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浅粉色切下的区域-章节

春天真是一个让人浮躁的季节。

在冬季枯黄干燥的世界里,突然涌现出鲜嫩的绿色,紧接着到处都开始开出花朵。仿佛被霜冻压抑了许久的大地的生机,感知到北风的缓和后,便再也按捺不住喷涌而出。

最早到来的,大概就是梅花了。

当我们还缩着脖子抵御寒意行走时,忽然一阵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仿佛有人在举办香水评鉴会。那是梅花开了。注意到枝头上绽放的红梅或白梅后,才终于反应过来。啊,原来已经是这个季节了。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这样。

随着梅花香飘来的,还有让我鼻子发痒的杉树花粉。

战后,为了满足复兴,木材需求激增,政府在扩大造林政策下,种植了惊人数量的杉树。如今,这种愚蠢的决策所带来的后果,却要由我们现代人来承受。遍布日本各地的杉树雄蕊,像是故意挑衅般,释放出如烟雾般的黄色花粉,肆意侵袭着人们的眼睛和鼻子。当你流着鼻涕打喷嚏时,梅花也已经飘落了。

接下来,春天的主角登场了。

要说春天的巅峰,自然非樱花莫属。

还有什么其他的植物能让整个日本都如此兴奋吗?从南到北依次盛开,甚至连天气预报都每日播报它的开花进程,这便是江户时代培育出的名为染井吉野樱花品种。它通过嫁接和扦插繁殖,所以所有的树木都是克隆体,也就是说它们都是同一棵树的分身。因此所有的树都拥有同样的基因,同一地区的染井吉野能同时开花。

当那微微泛着浅粉色的花朵尽情绽放时,人们便开始欢天喜地地赏花。走出家门来到附近的公园,孩子们吃着樱花饼,大人们则尽情喝着啤酒。日本国内数不清的樱花名胜地,挤满了络绎不绝的游客。

在关东地区,经历完这一切之后,四月才姗姗到来。

此时的我,体力早已被耗尽。我已没有余力去享受春日的温暖阳光了。我所能做的,只是看着路边堆积的、已经变成棕色的樱花花瓣,鼻涕直流地对抗着杉树花粉的猛烈侵袭。

即使我是被别人羡慕地称为踏入青春正中央的高一新生,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早上好,德尔田(δ田)!今天早晨真好啊!」

耳边响起了过分开朗的声音。我叹了口气,回头一看。

熟悉的男生正咧嘴笑着,挥舞着大大的手向我打招呼。

我轻轻举起手回应后,转身继续向前走着。稍微放慢了步伐,那个家伙就摆出一副享受着极致早晨的模样,走到了我身边。

水崎隆一。每天都像在刷新欢愉的最高纪录,总是这样欢快地打招呼。他的性格阳光无比,同时也透着一种轻浮气质。

「喂,高中生活才第二天,怎么感觉你身上的气氛已经有点压抑了?」

「因为我走在阴影里啊。」

灿烂的朝阳洒满大地,但只要沿着路的东侧走,就会被房屋遮住。天气已经很暖和,再让阳光晒在制服外套上,肯定会热得不适。因此,走在阴影里是相当合理的选择。

「嗯,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啊,要是因为朋友,所以一直走在阴影里我会很难办。」

水崎跨过了白线,走到车道边,跳进了阳光里。

我正准备告诉他危险,让他快点回来,却注意到了他这么做的理由。

他看上去有点不一样了——原来是染了头发。是一种介于褐色和棕色之间的颜色,低调到如果他一直待在阴影里,根本察觉不到他头发的变化。

我的目光引起了水崎的注意,他故作潇洒地歪了歪头。

「怎么样,有没有发现点什么?」

「有点秃了是吗?」

「滚。不是秃了,是染的!这就是所谓的高中出道啊!」

和我们之前的初中不同,纲长井高中并没有关于头发颜色的规定。但即便如此,刚入学的第二天就染发,确实挺有胆量。不过,这种低调的颜色,也透露出水崎在轻浮这条路上走得不彻底的本性。

「高中出道倒是挺有意思的,但染发不是挺麻烦的吗?黑发可是会以每月一厘米的速度长出来的啊。」

「你不懂。这点麻烦又算什么!这就像蜂鸟运水救火那样的微不足道的努力。我只是在为吸引女生而尽我所能罢了。」

「别把南美传说里的蜂鸟故事用在这种旁门左道的事上。」

「什么叫旁门左道,这话听着真让人不爽。男高中生想吸引女生,这和孔雀开屏不是一个道理吗?用你们德尔田(δ田)流派的话来说,这叫自然的法则!况且,德尔田(δ田)你本身条件也不错,多注意点外在形象就好了。」

这家伙真敢把自然的法则说出来啊。

「水崎想追求像孔雀那样的炫目是你的自由,但我还是安安心心地当只乌鸦好了。」

「诶,乌鸦?为什么特意选这么不起眼的鸟?」

「因为乌鸦聪明。」

「哦,原来如此,是要专注学习啊。不愧是个学霸,格局就是不一样!」

水崎满脸笑容地接受了我的歪理。我们从小学开始就是朋友。两人之间的对话大多像是在演小品,彼此的反应大多都在预料之中。

如果染发的水崎是孔雀,那我就是漆黑的乌鸦。

我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我。水崎喜欢走在令人瞩目的阳光下,而我更偏爱安静的阴影中。水崎会用发蜡整理头发,而我只要用水压压睡出的呆毛就觉得够了。水崎每天坚持健身,而我倒是挺满意自己偏瘦的身材。水崎劝我戴隐形眼镜,我却从初中起就一直戴着眼镜。

正是因为我们有这些差异,在一起才让人感到舒适。

也许是觉得走在白线外太招摇了,水崎又回到了阴影里。

「……对了德尔田(δ田),我有个超级重要的事情要说。」

这个家伙一旦这么开头,后续内容往往都没什么正经的。

「什么事?」

「你记得那个叫岩间的女生吧?」

「嗯,坐我后面的那个吧。」

「哦哟哟,果然,果然你记得。」

水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记得是自然的,毕竟她的学号和我只差一个,开学典礼上我们坐在相邻的位置,教室里我们又是前后桌,想不记住她的名字和脸都难。

岩间理樱。梳着干净利落的马尾辫,看起来非常优秀的女生。

仅仅是看了一眼,仅仅是第一印象,就能感觉到她和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她的名字和她的气质一样,不辜负那樱花的意象,散发着华丽的光彩。

「所以,岩间怎么了?」

「哎呀,她真的超级可爱,不是吗!」

「……你所谓的超级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个?」

「喂喂德尔田(δ田),你肯定也这么觉得吧?你看,你还和她说过话呢。注意到了吧,那笑容。」

确实,岩间的容貌客观地讲可以称得上有吸引力。突出的五官、给人聪慧印象的弧形眉毛,以及那明亮得几乎刺眼的笑容。

「确实是个爱笑的人。」

「对吧?不仅是外貌,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教养,说话也清楚简洁,简直就是个穿着衣服走路的优等生。」

「优等生如果不穿衣服走路,那可就麻烦了吧。」

「这么较真可是得不到女生青睐的哦。话说回来,你同意她看上去像优等生吧?」

「嗯,大概是这种类型吧。」

如果说岩间成绩不好,那恐怕没人会相信。她的确有种优等生的气场,似乎一定能赢得同学和老师的信赖。班长一职几乎非她莫属。也许她还很擅长体育,运动社团一定会极力拉拢她加入。

毕竟,她是樱花。岩间理樱,一个名字中带有樱这个字的优等生。

也是每年春天都会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那种广受欢迎的樱花。

「所以呢德尔田(δ田),我有一个天才级的发现哦!」

水崎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我。

「天才级的发现?」

「没错。德尔田(δ田)和岩间之间存在一个奇迹般的共通点!想知道吗?」

我倒是并没有特别想知道,不过水崎显然很想说。于是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首先,回忆一下德尔田(δ田)这个绰号的由来。」

「我的姓是出田(Izuta)好吧。」

「德尔田(δ田)」这个绰号源于中学时期的某一件事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历史背景,比如我的祖先住在三角洲(Delta)之类。水崎似乎还想把这个误读传播到高中,真是让人头疼。

「不用计较那些细节。那么岩间呢。」

像是刻意营造戏剧性的效果一般,水崎停顿了一下。

「……你试试把『岩间(Iwama)』这两个字用重箱读法读一下」(注:1:重箱读法就是日语中两字词语的第一个字用音读,第二个字用训读,是一个不算少见的特殊读法。2:这里就能看出为什么这两个人学号挨着了,因为五十音顺序,虽然岩间应该在出田后面)

