊。那我让你看看更一目了然的证据吧。你看这个。」
肋伸出右手大拇指,指甲从中间裂开来。
「我的右手掌几乎都没有沾到蜡,正如牛汁老师所看到的,唯独这个地方从蜡块里跑出来。割伤的大拇指指甲流出的血,在地板上残留了血迹。」
肋转动手腕,拇指朝下。地板上的血迹看起来像是用刷子刷过一般。
「那又如何?」
「你不明白吗?我因为工作的关系看过非常多尸体。人在死亡之后血液循环会立刻中止,体温也会下降,所以体内的血液也会慢慢凝固。如果蜡像中的尸体是从国内运送过来的,那么指甲割伤的部分应该就流不出血来了。」
肋的脸上浮现得意洋洋的笑容。真是让人为之气结的言论,但不得不说非常有道理。
「话都说到这里了,那你就说说自己的推理吧,你觉得杀了我们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不过应该是剩下的三个人其中之一吧。因为我跟牛汁老师看来都不是犯人。」
肋用丝毫没有紧张感的语气说道。饂饨、齐加年、爱里,三张面目全非的轮流浮现在牛男的脑海。
「他们三个人的尸体我都有看到,没有一个是伪装的替代品。」
「那么,三个人都是本人啰?会不会有人装死呢?比方说沉没在浴缸里的饂饨老师,实际上是屏住呼吸潜入水中之类的。」
肋一脸清爽的表情说道。牛男想要开口说点反驳的话,但立刻就把话吞了回去。饂饨的身体肌肤全都膨胀了,看得出来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不过看过现场的只有牛男一人而已,在此大声争执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认为那三人的尸体也都是他们本人。」
「那我们再去看一次嘛。」
肋兴奋地往地板的洞窥探,海风把他的浏海吹得卷起来。
「杀人狂可能埋伏在任何地方喔。」
「没关系啦,反正我们都已经死了啊。」
肋脸上堆满笑意地说。
爱里的尸体就掉落在支撑工作室的建物支架以及悬崖的崖壁之间。
从梯子走下来的话会抵达支架的外侧,所以并没有办法靠近尸体。若是想要就近观察,就得沿着圆木从支架的内部下去才行。由于肋的手腕骨折,攀爬起来有点危险,所以就由牛男下去查看尸体的状况。
从地板上的洞钻到梯子的内侧之后,牛男把脚跨到格子状的圆木上,感觉就像是从巨大的攀登架往下爬。
从工作室下方往上看的话,地板的厚度差不多是十公分左右,不过实际上要比想像中要来得薄许多,主要是由细长的合板组合起来,衔接的地方有些微的光透射出来。另外,连接地板和梁柱的粗角材,就在地板下方,形成一个直角三角形的空间。这个死角或许可以藏得了猫的尸体,但人想要躲在那里是不可能的。
沿着圆木往下来到沙滩,远方刚好传来钟声。爱里身上飘散着呕吐物被煮沸的恶臭味道,牛男不由得猛力捏住鼻子。
爱里的上半身靠在崖壁上,嘴巴张得大大的,可以看到嘴巴里空无一物。牛男想起九年前去见秋山雨的时候,曾经谈到奔拇族的男性骸骨,那些尸体也是脸上被崁进了木桩,嘴巴也是张得大大的。
硫酸几乎侵蚀了全身,导致肌肤溃烂、眼球突出、鼻子则看起来像融化了一般扭曲。下半身的牛仔裤则被血液及尿液之类的混合液体弄得脏兮兮。从腹部流出来的血液直接往背后流去。
「你觉得这家伙看起来还像活着吗?」
牛男比着尸体喃喃碎念。
「嗯,我不是医生所以无从判断,请试着摸摸她的手腕。」
爬梯子下来沙滩的肋,把脸挤在圆木之间的缝隙上,并用轻浮的语气说着。穿过圆木支架看着肋,感觉就好像被关在禁闭室一样,不过事实上被关起来的反而是牛男。
屏住呼吸,牛男摸了摸爱里手腕上没有溃烂的地方,可能是曝晒在炎夏热气之中的关系,肌肤有点温温的,但没有任何脉搏。
「死了。」
「那,有没有可能是别人的尸体呢?」
「不可能啦,她的手指上有OK绷,还有这里,有一颗银牙对吧。」
牛男用鞋底压住爱里的头部侧边,让她的脸转往肋的方向。
「真的耶,是银牙,挺可爱的呢。」
肋的声调变得尖锐。牛男把爱里的头摆回原本的位置,并查看她嘴巴里的状况。
突然之间,一股寒气从背脊窜上来,喉咙还发出嘶哑的声音。
「怎么了?」
肋的声音还是那么阳光。
「不见了。」
硬挤出来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上下排牙齿的后面,是一个空荡荡的红色大洞。爱里的嘴里面没有舌头,只剩下小舌垂挂在黑暗的虚无空间之中。
牛男顿时感到极度恶心,把手伸进口袋,将刚刚在梯子下方捡到的东西拿出来。
红黑色的柔软肉片,是舌头。
「那是什么?韩式烧肉吗?」
「这是沙希的舌头。」
肋像个小孩一样大声惨叫。
