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纲长井高中的定期考试,以难度高到只能用离谱来形容而闻名。
这大概是我国畸形的大学入学考试环境催生出的产物吧。题量之多,根本就没打算让人在规定时间内做完,纵使你认真学习,若不靠点运气,也休想攻克五门主科中的「最终BOSS级难题」。
「嘛,只要能考个七十五分的话,就可以当是在普通高中拿了满分啦。」
据说学长学姐们常常这般安慰后辈。
及格线大约定在总分的一半左右。拿到五十分便可取得学分。考题难度会将平均分控制在总分六成上下,因此绝大多数学生的分数都集中在五成到七成这个区间。
若能拿到五门主科总分的八成,便会引来惊叹与异样的目光。若能上到九成,则会被视作怪物。顺便一提,听说每两三年,就会出现一个能将九成得分率保持到最后的魔物。
水崎大致说明完这些后,脸上带着仿佛精心设计过演出效果般的表情,补上了最后一句。
「听说本乡学姐,迄今为止还从没掉下过【九成五】呢。」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对那个披着辣妹外衣的毒蛇,哪怕再给她叠加任何设定,我也只会生出「哦,果然如此」的感想。就算听说她开始用超能力隔空移物,我大概也只会回一句「原来还有这种事啊」。
我用垫板扇着夏季校服的领口,取出小番茄便当。窗外是湛蓝的天空与积雨云。之所以在这般美好的午休时间谈论考试,是因为上周刚结束期末考试,现在正是各门课程陆续发还答卷的时期。
进入七月,只要不挂科,校园生活就只剩走个过场,等待暑假到来。真不愧是县内首屈一指的升学强校,不止是水崎,其他同学也都叽叽喳喳地热议着考试成绩。
而这一点,似乎也适用于那个最不像是会计较这种事的人。
「小德尔!好厉害!上榜了哦!」
回到教室的岩间,眼睛闪闪发亮地邀我去走廊。看那架势,简直要直接抓住我的手腕,于是我放下便当盒,主动起身。水崎也一副怎么了怎么了的样子,饶有兴致地跟了上来。
跟着岩间来到二楼大厅。一群情绪有些兴奋的一年级学生正聚在一处。能听见咔嚓咔嚓用手机拍照的声音。
墙上高处贴着一张B4大小的告示。上面印着简单的表格。
这就是每逢期末和学年末考试便会张贴出来的排名榜——那恶名昭著的「八仙榜」了。
(见附图)
或许是觉得一看就懂吧,没有标题也没有任何说明,只是简洁地罗列着排名、姓名、班级和分数。令人讨厌的是,连各科目的细分成绩都写在上面。
总之,就是将这次期末考试前八名的成绩进行公开。
我早就料到自己会榜上有名。毕竟听说入学考试的结果,自己好歹是「县内组」「理科类」的第一名,理应进入前八。
但让我吃惊的是,这八人中,除了三个,其余都是熟悉的面孔。
「哇哦哦,C班好强啊!有德尔田、伽间同学,连御影同学都在!」
旁边的水崎毫不害臊地大声嚷嚷。我知道些分班的内部情况,所以明白这种集中并非偶然。岩间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了,
「原来每科算的是平均分啊。」
说了句比较稳妥的感想。天真的水崎轻易地被带偏了话题。
「小数点以下直接被舍去了吗?德尔田你的理科是93和100对吧?有点亏了呢。」
我倒不觉得亏了,但水崎说得没错,我便只是沉默地耸了耸肩。
虽说统称理科,但也会细分科目考试。比如这次,理科指的是「化学基础」和「生物基础」(虽说名叫基础,考试难度却难的离谱),我分别拿了93分和100分。平均下来本是96.5分,但舍去小数后就变成了96分。
「听说到了二年级文理分科,选课变得五花八门之后,也会根据平均分微调得分,继续进行五科的年级排名呢。真是贯彻到底!」
「看排名果然还是很有趣啊。看到自己支持的人名次高,就会很开心。」
「别把人当赛马啊。」
「放心,没赌【钱】啦。」
当着岩间的面,水崎朝我眨眨眼,我也只能叹气。
初中时代,水崎就常和大泽、藤户(物理部那伙人)混在一起,拿争夺年级头名的我和渡稀(那个总说我坏话的物理部的讨厌鬼)的分数打赌。似乎是以稍贵些的零食作赌注。而我们这两个被当作赌注的当事人,也因为好胜心被点燃,展开了激烈的军备竞赛,才有了现在的成绩。
然而,看着排名榜,我不由得想。
初中我和渡稀两人竞争的环境,终究也只是口小井罢了。
那些从县外被招揽来的「县外组」,以及能胜过他们的「例外组」位居前列,这尚在预料之中。但御影悄然插进并称双璧的我们之间,这感觉如同遭遇了偷袭。
「不愧是德尔田,分数真高。」
突然间,距离极近地被人这么一耳语,这回我可是真的遭到了偷袭。
拿着第四节课教材、刚刚和我们汇合的甘南备,不知为何就站在了我正后方。近距离听起来她的声音格外悦耳,但在耳边这样低语可真让人受不了。
「虽然还是比不过某人。」
重新看向第二名的位置,我不由得吐露了真心话。
日知光之。上上个月的黄金周,曾和我一同经历了一场小小冒险的同伴。据说他和甘南备是初中同学。我也没觉得他是等闲之辈,但万万没想到,在五百分满分的考试里,竟能被他拉开近五十分。明明是个文科生,仔细一看,连数学都比我高,拿了八十分。看来那家伙不光记忆力远超常人。
「前三名,水平果然是另一个次元的呢。」
「好厉害啊。这么难的考试总分都超过了八成。第一名甚至达到了九成。」
水崎从远处敏锐地捕捉到甘南备的意思并接上了话。岩间也情绪高涨,
「有这么多这么厉害的人,感觉自己也得再加把劲才行呢!」
如此燃起了斗志。
在人群中一直盯着张贴出来的排名也不是个事,我们决定回教室继续吃午饭。总算能享用那甘甜的小番茄了。
「那个排名,为什么是八个人呢。」
甘南备用小巧的手吃着小小的饭团,提出了一个很合理的疑问。
「八仙榜嘛。真假不知道,不过我倒是听过这么个传闻。说是只要名字在那上面出现过哪怕一次的人,都【无一例外能考上第一志愿】。反过来说,就是在这所高中里,求一个不会落榜第一志愿的范围,大概就正好是前八名吧。」
那意思是过去曾有虽然进了前九名,却最终没能考上第一志愿的学生吗。
水崎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可疑传闻,让岩间停下了筷子,看向我。
「那岂不是……责任重大啊。」
「看来还是别把第一志愿定成MIT或者哈佛比较好。」
我本是开玩笑说的,岩间却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小德尔,你也考虑过去国外吗?」
「怎么可能。至少本科打算在国内读。我可不想用英语上课」
「太好了」
虽然不知道什么太好了,但我隐约觉得,岩间和我大概会上同一所大学。
而且不知为何,那一刻,我也感到「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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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为理科生准备的体育祭,一场需要头脑与身体并用、考验综合实力的激烈竞争,一场允许策略周旋、背后突袭、相互欺诈,甚至允许钻规则空子的、无所不用其极的智力竞技。我早已有所耳闻。而且,是从各种各样的人口中,带着兴奋的语调听说的。可见其关注度之高。
其学生代表,我几乎确定我会和小德尔一起被选上,因为按照惯例,选拔成员是根据五门主科的成绩优秀者来定的。
倒不是为了这个才努力学习的。但,有好好准备了考试真是太好了。
这个夏天,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奔驰了。
张贴八仙榜的今天,也是理学部Ori说明会的日子。放学后,生物部的一年生四人聚在一起,坐在视听教室的后排。这间勉强能容纳二百四十人的教室里,聚集了纲长井高中理学部的成员。
虽说是理学部,但也并非是大学的学部。而是物理部、化学部、生物部这些理科类社团联合起来,统称理学部。过去似乎还有数学部和地学部,但因为人数减少,被物理部吸收合并了。顺带一提,最近差点废部的生物部,因为我们四人的加入得以保全。
生物部有我们四人,加上三年级的唐户前辈,一共五人。而对面的物理部和化学部,粗略看去各有三十到四十人左右。整个理学部大约八十人。因为还没到暑假,三年级也大多没引退,算下来每个年级大约有二十七人。
也就是说,这所高中每十个学生里,就有一人属于理学部。相当惊人的比例。
忽然,原本嘈杂的视听教室安静下来。
只见三位部长登上了讲台。
「好。感谢各位的关注。现在开始『理学部Ori』的说明会。」
手握麦克风的是物理部部长,御影昭文前辈。他肩膀宽阔,短发用发蜡打理得很有运动风格。实际上,听说运动神经也很不错。说「也」字,是因为御影前辈最突出的特点还在于他的头脑。他虽是县内出身,却取得了胜过那些从县外特招来的「县外组」的成绩,属于「例外组」。在保持学年第二成绩的同时,还担任学生会长,漂亮地解决了诸多问题。
而一直将御影前辈的名次压在第二位的,是站在他身旁的本乡汀前辈,化学部部长。她有着显眼的金发,妆容精致。是从东京特招来的「县外组」,据说自入学以来就一直稳居年级第一的宝座。同时也担任学生会副会长。
顺带一提,这两人正在交往中。是名副其实的最佳情侣。
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对显然关系亲密的二人的,是我们生物部的唐户朗乐前辈。她是生物部部长,特征是天然卷发和黑框眼镜。据说家里经营动物医院,在照顾小动物方面,我们的一切都是向唐户前辈学习的。
本乡前辈用遥控器关掉部分照明,操作着讲台边讲桌上的电脑。
正面的大屏幕上显示出一片纯白的画面。
「好的各位,期末考试辛苦了。我是物理部部长御影。我想各部成员应该都已经听说了,但姑且在这里再宣布一下。」
御影前辈使了个眼色,本乡前辈便按下了遥控器的按钮。
纯白的画面上,赫然出现了硕大而醒目的黑色文字:
令和六年 理学部Ori 正式开幕!