岩间(Iwama)——岩,间——Gam,ma——Gamma。

「你看,对吧?有木有?」

水崎一副仿佛刚刚想出只用三行就能解出的数学证明题一样得意。

「你是Delta,她是Gamma。α(Alpha)、β(Beta)、γ(Gamma)、δ(Delta)……你们不仅学号是相邻的,连换成希腊字母也是邻居。怎么样?这很厉害吧?」

「啊对对对,好厉害好厉害。」

「别用这么冷淡的语气夸奖我啊!你看,这绝对是某种缘分!要不然你就用这个当话题去搭话,我完全不介意哦!」

「为什么我需要话题去搭话?」

「你在说什么,当然是为了拉近关系啊!」

我看了一眼,水崎又愉快地走到马路阳光下了。他那像亚铁氰化铁溶液(普鲁士蓝)般闪耀的染发颜色在春日的明亮阳光下显得格外适合他。不知道他算是蜂鸟还是孔雀,但他似乎在乐在其中,倒也挺不错。

「我不需要拉近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

水崎带着灿烂的笑容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可说不准啊。命运有时候会开些像玩笑一样的小恶作剧呢。」

「我说了,我没有想要拉近关系的意思。就算是命运,也改变不了。」

「别说得这么冷漠嘛。好歹是同班同学,和睦相处不好吗?」

「类型不一样吧。无论怎么看,她都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过你再想想吧。」

水崎没等我把话说完,便兴奋地伸出食指直指天空。

「你看,条件简直已经完美得不能再完美了。德尔田(δ田)和岩间的座位,在教室里正好是靠走廊那排。而岩间的位置是这排的最后一个。所以坐着的岩间,她的邻座只有左边或者前面的人。而岩间的前面是谁?」

「还能是谁,就是我。」

刚入学的座位是按照学号排的。我们班里名字以A开头的人特别多,比如逢泽,荒砂什么的。因此,我和岩间恰好被分到靠走廊的一排最后两个座位。

「对吧!而且在其他课上,学号的关系大概率也会让你和岩间离得很近。」

水崎带着像推销自己发明的元素周期表记忆法时那样的劲头,不断向我逼近,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藏着什么阴谋。

「……必须一直坐在我附近,真是可怜她了。」

「你在说什么啊。坐在德尔田(δ田)旁边,可不是个让人不舒服的位置哦!」

「你这话真是让我开心,不过这么想的估计也就只有你了吧。」

水崎爽朗地大笑起来。

「可能吧!」

我当然不会危害周围人。但是我不是个外向的人。也不是个爱社交的人。我也不是个会走进日光的人。

也就是所谓的阴生人——简单说就是阴角。

本来就只能和前面和左边的人说话,前面的人又是个只会把讲义往后面传的阴生人,可想而知岩间肯定会很孤单的。

她怎么看都是会和人来往,走进日光的人,和我完全是两个极端。

走上银杏排出的缓坡,就能看到纲长井高中的校门了。周围石墙高垒的古朴校门,充分显示着这是县里第一的升学高中。

银杏刚刚抽出新芽,浅黄绿色在天空下反射着朝阳的日光。

天气预报说虽然今天天气很好,但傍晚开始情况就会急转直下,晚上暴风雨就会来临。

午休时,水崎消失得无影无踪,说是去进行「其他班级的侦查」。我并没有随行的理由,于是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便当盒。那是我亲手准备的精致便当。虽然这么说,但它的一半内容其实都是小番茄。

说到小番茄,我认为它是农业历史上的一项伟大成就。

薄薄的果皮之下,凝聚了自然的奇迹与人类的智慧。清新的酸味和不腻的甜味完美平衡。果皮防水,清洗方便,同时又易于咀嚼。单口大小无需刀具切割,吃起来干净利落。直销店里的售价也相当实惠。由于水培和温室的发展,现在一年四季都能买到。

咬下一颗,感受那细胞中蕴藏的遗传信息,我不禁浮想联翩。小番茄的祖先曾是安第斯山脉上的野生植物,只结出小小的果实,味道大概又酸又涩。后来人类开始驯化它,通过一代又一代的培育,逐步将其改良成符合自己口味的样子。每一颗小番茄里都铭刻着生物漫长的进化历史和人类持久的努力,这简直是一场交响乐!沐浴着阳光的植物,通过光合作用这一巧妙的过程,吸收能量,动员无数基因,经过漫长复杂的过程,创造出了各种物质。在舌尖实现了味道与香气的绝妙平衡。想要人类从零开始复制这一过程,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不是奇迹,又能是什么呢!

「你很喜欢小番茄吗?」

突然有人搭话,我吓了一跳,转身看向后面的座位。

岩间理樱瞪大了圆圆的眼睛看着我。我赶紧移开视线。

「啊,啊啊……还好吧。」

我觉得自己的回答很笨拙,便补充了一句:

「……我吃得有那么香吗?」

说完,我才意识到岩间能看到的只是我的后背和后脑勺。简直说了句傻话。

「不是啦。只是这数量有点惊人。便当里装这么多小番茄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岩间用晒得微微发黑的手指指着我的桌子说道。

双层的便当盒,其中一层全是小番茄。顺带一提,另一层装满了撒上紫苏梅子粉调味的白米饭和其他紧紧塞满的菜肴。

「因为小番茄很好吃嘛。」

我的回答似乎并不能算一个理由,但岩间却像花开一样露出了笑容。

用水崎的话来说,这就是「看到那笑容了吗」。

「嗯!小番茄确实很好吃呢!」

她只是简单重复了一下我的话,却让我感到一种被完全肯定的喜悦。这种掌控人心的能力,简直让人惊叹。

「不过,这么多小番茄吃不腻吗?我还以为你是和家里人吵架了呢。」

岩间似乎在猜测,是不是因为和父母闹别扭,他们才故意塞满小番茄惩罚我。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不是啦,我是因为喜欢才吃这么多的。其实这还不够呢。」

尽管我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上一个小时关于小番茄的协奏曲,但我忍住了。取而代之,我把装满小番茄的便当盒递给岩间看。虽然我已经吃掉了几颗,但剩下的仍然紧密排列,像拼图一样丝毫不动。

「好厉害!这就是最密堆积吧!」

岩间脱口而出的评价让我愣住了。

察觉到我困惑的表情,岩间慌张地挥了挥双手。

「啊!我是不是说了奇怪的话!对不起啦,我是想说你的便当塞得好紧凑!」

「没、没事,根本不奇怪啊……」

「也就是说,出田同学,便当是你自己做的吧?」

她强行转移话题的方式让我稍感不自然,但还是觉得无所谓,点了点头。

「其实也算不上做吧。」

说到底,我也只是把小番茄塞满而已。

「真厉害!我的都是妈……嗯,都是我母亲帮我做的。」

明明对话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她却像在掩饰什么似的,急切地换了话题。

岩间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打开了自己的便当盒,向我展示内容。便当里装满了均衡搭配的菜肴,白米饭上放着一颗小梅干。能这样自然而然地将便当内容展示给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男生,说明她防备心很低,或者说人很好,又或者是在一个温馨的家庭中长大的吧。我不禁暗自猜测起来。

话说回来,刚才她是不是差点说成妈妈了。

我瞥了一眼她拿着便当盒的指尖,发现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练武术或者游泳之类的。

……糟糕,我不知不觉开始观察起她来了。为了让对话听起来自然,我继续说道。

「其实有人帮忙做也挺好的。我家里人都在东京工作,早上出门很早,所以才自己准备的。」

「原来是这样啊!我妈妈是在家里工作的,所以我一直都习惯依赖她。不过既然已经是高中生了,下次我也试着自己做便当吧。」

说着,岩间拿出了她的漆器筷子。

在家工作的人……是做什么的呢?程序员?设计师?还是写手?如果是家里开店倒是还有其他可能性。但如果家里同时也是工作场所,通常不会说是在家工作。也可能是开私人辅导班之类的吧……

岩间轻轻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我赶紧移开视线,把一颗小番茄丢进嘴里。可能是太心不在焉,连蒂都吃了进去,但现在吐出来显然不妥,只好硬着头皮咽了下去。小番茄蒂特有的那种草本香气,淡淡地萦绕在鼻腔里。

我到底在干什么?明明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却忍不住想要猜测岩间的家庭情况。自己这种行为,未免显得有些古怪。