牛男调整呼吸,再次查看爱里的嘴巴内部。下排牙齿还留有伤痕,看来应该流了不少血,牙龈残留着凝固的血迹。牛男在刚复活的时候,嘴巴里也有黏呼呼的东西,不过出血量跟爱里的状况没得比。
「那个,你是在哪里捡到的?」
肋指着舌头问道。
「就在你站的地方附近。」
「哇!」肋慌慌张张地到处张望。「尸、尸体旁边有没有剪下舌头的剪刀?」
一边说一边查看四周,沙滩一片平坦,看来没有和犯人搏斗扭打的痕迹。也没有发现剪刀或瓶子。唯一遗留在现场的只有萨比人偶。
「没有耶,应该是犯人带走了吧。」
「那,尸体的指甲有没有插进去沙子里面?」
「沙子?」
牛男弯下腰,查看着爱里的手指,发现指甲贴了类似于小龙虾颜色的美甲片,指甲内侧倒是挺干净的。
「什么都没有。」
「是喔,嗯嗯。那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肋煞有其事地说着。俨然是把自己当成侦探了。
牛男不耐烦地看着爱里的尸体,突然发现到头部后方的岩石上有一块金属片。可能是刚刚扭动爱里的头,想让肋看看银牙,结果让金属片掉了出来。
弯着腰把金属片拿来一看,结果是沾了蜡的兵籍牌。也就是肋一直得意洋洋地挂在脖子上那块。
「啊,那是我的。」肋伸长脖子说道。「请还给我。」
「这下真相大白了吧。为什么你的项链会在沙希的头下方呢?」
「我不知道呀。会不会是犯人在朝着我的脸浇蜡时,从我脖子上拔下来的啊?」
「真的不是你杀的吗?」
「当然不是,我是受害者,况且我也真的被杀死了一次。」
肋搔搔头苦笑着。沾黏在头发上的蜡一片一片剥落。
「说不定这是犯人的小小贴心,戴着这么丑的项链奔赴黄泉的话,说不定会让另一个世界的牛鬼蛇神感到困惑……」
有个冰冷的东西滴在牛男的头上。
战战竞竞地抬头一看,结果发现支撑着工作室的横梁有水滴落下,正好滴在爱里的肚子上。一阵臭味传来,闻起来就像是公园厕所会有的味道。那想必就是肋失禁的尿液吧。
「啊哈哈,说错话了吧。」
肋开心地笑着。
牛男啧了一声,将兵籍牌拿向圆木支架的外头。
热辣辣的太阳照得肌肤发烫,然而却流不出一滴汗,感觉真的好诡异。
从天城馆的玄关门廊往下方的海面看,可以发现红色的沉积物扩大范围了,看起来就像是条岛所流的血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红潮吧?」
「是游艇的燃料漏出来了啦。」
「啊啊,原来如此。或许这座岛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吧……我是这么想的。」
马上就把兵籍牌带回脖子上的肋,用阴森森的语气说着。牛男完全没搭理他,转身走进玄关门廊。肋也跟了上去。
「咦?蓝色塑胶帆布掀起来了耶。」
肋望向天城馆左手边的空地说道。原本盖着木制拖车的帆布,现在飘到了住宿馆的墙前。
「是豪雨造成的吧。」
「不……我觉得不是。」肋弯下腰探看拖车内部。「货台下面的土是湿的。如果货台一直都放在同一个地方的话,那么下面的土应该会是干的才对。犯人一定是用了拖车了。」
牛男跟着一起望向货台下方,泥泞不堪的地上还积了点水。
「原因呢?」
「不知道。总之我们先去查看尸体的状况吧。」
肋赶紧回身,往玄关内走去,牛男也跟在后面走了进去。尖塔的方向传来钟声。
打开门之后就看到眼前的波斯地毯留有显眼的血迹。
「你看,确定已经死了对吧?」
牛男抬头看着冲出二楼走廊的齐加年头部,他的脸上满布瘀血,舌头则垂挂在嘴巴外面。沾在他皮肤上的应该是泥土吧。
「哇哈哈,很厉害耶。」
肋用牙齿咬着嘴唇,借以忍住笑意。
「你这家伙,果然是杀人了吧?」
「别再开玩笑了,我们可是在调查案子呢。靠近一点看看吧。」
肋跑过玄关大厅,踏上正面的阶梯。从天花板照射下来的灯光微微摇晃,刚好跟喀擦喀擦的脚步声相互搭配。
在走廊转弯,就看到身上穿着连帽雨衣的齐加年倒卧在地上,而且头部伸到栅栏外面,让人不禁联想到断头台。在尸体的脚尖处,有一尊手腕被切断的萨比人偶。
肋弯下弯,碰了碰尸体的手腕。齐加年的手掌沾了泥土。
「真的已经死了。」
「我就说了吧,一般人头被伤成这样肯定活不了。」
牛男从栏杆上方往一楼看,可以看见齐加年脸部的正下方留有血迹。
「咦?」
肋的目光落到了萨比人偶上,手腕掉落,泥屑散落在地毯上,人偶中间有像日式埴轮陶俑一样的洞。
「怎么了?」
「倒也没有怎么了,就是觉得明明齐加年的手腕没有断掉,但人偶的却断了。」
肋轮番看着人偶和齐加年,边比较边说着。的确在其他几个现场,犯人都会用萨比人偶重现尸体的状态。会不会是犯人忘记把齐加年的手腕切下来了呢?