「今年夏天,理学部也将举办历史悠久、一年一度的盛大活动,『理学部Ori』!」
教室里瞬间响起掌声。我也用力地鼓起掌来。
「掌声不错。那么,让我们立刻开始概要说明吧。对刚考完试、看惯了文字的各位来说,用PPT看可能比听我说更快些」
画面切换,显示为简洁的要点幻灯片。
何为理学部Ori?
①是「理学部迎新会」也是「理学部定向越野」
②首要目的是加深物理部、化学部、生物部之间的友谊!
③将由各部一年级生代表,挑战考验智力与体力的理科定向越野
「都看完了吧?简单来说,这就是一个通过以理科知识为要素的趣味定向越野的参与和运营,让在场的所有人增进友谊的活动。顺便,有谁听到定向越野还不太明白的?」
御影前辈举起手示意,零星有几只手跟着举了起来。在我旁边的丽也微微举起了手。小德尔和水崎君似乎都知道。
「嗯,也是。我来解释一下。首先,orient这个词,源于拉丁语,指太阳升起的方向,即东方。古时候,太阳升起的方向很重要吧。由此衍生出『定向』或『朝向某处』的意思。」
即使突然变得像在上英语课,也没人发笑。
「所以orientation,就是向新人展示『这个组织是这样的』的活动。而关键的orienteering,简单来说,就是指『寻找方向』的竞技。」
幻灯片切换了。显示着似乎是某个定向越野团体的网站页面。上面有男性在山路上表情痛苦奔跑的照片。
「原本是在山野中用地图和指南针依次寻找多个检查点,通过后抵达终点,比拼时间的严酷竞技。不过嘛——」
御影前辈说到这里,话语一顿,咧嘴一笑。
「对理科社团要求体力也没意义吧。所以我们会设定特殊规则,让理科头脑比奔跑速度更重要。详细规则当天会说明,这是一场为期两天的三方团战。举办时间在暑假伊始,也就是下周末。大家都有空吧?」
「好耶」一部分男生欢快地应和。前辈单手致意,继续道。
「那么,每年都是由一年级生作为定向越野的玩家,但由于需要高深的理科知识,按照惯例,实际上是由少数被选拔出的成员参与。嘛,其他人也别失望。毫不夸张地说,有趣的运营工作等着你们呢」
幻灯片翻页,显示出活动概要。
理学部Ori概要
·于七月二十日(周六)至二十一日(周日)的两天内举行
·舞台为纲长井市街全域
·获得校长特别许可,将在学校住宿
·今年的定向越野为三方团战
·各部从一年级生中决定两名选拔成员
·其余全员负责准备、运营与观战
给大家留了点阅读时间后,御影前辈愉快地开口:
「看了这个大家就明白了吧,选拔成员更像是嘉宾席位。无论是学园祭还是死亡游戏,最好玩的都是运营方对吧?活动的精髓,就在于让嘉宾们牺牲,由我们来设计游戏、观战,并在此过程中增进大家的感情。」
虽然我没参与过死亡游戏没什么实感,但看到已经体验过另一个的前辈们纷纷点头,想来确实如此。
话说,理学部的定向越野,真的严酷到能和死亡游戏对比吗。
「……好,大致说明就到这里,接下来是各位期待已久的,祭品——啊不对,是选拔成员的发表环节。今年可喜可贺,生物部也回归了,将从各部一年级生中各选两人!被叫到名字的人请到前面来」
心脏开始咚咚加速狂跳。可没听说要到前面去啊。我一边有意识地调节副交感神经,一边深呼吸,试图抑制心跳。乙酰胆碱,乙酰胆碱。(注:乙酰胆碱为中枢及周边神经系统中常见的神经传导物质,在心脏组织中的乙酰胆碱具有抑制神经传递的效果,从而降低心脏速率,然而在骨骼肌神经肌肉接头处,乙酰胆碱也表现为一种兴奋性神经递质。)
「那么,首先从我们物理部开始。第一位。哎呀呀,这次可是时隔多少年了呢,选出了一位文科志愿的一年级生。日知光之同学!」
掌声响起。从物理部的区域,一位梳着大背头的男生站了起来。他姿态挺拔,不露声色地走向讲台。无框眼镜闪过一丝光亮。
他和丽都毕业于砂水中学,似乎和小德尔已经是坦诚相见过的交情了。在这次期末考试中,他以压倒性的分数取得了学年第二,非常优秀。
「然后是第二位。听说初中时也是物理部的。渡稀丈同学!」
掌声再起。日知君座位旁边,一位将稍长的头发染成棕色、面相有点凶的男生站了起来。他和小德尔、水崎君是同一所初中的,据说和两人关系很好。
在渡稀君走上讲台时,麦克风传到了本乡前辈手中。
「好了好了,接下来是化学部的成员发表!第一位竟然是……超绝惊喜!是在这次考试期间入部的闪闪发光的新部员哦!户隐升磨君!」
这下连化学部员中也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没人应答——我正这么想着四下张望时,只见坐在比我们更靠后方、甚至可以说是入口门边座位上的一个男生站了起来。
他经过我身旁走向讲台,看着那背影,我莫名感到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气场。
对同年级生产生这种印象或许有些失礼。但他确实与众不同。
纯白的头发。微微驼背,手插口袋,走起路来没精打采的姿势。然而,全身却散发着非同寻常的压迫感。从前发缝隙间隐约瞥见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这时,我想起户隐这个名字,是在八仙榜的最顶端。
本乡前辈带着友好地笑容迎接他,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继续宣布。
「第二位!虽然之前都是男生,但我们也是有淑女的哦!这个姓氏在这里被叫到,已经时隔两年了吧。御影绫同学!」
我所熟悉的御影同学的身影站了起来。似乎因第一位出人意料的宣布而有些动摇的化学部员们,送上了热烈的掌声。
「诶——,那么最后轮到生物部的成员发表。」
从本乡前辈手中接过麦克风的唐户前辈,用没什么自信的语调说道。
「第一个人是,这个字怎么念来着……zhang?好。出田樟同学!」
在御影前辈的耳语提示下,前辈带着点剧透的感觉叫出了小德尔的名字。
在掌声中,小德尔一副不太起劲的样子,被水崎君拍了拍背,站起身离开座位。这时,唐户前辈抢先一步开口。
「然后第二位是伽间——啊不对,岩间同学。岩间理樱同学——!」
名字被用像在医院叫号般的语调念出来,我觉得有些好笑。站起身发现小德尔还在附近,于是我们俩便一起沿着过道走了过去。
小德尔只回头看了我一眼,用表情传递了「看来麻烦又要增加了」之类的意思。我则在胸前握紧一只拳头,示意「一起加油吧!」。
在掌声中,两人并肩走过的视听教室狭窄过道,感觉简直就像一条花道。(注:花道为日本传统戏剧歌舞伎舞台中贯穿观众席,连接至主舞台的道路。演员常在花道上完成登场与退场表演)
虽然对活动详情一无所知。虽然也略感不安。
但如此期待一场较量,或许,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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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想到啊。年级第一居然进了化学部。」
说明会结束后,一年C班的五人一起回家,在车站送走岩间和甘南备之后。
剩下的三人走在车站前的商店街,水崎愉快地如此说道。
「是挺突然的。我倒是略有耳闻,说是那女的从招新时就在热心邀请他。」
御影依旧将哥哥的恋人本乡前辈称作「那女的」。我觉得如果是为了重要哥哥的幸福,坦率祝福不就好了,但是嘛,想必是有些内情吧。
「我说前辈们啊,是不是在招揽人这方面有点用力过猛了?这次的选拔成员,全都是八仙榜里的人吧?」
「既然是按五门主科成绩选的,我觉得也没什么不自然。」