岩间小心地用筷子夹起米饭,吃得很优雅。她细嚼慢咽的样子,再加上她轻轻晃动的马尾辫,让我想起了兔子或者其他啮齿类小动物。

绑马尾用的简单黑色橡皮筋和昨天的一样,没有任何装饰。

看来,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出田同学,你决定好参加什么社团了吗?」

岩间主动抛出了一个新话题。我调整了坐姿,转了90度侧坐在椅子上。

「社团啊……还没有决定呢。我打算先去体验一下再做选择。」

「也是呢,我也还在犹豫中。」

就像水崎预测的——或者说他期待的那样,我和岩间自然地聊了起来。

顺便提一句,岩间的左边坐着一个看起来挺顽皮的男生。他已经和朋友们结伴去哪里玩了,座位空荡荡的。

「岩间同学,你有想加入的社团吗?」

出于礼貌,我将同样的问题抛了回去。岩间发出了一声「嗯——」的轻叹,似乎在思考。

「嗯……我妈妈建议我选运动部啦,但我其实不太擅长运动……」

这未免太过谦虚了。岩间的身高在女生中算是偏高,但却不显得瘦弱。单从骨架来看,她给人的感觉是无论什么运动都能胜任。

「那你初中的时候呢?参加了什么社团?」

我随口一问,岩间却像是有些犹豫,尽管她嘴里并没有东西。

「那个啊,其实是个挺奇怪的社团。出田同学,你听了一定会笑吧。」

「我不会笑的。」

如果是类似捉迷藏研究会或者大小姐部之类的,也许我会忍不住笑出来,但除此之外应该没问题。

「真的不会?」

岩间似乎很在意这个问题。我点了点头,虽然心里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的表情像是在鼓起勇气。

「其实……我是科学(Kagaku)部的啦。就是会培养明矾结晶,观星,做植物调查之类的那个。不过我们不是那种很认真的,就是单纯玩一玩那种。」

先不提随便玩一玩的态度,但科学部本身没什么可笑的地方。

「唉唉,其实我也——」

我本想说自己也是化学(Kagaku)部的,却突然感到哪里不对劲。培养明矾结晶倒是合理,但化学部一般不会观星,更不用说做植物调查了。(注:日语里科学和化学同音,但是日本人都意识到了这件事所以会特意将化学读成Bakegaku以作区分。)

「你说的……是Science那个科学吧?」

「对!是那个禾木旁的科,科学部!」

科学和化学发音相同,但意思不同。这种误解还真是容易发生。

「完全不是奇怪的社团啊。而且其实我也参加过,不过是化学的那个。化学部。」

「哎——真的吗?」

岩间惊讶地大声喊出来,随即急忙用手捂住嘴巴。

但是我没有错过,那双黑色的瞳孔闪烁了一下,不是文学表现,而是真实情况。也许是因为她稍微向这边靠过来了,角度的关系让荧光灯的光线反射到我眼睛里了。

岩间接着用稍微压低的声音说。

「确实,出田同学,很适合穿白大褂呢。」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听起来像是在夸奖,但恐怕并不是。倒不如说,这是一种婉转地表达「你真的很室内型」的方式吧。我想,这种无论什么表达都能让人听起来像夸奖的能力,可能是这个优等生的特技。

「白大褂我其实挺常穿的。每周三次的活动,有一半是在做实验。」

「比如呢?是做什么实验?」

「如果要说有趣的实验的话……比如鲁米诺反应。岩间同学听说过吗?」

「嗯!是那个用于搜查的,遇到血液就会发光的反应吧?」

不愧是前科学部成员,交谈变得轻松了不少。

「对。它能检测到极少量的血液,这点很有意思。我们还分成扮演试图毁灭证据的犯人和寻找证据的鉴识人员,做了一个搜查游戏。结果不出所料,鉴识方大获全胜。通过那个实验,我们深刻体会到了催化反应的精彩之处。」

我当时扮演的是鉴识人员。即使演犯人的水崎想尽办法擦除血迹,但在化学的力量面前仍然无济于事。至今我还记得那时水崎懊恼的表情。

不知不觉间,岩间微微张着嘴,一脸呆愣地看着我。

——糟糕,说得太多了。

对普通人讲这些,往往会引起这样的反应。记得有一次讲到迷你番茄的协奏曲时,甚至连水崎都只能露出苦笑。

「抱歉,当作没听到吧。」

听了我的话,岩间像是回过神来似的,连忙摇头。

「啊,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

至于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始终没有弄明白。

「哎呀哎呀德尔田(δ田),真是一点也不让人放松警惕啊。能干的男人动作都这么快呢!」

满脸笑容的水崎突然坐到了岩间的旁边,让我差点想杀了他。

「啊,那个……水崎君!」

岩间挑了挑眉,露出和善的笑容回应道。

坐在教室几乎另一边的座位上,她居然还能记住水崎的名字,不愧是行走的优等生。一年C班共有40人,大家不过是昨天才刚见面。

水崎似乎也因为名字被叫出来而有些措手不及,愣在了岩间面前。这个男人可不常露出这样的表情,看来是发自真心的意外。

「……哟,真厉害啊,岩间同学,连班里同学的名字都已经记住了?」

「差不多吧。不过水崎同学也记得我的名字呢。」

「那是当然了,谁叫你是大名鼎鼎的岩间呢?」

说着,水崎恢复了他一贯的坏笑,转头看向我和岩间。他染过的头发在教室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颜色,显得像是黑色。

「诶,我真的有那么有名吗?」

「那当然了。茫茫山中有这样一棵美丽的樱花盛开,谁会不在意呢。对吧,德尔田(δ田)?」

别问我。

为了表明我不会附和,我咬了一口小番茄。

见我没有回应,岩间微微一笑,转而问水崎。

「那个,水崎君……德尔田(δ田)是什么?」

真会转移话题啊。她肯定过去也是用这种方式应对过不少轻浮的男人。

然而,偏偏这个话题正中水崎下怀。

「哦!这个问题问得好。德尔田(δ田)啊,就是这里的出田樟的本名!」

「诶?德尔田(δ田)是本名吗……?」

尽管知道绝对是假的,岩间还是毫无恶意地露出纯真的疑惑。

「没错。出田其实像是个谥号一样的东西。他中学的时候,大家都叫他德尔田(δ田)。岩间同学你也一定要这么叫他哦!」

「别随便让我死。」

真是的,这人总是这么随口乱说……

就在这时,上课的预备铃响了。

我匆匆吃完剩下的便当,午休时间就这样结束了。

「听说发生了什么大事。」

每当水崎这么说的时候,大多指的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可不得了,赶紧回家吧。」

换上鞋,走出校门口。课程已经结束,剩下的事情只有回家。

「哎哎,别走啊。是我不对,午休的事你还在生气吗?」

「我可不会因为那点事生气。不过对岩间同学来说,你确实太失礼了。」

「哎呀,是啊。当她叫我『水崎君』的时候,我脑子里立刻被樱花色占满了。」

「你的脑子本来就是樱花色的吧。」

「嗯,的确,脑细胞的白色加上血红素的红色,脑子看起来确实应该是淡淡的粉红色。」

真是个会在无聊的地方滔滔不绝的人。

「好好反省吧。」

「放心啦,我已经悄悄地跟她道歉了,说我不该随便跟你搭讪。」

他似乎真的有些反省,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水崎虽然偶尔因为他的社交能力而表现得有点不知分寸和厚脸皮,但他的本性却还算不错。

「……然后,你说的大事是什么?」

我问道,水崎忽然停下脚步,满脸堆笑地看着我。

「后山上,有两棵樱花树。」

「后山?」

我回过头,看向校舍的后方。越过校舍,可以看到一片略高的森林。

纲长井这片区域南面临太平洋,其余三面都被山包围。从海岸向北延伸,地势逐渐升高。而我们纲长井高中正位于这片区域的北部。校门朝向南边面对大海,校舍背后则是操场,再就是群山了。

「是的,后山。虽然从这里看不到,但总之有两棵樱花树。它们紧挨在一起,被叫作夫妇樱。听说是个超有人气的景点。」

「那真不错啊。」

「不错吧。而且,这樱花现在正值花期。」

原来是想去看樱花的意思啊。

「看来是开得比较晚的品种啊。」

「确实。而且,这樱花还有一个传说——非常有趣的传说。」

我点头示意他继续。

「据说啊,这两棵樱花在花开的时候,会形成一个非常漂亮的爱心形状。看到它的一对男女,就一定会结成连理。」

「还限定一男一女吗?这都令和时代了。」

我打趣地插嘴,水崎略微认真地歪了歪脑袋。

「嗯,这大概只是习惯用语吧。也不是非得一男一女,我觉得主要是说恋爱的意思。」

「所以,水崎是想和我一起去看那樱花?」

「没错,就是这样。」

听到他愉快的回答,我故意停顿了几秒。

「……我可以把这当作告白吗?」

「当然不是啦!德尔田(δ田)是我重要的朋友没错,但我,我对你可没有那种意思啊……」

于是,我们决定去后山。

走出校门后,眼前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银杏树排出的道路,尽头是城市的中心。再远一些便是大海,在明亮的阳光下泛起波光。尽管今天预报说天气会变差,但目前看起来还撑得住。