「搞不懂。总之我们先去看看饂饨老师的状况吧。」
两人一起走下阶梯,经过玄关大厅后转进走廊,准备前往浴室。
更衣室的门依旧敞开着,牛男深深觉得发现第一具尸体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家伙看起来像活着吗?」
牛男指着浴缸说道,并打了肋的屁股一下。
肋往浴缸里面探看,饂饨的身体已经膨胀得像水母一样了。浴缸的水位有三分之二左右,尸体的头部、背部及屁股浮在跟泥水差不多混浊的水面上。淋浴间倒着一尊萨比人偶,由于沾满了泥土所以无法分辨朝着哪个方向。
「嗯,这不可能是装死的。」
肋将右手腕伸进浴缸里,把饂饨的头抬离水面,水滴从他的头上纷纷落下,鼻子、耳朵、嘴唇,还有脸颊上,到处都钉满了穿环饰品。
「咦?」
肋仔细看着饂饨的脸。风从窗户的破洞吹进来,让水面泛起波纹。
「怎么了?」
「你看,这个地方没有钉东西耶。」
肋指着饂饨的脸颊,左右各有一个一公厘左右的小洞,晴夏送的那个穿环饰品原本钉在脸颊上,现在已经不见了。
「被拔起来了吧?你看。」
重新检视一下浴缸,发现一个塑胶制的钉扣浮在水面上,看来是当时牛男把饂饨的头抬起来所掉落的那个。被拔掉的穿环饰品应该沉在水底。
「为什么要拔下来呢?」
「因为把他押进水里,导致钉扣脱落吧。」
「唔,这是可以轻易解开的吗?」
肋盯着饂饨的脸看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像放弃似地把手从饂饨的头部缩了回来。扑通一声,头部再次没入水中。
「就像我说的一样,没有人是装死的,我们每个人都无一幸免。」
「看来的确是如此。不过还漏了一个,我们去牛汁老师被杀害的现场看看吧。」
肋轻松地说着,并离开了浴室。
在自己遭到杀害的现场进行调查,真的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把沾满血的椅子倒在地上,头被刺穿的萨比人偶寂寥地望着天花板。
「最重要的呕吐物在哪里?」
肋打开厕所一看,接着立刻捏着鼻子关上了门。
「你是特别跑来欣赏的我的呕吐物的吗?」
「不是,我在意的地方是这里。」
肋看着房间的地板。风从窗户那头吹过来,窗帘随之摇曳。
「有什么东西吗?」
「应该吧。牛汁老师复活的时候,是坐在这张椅子上对吧。但如果在头上敲入钉子的时候也在椅子上进行,那应该很不稳定。所以犯人应该是让牛汁老师躺在床上,把钉子敲进头部之后再把尸体搬到椅子上去。」
牛男看着手表,虽然表面沾了血迹,但是裂痕里面却没有血渗进去。犯人在钉完牛男的头之后才搬动尸体,这个推理跟手表导出来的结论是一样的。
「但是,牛汁老师头上的钉子是有贯穿头颅并突出到外面来的,所以我觉得地板是应该会留下痕迹才对。」
肋弯曲膝盖,专心盯着地板看。血迹喷得到处都是,然而却没有发现其他的遗留物。
「啊,这个。」肋像狗一样,鼻子几乎都要贴到地板上了。「有两处刮痕。」
牛男越过肋的肩膀望向地板,有两个圆形的痕迹被血迹掩盖了。看起来很像树皮甲虫在公寓梁柱中所挖的窝。两个都是小于一公厘的小洞,靠近窗户的那个稍微有大了一些。
「真像夏洛克-福尔摩斯啊。犯人是白蚁吗?」
「请看,只有这个大一点的洞里头有积着血水对吧。」
牛男顺着肋的话查看地板的伤痕,确实是大一点的那个洞里头有被血迹染红,小洞里面只有沾了些许泥土而已。
「这又代表什么?」
「哈哈,牛汁老师,我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
肋抬起头来,开心地笑到眼睛眯了起来。
「在封闭空间里将一群人逐一杀掉,最后全员死亡。然而到处都没有发现犯人的踪迹。请问在这个封闭空间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强大的谜团,正是《无人生还》的乐趣所在。我跟牛汁老师所卷入的麻烦事,基本上就是这类型的事件啊,不过让被害者复活则使得事情更加复杂了。」
肋放大声量,嘴里飘散出烟臭味。
「赶快说结论啦,犯人到底是谁?」
「哎呀哎呀,冷静一下,当我听到牛汁老师说我们五个人『被杀死了』的时候,有一个疑问浮上了心头。犯人在动手的时候,脸上戴了一个满是眼球的面具对吧?那个面具有什么含意吗?」
「你说萨比面具喔?应该是为了吓唬我们吧?」
「但是戴着那种面具袭击大家,难度应该会增加不少,所以我不认为面具的作用只是为了用来吓唬我们。」
「那就是不想被我们看到脸吧,就像银行抢匪戴着只露出眼睛的毛帽来遮住自己的脸。」
「对了一半。」肋得意洋洋地点点头。「每个人的房间里都准备了同样的居家服,为的也是防止服装或体型的差异导致身份曝光。不过,若是如此的话就有点诡异了。」
「诡异?」
「犯人把我们全部都杀掉了。如果一开始就打算把行员也都杀掉的话,那强盗也没必要把脸遮挡起来了。毕竟被看到了也没关系,反正最后都会杀得一个不留。」
「嗯,或许吧。」牛男双手抱在胸前并摇了摇头。「但是一夜之间要杀这么多人,算是非常困难的任务吧。到底有没有全部都照着计划执行,只有犯人自己知道。过程中说不定会因为遭到反击而伤及腹部,或是在离开现场的时候不小心被看到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所以会想要谨慎地把脸遮起来也无可厚非。」
「确实有可能如同牛汁老师所说的一样,但犯人可是把我找去工作室之后才杀害的喔。犯人应该不会认为手腕骨折的人有能力反击,而且深夜一点的工作室,也不可能会有人恰好经过啊。」
肋刻意晃了晃自己的左手。确实他说的也没错,戴着面具会让视野变得狭窄,杀起人来也就困难许多。既然对手的实力远远在自己之下,那为什么犯人还要把脸遮挡起来呢?