「可那八个人里有六个啊?剩下两个从分数看是纯文科生吧。而且连文科生的榜首也被拿下了,这怎么看都像是把成绩拔尖的人一网打尽了啊。」
他把这选拔会说的稀松平常,真是无忧无虑的家伙。
「汇集优秀人才,社团也会更活跃。前辈们肯定也意识到了这点。欧尼——想吃肉了。」(注:肉,欧尼酱日语发音开头相同)
我以为她又会像往常一样强行纠正自己的口误,但御影连这点都放弃了,开始说些没头没脑的话。虽说确实是该饿了的时间点,但这转折也太突然了。
「想吃肉了啊。真心羡慕啊。从御影同学的角度,觉得自己有胜算吗?」
虽然听上去像是水崎也开始说些没头没脑的话,但他其实是有依据的。
听说理学部Ori的胜者,将获得「可以永久夸耀的最高荣誉」和「顶级烤肉店的晚餐」。据说是能吃到撑破肚皮的、贵到让人眼珠都要掉出来的肉。
「嗯~,不好说呢。大家都很优秀,但我,只会数学。」
又来这套,水崎摇了摇头。
「毕竟化学部有学年第一啊。那家伙一看就很强不是吗。还一头白发。」
「别用发色判断强弱啊。难道有研究表明这两者有关系吗。」
「你看,最强角色里白毛的比例不是挺高的嘛?」
「哪个世界的统计啊。」
坏毛病又犯了,我们进行着毫无意义的日常对话,听得御影轻声笑了起来。
「户隐同学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只听说他出身北海道北部。上课的出勤天数像踩钢丝一样刚好卡在最低线,平时也不怎么来学校。」
「怎么这样。这家伙真过分!就光领特殊津贴,在豪宅里偷懒吗。」
「可人家照样做出了成绩,没啥可抱怨的吧。」
「倒也是。正好九成,450分来着。都拿出这种成绩了我也只能闭嘴了。」
水崎就是爱提分数的事。御影也接着说。
「是个有趣的分数呢。虽然没有满分,但除了语文,几乎都是满分。」
「语文是六十三分。连我也勉强比他高点。」
「其他科目分那么高,偏偏语文丢那么多分,他是怎么学的啊。」
我没什么深意地随口一说,御影却认真思考起来。
「我也有一件事觉得奇怪。户隐同学,数学是九十九分对吧。」
「是啊。满分的大概只有御影同学你吧。」
「我就在想,只被扣掉一分,是怎么回事呢。」
我和水崎都没能理解,于是等着她的解释。
「渡稀同学的九十六分我能理解。最后一题最难的部分没做对的话,大概就是扣这么多。可是,其他题都完美解答的人只被扣一分,是发生了什么呢。」
听到这里,我还是没理解御影在疑惑什么。
「这个,下次直接问问本人不就好了?」
「……说的也是。抱歉。我净在意些奇怪的事。」
「没什么啦。只能说有云端之上的人才能理解的世界存在……」
因为白昼变长,归途依然明亮。御影住在市内西边,我和水崎在东边。虽然已经到了该分道扬镳的岔路口,但似乎都有些不舍,对话仍在继续。
「总之我很期待哦。考验智力与体力的、理科生专属的严酷定向越野。无所不用其极的智力综合格斗。而且具体内容还会保密到当天。一定要加油,上演一场精彩的较量吧。德尔田和御影同学我都会同样支持的。」
「这里还是稍微偏袒我一点吧。」
我半开玩笑地说着,心里其实相当没底。如果只是比拼倒还罢了,但这个身份负担很重。而且还要被其他部员观战。虽然是团体战,但对手里有日知和户隐这种段位不同的优等生。御影和渡稀又拥有出类拔萃的数学灵感。如果还要比拼运动神经的话,我更不是日知和渡稀的对手。
「当然我最推的还是德尔田&伽间这对组合啦。不过我也希望御影同学有活跃表现嘛。」
「别在意。我也一直支持着德尔田同学和伽间同学哦。」
她那意味深长的说法让我有点在意,但此刻点破恐怕会自掘坟墓。那简直像是在祝福恋情般的说法,我可打死也问不出。
「啊,御影同学也这么认为?我就觉得他们绝对很般配。」
「嗯。般配到让人有点羡慕的程度呢。」
我不吭声,你们两个就自顾自地畅所欲言是吧。
抛开我的心情不谈,擅自断定岩间的心意,这本身就很失礼。
「那明天见。」
正好信号灯变绿了,我拽着似乎还想继续聊的水崎开始过马路。人行道上的御影朝我们笑眯眯地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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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丽一起通过检票口,在傍晚的站台上等候电车。从沿海的纲长井站能稍稍望见海面,风带来微咸的气息。我们要乘的是往市中心方向的电车,虽是晚高峰时段却不太拥挤,这让人欣喜。
「被选为代表,真辛苦呢。」
刚才五人一起时没怎么发言的丽,现在特地对我表达了关心。
我一边点头,一边将话题引向积极的一面。
「但我也很期待。能全力游玩大家精心准备的活动,甚至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呢。」
「规模好像很大的样子。」
「对吧,甚至有企业赞助,真是吓了一跳。太正式了!」
听说理学部Ori会在纲长井市内各处设置各种机关。为此,不仅要获得土地所有者的许可,还需要企业提供必要资金或是凭高中生之力难以入手之物,其筹备程度远超想象。
「企业方也会有人来观摩吧。换作是我,光是知道这点就够紧张了。」
「必须努力不让他们失望才行呢。」
咣当咣当,伴随着金属声,电车驶入站台。我们的声音被掩盖,对话暂时中断。电车缓缓停稳,随着噗咻一声,门开了,我们走了上去。
有几个散落的空座但没有两个并排的,于是我们并排站着。丽抬手示意眼前的空座,我摇摇头婉拒了。
反正一个人时也是站着,而且,并排站着更方便说话。
「不过嘛,理樱应该不用担心吧。」
丽若无其事地接上了中断前的话题,仿佛中间毫无间隙。
「我没那么厉害啦。不过,是团体战呢,小德尔也在一起。」
「德尔田的话,总觉得他好像不太擅长比赛……」
「但和小德尔在一起我就很安心。」
丽转过头来。我感受到那温暖目光的注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听起来意味着什么。我一反常态地慌乱起来,耳尖微微发烫。大概是肾上腺素在作祟吧。
「那个,理樱你——」
丽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忽然止住。电车开始减速。她即将下车的砂水站就快到了。想必她是觉得,即便此刻开启话题也会立刻被打断吧——要是能这么想就好了,可遗憾的是,我的大脑并没能做到。
丽此刻在想什么,我当然能猜到。虽然或许不需要刻意隐瞒,但我这个人,偶尔会变得异常笨拙,笨拙到不知该如何圆场。
下车前,丽给了我一个建议。
「在理学部Ori开始前还有段时间,在那之前,要不和他一起学习试试?」
我佯装将这番话理解为竞赛技巧的指点而非恋爱建议,回了声「好呀!」。
直到抵达海老若川站,我都望着车窗外流逝的黄昏景色,冷静地整理着思绪。
我的高中生活,呈现出了意想不到的展开。
明明觉得那绝不可能发生,但我大概,是恋爱了。
对那个美好的春日,在学校后山,和我一同发现了猪目形状樱花的人。
当然,这不过是我将自己的心绪按小说中的常见桥段去理解罢了,倒未必真能就此认定是恋爱感情。
我对小德尔的情感,在某种意义上,类似于对科学的情感。
想了解更多。想有更多交集。一旦开始思考便停不下来。
这一定就是所谓的「喜欢」了吧。而且还是特别的「喜欢」。这已到了无法再否认的地步。「只是抱有强烈兴趣」或是「对不了解的事物在意是理所当然的」之类的托辞,虽说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但那终究只是文字游戏罢了。