我们没有沿着银杏树道路往下走,而是转入了通向学校后方的小道。这条小路虽然窄,但铺了路面。大概是为了搬运操场那边的设备而修的。

「不过这也太可疑了吧。看到就一定会走到一起这种说法,稍微找一找肯定能发现反例吧?」

听到我的质疑,水崎摇了摇手指。

「确实,说一定可能是夸张了点。但据说这19年来,每年都有一对成功的例子。很厉害吧?」

「这种荒唐的故事,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一个值得信赖的学长。总之,这19年的奇迹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只是概率问题吧?有名的樱花树,每年那么多人去看,总有一对会成功。再说了,能一起去看这种带有传说色彩的樱花的两个人,恐怕就算没有樱花的力量,也会自然而然地修成正果吧。」

「你差不多得了,太过于讲逻辑的男人可是不会受欢迎的。」

水崎微微耸了耸肩,随即露出一抹笑容,看向我。

「然后啊,这件大事还有后续。」

「是吗?」

「没错。」

似乎想制造一些冲击感,水崎深吸了一口气,刻意拉长了停顿。

「根据那位学姐的说法,今年其实没有一个人看到过那个心形标记。」

「……为什么?」

「嗯,我也很好奇这一点。不过啊,好像是形状变了,说实话已经完全看不出是心形了。」

「真是遗憾。」

想到那些怀着恋爱憧憬,特地深入后山却未能看到心形的男女,觉得有些可怜。说不定他们反而感到像是有人阻碍了他们的爱情。

相比起从一开始就不抱期待,期待落空才是真正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不过,百闻不如一见。总之我们去看看吧,感觉会很有趣。」

「嗯。」

跟着水崎,她一边走一边带路,我顺从地跟在她后面。

沿着铁丝网前进,我们走到了类似体育仓库的后方。在那里,道路变得宽阔,甚至摆放着塑料长椅。也许是运动社团成员用来休息的地方。不过看起来不怎么常用,锈迹斑斑的钢铁罐子和沾满泥土的棒球滚落在角落里。

「应该是从这一带进入山里吧。」

水崎环顾四周,一边嘟囔着。

然后,他突然转过身面对我。

「啊,糟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刻意得有些夸张。

「抱歉,今天我突然想起有件无论如何都无法推掉的事情。明天再来吧。」

「哈?」

「我一定会补偿的!我会买一整箱小番茄给你,原谅我吧!拜了!」

水崎合起双手放在脸前,眨了眨一只眼,然后急匆匆地跑掉了。而且,竟然是朝着来的方向的反方向跑去。

如果是急着回去,最短的路线应该是沿原路返回,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转头看向来时的路,瞬间明白了水崎突然消失的原因。

而这个原因,也足以解释他为什么往反方向跑去。

在路的那头,原因本人正独自走过来。

——是岩间理樱。

「咦,德尔田(δ田)君,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岩间背着书包,看来是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在我面前停下脚步。

「嗯……我应该算是被强行带过来的。不过不用勉强叫我德尔田(δ田)君,随意点就好。」

「是吗?那就叫你出田君吧。」

这个称呼确实好听得多。「德尔田(δ田)君」之类的叫法,我并不怎么喜欢。

「岩间同学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啊?其实是听说了个有趣的事情,过来调查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非常不祥的预感。

「……有趣的事情?」

「听说在这座后山上,有一棵看了会让人幸福的有名樱花树。只在入学的季节,树上会浮现出一种叫猪目的驱邪图案!我听了特别好奇,所以就过来看看了。」

原来如此,事情的脉络逐渐清晰起来了。

即使不是名侦探,也能察觉到这情形绝非偶然。

「……这个故事,难道是从水崎那里听来的?」

「嗯!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不过他说是为了道歉什么的,就告诉了我猪目的传闻。」

这家伙……

「出田君,你也是因为听了水崎君的话才来这里的吗?」

「……算是吧,不如说我是被带来的。」

顺便一提,所谓的「猪目」,其实就是指心形图案。关于那颗樱花树到底是象征爱情还是能够驱邪,我无从得知。不过看起来,水崎是根据对象灵活调整了故事的内容,目的是将我和岩间巧妙地安排在一起。真是个狡猾得像个骗子的家伙。

「咦,可是,水崎君呢?」

「他说有事,就先回去了。」

就把我留在这里。

「原来如此……水崎君明明好像对猪目也挺感兴趣的呢,好可怜。」

如果说那家伙今天对什么感兴趣,那大概只会是「把我和岩间凑在一起后会发生什么」这件事吧。正想着这些,我在岩间的话里隐隐感到一丝违和感。

「……可怜?水崎?」

「嗯。因为今晚有强低气压会来,天气预报说会很猛烈。樱花估计全都要被吹散了。」

「原来如此,错过今天就没机会了啊。」

话说到这里,出于一种模糊的、仅仅是模糊的直觉,我开始预感到某种极为尴尬的剧情即将到来。不巧的是,水崎似乎并没有告诉岩间关于恋爱的那部分传闻。在岩间看来,后山的樱花不过是一个能带来幸运的知名景点罢了。

更糟糕的是,岩间现在已经知道我也来看这棵樱花树了。

按照这样的情形发展下去,岩间果然——

「来都来了,出田君,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岩间露出了那个传说中的「看见那个微笑了吗」的表情,看上去满怀期待。

「啊……」

「怎么了,要回家了吗?」

「没没没,没有。」

「那就一起去吧!高中生活,总要讨个好兆头嘛!」

高中生活,讨个好兆头……

我难以拒绝,更准确地说,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来拒绝。在这种情况下,若是硬要提起关于恋爱的传说,进而说「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会很尴尬」,那未免显得过于奇怪,我绝对说不出口。

这一切都在水崎的掌控之中。那家伙一定是想象着像我这样不起眼的人被突如其来的光芒笼罩时会是什么反应,然后藏在某个地方偷偷乐个不停。

再仔细想想。

或许这正是一个机会,一个证明什么也不会发生的机会。

我要向水崎展示,我的生活方式不会因为这些小插曲而有所动摇。

「说得也是。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嗯!去找那棵能带来幸福的樱花吧!」

岩间兴致勃勃地说着,迫不及待地走上了山道。虽然没有看到指示牌,但似乎这条路是唯一通向山上的路径。就走这条路吧。

因为有些尴尬,我刻意放慢脚步,跟在岩间身后不远的地方。山林明亮而舒适,脚下还散落着去年落下的橡子。后山的这片森林主要是这些橡子的来处,栎树组成的落叶阔叶林。

秋天会落叶,叶子很大很平,所以叫落叶阔叶林。

本来,这片地区很温暖,这里生长着冬天也依然枝繁叶茂的常绿阔叶林,但是因为人们进山采伐树木,这里变成了生长很快的落叶阔叶林。

正因为如此,落叶树林会很明亮。

冬天,树叶完全落尽,阳光可以直射到地面。而在如今这春天新芽初绽的季节,嫩绿的叶子稀稀疏疏地点缀着枝头,抬头望去,阳光透过树叶,像极了教堂的彩绘玻璃。

樱花也是落叶树的一种,生长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是这片明亮森林中耀眼的那棵。

「你看,出田君!」

岩间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我。

「这儿有好多片栗花开啊。挺稀奇的吧,这座山上有这么多吗?」(注:片栗花也就是猪牙花,拉丁名Erythronium japonicum,其种加词「japonicum」意为「日本的」。)

地面上还残留着许多褐色。点缀其间的是聚集在一起的几株略带紫色的粉红花朵。细长的花瓣向外弯曲,盛开时的模样像小小的风车,十分美丽。

「嗯嗯。片栗花通常生长在这种落叶阔叶林里。」

因为提到了植物名,我下意识地就开始说了起来。

这并不是个好兆头。我赶紧闭上了嘴巴。虽然我明知道自己这样说话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尤其是在和不太熟悉的人一起时,我更加小心翼翼,不让自己过多说话。

「诶,为什么呢?」

岩间好奇地看着我,似乎想要听下去。

「抱歉……说起来有点长,你别介意。」

「不不,我想听!边走边给我讲讲吧!」

我居然被要求这么做了。

或许比沉默要好吧。于是我决定稍微讲一点。

「片栗粉你应该听说过吧,常用于烹饪中拿来增稠。」

「嗯,虽然我不常用片栗粉做菜,但我在一个关于剪切增稠非牛顿流体的实验中用过三公斤片栗粉!」

……?