「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其实很简单,只要稍微思考一下,犯人在杀害我们的时候,如果脸被我们看到了,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基本上我们不可能重新回到现场调查对吧?犯人也知道这一点。」
「这是因为我们后来复活了,才有办法做这件事吧?」
「是的,这就是答案。犯人知道被杀死的人会在几个小时之后复活过来,所以在给予致命一击之前,脸都不会让我们看到。」
犯人能够预料得到这个诡异的现象?
牛男双手环抱胸前,反复仔细思考肋所说的话。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真的搞不懂,难不成犯人是三途川的船夫?」
「实情如何我不得而知,但犯人应该是预测到我们的身体会出现异常突变,所以才会先下手为强,以免让自己是杀人狂的事情被揭穿。」
「我们的身体是被拿来进行人体实验了吧?这样一来身为医生的齐加年就是凶手。」
「你太急着下结论了。这座岛上有五具尸体,犯人把所有人都杀了,但却消失无踪,这是未解之谜对吧。不过,我们并没有真的看到五个人被杀的现场实况,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确定是被杀的。如果五人之中有人是自杀的,遗体也混在这里面,那事情就有趣了。」
「这一点我也有思考过,我在醒来之后,第一时间听到了犯人往海里扔东西的声音,所以我认为犯人在那个时间点一定还活着。从那时候一直到我发现其他人的尸体为止,没有一个人有足够的时间自杀。」
「所以才需要使用诡计啊!」肋一脸恍惚地把烟盒拿出来。「犯人就是用了诡计,才会让自己看起来像是遭到他人杀害的状态。」
「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开心啊?」
「最重要的是五个人死亡的顺序,一旦死亡了,在重新复活之前是不可能杀人的,所以,理所当然地,活到最后并且把其他四个人杀掉的人,就是犯人。这时候,关键线索就是萨比人偶。」
「萨比人偶?」牛男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偶。「什么意思?」
「这些小东西都像几具尸体一样,被用同样的方式破坏了,但是齐加年老师身旁的人偶却有所不同。齐加年老师是脸部受重伤,然后头部悬挂在二楼扶手的外面,相较之下,萨比人偶却是手腕被拧下来的状态,并且就这么倒在走廊的墙壁旁边。」
「犯人的个性可能不是那么注重细节吧。」
「才不是,齐加年老师的手掌沾了些泥土,这是他抓住萨比人偶的证据,表示在他的头伸出栏杆的当下,手伸出去的距离是抓得到人偶的。」
「那为什么齐加年非得扭断人偶的手腕不可呢?」
「扭断手腕只是一件小事,重点在于此时的齐加年老师已经是头破血流的状态,过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失去意识,最后导致死亡。所以齐加年老师应该会想要把萨比人偶的泥土涂在脸上,借以止血。我们先不管卫生问题,跟腹部比起来,背部着地还比较好对吧,因为一旦呈现倒卧的姿势,想要把衣服脱掉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齐加年老师拼命想要把泥土弄下来,结果就把萨比人偶的手腕给扭断了。」
牛男咕噜吞一口口水。齐加年的脸上的确抹了泥土,所以黑黑脏脏的。
「但我们在观察齐加年尸体的时候,人偶是倒在他的脚尖附近耶。」
「没错,那就表示齐加年伸长了手也应该抓不到人偶。可能是齐加年死了之后,有人对人偶产生了怜悯之心,于是便把人偶从栏杆的边缘挪到了走廊这边。搬运尸体很不容易,但要移动一尊人偶可就简单多了。
到这里如果都听得懂的话,就应该能够理解齐加年死了之后,还有其他人活着,其中也包含犯人。齐加年并非最后一位死者。」
「也就是说,他并不是杀害我们的凶手。」
「就是这样。」
牛男突然想起秋山雨把他叫到摩诃大学去的时候,曾经出手把「摩诃不思议少女」人偶从堆叠的资料夹中拉出来。无论是看到任何一种人偶受到残酷的对待时,大部分的人都没办法放着不管,这种心情牛男很能够理解,所以在其他四个人之中,也有愿意善待人偶的好人吧。
「同样的状况也可以套用在饂饨老师的身上。原本应该放在饂饨老师身旁的萨比人偶,结果是在淋浴间的地板上发现的,而非放在浴缸里面。浴缸里的水会像泥水一样混浊不堪,想必就是因为萨比人偶曾掉入在里头。在发现饂饨老师的尸体之后,有人把萨比人偶从水中捞了上来,所以说,饂饨老师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人。」