我并不打算用文字游戏来敷衍自己的感情。无论这份心意是否算作恋爱感情,我都打算坦然承认,自己喜欢小德尔这件事。
问题在于,【这份感情究竟从何而来】。
任何情感都该有它的来由。至少,我对自己是这样要求的。虽说不是不能理解那些因自己不小心撞上电线杆,反而对着电线杆大骂「疼死了混蛋!」的心情,但我不想变成那样。
情感应当建立在正当理由之上。
因此,没有正当理由的情感应当被抑制。即使无法抑制,也绝不该表露出来。
正常的人际关系由理性维系。所谓理性,归根结底在于彼此能够共享行为及情感表达的逻辑。如果亲近之人反复做出难以理解的举动,或流露出无理取闹的情绪,这段关系便会成为负担。所以,那些对着电线杆撒气的人,恐怕也很难与他人正常相处。因为他们难以同他人共享逻辑。
对此我必须认真思考。我格外喜欢小德尔是事实,而这份心意有时会像刚才那样不经意流露,可它的缘由,真的能被周遭理解吗?
如果我对小德尔的好意缺乏站得住脚的逻辑,那么,将这份心意付诸行动,与走路不小心撞到电线杆却对其破口大骂的行为,在本质上究竟有何不同?
老实说,我至今仍未厘清这个逻辑。
【我连自己为何会喜欢上小德尔都弄不明白】。
当然,因为是男女之间的事,大可以推给理性无法解释的、动物性的冲动。但这并非我的本心。我完全不认为是个男的就行,即使存在外貌能力都与德尔一模一样的陌生人,我想我也不会喜欢上那个人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仍在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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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妹妹以外的女生两人在休息日外出我实在是有点——不,应该说完全不习惯。
或许是因为太过专注于和并肩走着的岩间说话,肩膀不小心撞上了电线杆。
我不由得发出了「好痛」的声音。
「诶诶诶,你没事吧?对不起,都怪我靠得太近。」
看着慌乱的岩间,我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苦笑。
「不是岩间的错。要怪就怪那个没好好看前面的电线杆。」
如果我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温柔的岩间肯定会更加在意。我本想通过把责任转嫁到第三人(虽然是物)身上的方式来圆场,但不知为何这似乎戳中了岩间的笑点,结果我只能看着她笑得停不下来。
盛夏的阳光炽烈地照耀着的周六午后。我们两人正一起前往市立中央图书馆。令人惊讶的是,这既不是水崎的策划,也不是甘南备的多管闲事。是来自岩间的邀约。
——明天,有空的话要一起学习吗?
周五参加完理学部Ori的说明会,回到家查看手机,收到了岩间发来的邀请。期末考试已经顺利结束,在连重点学校的高一学生都只想着暑假的这个时期居然还要学习,虽然觉得奇怪,但稍加思考就明白了其中的目的。
是为了备战理学部Ori。
我和岩间作为生物部的学生代表,将要参加这场需要智力和体力的、严酷的理科定向赛。正式比赛就在下周周末,几乎没有多少时间了,但至少想临时抱佛脚,把可能需要的知识先硬塞进脑子里吧。
原以为只是来学习的我,穿着短袖衬衫和薄款长裤这种休闲装束,但岩间却打扮得像是学习后还要和别人约会一样时髦。当然,不符合气氛的是她还背着平时上学用的、塞满了书本等各种东西、鼓鼓囊囊的包。
「今天打算学到几点?」
我问道,但岩间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计划,她稍作思考。
「唔——,这个嘛。我待到闭馆也没问题,小德尔你呢?」
「我今晚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爸妈和妹妹好像要出去吃。所以待到什么时候都行。」
「那我们就学到尽兴为止吧!」
明明是来学习的,却能露出这么开心的表情,这也算是一种才能吧……
不久,市立中央图书馆出现在眼前。从地下一层到地上三层的流线型建筑,很有现代建筑的感觉,给人一种欢快的印象。这里不仅设有书店,还配备了咖啡厅,汉堡店甚至儿童游乐区,或许称之为娱乐设施更合适。因为是周六,所以有很多带着家人来的,也有不少明显不是本地居民的外国人。看来这里也成了观光景点。
这个图书馆也设有充足的自习空间。从可以安静学习的隔间式座位,到可以边浏览书籍边交谈的讨论区,再到可以饮食的开放空间。听说市民还可以借用会议室。我们先去讨论区看了看,发现还有空位,就径直走向了学术书籍区。很凑巧,摆放着图鉴和科学类书籍的书架就在讨论区旁边。这样在桌子和书架之间来回走动会很方便吧。
「我目前对物理比较没底。数学现在再学也来不及了吧,所以想以物理为主。」
「我也是!我们俩都想补强自己薄弱的领域呢。数学的话,像一些杂学类的知识,先大概了解一遍应该也没坏处。比如汉诺塔的解法之类的。」(注:汉诺塔是一个按照规则移动圆盘、目标是把整叠圆盘从一根柱子移到另一根柱子的经典逻辑问题。)
「说的也是,毕竟不一定会直接让我们解数学题。」
「如果是以有人观战为前提的话,我觉得选一些从外面看解题过程也会觉得有趣的题目比较好。」
原来如此,我表示佩服。我只考虑到需要理科头脑这一点,但如果从出题者的立场和意图来想,会出什么样的题目其实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预测到的。
理学部Ori既不是单纯的考试,也不是单纯的竞速。据御影学长所说,我们这些学生代表将成为严酷游戏的玩家,其他部员们会观战。他甚至说观战方反而更开心。不难想象,会准备一些有看头的游戏。
我们从物理和数学的书架上一起挑选了一些看起来有趣的书拿到讨论区。想着并排坐的话看同一本书比较方便,就占了巨大方形桌一端的两个座位。
「但是,没有比定向越野更不适合观战的项目了吧。」
听我这么一说,岩间也点头同意
「应该会让我们到处移动吧,而且路线肯定也会设计成我们事先无法知道的样子。」
「很难想象会让赞助企业的受邀嘉宾,在烈日下的检查点干等着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
虽然周围没有人,但岩间还是压低了声音。
「好像有种说法是,今年我们的情况会有直播。」
「直播?像电视那样?」
「是丽告诉我的。物理部本来就注重实验拍摄,最近好像有无人机啦、LiveU啦之类的厉害器材被搬进了物理准备室。」
「LiveU是什么?」
应该不是I love you吧。是个没听过的词。
岩间在笔记本角落写下了「LiveU」。
「是一种利用多条手机线路收发影像的系统。虽然延迟大,而且在信号不好的地方不能用,但只要把背包大小的机器连接到摄像机上,就能实时传送高清影像,据说电视台在转播车进不去的地方也会用它。」
虽然不太明白,但听起来很厉害。
「也就是说,要用那个把我们狼狈的样子清晰地直播出去咯?」
「日知君好像是这么推测的。」
那个混蛋,既然知道这种事,干嘛不告诉我,只告诉甘南备——虽然这么想,但我毕竟是敌人。即使是给人印象高洁的日知,大概也不会特意给敌人雪中送炭吧。
虽说他是文科生,但一想到要和这样毫无破绽的人竞争,心里就一阵发毛。
