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0-章节
小山内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为了调适心情,他拿起了咖啡杯,喝着加了大量砂糖和牛奶的咖啡,为自己争取时间。
然后,他开了口。
「铜锣烧的事不重要,事到如今,根本无法确认我们一家人是否曾经一起吃过铜锣烧,和你这个外人争论这件事也无济于事。」
「是啊,现在根本没办法确认。」名叫琉璃的女孩表示同意,「既然你坚称不记得了,那我也无所谓。虽然其实真的有吃过。」
小山内当作没有听到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拿起了方巾包裹,把原本是三角坐的邻座桌上的餐垫推开,直接放在桌上。
打开系得很紧的两个绑结,将方巾摊开后,里面出现了一块几乎是正方形的画布。画布用图钉钉在便宜的木板框架上。
小山内抬起头,看着少女的眼睛。少女虽然说话带着嘲讽,但眼神很严肃。
小山内将视线移回了画布。
「这幅画是我女儿在高中时画的。」
「嗯,我知道。」
「这是她的遗物。遗物的意思就是……」
「我知道。」
少女的话音未落,就把手伸了过来。
小山内不再制止。
死去的女儿所画的油画,交到了少女手上。
这个和女儿同名的少女把画捧在胸前,看着出了神。
虽说是女儿的遗物,但小山内直到最近才发现这幅画。距离女儿发生车祸死亡已经过了十五年。在这十五年期间,他都不知道有这幅画的存在,或者说,当他退休决定搬回八户时,是他亲手把所有东西都装进了纸箱,当时应该曾经看过那幅画,但在之后的十五年期间——连同在发现这幅画的同时,回想起琉璃在高中时代参加过美术社的记忆——都忘得一干二净。这么一想,就觉得在慎重其事地告诉少女:「这是女儿的遗物」这句话时,内心并不是没有丝毫的羞愧。
而且,当初是小山内的母亲在壁橱的旧纸箱内发现这幅油画。母亲问他:「我找到一幅你的旧画,这个也可以丢了吗?」这句话到底是「你以前画的画」的意思,还是「上面画了你的旧画」?但小山内看了一眼,立刻知道两者皆非,因为上面画的并不是小山内,而是一个年轻人。画布的右下角用黑色的字签了琉璃名字的罗马拼音RURI。
少女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幅肖像画,脸颊泛着红晕。
少女身旁的母亲探头看着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连续眨了好几次,把手放在胸口,似乎想要平静激动的心跳。因为职业的关系,她做这种夸张的姿势也炉火纯青。她是训练有素的女演员,她应该和小山内一样,一眼就看出那是谁的肖像画。
母亲从肖像画上抬起视线,张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想要向小山内表达适切的感想。然而,在这幅画面前,并没有所谓适切的感想。无论是少女的母亲,还是小山内,都清楚了解这一点。她只是用湿润的双眼看着小山内。小山内无法承受她演技过度的视线,再度把咖啡杯举到嘴边,然后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三十分。三角仍然没有现身。
小山内想到了回程新干线的时间。
他没有向同住的母亲、同事或是其他人提过来东京的事。如果要把今天的行动藏在心里,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就必须在和平时一样的时间回到八户的老家。为此就必须在下午一点二十分搭上东京发车的「隼号」新干线。下午四点十三分就可以抵达八户。
到了八户车站后,稍微打发一些时间,和平时搭同一班公车回家。在此之前,可能会接到清美的电话。还是会按照最近渐渐变成的习惯,在下班后直接开车去小山内家,讨他母亲的欢心?
在父亲数年前去世之前,母亲对荒谷清美展现敌意,说她是带着拖油瓶的四十几岁老女人,不让她进家门,但目前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父亲离开后,母亲变成了一个无法独立做任何事的人。儿子和丈夫完全不同,即使有问也不答,她对这样的儿子感到火冒三丈——虽然只是一大早就问要洗几杯米,洗衣剂是不是改买加了香料的牌子之类的问题——变成一个即使在有外人的场合,也照样哭哭啼啼的老太婆。如果不是有拖油瓶的荒谷清美的协助,如果不是清美发挥耐心,协助她处理从一周年忌日的法事,到简易保险的更新,母亲甚至无法整理父亲的遗物。
母亲无法根据自己的判断做任何事,靠着仰赖素不相识的荒谷清美和她读中学的女儿,终于慢慢找回了原来的自己。母亲在今年之后完全变了样,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她接受了荒谷母女的提议,开始清理包括父亲遗物在内的家中不需要的东西。这个还需要吗?这个还能派上用场吗?这种好像在问别人的问话变成了她的口头禅。她在纸箱内找到琉璃的油画时,小山内刚好就在旁边。
小山内先生?
少女的母亲叫着他。
从回程的新干线拉出去的思绪断了,小山内从八户回到了东京的现实。
十一点半。三角还没有现身。
少女的母亲察觉了他脸上含糊的表情,又叫了他一次。
「小山内先生。」
小山内已经预测到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
接着,对方问了几乎和他预测相同的问题。
「小山内先生,你曾经见过三角先生一次吧?」
「对。」小山内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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