「意思就是说饂饨不是凶手。不过,尸体的状态跟人偶对不起来的案例也只有这两个,疑犯还有三个人。」
「不,这个理由也可以套用在牛汁老师身上。」
「咦?」牛男的肩膀缩了一下。「什么意思?」
「牛汁老师的头上钉了一根铁钉,但萨比人偶头上的钉子却被拔出来了,看来是发现牛汁老师尸体的人,把人偶头上的钉子拔出来的。」
牛男兴致全失,肩膀也不由得放松下来。真的是乱七八糟的推理啊。
「这是你自己想像出来的吧。难道不是犯人先用钉子钉了人偶,然后再拔出来钉在我头上吗?」
「并不是,我有证据。」
肋像跳踢踏舞一样,用脚跟在地上敲打,地板出现了两个凹痕。
「这就白蚁洞啊,然后呢?」
「这是犯人在敲钉子的时候所造成的痕迹,大的那个是在弄牛汁老师头上的钉子时,尖端从额头跑出来刚好刺到地板所造成的。小的那个则是钉人偶的头部时所造成的。钉子要够长才能够贯穿人的脑袋,所以凹痕里头也沾黏了血迹。相反地,小钉子是用来贯穿泥制人偶的,所以凹痕里头只有泥土。如果犯人所使用的是同一根钉子,那么两个凹痕应该会一样大。凹痕大小不一,就是因为钉子有粗有细。然而,现在的萨比人偶上并没有钉子,所以一定是牛汁老师死了之后,有人从人偶上面把钉子拔掉了。」
「那么,钉子到哪里去了?该不会是哪个闲人特地带回家了吧?」
「不,钉子上沾满了泥土,而且也没有任何理由需要刻意带走。我想,那个拔出钉子人,一定把钉子留在这个房间的某个地方了。」
「我就问你在哪里呀!」
「照我的想法,应该就钉在那里。」
肋的脸上浮现了下流的邪笑,并指着牛男的运动鞋。不好的预感袭来。抬起脚查看鞋底,跟泥土混在一起的呕吐物汁中,插了一根钉子。
「什么啊!」
「牛汁老师复活的时候,从椅子上摔了下来,钉子就是在那时候刺进了鞋底。」
「骗人的吧!一点都不会痛耶。」
「牛汁老师,你忘记自己的头上也插了根钉子吗?」
牛男发出一个诡异的声音,听来就像是喉咙被踩住的青蛙在叫一样。一直走来走去的,真的完全忘记这回事了,看来牛男的痛觉压根就没有在工作。
牛男想起来了,在复活过来之后,他直奔更衣室,到了那里想脱个鞋子却脱不掉,原来是钉子贯穿了鞋底,刺到了牛男脚底的肌肉。从石阶上走下来的时候,听到铿锵铿锵的脚步声,还觉得气势相当雄壮呢,原来是钉子敲击到石头的声音。
「你观察得真仔细。」
「毕竟我是作家啊,当然这是开玩笑啦。主要是牛汁老师在工作室跌倒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鞋底。」
「我什么时候跌倒了?」
「就是你打算要打我的时候,结果因为地板太滑所以跌倒了啊。」
肋举起双手做了个假摔的动作。牛男心想,果然那时候就应该用铁锤把他敲死。
「那你呢?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自己不是最后一个人?」
「有啊,就是沙希老师尸体下方发现的兵籍牌。如果沙希老师比我还早被杀掉的话,那么当我在工作室被蜡掩盖的时候,沙希老师应该早就在地板那个洞的正下方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的兵籍牌从脖子上掉出来,然后才被压在沙希老师的身体下面,这就说不通了。犯人也不可能特地爬下去沙滩,就为了把兵籍牌藏在尸体底下吧。所以沙希老师一定比我还晚死,也就是说,我并非最后一个被杀的人。」
肋的鼻子越翘越高,趾高气昂的态度真的很气人,但却也找不到能够反驳他的点。
「这么说来,犯人就是……」
「沙希老师,她把我们都杀了之后,自己自杀了。」
爱里是犯人?牛男实在无法想像她会杀了所有人,更无法相信她会亲手终结自己的生命。
「等等,不可能啊,拿硫酸泼自己的话,瓶子没有遗留在沙滩就太奇怪了,即使是在工作室泼了硫酸之后才往下面跳,那也应该会在工作室里头发现瓶子才对。」
「犯人就是利用了你这样的想法啊。沙希老师因为事先知道我们有可能会复活,所以戴着面具来袭击我们,这是为了预防自己是犯人这件事曝光。她布置一切好让自己看起来像自杀,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只要在现场能把瓶子藏好,就可以被排除在疑犯之外,多么容易啊。那片沙滩上,一定有牛汁老师没有察觉的隐密场所。」
牛男回想起工作室下方的黑暗空间,不过还是不太清楚肋的重点到底是什么。
「你指的是尸体下面吗?很可惜尸体下面只有找到你的兵籍牌项链而已。」
「我一开始也有想到这个可能性,不过,直接用自己的身体把瓶子挡起来,未免有点随便,毕竟只要有人稍微搬动尸体就会被发现。像是兵籍牌不就被牛汁老师发现了吗?