之后一段时间,我们俩都在埋头翻阅物理和数学的书。有时各自沉迷于不同的书,有时分享有趣的话题,有时一起查找两人都感兴趣的题目,也有互助学习的时间。比起一个人读,效率高多了。
岩间虽然说过自己对物理不太熟之类的话,但我一点也没感觉到。不如说她算是相当了解的了。不愧是前科学部成员。说到片栗粉的时候能说出剪切增稠这种词,果然有两下子。即使是我完全不懂的话题,她也具备最低限度的相关知识,并能用自己的话通俗易懂地给我解释。
和别人一起学习竟然这么愉快,这或许还是第一次。
γ
一紧张就变得话多是我的坏毛病。
不过要是不说我又会忍不住做些多余的小动作,所以我决定好好利用自己的这个坏习惯。在谈论科学话题时,大脑会为此分配资源。这样我就不用去在意就坐在旁边认真听我讲解的人了。
现在的我果然还是不太正常吧。
明明是来学习的,却满脑子想着旁边的人的事,坦白说这简直像生了病一样。就像无法阻止难受的高烧似的。精神的免疫细胞正在大量释放细胞因子。
如果存在针对这种情绪的对症疗法,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去尝试。很明显我已经无法控制它了,而且也没有好转的迹象。甚至感觉还在恶化。
要是至少能确定病原体的话,会不会稍微好一点呢?
我一边在脑海角落想着这些,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解着电路元件。
「这个晶体管的三只引脚,把平面朝前时从左到右分别是发射极、集电极、基极,取首字母就是ECB,和酒窝Ekubo首字母一样方便来记。」
「emit是放出,collect是收集,所以只要基极部分加上电压,电流就会从发射极流向集电极,这样理解对吗?」
「啊,这个图是NPN型,严格来说流动的应该是电子吧。」(注:这里指NPN 型晶体管,一种基极加正电压即可导通的三极管结构。)
「原来如此,电流方向是反过来的。」
据说这个活动每年都会涉及工学类主题,所以我一边打开带插图的入门书,一边向小德尔讲解最基本的电子元件。即使被我指出错误,小德尔也不会露出不悦的表情,立刻就能理解。不用顾虑那么多让我感到轻松。
「把圆周率用直径而不是半径来定义的人,和把电流方向定为与电子流动方向相反的人,现在一定都在天堂后悔着吧。」
「如果神是全知全能的,那两位恐怕更可能在地狱里。」
小德尔本质上一定是那种说话有点毒舌的类型。听他和水崎君对话时我就这么觉得。春天那段时间他可能还在有所顾忌,和我说话时很少这样毒舌。但现在,他在我面前也能像和水崎君对话时那样坦然毒舌了。有点高兴呢。
「对了,我说不定有实物哦。」
「实物?晶体管的吗?」
「嗯。以防万一,我在书包最里面……」
其实我是预想到可能会和小德尔聊电子元件才放进去的,但这种话还是不说为妙。我从书包里取出带拉链的袋子,拿出里面装着的晶体管、纽扣电池和红色LED。晶体管是像牵牛花种子大小的黑色塑料,伸出三只细脚。LED也差不多大小,从灯泡部分伸出两只脚。长的那边是正极的阳极,短的那边是负极的阴极。
「这些,全都是以防万一而放在书包里的吗?」
看着瞪圆了眼睛的小德尔,我用「只是碰巧今天带了」之类的话搪塞了过去。
绝不能说这是为了那个比谁都认真听我讲科学的人准备的。
我在手边组装起电路。掰开晶体管的三只脚,将集电极和LED的阴极拧在一起。只要用发射极和LED的阳极夹住纽扣电池拿好,就完成了。
「现在,晶体管的脚还多出来一根对吧。那就是基极,只要它和发射极有哪怕一点点电路连接,LED就会通电发光。」
「发射极被岩间的手指挡住了……」
「不一定非要金属连接啦。水啊,甚至人的身体都可以。」
我用没拿晶体管的那只手的手指,触碰了基极。
那一瞬间,LED发出了红光。手指离开的同时,光就灭了。重复几次后,LED随着动作闪烁起来。
「像这样,通过基极的状态来控制集电极和发射极之间的电流,就是晶体管的基本功能。起到开关或放大器的作用。」
「原来如此。那这种连接是多微弱都可以吗?」
「大概,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话应该也没问题吧。来,你试着捏住这个基极。然后——」
话说到这儿,我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提出一个多么荒唐的建议。主要是以前陪我做这种实验的一直是妈妈,所以我才忘了。
「然后?」
小德尔已经捏住了基极,没法回头了。接下来只要让我用手指挡着的发射极,和小德尔碰着的基极,在我们两个人之间连接就行了。
那也就是说——
「那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一边这样铺垫着,一边把空着的那只手伸到小德尔面前。
「能用你没捏着基极的那只手,碰碰这只手吗?」
小德尔稍作犹豫,然后用食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掌。LED没亮。
「咦,奇怪了……」
「是不是要贴得更紧一点才行?」
「诶?啊,嗯。也许吧。」
这种状况,或许,是自那个黄金周以来第一次吧。他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动摇,但我可能已经不行了。我的副交感神经,加油啊。
小德尔的手掌,轻而柔地覆上了我的手掌。
仿佛真的有电流窜过一般的感觉传来。LED瞬间发出耀眼的红光,我不由得松开了手。纽扣电池掉在地上滚开了。
「啊!对不起!」
这反而成了恰到好处的意外。我花了足够长的时间去捡纽扣电池,好让心跳平复下来。
抬起头时,我已经想好了逃离此刻气氛的方法。
「那个,在这里一直学也不太好,我们要不要稍微换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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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岩间的建议下,我们移步到了馆内附设的咖啡馆,在户外的露台座位坐了下来。阳光依旧猛烈,但大大的遮阳伞尽职地履行着职责,夏日的微风也令人惬意。稍远处还喷洒着水雾,体感温度并不高。
换地方的建议真是帮了大忙。岩间看起来完全没在意,但我却因为碰到岩间手时的触感,回想起了黄金周的那个夜晚。我的慌乱肯定都写在脸上了。我假装收拾东西要转移,好不容易才掩饰过去。
顺便一提,我后来才知道,那个使用晶体管的装置,似乎曾有过一个危险的商品名,叫做「恋爱测试仪」。岩间大概不知道吧。
但无论如何我都平静不下来。所谓心不在焉说的就是现在这种心情吧……
坐在对面的岩间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菜单。她肯定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差点杀死了一个纯朴的少年。对岩间来说,和班上的男生牵手,大概就像抓电车吊环一样是日常动作吧。但对我来说可不是。
「机会难得,不如我们点个芭菲吃吧?」
面对语气悠闲这么说着的岩间,我也装出一副从容的样子。
「是啊。既然要待到晚上,肚子应该会饿的。」
刚才在店员带位途中看到有人吃白桃芭菲,有点在意。那是将白桃细细切成梳子形,完完整整地堆在最上面的那种。和小番茄一样,我对水果全无抵抗力。小番茄是一年都吃,但应季水果一上架水果店,我也会扑上去。