她这话有点奇怪。难道真有实验需要用到三公斤片栗粉吗?我倒觉得这应该不是个化学实验吧。

「剪切增稠?」

「啊,抱歉,我说了些奇怪的话!你不用在意!」

岩间突然显得有些抱歉,连忙示意我继续。由于我也不太明白剪切增稠是什么,于是我继续说了下去。(注:剪切增稠是指剪切速率或者剪应力增加到某一个数值时,液体中形成了新的结构,引起了阻力的增加,导致液体的表观粘度增大,同时伴随着体积的胀大的现象。出现这种现象的流体也是非牛顿流体的一种。)

「……现在片栗粉大多是从土豆做的,不过以前它可是从片栗花的根部提取的,你应该知道吧?」

「片栗花根部的淀粉就是它的原料,所以叫片栗粉。」

「对,片栗花是通过地下的根茎部分积累养分的植物。它需要花费多年时间,慢慢地积累营养,等到种子发芽后,大约要等八年才能开出第一朵花。」

「八年……这么长时间啊,但它的花却这么小。」

「这就是片栗花的生存策略。」

在朝南的山坡上,片栗花沐浴着阳光,展现着短暂的辉煌。

我的嘴已经停不下来了。

「太阳的光芒在这个树叶尚未茂盛的季节能够直接照在地面上。片栗花会在天气变暖后展开叶子进行光合作用,但仅仅只有两三个月的时间,直到绿色渐浓、地面变得阴凉为止就不再展开叶子了。」

「只有两三个月吗?确实到了夏天就看不到了……」

「是的。在这段时间里,片栗花将制造的养分储存在地下茎里。当树叶逐渐茂密、阳光无法照射到地面时,片栗花就会枯萎,仅留下地下茎。这种生活方式需要漫长的积累,才能逐渐成长起来,所以开花需要很长的时间。从夏天到冬天,片栗花就像在长时间冬眠。」

「原来如此,所以片栗花生活在落叶林里啊。」

岩间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手。

「只有在地面能晒到太阳,树叶又没有长出来的时间,片栗花才能进行光合作用。如果是从冬天到春天都郁郁葱葱的森林,那地面就会常年处于阴影中,片栗花也就无法储存足够的养分。」

岩间的理解能力真是帮了大忙。

片栗花的生存策略只能在冬季落叶的森林里奏效。

「没错。因为它们只有春天的一瞬间才会在地面上露面,所以像片栗花这种生存方式的植物有时会被这样称呼——」

「春天的精灵!(Spring Ephemeral)」

岩间抢先说出了答案,让我有些吃惊。

「什么嘛,你原来知道啊。」

「啊,也不算完全了解……只是翻生物课本的时候,记得好像见过这个词。觉得挺可爱的。」

「你记忆力真好。」

最近才开始有卖教材的。我那些课本甚至还没翻开过。

Spring Ephemeral——春天的精灵。岩间大概不需要我再解释它的意思了。

山路上的台阶是用细圆木搭成的,沿着山道铺开。我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意识到自己说话说得有些多了。可能是沉浸在滔滔不绝的话语中,连运动需要的氧气都吸得不足,自然也忽略了其他细节。

我装作博学的样子,炫耀了一番自己的知识。还是在几乎初次见面的女孩子面前。

对方以前是科学部的成员,还知道「最密堆积」以及「春天的精灵」这样的术语。虽然自称是轻松派,但她的科学知识一定相当丰富。

在这样的人面前,我——

岩间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对不起,我有点不懂装懂了……其实我对这个领域并不太了解。」

她的脸上满是愧疚,似乎真的为此感到抱歉。真是对奇怪的事情在意啊。

「所谓不懂装懂,是指对不知道的事情假装知道吧?把自己知道的术语说出来,并不是不懂装懂。」

「真的吗……可是我对春天的精灵的认知也只是教科书里随便翻到过而已,片栗花的地下茎我也从来没亲眼见过……」

我随手捡起一根折断的树枝。

「如果是这样,前半部分已经解决了,后半部分可以这样来解决。」

我挑选了附近松软的土壤,把树枝刺入靠近片栗花的地面。一边小心操作,一边将片栗花连土一起挖了出来。轻轻拂去泥土后,露出了略粗的小小白色鳞茎。

岩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挖片栗花的过程。也许把花从土里挖出来有点不太合适,但考虑到这是在学校的范围内,就当是一次学习活动吧,希望学校能对我宽宏大量些。

「这就是片栗花的鳞茎——准确来说是地下茎。实际上这并不是根,而是类似土豆那样的茎部,用来储存养分的。」

我把鳞茎递过去,岩间接过时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玻璃工艺品一样,还说了句谢谢。她兴奋地注视着鳞茎,用手指轻轻触碰和捏着,显得格外专注。

「好小啊……」

「在以前制作片栗粉,想必是件苦差事吧。」

我从包里取出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将它打开。岩间递回来的片栗花被我放进袋中,稍微留点空气后扎紧袋口。岩间全程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我的动作。

「这个,你打算怎么处理?」

「带回去,做成腊叶标本吧。」

腊叶标本,简单来说,就是将植物像压花一样压平干燥制成的标本。虽然我家里已经有片栗花的标本,但要是在岩间面前随意丢弃,似乎不太好。我将装好片栗花的袋子重新放进包里。

今天的目的是看樱花。于是我们再次踏上山道,继续前行。

「出田君,你之前是化学部的吧?就是学化学(Bakegaku)的。」

「……是的。」

「你也学过植物相关的知识吗?片栗花的那些内容,感觉更像是生物领域的。你讲得好详细呢。而且,化学部应该不太会做腊叶标本吧。」

「嗯……确实,反正各种机缘巧合吧。」

我随口敷衍了一句,岩间却朝我微微一笑。

「你很喜欢植物吧。」

「与其说喜欢,不如说是向往。」

「向往植物?」

「是啊。因为它们很直率。」

我看着岩间微微歪头思考的样子,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够明白。

「植物总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坚定地生活着。这种直率让我很向往。」

岩间听后,露出了稍显意外的表情,但很快又换成了温和的微笑。

「……毫不迷茫地活着,这种状态确实有点让人羡慕呢。」

「对吧。」

我们似乎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我回头望去,校舍的屋顶已经变成脚下的一抹远景。

这时,岩间停下了脚步。我抬头一看,前方有一对男女正有说有笑地朝山下走来。岩间向路边靠去让开了道,我也学着她的动作让开。

「爬了半天,结果真没意思——超级失望!」

「没办法啦,今年冬天风一直很大。」

从身旁擦肩而过的两人,一边这样聊着,一边朝我们瞥了一眼,随后笑着挥了挥手。他们大概是学长学姐,看起来很亲密,似乎是一对情侣。

岩间微微低头致意,我也跟着轻轻鞠了一躬,这倒是个转移视线的好借口。

刚才和情侣擦肩而过后,我有些担心岩间会不会把我们要去看的樱花误认为是那种地方。不过,她似乎并没有那样的想法,仍旧保持着之前的步伐继续向前。

山中十分安静。据水崎所说,这里应该是「超热门景点」,但几乎看不到其他游客。我们一路走到现在,碰到的也只有刚刚那对学长学姐。

「啊,是那里吧!」

岩间指向弯路前方。

我快步追上去,终于在远处看到了樱花那淡淡的粉色。周围的新绿宛如用水彩描绘而成,而那片樱花却像是油画颜料般浓艳而耀眼,恰逢盛开之际。

走近些,可以听见愉快的鸟鸣声。

细看之下,许多麻雀栖息在樱树上,它们无忧无虑地啄食花朵,将根部咬断,只吸食花蜜,随后把花朵丢到地上。这种采蜜方式并不会帮助花朵传播花粉,因此常被称为盗蜜者。对于樱花而言,这些客人可谓百害而无一利。

「真是落花狼借啊。」

「但麻雀太可爱了,所以还是能原谅它们吧?」

「是吗……?」

我们不约而同地在樱树前停下了脚步。周围的树枝上挤满了麻雀,岩间看着它们,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我觉得啊,麻雀是神明设计出来的生物。」

她忽然认真地说道,语气听起来并不像玩笑。

「小巧圆润的身体,圆溜溜的眼睛,还有最特别的是脸颊上的黑色斑点!一定是神明想要创造出一只极其可爱的生物,才会设计出麻雀的。」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有些发呆,岩间见状,连忙摆摆手,显得有些慌张。