接着我想到的方法是,在沙滩上挖个洞,然后把瓶子埋进去。然而,现场并没有发现铲子,况且在沙滩挖洞一定会把手指弄脏的,可是沙希老师的指甲却很干净。」
「那不就又绕回来了吗?」
「不,可以藏瓶子的地方还有一个,不是尸体的下方,而是尸体里头。」肋像是打了个哈欠一般张大了嘴,指着舌头深处。「就是这里。」
「你的意思是把玻璃瓶吞下去?」
「是的,沙希老师在淋完硫酸之后,将玻璃瓶打破,然后一片片吞下去。沙希老师豪迈的吃法,牛汁老师应该还有印象吧。拥有如此强大的胃,一瓶玻璃的量相信只是早餐前的小点心而已。」
「这不是胃强不强大的问题吧?她又不是街头艺人,在没有水的情况下不可能把玻璃吃下去的啦。」
「你说得没错。」肋又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所以沙希老师才会先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
牛男突然觉得喉咙深处痒痒的。
看到爱里嘴巴的瞬间,那种寒气从背脊一路冒上来的感觉又再次袭来。
光是割下舌头,爱里就能把自己搞成面目全非的怪物,而且她的上下排牙齿距离非常宽,整个嘴巴看起来就像红色的钟乳石洞穴一样。除了小舌之外,这个洞穴几乎没有任何遮挡,所以的确是很像一个漏斗,如果把糖果放进去,应该可以直接抵达胃部。
也就是说,爱里并不是把玻璃吃下去,而是让玻璃掉下去。
「……太离谱了,为了完成这件事,所以特地把舌头割下来吗?」
「这要看你怎么想,如果是把它当成是一种残酷的死法,那想必就不会有人怀疑是自杀,所以也是有可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达到一舌二鸟的效果。」
「我真不知道你是头脑还好,还是很糟了。」
「杀人狂就是这样啊,不过不用再担心了,因为犯人已经死了。」
「是喔,原来人是那家伙杀的。」牛男心情复杂,不由得搔了搔头。「别复活过来就好了。」
「我认为沙希老师是不会复活的,你想想看,她杀我们的花招那么多,想必自杀也有很多不同的方法可以选择。想必她有想过自己可能也会复活过来,所以才会用如此激烈的方式吧,不仅拿硫酸淋全身,还把舌头割掉。」
「那倒也是。」
牛男感受到自己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了。光是不用再担心会不会受到袭击,就变得如此轻松,对此牛男感到有些讶异。
虽然对于爱里是杀人犯感到非常震惊,不过总有一种了然于胸的感觉。当牛男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遭受陌生男子的袭击时,从一些细微的线索就可以树间做出正确判断,足见爱里具有相当好的观察力;为了要写小说,竟然到应召站工作,而且还一举成为客人指定最多的红牌,表示行动力十足。所以如果她真的有心要做,杀掉四个人也是稀松平常的小事。
「牛汁老师,我肚子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好啊,庆祝我们复活了。」
牛男摇摇头把多余的杂念甩掉,开开心心地把门打开。
那一瞬间,头部受到剧烈冲击。
「好痛。」
牛男倒地仰躺着。
后脑勺的钉子碰到地板,发出铿锵的声音。
抬起头,看到一把刀刺在自己的喉咙上。
「真的假的啦。」
门外站着的,正是齐加年。
※
在雨声之中,房门被用力甩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时钟的指针显示为二点二十分,好像有人离开了房间,是因为在漫长的夜里,自己一个人寂寞难耐吗?或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才离开了房间呢?