春天是草莓、樱桃,夏天是甜瓜、西瓜、桃子、蓝莓,秋天是葡萄、梨、柿子,入冬后苹果、橘子也少不了。生吃自不必说,手头宽裕时,总会尝尝用当季水果做的甜点。
但怎么回事。菜单上找不到白桃芭菲。还没等我琢磨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个店员就端水过来了,急匆匆地问「可以点餐了吗?」,我只好临时点了当时看到的巧克力香蕉芭菲和冰咖啡。
「我要濑户内柠檬冰茶和白桃芭菲!」
岩间用闪亮的「看到了吗那个笑容」点完单,手边放着一本覆了膜的菜单。这和我手头这张对折的厚纸菜单不一样。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但为时已晚,店员已经一脸不耐烦地转身准备走了。
那个店员看起来是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胸前的名牌上还贴着新人标志。大概是还不熟练,把不同的菜单分别递给了我和岩间。结果,我们俩不小心各自独占了一份唯一的通用菜单和季节限定菜单。
不过也没必要特意叫回那个懒洋洋的店员更改订单。我也不想看到岩间因为没共享菜单而露出抱歉的表情。
话说,店员拿来的,也就是本该被收走的菜单,还放在我们桌上。如果就这么放着,岩间说不定会察觉我们没能共享菜单的失态。
「好厉害!这里虽然看不见海,但被森林环绕,氛围真不错!」
时机恰好,岩间开始用手机拍身后的风景。我趁这空隙把两份菜单叠好,手边没有其他可藏的地方,就放到了自己膝盖上。幸运的是,岩间转回头来,似乎已经忘了桌上曾有过菜单。如果她注意到了,以她的性格,肯定会客气地问「啊,菜单你收起来了?」。虽说为这种厚纸菜单的事纠结的我,大概很奇怪吧,但谨慎点总没坏处。
我刚松了口气,岩间突然问道。
「对了,小德尔,你没点桃子芭菲,没关系吗?」
「……诶?」
这开口时机让人感觉像被读心了,我没能好好回答。
「小德尔不是对时令水果没有抵抗力,还特别喜欢白桃吗,我记得水崎君有一次……」
原来如此。那家伙把我的个人信息像洒水车一样到处散播。
「其实昨天桃子吃太多了。今天很想吃香蕉。」
「原来如此!」
虽然是我随口撒的谎,但她似乎接受了。接下来只要在离开这张桌子之前,把我这不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的菜单藏好就行了。只要岩间不把身体弯到极限去偷看桌子底下,或者走到我这边来,她应该绝对看不到这个。
冰咖啡和冰茶比芭菲先一步送来了。岩间把柠檬片浸入红茶,茶水从红棕色变成了橙黄色。这是因为红茶中带红褐色的茶黄素,在柠檬的酸性作用发生的褪色反应。
在咖啡馆说这种话,实在显得太奇怪,我正想着要克制一下,岩间却把包放到膝盖上,开始往外拿电子元件。这下有个更奇怪的人了。
「难得来外面,除了晶体管,还有别的想给你看。」
说着,岩间放在手心上的,是一个和晶体管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微型元件。
「这个是?」
「旋律芯片。让电流振动,来演奏电子音的。在技术课之类的课上见过吗?」
我稍微想了想,摇摇头。技术课我没怎么认真上过,不太记得。也许见过,但并没有为此动用海马体。和水崎争论无铅焊料熔点之类的记忆倒还勉强存在。
岩间把旋律芯片伸出的三条引脚中的两条,连到了一个五百日元硬币大小的迷你扬声器上,然后在剩下的空隙间夹入了纽扣电池。
一首带着明显电子音的『献给爱丽丝』响起。确实,在图书馆里做这个演示不太方便。
「也就是说,只要有电源、扬声器,再加上这个,就能让音乐响起来。」
「对!然后呢……」
倒不是非要特意演示给我看这么新奇的东西,但岩间似乎还在筹划着什么。话题回到白桃也不好。我决定不多事,继续关注岩间的手边。岩间纤细的手指毫不迟疑地动作着。她卸下扬声器,换上了刚才用过的LED灯。不用焊锡,光是扭转就能连接零件的手法,在一旁的我看来近乎工匠技艺。
最后再次夹上纽扣电池,流向扬声器的电流这次流向了LED,LED灯自然就亮了。看起来像是在微微地闪烁。
「小德尔,你知道怎么『听』这个光吗?」
「听光……?」
「对。还有其他各种零件,你都可以用用看。」
完全没有芭菲要来的迹象。现在大概正在摘桃子吧。岩间把看起来能钓金枪鱼般粗的钓鱼线、小镜子、小型太阳能电池等零件开心地摊在桌上。我思考着。
「岩间你后来拿出来的东西里,电子元件只有一样,就是那个太阳能电池。把它和扬声器连起来,接收LED的光会怎样?」
「试试看!」
岩间立刻把刚才拆下的扬声器连到太阳能电池上。太阳能电池虽正沐浴在夏日的阳光中发电,但那光里没有音乐信息,所以自然什么声音也没有。
接着,岩间把旋律芯片靠近接在旋律芯片上的LED——
「啊,听到了。」
我听到了『献给爱丽丝』。LED的明暗变化转换成了太阳能电池发电的强弱,这又驱动扬声器振动发出声音。从原理上想或许理所当然,但眼前看到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用这么简单的零件就能实现无线通信。
「其实LED和太阳能电池,虽然一个是把电转换成光,一个是把光转换成电,但和半导体PN结的机制非常相似。只是转换方向相反。」(注:PN结指由 P型与N型半导体形成的交界结构,具有单向导电特性。)
岩间指着临时搭建的电子元件,给我讲解。
「马达和发电机就是相似的,都用了磁铁线圈结构。这个是一样的道理。」
「对!马达和发电机都是电和旋转的转换,而电和光这个版本,就类似LED和太阳能电池。像这样把信息转换成光来发送接收,就是光通信的基本原理。光是直线传播的,不过如果用上这个……」
这时,岩间的手忽然停了下来。我们附近的桌子来了一位男性客人。但他似乎并不特别在意在桌上摊开一堆电子元件的可疑男女。他向那个懒洋洋的店员点了一杯冰咖啡,然后冲着正要匆匆离开的店员背影说了声「那个,能帮忙把菜单收走吗?」。
当我心想「糟了」的时候,岩间的视线已经投向店员了。
「咦?说起来我们的菜单去哪儿了?」
岩间的目光竟然开始搜寻周围的地面。这露台座位偶尔有风吹过。她大概担心在拍风景的时候,菜单被风吹跑了吧。
但菜单在我膝盖上。我考虑过说「在这里」,然后放回桌上。但如果她发现有两种菜单,岩间可能会察觉我没点白桃芭菲的真正原因。为了避免这个,只能藏到底。
「店员拿走了吧?」
我脱口而出的谎话,让岩间露出了放心的表情,停止了寻找。
「是吗,对哦。太好了!我还以为一不留神就飞走了呢。」
「要是飞走了我应该会注意到。」
虽然不想继续说自己不熟练的谎话,但开了头就没办法了。
没事的。只要岩间不做出奇怪的姿势注意到我膝盖上的菜单就好。
「话说回来,用镜子的话能让光拐弯对吧。」
我把话题拉回光通信,岩间高兴地点点头。
「对!顺便猜猜钓鱼线是做什么用的?」
接着,岩间演示了用镜子反射也能正常听到音乐后,将LED光对准粗钓鱼线的一端。那之后,一缕红光从钓鱼线的另一端漏了出来。
「原来如此,是光纤啊。」
「没错!光在钓鱼线内部不断全反射,所以几乎不衰减……」
她将穿过钓鱼线的光对准太阳能电池,又传来了微弱的『献给爱丽丝』。
光通信演示实验大致试过一遍后,岩间开始收拾零件。再怎么说芭菲也该来了,摘下的桃子也该到厨房了。这个季节的好桃子,皮一定能轻松剥下——正当我胡思乱想时,视野边缘捕捉到岩间不自然的动作。
她把视线落到自己膝盖上,停下动作,正认真思考着什么。手机从拍完风景照后,就一直放在桌上。那她到底在看什么?