「当然这是开玩笑啦……毕竟现在是新达尔文主义的时代嘛。」

说着,她转身朝着那盛开的樱花树走去。

我心中的疑惑逐渐变为确信。新达尔文主义是指,把达尔文曾经提出的自然选择学说辅以新发现和现代的知识,形成的现代版进化论。

作为优等生事先学过倒也无可厚非,但是能在日常对话中自然地用到,那就不一样了。总感觉已经不是普通的优等生级别了。

怎么想岩间的科学部生活都不是随便玩玩的——她是硬核派的。

两棵巨大的山樱树,依偎着彼此,立在山坡的谷侧。登山道一度靠近这些樱树后,又转向绕开,保持了一段距离。现在还看不出所谓像猪目(或者说心形)的形状。我们继续沿着道路前行。

然而,转弯后却立刻遇到了死路。

「哇,怎么会……」

一棵巨大的树倒下,挡住了路。在靠近樱树的地方,一棵巨大的栎树从根部折断,横躺在道路上。看它根部的泥土状况,似乎倒下的时间不久。今年冬天风很大,可能是在冬天倒下的。树干上缠绕着黑黄相间的警示带。

我们停下了脚步。翻过去才能继续前行。虽然看上去勉强可以爬过去,但树干上缠着警示带,显然是不允许进入的。

「走不通了啊。」

「不过你看!樱花似乎是从那里看的。」

岩间指着登山道旁的一处地方。那里从小路朝向樱树,设有一个刚好可以并排站下两个人的木制台子,台子的整体竟然是爱心形状。

台子上附着一个类似告示牌的东西,但可能因为年代久远,表面被灰色的地衣覆盖,字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我们用掉落的树枝把地衣剥掉后,终于显现出文字。

上面写着——观樱台。在这几个字下面还有一段说明:

爱护花草!请勿偏离登山道,从这座台子上欣赏樱花吧

平成十六年度 毕业生全体敬献

这似乎是毕业制作。仔细观察后,确实可以看出制作有些粗糙。这大概是二十年前的高三学生用木材切割并组装起来的。从年轮的特征来看,材料似乎是某种阔叶树,即使经历了这么多年依然保存完好,可能是栗木。栗木坚硬且含有大量单宁,在潮湿的环境下也不易腐烂,因此常被用作建筑地基和铁路枕木等用途。

岩间认真看完了观樱台的说明——或许也注意到了最后那个爱心符号。随后,她站上台子,开始欣赏樱花。

「真漂亮!这里果然是看樱花最美的角度呢。」

岩间显得非常感动,而我却依然站在登山道上,动也没动。

「咦?出田君你也过来吧!虽然有点脏,但其实很结实哦!」

岩间天真地邀请我,可我纠结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这个心形的台子,显然是为情侣准备的。

「怎么了?」

岩间歪着头看着我。我当然不可能说出「跟女孩子两人一起站在爱心形状的台子上,实在有点害羞」这样的话,只能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站到她身旁。

设计这个台子的人一定是个高手。观樱台的大小设计得恰到好处,表面看似可以两人并排站立,但实际体验却稍显局促,稍微一动,肩膀就会不自觉地碰到一起。

我努力不去在意这些,抬头看向樱花。

这个台子的位置让人能够比在登山道上稍微更靠近樱花,但又不过于接近。两株盛开的山樱花恰好占据整个视野,满目皆是花海。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春天。

「的确……真美啊。」

比染井吉野樱更为浓郁的粉色花瓣,随着微风轻轻飞舞,仿佛朝我们洒落下来。忙碌吸蜜的麻雀叽叽喳喳,不时啄落几朵花。

周围的地面不仅铺满了樱花花瓣,还被满开的片栗花点缀得绚丽多彩。观樱台设在登山道外,可能也是为了避免观赏者踩踏这些片栗花。

在这片绿意尚不浓烈的后山,这个空间或许是最鲜艳夺目的地方。

「嗯……」

然而,岩间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太满意。

「……那个,猪目到底是指哪里呢?应该能看到据说可以带来幸福的图案吧?」

「说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个传闻。」

我尽量装作毫不在意地回答。

「猪目是什么样的图案,出田君知道吗?」

「呃,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我心想,如果能模糊地结束这个话题就好了,但事情并未如愿。岩间掏出手机,开始认真搜索了起来。

「……查到了吗?」

我问道,岩间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随后点点头。

「嗯,就是野猪的眼睛那个猪目,其实指的是像心形一样的图案。」

「啊,原来如此。难怪这观樱台也设计成心形。」

「是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虽然我的演技并不好,但岩间显然没有怀疑我刚才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岩间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再次看向樱花。

「不过有点奇怪啊……没看到什么特别像猪目的图案啊。会不会是两棵树之间那个大空隙呢?」

那两棵被称为夫妇樱的树,盛开的枝条几乎占满了视野,粉红色的花海让人目不暇接。树与树之间确实有一片空隙,透过那里可以看到一块切割般的蓝天。但那形状更像是一个歪扭的倒三角,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心形——或者所谓的猪目。

「这也太牵强了吧,这能叫猪目吗。」

「嗯……确实有点牵强。」

她的声音比预期中失落,我忍不住转头看向岩间。

或许是樱花树开的玩笑,但岩间的脸上,似乎浮现了一丝阴影。

原来如此。

和毫无期待的我不同,岩间其实对那个能带来幸福的图案抱有很大的期待。

——想要为高中生活讨个好兆头嘛!

进山之前,岩间说的话浮现在脑海。这个率直的优等生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传闻,尽管只是像咒语般的故事,她依然怀抱着对幸福的期待,踏上了通往后山的旅途。

然而,那样的幸福并不存在。

水崎曾提到,无论是猪目还是心形,今年都没有人见到过它们,大概已经消失了。水崎那家伙犯下了巨大的罪过——只是为了捉弄我,硬是把岩间拉下水,让她追逐一个无法触及的幸福。

和一开始就不抱期待相比,期待落空更让人难以接受。

我竭力寻找能安慰她的话语。

「今年冬天风很大,可能吹断了某些树枝,所以猪目的形状消失了。看那边,那棵倒下的树,连整棵树都能被风刮倒。」

我指向前方挡住道路的那棵倒下的树。

「但是……那棵树没有碰到樱花树啊?」

岩间一针见血。确实,倒下的树的位置和那两棵樱树相距甚远,完全没有接触。

「也有可能是樱花树的某些枝条被风折断了,这种事情是无法避免的。」

岩间仍旧托着下巴,盯着樱花若有所思。

「真的会这样吗?还不一定呢。毕竟还没有发现枝条折断的痕迹。」

「啊……是啊……」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困惑的叹息。

岩间的样子有些不对劲。她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这不是那个来后山寻找带来幸福的樱花的兴奋少女,而是我熟悉的研究者的模样。

「啊!对不起!」

岩间突然恢复了原来的神情,转过头看着我。

「你可以忘掉吗!我就是有个坏毛病,遇到搞不懂的事就会很认真……天气要是变坏就麻烦了,我们回去吧!」

她的笑容依然开朗,但我察觉到这和之前「看到那个笑容了吗」的那种笑容有所不同。

至少现在,这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虽然天色还看着挺好。即使无法帮助她找到幸福,至少陪她探究到心满意足,也不算太坏吧。

「不如再在这儿确认一下能做的事情再走吧。反正我也没什么急事。水崎说,过去十九年间,这两棵樱树的猪目每年都能见到。如果今年突然消失了,肯定是有原因的。」

岩间听了,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探寻我的真意。

「……你愿意和我一起调查吗?」

「啊,如果是关于植物的,我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真的吗……?」

她一再确认。嗯,如果只是确认树枝是否折断的话,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吧。我点了点头。

岩间脸上的「看到那个笑容了吗」一下子又恢复了。

「谢谢你!那我们就来验证一下吧……用科学的方式!」

突然蹦出来的话让我有些困惑。

「科学的方式?」

「嗯。我想搞清楚,为什么以前能看到的猪目,今年突然看不见了——我要用科学的态度好好查明这个原因。」

要解开身边的小谜团竟然说要「科学的」,这说法挺夸张的。

岩间的剧烈变化比汽车人变形还夸张。

她似乎有些过分积极,或者说她眼中只剩下前方的东西,总之那股超出优等生框架的热情好像要迸发出来一样。

我觉得她很有趣。

从她的话语中能看出,岩间似乎相当喜欢科学。作为理科生的一员,陪着她进行探究也不坏。

「好。那我们先确认一下,枝条有没有断裂。从这里看不清楚,要不要靠近那棵樱花树?」

「对呢!不过,我们得小心别踩到花。」

听了岩间的话,我低头看了看地面。沿着登山道,开着许多片栗花。因为阳光充足,偏离小道的话,就很容易踩到密集生长的片栗花。

「有没有不踩花就能靠近樱花树的路呢?」

岩间一边说,一边开始仔细查看四周。登山道绕过两棵樱花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从我看的范围来看,几乎整个地方都开满了片栗花。