真坂齐加年从椅子上起来。如果四个人之中真的有谁企图想要做些坏事,那无论如何都要事先做好预防。
作为麻醉科医师,齐加年一年之间至少要做一百二十场以上的手术,让患者失去意识是理所当然的,遇到肌肉松弛,或甚至呼吸停止等等的状况,也都是家常便饭。患者被施打麻醉剂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毫无防备,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齐加年手上。
这样的能力是用巨大的责任去换来的,大部分的人都怕死,但往往只能等着死亡的到来,然而医师不一样,医师必须跟死亡正面交锋,肩负着战胜死亡的责任。许多医师在看了《脑髓复苏》这本书之后,给的评价都是「生动地描写出医师的执着精神」。
即使在远离医院的孤岛上,自己的使命依旧没有改变。回到本土的方法已经被切断了,其他四位作家的性命交到了自已手上,可不能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发生有人命丧于此的憾事。
齐加年打开门望向走廊,四个人的房间门都是关着的,也没有见到其他人影。
就在他专注聆听四周声音的时候,隔一间房的沙希打开门探出头来,脸色非常难看。
「刚那是什么声音?」
「好像有人离开房间了。」
「谁啊?为什么?」
「我不知道。」
齐加年尽可能地以冷静的声音回应。沙希则像是忍耐着不安,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受到邀请的作家总共有五位,只要确认房间里还有谁留着,应该就能确认跑出去的是谁了。
齐加年走出走廊,敲了敲斜前方的房间门。
「谁、谁啊?」
饂饨的声音听来有些害怕。
「我是齐加年,跟沙希在一起,你可以开个们吗?」
等了几秒之后,传来电线从门把上解开的声音,接着门微微打开,饂饨露出胆怯的脸。
「刚刚大力甩门的人,看来应该不是你对吧?」
「我一直都在房间里啊,怎么了?」
沙希简单说明了原委,饂饨一脸不安地走出房门。
「剩下肋跟牛汁。」
齐加年又在敲了隔壁的房门,不过没有任何回应,房门底下隐约有亮光闪现。
「这间是肋的房间吧,会不会是睡着了?」
饂饨嘴里说的话跟他的表情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齐加年再次敲门,接着拧开门把。
「————」
房间里空无一人。
电线插在插头上,看来并没有被用来绑住房门,不过床上的毯子是有弄乱的痕迹,所以肋应该有躺上去过。放在地板上的行李箱维持着打开的状态,看得出来他的衣服都相当时尚华丽。
「不在,应该是去哪里了吧。」
「真奇怪,可别跑去跳海了啊。」
「看起来越是阳光正向的人,往往越可怕。」穿着深红色外套的沙希苦笑地说道。「要去找看看吗?」
「你想太多了吧,应该只是肚子饿了跑去厨房找东西吃吧。」
饂饨刻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齐加年再次回到走廊,看着最后那扇门。
「我们都吵成这样了,那位讽刺高手居然没有出来抱怨几句,太神奇了。」
沙希心里也想着同样的事情,一脸诧异地敲了敲牛汁的房门。
「店……牛汁老师,你还活着吗?」
雨声回荡在走廊。房里没有任何回应。
「都这种时候了还装死?」
拧开门把,毫不犹豫地把门打开。
风雨的声音变大了,窗户破了一个洞,窗帘被风吹得不停飘动。房门会被大力关上,应该就是这道风造成的吧。
「为什么?」
沙希蹲了下来,看起来似乎相当颓丧。
头上被钉了铁钉的牛汁,正在在染红的椅子上。
齐加年抓住牛汁的手腕确认脉搏。
「已经死了。」
「肯定的啊,头都被钉了钉子了。」
饂饨脸上露出生硬的笑容。
「店长,为什么……」
沙希靠在牛汁身上。
「等等,现在最好不要碰到尸体。」
齐加年用双手压住沙希的肩膀,沙希惊讶地瞪着齐加年。
「干么啦,难道你是警察的跑腿跟班?」
齐加年的目光移向地板,发现床的下方有一尊萨比人偶正望着他们,额头上还跟牛汁一样钉了铁钉。
「虽然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但我总觉得,我们被找来这座岛,应该跟奔拇族的事件有所关联。奔拇族人大量死亡的原因众说纷纭,其中有一个说法就是细菌感染所引发的败血症,所以还是避免碰触尸体比较好。」
齐加年用冷静的语气说着。沙希点了点头,像是把话嚼了嚼,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饂饨把地上的萨比人偶捡起来,拔出人偶头上的铁钉,并丢在地板上。
「再这样下去,我们也会被肋老师杀掉的,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行。」
「等等,那家伙是犯人吗?」
「应该是吧,不然为什么肋老师要逃走?」
饂饨轻蔑地看着沙希。
「我们去工作室看看吧。」
齐加年说完之后,剩下的两个人全都张着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要去工作室?」
「肋昨天曾经说过啊,那里可以对犯人的袭击进行防御。」
「如果在路上被偷袭了怎么办?把房间当成堡垒还比较安全吧。」
齐加年指着掉落在地上的电线。
「牛汁有用电线绑住门把,但还是被杀了,所以我们的房间也不安全。」
「如果犯人就在工作室呢?」
「那就只能逃跑了,至少我们能搞清楚犯人的真实身份。」
饂饨用手扶着墙壁低下了头。雨水从窗户的破洞不断泼进来。
「好吧,我们去工作室吧。」
沙希抬起头说道。
拿着手电筒往石阶一照,发现沙滩都变成一片烂泥了。
海浪声、雨声,以及雨水从悬崖上滴落的声音,全都混杂在一起,结果使得齐加年完全听不到其他两人的脚步声。在泥泞中举步维艰地行走真的很辛苦,好不容易抵达工作室底下,已经满身大汗。