或许是察觉到我在看她,岩间立刻又继续收拾了。
「对了,刚才的镜子实验有个有趣的应用哦!」
理科话题再次开始了。据岩间说,用激光照射窗户玻璃反射,那道光会与窗户的振动,也就是窗户内侧空气的振动同步颤动,从而可以从外部窃听室内情况。只不过,窗户玻璃没那么容易振动,她在家试的时候,勉强能听到音量极大的死亡金属。
想象岩间房间里播放着震耳欲聋的死亡金属的样子,我忍不住要笑出来。
「不过,重低音就很不错哦!因为低音更容易让玻璃震动。」
岩间也一边这么说,一边绷不住笑了。看着她一边强忍着要溢出来的笑容一边辩解的样子,我腹肌快要笑抽筋时,芭菲到了。
这是第一次在这图书馆点芭菲(毕竟图书馆是看书的地方,这也理所当然),但比想象中要出色得多。巧克力香蕉芭菲的结构是,白色的软冰淇淋作为顶端,周围像花朵绽放般点缀着香蕉。香蕉表面裹着焦糖,烤得恰到好处。黑白巧克力酱洒在上面,让人联想到祭典摊位上卖的巧克力香蕉,很是可爱。
送到岩间面前的白桃芭菲上,以仿佛要滚落的绝妙平衡堆着整整一颗桃子,点缀着大量通透的翠绿留兰香薄荷。白桃和薄荷是绝配。这薄荷不是为了装饰,是为了搭配着一起吃吧。
「哇!可以拍照吗?」
岩间指着桌上的手机问我,我点头说「当然」。我也觉得难得有机会,就拿起手机想拍一张。
芭菲大多是盛在细长的杯子里,讲究的店会让杯侧呈现出漂亮的层次。这里的芭菲就属于这种。我试着从侧面拍了一张,结果把对面的桃子芭菲,甚至岩间的胸前都拍了进去。想着这要是被妹妹看到可不好,正要删除的手指却因一时犹豫停住了,我又拍了一张俯视构图的。
「咦,怎么感觉这样拍有点像是在刻意暗示什么……」
岩间似乎也在为此烦恼,一边小幅度地上下移动手机,一边小声嘀咕。
「刻意暗示是指?」
「啊,嗯,没什么。算了。小德尔,来,茄子!」
咔嚓一声,相机只对准我一次。看来她的判断是,与其让半截身子入镜,不如干脆把我拍进去。我把放在桌上的手顺势比了个V字,但看到照片后,发现那样子简直像在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价格谈判。
摄影会结束,趁着夏天的风还没融化冰淇淋,我们开始吃芭菲。巧克力香蕉芭菲太甜了,但和苦味浓重的冰咖啡很配。被软冰淇淋冰镇的舌头,能感受到蓬松香蕉的温热。巧克力酱黏稠的甜味将一切融合在一起。这么甜的夏天,或许是第一次。
岩间先吃了白桃下的冰沙,似乎是想先稳住顶端那颗大白桃不太稳定的结构。看样子被切成梳子状的果肉还剩下很多。看起来非常好吃。不小心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想象那味道。饱满的白皙果肉泛着字面意义上的桃红色,艺术般的白桃。这绝对不可能不好吃。如果对面坐的是水崎,我可能已经抢过来了,但对面坐着的是岩间。禁忌的果实。那咬下去必定果汁四溢的美丽桃子,不可能变成酸涩的葡萄。
「小德尔,要吃吗?」
当我意识到时已经晚了。从旁看来,我的视线似乎被白桃吸引过去了。
「……没事,不用。」
「是吗?这个桃子超好吃的哦。」
她把已稳定下来的芭菲往我这边推了推。意思是可以吃。但我已经说了昨天桃子吃太多,今天想吃香蕉。而且吃岩间动过口的芭菲,这,怎么说呢,精神上不太妙。只是碰下手就慌乱的我。届时会迸发出什么样的情感表达,完全是未知数。
「谢谢。心意我领了。」
岩间不是在这种时候会强求的人。我以为她会退让,没想到岩间竟采取了难以置信的粗暴举动。
她用勺子舀起一块白桃,朝我递了过来。这就是所谓的「啊~」那种行为,这我是知道的,也知道那是亲昵的举动。
「来,吃吧。不快点吃的话就要掉了哦。」
岩间手边也有叉子,但若说她是为此特意选了不稳的勺子,那可当真诡计多端。我总不能任由珍贵的白桃掉在桌上,只好张嘴接住了那块快要掉下去的白桃。
「好吃吗?」
我集中意识细细品味,感受芳香、甜味、酸味的平衡,然后点了点头。
「好吃得没边了。简直是针对人类舌头优化过的,水果的完全体。」
「那再来一口!白桃下面,还有超好吃的冰沙哦。」
那之后,我就全听岩间的了。
明明又不是情侣,我却从岩间手中吃了好几次芭菲,也回礼地分了几口给她。
但是,岩间【为什么要这么强硬地让我吃白桃芭菲呢】??
对于在黄金周,出田樟和日知光之所做之事,【那个人】终生都不打算忘记。
终于找到了。
寻找的少年,在稍远处的座位和一个女孩相对而坐,分食着芭菲。真是相当亲密啊,【那人】嘴角浮现出笑容。
今天是绝佳的机会。两个人在一起虽然有点不方便,但在图书馆的话,两人一起暂时离座的情况肯定不会少。行李也不会一直贴身带着吧。
【那个人】,打算给出田樟送出一份小小的赠礼。
γ
我们一边走回讨论区,我脑子里一边展开着激烈的反省会。
明明都还没开始交往,就搞什么「啊~」地喂芭菲,这绝对不是脑子正常的人会干的事。不对,「还没」是什么意思。明明今后也没有要交往的计划。真是个不恰当的副词。
当然,我也知道自己从在店里开始捣鼓电子制作的时候,就已经越过了常识的界线。但那个勉强还能说是为了缓解紧张的必要之举。
可「啊~」就真的太过分了。
如果要找借口的话,我确实有义务让他吃到白桃。因为我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最初觉得不对劲,是在隔壁桌的男士请店员回收菜单的时候。那个胸前别着新人标志的店员,一看就很不熟练。为我们点餐的时候,好像也是没从桌上收走菜单,下单完就直接回去了。小德尔虽然说「店员拿走了」……。
但如果不是店员拿走的,【我们的菜单又去了哪里呢】?
因为当时很紧张,点单前后我都没太留意桌上的情况。所以记忆并不确定,但我一直很在意菜单的下落。
然后,【我耍了点小花招,把它找了出来】。
小德尔一直把菜单藏在了膝盖上。也就是说,小德尔撒了谎。根本不可能是店员拿走的,因为菜单就在小德尔那里。
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必要撒这个谎?桌上明明有足够的空间。没有特别理由的话,应该就放在边上。也就是说,是有理由的。一个不惜撒谎也要把菜单藏起来的理由。
【他不想让我看到】。
在德尔酱的膝盖上,册子状的菜单和我一直在看的那张覆膜菜单,是叠放在一起的。各一份。这时我突然明白了。
我让小德尔错过了看限时菜单的机会。他想点白桃芭菲。但我一直把印有白桃芭菲的菜单拿在手里。害得他没能点到喜欢的白桃。
而且,小德尔【为了不让我发现这一点】,把菜单藏了起来。
从他看着白桃时那认真的眼神来看,他说「现在想吃香蕉」就有点可疑了。更重要的是,他藏起菜单,甚至试图用谎言搪塞过去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他「想吃白桃芭菲」的心情需要保密的证据。
我居然让他费心到这种地步!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小德尔吃到白桃。我以为把整个玻璃杯递给他,他就会吃,但现实可没那么顺利。
不过「啊~」果然还是太超过了!这距离感果然还是太奇怪了!