「啊,出田君!如果从倒下的树木这里走过去,或许能到那里。」

岩间叫我过去,我探头往倒下的树的另一边看。确实有一块没有开片栗花的地方,如果走过去,应该能更接近樱花树。

「不过,这里上有禁止通行的带子——」

「哪里写了禁止通行?不过是黑黄相间的条纹而已!」

她说出的危险言论让我吃了一惊。岩间的求知欲似乎非同寻常。然而如果不是和岩间在一起,我或许也会用同样的理由。

「……不会有危险吗?」

「没事没事!出田君,你帮我拿一下这个可以吗?」

岩间这么说着,把书包递给了我,然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扶住倒下的树。

她灵巧地避开树枝,踩上了树干。

「等等,很危险的。」

岩间停下动作,疑惑地回头看着我。

「咦,可是树枝看起来也挺结实的啊……」

「不是这个问题……那个,怎么说呢。」

话到了嘴边又难以启齿,但既然已经开口,就不能随便搪塞过去。

「……你看,裙子会……」

我退后了一步,移开视线提醒她。岩间如果再迈进一步,那几乎可以肯定会进入我的视线。

「啊……」

岩间慌忙从树上下来。

「对不起!我太投入了,没注意到。唉,真是的,其实之前也纠结过,我是不是该穿裤子会更好。」

虽然只要我转过身去问题就解决了,但岩间似乎也有作为女生的自尊,因此放弃了翻过去的计划。她从我手里接过书包,耳根微红地拉开拉链。

「说起来,我带了双筒望远镜。也许可以派上用场。」

她拿出来的是一款可折叠的双筒望远镜。

这未免准备得太充分了。

「你为什么随身带着望远镜?」

「你看,上学路上偶尔会想看看鸟,不是吗?」

「……是吗?」

可能因为刚刚的裙子事件,岩间说话有点吞吞吐吐。

「那个,这是入学礼物,是爸爸给我买的。」

她把那深绿色的漂亮望远镜展示给我看,是施华洛世奇的。虽然不知道岩间本人是否清楚,但这显然是件高档货。

这让我不禁想,她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学校允许带这种东西吗?她真的会在上学路上看鸟吗?种种疑问在脑海里打转。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还是专注于眼前的问题比较好。

「有十倍吗。用这个看樱花,应该就能确认枝条的状况了。」

「嗯,试试看吧。」

岩间把望远镜拿起来,熟练地调整焦距。

「嗯……是这样啊……咦?嗯——」

岩间观察了一会儿后放下望远镜,将它递给了我。

「我没看出哪里断了。出田君,你也看看吧。」

「……不,我就算了。」

用同班女生刚用过的望远镜,怎么说呢,总感觉有点别扭,我有点不愿意。

「不太可能两个人都看漏的,来,快看看!」

她似乎打算非常仔细地调查。既然没有特别强烈的拒绝理由,我接过了望远镜,将眼镜推到额头上后开始观察。

「……真厉害。这么小的望远镜,竟然能看得这么清楚。」

虽然是为了掩饰尴尬,但我第一反应还是赞叹起了望远镜的性能。

「对吧!虽然是小型的,但是在森林里也能看得很清楚哦。」

话题稍微偏离了。我集中精神仔细观察那些麻雀正在玩耍的樱花树枝。确实没有看到枝条有明显断裂或损坏的迹象。

「正如岩间同学所说,树枝应该没有断裂。」

「那么,为什么猪目的形状看不见了呢?难道是去年枝条长得太多了吗?」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觉得这种可能性很低。

「应该不是。樱花开花的枝条是前一年新长出来的枝条。开花的地方枝条都不算长。这么大的一棵树,枝头突然生长过长导致整个树形变化的可能性不大。即使长了一些,也不会让猪目的整体形状发生变化。」

「哇……连这种事情你都知道啊!」

可能我刚刚提到的内容稍显深入了些。

我说了声谢谢,将望远镜还给了岩间。她立刻又拿起望远镜看向樱花。我把眼镜戴回去时,感觉到眼部有种类似花粉引起的轻微痒感。

「嗯……既不是因为枝条断了,也不是因为长得太多了……」

岩间放下望远镜自言自语道。

「那到底为什么猪目看不见了呢?」

为什么那被淡粉色切下的区域形状发生了变化?

在花瓣飞舞中,在麻雀鸣叫中,我努力思考着。

然后——

「原来如此……我可能知道原因了。」

岩间猛地转过头,用惊人的速度看向我。

「你是说猪目看不见的原因?」

「嗯。而且,我也知道了怎么做才能让心形清晰地显现。用岩间同学的话来说,那就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用科学来解释。」

「心形?」

「啊,不好意思,我是说猪目,不是心形。」

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呢?」

岩间问道。我没有指向樱花飞舞的天空,而是指向了地面。

「线索不在樱花,而是在片栗花。」

对于我这种绕圈子的说法,岩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诶?这是什么意思?」

「樱花的枝条既没有断裂,也没有长太多。如果不是樱花的树形变了,那就是其他东西变了。」

岩间似乎还没有领悟到。我继续解释道:

「变了的是我们看樱花的角度。」

一阵沉默。

「……也就是说,看樱花的位置变了?」

「没错,只能是这个原因。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形状自然也会不同。」

「但是,如果是这样,那这个观樱台……」

「今年起,观樱台的位置变了。而正确的位置提示其实是——」

我再次指向观樱台周围盛开的片栗花。

「片栗花那里。」

岩间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我继续说明:

「片栗花被称作春天的精灵,要开花需要大约八年时间,每年只能在早春进行光合作用,积累养分。如果观樱台一直在那里会怎么样?」

岩间似乎终于明白了,脸颊微微泛红。

「如果有观樱台,片栗花就晒不到太阳,没办法光合作用!」

「对。猪目的形状到去年为止一直能够看见,意味着观樱台过去十九年来都位于正确的位置。因此,在观樱台正确位置上的片栗花今年是无法开花的。」

「太厉害了,好科学啊!」

看来岩间确实对科学这个词有着特别的偏爱。

「这片区域里,只有一块地方片栗花没有开花。如果站在那儿,就可以验证我这个假设。」

「倒下的树的另一边……!」

岩间迫不及待地动身。我跟了上去。望向倒下的大树的另一侧,发现登山道旁真的有一块区域完全没有片栗花那淡粉色的身影。

岩间之所以要特意跨过它,是为了从这片没有花的区域靠近樱花树。

大概这里就是观樱台原本的位置。换句话说,如果我没有阻止她,岩间或许已经发现了猪目。

怀着弥补的心情,我决定先爬上倒下的树。

然后向岩间伸出了手。

「这样的话,就不用担心裙子了吧?」

「谢谢你!」

岩间毫不犹豫地握住了我的手。那手的触感让我的手臂一瞬间僵住了。

我们两人一起跨过了倒下的树,我很快便松开了手。

岩间立即走到那片薄红色勾勒出的区域,仰望着樱花。

「喂,出田君,快看!好漂亮的猪目!」

我也站到岩间身旁,顺着她指向的方向望去。

我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两株樱花如同夫妇般相依偎着,枝条上缀满了浅粉色的花朵。

在它们之间的是一片晴朗无云的蓝天,被周围樱花巧妙地切割成了一个完美的心形。

「……果然,这才是正确的位置啊。」

岩间喃喃地说道,我点了点头。

「大概是有人觉得太危险,善意地把观樱台挪了位置吧。」

肯定是有人为了学生的安全在冬天把观樱台移到了倒下的大树前面。这样一来,学生们便不用再冒险跨越它。然而,当春天到来时,位置的微妙变化却让人再也看不到心形了。

岩间双手在胸前合十,眼中甚至泛起了些许泪光。

「太厉害了!能注意到片栗花,真不愧是出田君!」

岩间握紧右手,朝我伸了过来。我也稍稍握拳,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也有岩间同学的功劳。如果不是你,我大概不会想到跨过倒下的大树,也不会去确认那些枝条是不是折断了。」

「是吗?那就算是两个人的功劳吧。」

岩间笑着说道,然后转向樱花,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仿佛在向樱花祈祷,许下心愿。