「我去里头看看。」
齐加年戴上手套,开始往梯子上爬,饂饨和沙希不安地看着他。
把头伸进地板上的洞一看,工作室里一片漆黑。雨水从连帽雨衣的袖子上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齐加年爬到地板上,拉动天花板的开关打开电灯。
「呜哇哇哇!」
齐加年跌坐在地上。
圆木推砌而成的墙壁上,倒着一个全身被蜡覆盖的人。
「你不是说工作室很安全吗?结果这是怎么一回事?」
饂饨讽刺地说着,并且双手抱头靠在墙壁上。沙希则一脸死透了的表情环顾着室内环境。墙壁上的时钟显示为三点整,雨声太大了,所以完全听不到钟声。
「对不起,我想得太单纯了。」
齐加年把手靠在墙壁上,肩膀跨了下来。掉在工作室角落的一个蜡块,看起来有点像是肋的脸。看来是一尊萨比人偶倒在那里。
「完蛋了,不管逃到哪里都会被杀掉的。」
饂饨像小孩子一样发出哀号。
「不好意思。」
沙希按住饂饨的肩膀,并从架子上拿起雕刻刀。
「……沙希老师?」
饂饨顿时之间呆若木鸡。
「滚出去。」
沙希拿着刀对着另外两人。
「你是不是误会些什么了?我不是犯人啊!」
齐加年尽可能地用冷静的声调说道。
「我也不知道啦。」沙希紧紧握着雕刻刀。「但是,这座岛上就只有我们五个人,已经有两个人被杀死了,所以犯人一定在我们三个人之中。我不是犯人,所以一定是你们两个其中一个!」
饂饨像是顿悟了一般,轮番看着齐加年及沙希的脸。沙希说的话一点都没错。
「我再说一次,给我滚出这里!」
沙希拿着雕刻刀往前突刺,额头上冒出了斗大汗珠。
「冷静下来!这里太危险了,我们没道理单独把你留在这里啊。」
「老、老师说得没错,单独行动就称了犯人的心意了。我们一起回去天城馆吧。」
饂饨的声音被急速的呼吸切得断断续续。
天空突然大放光芒,雷鸣声让空气都跟着晃动起来。
沙希叹了一口气,把雕刻刀指向地板,然后直接松开。
「好吧,我相信你们。」
在宛如小石头疯狂落下的大雨之中,三人爬上石阶回到天城馆内。
小河的水位升高了,甚至还淹到石阶来。回头望向沙滩,结果发现停泊在浅滩的游艇就像死亡的怪物尸骸一样。
饂饨和沙希一言不发地跟在齐加年后面走着。齐加年心想,尽管饂饨是个胆小如鼠的男人,但终究是个推理作家,很有可能这一切就是他搞出来的。
当然,也不能因为沙希是女性就断然认为绝对不可能是她,虽然她的外表跟她的性格感觉上都相当强悍,不过对她来说那样的演技根本易如反掌吧。齐加年一边窥探后方一边加快脚步。
天城馆重回寂静,感觉就像废弃的屋子一样,在天花板的灯源照射下,立钟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铿锵,指针移动的声音传来,时间是三点半。
「接下来怎么办?」
齐加年身上的连帽雨衣全都湿透了,他一边拉下拉链一边询问。
「我要回去房间。」
饂饨回应时眼睛望向别处,说完之后就立刻往住宿馆走去。是在怀疑齐加年吗?还是暗自构思着什么计划?不得而知。
「我、我也是。」
沙希追了上去,快速跑过走廊。
突然间,彩绘玻璃亮了一下,撼动大地的巨响再次传来。雷击似乎落在附近区域。
如果发生火灾的话就糟糕了,齐加年爬上二楼,从走廊的窗户眺望远方的沙滩,虽然看得到工作室的铁皮屋顶,不过大雨纷飞让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望着昏暗的天空,钉着铁钉的牛汁突然浮现脑海。
事情都发生了,再后悔也于事无补。这一切到底是谁干的呢?照目前的情况看来,不久之后真相应该就会越来越明朗。
天空再次亮了一下,接着雷声轰然响起。齐加年不自觉松开窗棂,往后面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候,后脑勺突然被某个东西袭击。
「……咦?」
转身的瞬间,鼻头又被重击了一下。
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没想到自己也是被狙击的对象之一。
到目前为止,齐加年拯救过无数人的生命,把很多人从死亡的命运之中拉回来。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非得死得这么窝囊呢?
不,这是骗人的。
还有许多这双手无法救回来的生命在哀号着,那些声音从心底不断涌现。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自己的自尊而已,连自己都一起骗进去了。不过就是一个平凡的麻醉科医师,怎么可能有能力对抗死亡?无法拯救晴夏的性命就是最好的例子。
九年前,齐加年从学会离开,搭着电车准备返家时,在电车上遇见了晴夏。手拉着吊环的晴夏,脸上的妆比平常浓一些。就在齐加年还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的时候,她已经在兄崎站下车了,并朝着宾馆所在的西出口走去。
很久之前齐加年就察觉到晴夏跟其他男人维持着肉体关系,不过,当时他并没有下车尾随晴夏一探究竟,因为在面对现实的时候,他还是不免感到有些胆怯。
如果那时候能够了解晴夏的所有状况,并且发自内心接受她,或许就能察觉她的不安,并且守护着她,不让榎本桶对她造成伤害。虽然有让爱人了解一切的觉悟,但一切都太迟了。
意识被拉回到现实。
剧烈的疼痛让全身力量散尽,齐加年瘫软倒下,头部撞到了栏杆,发出钝重的金属声。
齐加年一边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悲惨状态,一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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