在回到安静的馆内之前,我还是先道个歉吧。
「刚才对不起啊,做了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小德尔用一如既往的语气反问道。或许,对于有个妹妹(而且传闻中感情似乎还很要好)的他来说,「啊~」这种程度只是家常便饭吧。
「你看,明明是在咖啡馆,我却搞起什么光通信……」
「挺有意思的啊,用不着道歉。反正其他客人也没在意吧。」
「是吗……?」
「如果你开始高声外放死亡金属,那我肯定会阻止的。」
「那个说好了要忘掉的吧!」
对我的抗议,小德尔愉快地笑了。
「我们是同好。聊喜欢的事情不需要客气。我也不会客气的,而且我很喜欢听岩间自己聊喜欢的事情。」
小德尔轻描淡写地说道。这句话里,「喜欢」这个词出现了多少次?三次?不,算上「同好」的话,也许是四次。
我的心脏一反常态,怦怦作响。无法阻止。
不过至少变成这样的契机,我自己是明白的
当他知道我加入生物部的经过——我是如何被某个人物操控着加入的经过时,小德尔为我生气了。然后,在初次到访的海边公园,看着美丽的大海,他说尊重我的自由意志,告诉我可以退出。
最终我没有改变决定。因为我想和那些推了我一把的人们一起度过青春。
毫无疑问,那件事之后,小德尔在我的人生中成了很重要的存在。他作为我的同好,也毫无疑问是个很棒的伙伴。
但是,这足以构成作为异性喜欢上他的正当理由吗?
小德尔只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而已。仅仅因为这样就接收到我这边的好感,他可能会很困惑吧。如果是在长久相伴中变得珍视彼此,那倒还可能,可我们才认识不过短短三个月。
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原来是这么容易上头的女人吗。
这份无法抑制的情绪,真的有逻辑可言吗?
δ
在逐渐嘈杂的讨论区寻找座位时,我一直在思考。
岩间为什么要做那种强人所难的事?
她并不是那种会对不喜欢的异性做出「啊~」这种喂食举动的人。这三个月左右的相处让我对此有所了解。那么究竟是为什么?
如果假设她其实喜欢我就很好解释。但我很清楚,岩间不是那样的人。她是那种会牺牲自己「喜欢」而生活的人。
我推测正因为一直牺牲着自己的「喜欢」,岩间才能对所有人都很友善。因为不挑三拣四,所以才能像千手观音般面面俱到、无所不能。说到底,我只不过是差点被她这样一个出色的人所吸引的芸芸众生之一罢了。
总之,岩间喜欢上我这件事从逻辑上不成立。
因此,她做出「啊~」的举动必然另有正当理由。最有可能的一种说法是,【她无论如何都想让我吃到喜欢的白桃】。那她又为什么那么想让我吃到呢?
难道说,她注意到了菜单那件事?
如果岩间确信是因为她自己没给我看季节限定菜单,结果导致我其实没能点成真正想点的白桃芭菲,那么以她那诚实到近乎固执的性格,拼命想让我吃到桃子的理由就说得通了。
但是,【她究竟是怎么确信的呢】?
除非她可以读心,否则不可能知道我其实想吃白桃。
如果真有可能的话,那只能是她注意到我把菜单藏在膝盖上,还撒谎说「店员拿走了吧」这种情况了。
谎言往往是真相的代言人。有可能成为揭示我真心的线索的,唯有我的谎言。
但岩间要识破那个谎言,【就必须用某种方法确认我膝盖上有菜单】。在隔壁客人来之前,她根本没在意菜单的事,所以应该不是从一开始就注意到我藏了菜单。而且,虽然我很在意,但岩间一次也没摆出过能确认桌子下方的姿势。就算是拍芭菲照片的时候,从那个手机的位置也拍不到我的膝盖。
从岩间开始在意菜单的事情,到做出「啊~」的举动之间,她有可能发现我藏在膝盖上的菜单,并确信我在撒谎吗……?
如果她发现了,是【用了什么方法】——?
「这里怎么样?有两个并排的座位。」
岩间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下午人渐渐多了起来,但靠墙的座位还空着。
「挺好的。把东西放这儿,我们去拿书吧。」
我们只带走了贵重物品,走向科学类的书架。目光落在数学书上。
「我们俩,在那六个人里数学算是特别差的吧。」
对岩间的话,我不得不点头认可。我是72分。岩间是70分。半斤八两的分数。连文科的日知里都有80分,其他三人则都快100分。
「不过在年级里应该算上游吧。只是其他人太强了。」
「大家真厉害啊!我本来是以75分为目标的,但没达到。」
「为什么目标是75分?」
「不是有这种说法吗,五门主科能拿75分的话,在普通高中就算满分了。因为我也想好好努力应付实技科目,考虑到学习时间分配,就决定把五门主科的目标定在那里了。」
岩间除了数学,其他都在75分以上。已经妥妥达到了普通高中的满分水平。
「真了不起。我是完全放弃了社会和实技科目。」
「反正升学考试也不太用得上那些嘛!我觉得这很正常。」
说起来,以岩间的性格,感觉她确实会在实技科目的考试上也毫不松懈、努力争取。
「对了,你实技科目的目标分设的是多少?」
「当然是满分啦。」
「老师们会很高兴吧。」
聊到这里,就忍不住想问实际分数了。但主动去问没有公布的分数有点失礼。正想着要不要结束考试的话题,岩间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议道:
「如果可以的话……等会儿要不互相看看分数表?」
既然是岩间主动提议,我便只回了句「可以啊」。
我从数学书架抽出几本看起来有趣的书,回到用行李占好的座位。在开始聊数学之前,我们各自从包里拿出全科的分数表给对方看。
只是看了一眼,我便惊讶不已。
除了保健体育和音乐,就连信息技术,岩间的分数竟然全都是100分。
成绩单已经拿出来了,现在后悔也晚了。我的这些科目都只有60分左右。和社会科目一样,我都是瞄准不挂科的及格线,只做了最低限度的复习,结果便是如此。
虽然五门总科的总分排名是我更高,但如果算上全科,便是岩间压倒性的胜利。
我早就知道她多才多艺。但实在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
我真切地感受到,在身旁一起学习的这位少女,是个让人望尘莫及的存在。如果岩间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主要五门课上……排名肯定会不一样吧。
「真厉害啊」
我除了感叹之外,什么都说不出口。那天,无论是物理还是数学,我都一直在请教岩间。
回到家后,关于芭菲那件事的谜团解开了。是【镜子】。在演示光通信的时候,岩间用了小镜子。【如果把那面镜子在她自己膝盖上倾斜45度,应该就能看到我的膝盖了】。回想起来,确实有岩间看着自己膝盖,思考着什么的瞬间。
我的谎言被看穿,心思被识破,结果还是让岩间操心了。是我的完败。
岩间是十分优秀的人。优秀到我这种人根本无法与之相比的程度。
明明考试都结束了,那天晚上,我还是学习到很晚。翻阅借来的书籍,努力理解着和岩间一起圈出的重点部分。
就在那时,我发现笔袋里有个奇怪的东西。
是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被撕成一半似的黑色纸片。上面用烫金印着不祥的文字。
注意理学部迎新定向赛。
来宾之中混入了冒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