看着她,我也默默地祈愿,希望这个真诚的少女的高中生活能够顺利且充满幸福。

「谢谢你,陪我一起。」

岩间再次向我道谢,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啊,没什么……我也很开心。能这样解开谜团,真没想到。」

「这是科学的胜利呢!」

虽说有点夸张,但也并没有错。

如果遇到疑问,首先应该观察对象,充分动用学过的知识,客观地缩小可能性范围。从那里开始建立假设并进行验证。不论研究活动的规模或时间跨度有何不同,这次寻找猪目也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科学的活动。

「真有科学部的风格啊。」

微风吹过,樱花的花瓣包围了我们。岩间兴致勃勃地说道。

「我最喜欢科学了。凝聚全人类的智慧向身边的谜题发起挑战。站在巨人肩膀上,能望到自己居住的地方。没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情了,对吧?」

我反复咀嚼岩间的话。从巨人的肩膀上俯瞰自己的城市——有趣。

不愧是纲长井高中。没想到会有同级生怀有如此独特的想法。

入学没多久就能遇到这样的人,我不由得感到一阵兴奋,心跳加速。

「……这样的视角我之前倒没想过。」

「是吗?不过我觉得出田君看起来也很喜欢科学。」

「确实,研究是很有趣的。那是因为它让我觉得,可以凭自己的力量为人类做出贡献。我认为——或者说曾经认为,科学本质上是为了扩展人类的可能性。」

我深深吸了一口春天的微风后,补充道。

「不过确实,从巨人的肩膀上看看周围也不错。比如现在,能看到这么美丽的景色。」

岩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只要稍微改变一下看的角度,世界就会变得如此美好。」

真是个标准的优等生总结。我即使被逼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之后我的行为,不如说是突发奇想,或者是一种类似事故的举动吧。大概是因为被春天的暖意冲昏了头,才会产生这样的心情。

「可以的话,不如这就送给岩间同学吧。」

我从包里取出装在塑料袋里的片栗花,后悔没有用更好的袋子装着。

「诶,可以吗?」

「其实我已经有片栗花的标本了。如果岩间同学感兴趣的话,可以试着做成腊叶标本。只需要用报纸或纸板这样的简单材料就能制作。」

我平时并不是会向初次见面的女生提出这种建议的人。但能遇到像岩间这样,话题契合甚至可以称为同好之人的机会实在难得。或许,我有些得意忘形了吧。

带着泥土的片栗花和皱巴巴的塑料袋,这种东西实在不适合作为送给女生的礼物。然而,岩间却开心地收下了。

「我试着做做看,谢谢你!」

看到了心形——不,是猪目之后,差不多也该下山了。

在离开观樱台之前,岩间像是想起了什么,拿出了手机。她打开了相机,对准樱花。

快门咔嚓咔嚓响了几次。然而,岩间依然举着手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了?」

我问道,岩间皱着眉头发出一声低吟。

「虽然很漂亮,但这样的话,光靠照片没办法分辨这是今年拍的。」

确实,去年的樱花照片早已在网络上泛滥成灾。想要强调今年刚找到的独特性,她的想法可以理解。

「要不要拍今天的早报?」

我开玩笑地说道,没想到岩间竟然挺认真地看向我。

「诶,你带报纸了吗?」

「没有啦,只是开个玩笑,不好意思。」

「倒不用道歉啦……也可以用出田君你的手机显示今天的日历拍进去,但这样感觉像是绑架犯,气氛全毁了吧。」

确实也是。

「要不拍个自拍?或者,我帮忙把你也拍进去?」

我以为这是个不错的提议,但岩间稍稍皱眉,摇了摇头。

「我的脸……不值得特意拍进去啦。」

「别谦虚了啊——」这句话到嘴边却被我咽了下去。

正如水崎所说,岩间的容貌并非普通水准。不过,这个话题先搁一边,她想拍照却不想自己入镜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思索片刻后,岩间伸出了一只手到手机镜头前。

「……你在做什么?」

「我想,如果拍我的手,应该可以吧。」

看得出来,她对让照片独一无二颇有执念。不过,确实,如果照片里有岩间的手,就不再是单纯的风景照,而是独一无二的纪念品。

这个逻辑倒也可以理解。

岩间尝试了比出V字和竖大拇指,但怎么看都一脸不满意的样子。

「怎么了?」

「嗯,总觉得怎么做都不太合适……和猪目的形状不搭。」

由于我缺乏所谓上镜的审美,因此也没自信能帮上岩间的忙。于是随口给了个建议。

「背景是猪目的话,手也试着摆个猪目的形状怎么样?就像比心那样。」

「有道理!」

岩间说完,单手摆出了一个半心形。然后带着满怀期待的眼神看向我。

「…………?」

我一时摸不着头脑。

「因为一只手已经用上了啊,出田君,帮我一下嘛!」

我实在不理解这样的逻辑。

「用大拇指和食指来比心的做法不是挺常见的吗?女孩子们经常做那种。」

「那是比心!这个是猪目,有点不一样啦。」

「原来如此……?」

确实,那所谓的比心是因为大家称之为心才看起来像心形。即使形状相同,也无法被称作心的猪目显然是另一回事。而按照岩间的方法来做猪目形状,确实需要两只手。岩间一只手拿着手机,自然少了一只手。这我倒是理解了。

但她居然会让我帮忙?

不过嘛,如果岩间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那或许是我自己想太多了。这不是心形,只是猪目,是能带来好运的形状。

我站到她旁边,试着将我的手与岩间的手配合在一起。

但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我感觉耳朵在发烫,甚至额头上冒出了汗。

最后,我还是迅速把手收了回来。

「……?」

「呃,要是我们都是女孩子的话,可能还好吧……」

为了不让她觉得我过于在意,我模棱两可地说道。

岩间终于反应过来了,脸颊微微泛红,睁大了眼睛。

「啊……对不起!我是不是太随便了!」

「不,不需要道歉。我只是建议试试别的形状而已。」

「那,要不两个人一起比个V字手势怎么样?」

我完全不理解这样的逻辑。

「……V字的话,一个人比不就够了吗?」

听了我的提议,岩间微微摇了摇头。

「我刚刚意识到了,其实我想把手放进照片里,是因为想捕捉此刻的唯一性。」

「唯一性……?」

这词我只在数学课上听过。

「是啊。我觉得,既然是和出田君一起发现了这么美的景色,就不应该仅仅是拍下景色而已。要是我们两个的存在没被记录下来,就太可惜了。」

不得不承认,她的逻辑完全正确。

算了,V字手势这种事也没什么不好。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走到岩间旁边,随意地比了个V,伸到了她手机的镜头前。

「靠近一点!」

岩间向我靠近了一步。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我的心脏又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想起这女孩无意间俘获了多少男生的心,我在心中默默合掌祈祷。

咔嚓——岩间按下了快门。

照片中,在淡粉色樱花勾勒的心形蓝天前,有两只逆光的V字手势微微显暗。它们并列成了一个类似字母W的形状。

「嗯,很不错!谢谢你!」

岩间看起来很满意。

之后,太阳渐渐西沉,我们匆匆下了山。当我们回到学校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对了,出田君,能不能给我联系方式?」

沿着通往市区的林荫道下行时,岩间突然提议。

「我把刚才的照片发给你。」

「哦……谢谢。」

就这样,我和岩间交换了LINE。

走到林荫道的尽头时,前方是一个分岔路口。我家在市区,从这里需要向左转,而岩间因为要乘电车上学,会继续沿着林荫道朝车站方向走下去。

我们彼此道别,各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海面上的浓云渐渐伸展出阴暗的手臂,向着夕阳的方向缓缓延伸。

「哇啊,好大的雨!」

晚上听到妹妹这么说,我看向窗外,暴风雨已经来临。

打在窗户上的雨点,和狂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我睡觉前听着这风雨声,又看了一眼岩间发过来的照片。真的很难不感叹技术的进步,手机的小镜头也能拍出樱花与天空鲜明的颜色对比。

在它们前面是我和岩间的手。不知道她是不是拍完了之后又做了调整,我感觉不到逆光带来的暗影。

那是自信满满挺胸比出的V字和弯腰拘束比出的V字。

通过手就能看出性格的差别,我真是佩服。

暴风雨停不下来。应该把满开的樱花都吹落了吧。

我不禁思索。

仔细一想——

岩间和我是今年唯一一对看到心形的男女吧。

要是想想那迷信传说,就有点不妙了。

十九年间,每年都能实现一段恋情的后山樱花。

到底能不能在第二十年延续自己的记录,就看我和岩间两个人了。

我一定要保守秘密,绝对不告诉水崎我们看到了心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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