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隙间洒落大地的晨光灿烂夺目。

万里无云的湛蓝晴空，清朗地扩展在无边无际的苍穹，为美好的一天揭开序幕。

任谁都能带着心旷神怡的心情，在这片碧空如洗的天空下踏出今天的第一步。可谓是再完美不过的天候。然而，本应神清气爽地行走于蓝天之下的高中生────赤城友哉，此时却浑身散发着一股莫名的倦怠感，一边打着超大的呵欠，默默地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晴翔身上。

「我说……晴同学啊。」

「怎么了？友哉同学。」

「你干么找我一起上学啊？」

「言下之意是……你不乐意跟我一起去学校吗？」

晴翔微微挑了挑眉，抛回友哉掷来的疑问。

「我可是把你当成好挚友呢，真是枉然……我昨天还那么辛苦帮你赶暑假作业。」

「不是啦！我想问的是，你不用去接东条同学一起去学校吗？」

友哉先以眼角的余光确认恰好经过两人身旁的男同学走远，立即换上几分不解的神情盯着晴翔说道。与他们擦身而过的男同学似乎对「东条」这个姓氏有所反应，背景忽地微微一震。留意到这种情况的晴翔，刻意压低声音，用含糊不清的语气回答。

「啊……就这样。」

「你那是什么暧昧的回应啊？好不容易在暑假期间交到可爱到不行的女朋友，结果呢？」

面对挚友有所保留的反应，友哉的面容透着一抹无奈又傻眼的神情。

晴翔确保两人与走在前方的男同学保持听不见谈话内容的安全距离后，嘴角微微下垂，隐隐透着沮丧的情绪。

「我才不是什么孤僻难相处的男人，老实说，我也很想跟女朋友一起上学呀……」

「喂，孤僻难相处的形容词太多余了吧？我的心可是跟玻璃一样脆弱，麻烦你温柔一点对待我喔……」

「现在的防弹玻璃，能阻挡步枪子弹穿透喔……」

「晴同学啊，语言有时杀伤力堪比步枪子弹喔……」

两人在通往学校的道路上，一如既往地互相开着毫无营养的玩笑。

友哉仍不死心，想刨根究柢挚友此时不陪女朋友，反而找自己一起上学的原因。

「正常的男人应该会抱持着『只要能跟东条同学结伴上学，纵使明天人类灭亡也无所谓』的想法吧？」

「这哪里正常了啊？」

这回换晴翔露出无语的表情，吐槽友哉夸大其辞的说法，却又低声补了一句：「不过……我也不是无法理解他们的心情啦……」

「基于各种考量，我们商量后决定现在学校隐瞒交往的事情，就这样。」

「啊？什么鬼啊？该不会是你怕被其他男生嫉妒，选择当缩头乌龟了吧？」

听完晴翔的解释，友哉立刻投以责备的目光，嘴上还不忘补刀：「你的胆小病又发作啰？」

「才没有咧。但……我承认，自己确实很怕招来其他男生的妒恨，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

「那主要原因是什么啊？」

两人同时在红灯号志亮起的斑马线前停下脚步。

晴翔回避友哉的视线，注视着艳红色的交通号志，开口说明。

「是考量到绫香的人际关系啦。听说她中学的时候被某个男生告白，却意外引起自己与朋友之间的不愉快，两人因此渐行渐远……」

「喔……」

「然后，这件事多多少少造成她的心理阴影。所以，她才会在学校塑造出自己『对恋爱毫无兴趣』的印象，目的就是要避免重蹈国中时的覆辙。」

说明告一段落，晴翔瞥了一眼由红转绿的号志，迈步穿过斑马线。友哉跟在他的身旁，仿佛得以感同身受，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意思是说，如果有其他喜欢晴的女同学存在，东条同学可能会招致对方怨怼，她担心的是这点，对吧？」

「是啊。」

得到晴翔肯定的回答，友哉伸手抚摸着下巴，微微低下头沉吟片刻。过一会儿，他似乎整理好内心的想法，抬头望向挚友，开口发问。

「我觉得，东条同学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

「我也有同感。但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特别让人不爽。」

晴翔的回话里暗藏着「你才没那么受欢迎」的弦外之音，还弯折手肘，轻轻地撞向挚友的肩膀。

「痛！严禁暴力！」

友哉激烈地扬声抗议。晴翔懒得理会，只是叹了一小口气。见他无可奈何的模样，友哉抬起双手在后脑勺交握，换上认真的语气询问。

「晴，这样真的好吗？你打算隐瞒自己跟东条同学的关系，直到天荒地老吗？」

「才不好。纵使我不乐意，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放心。」

晴翔一脸烦闷，再度轻吐一声叹息。

「是啦，女生的人际关系本就复杂难解，又麻烦得要命……」

友哉说道，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群女学生身上。尽管听不见女孩们的谈话，却能耳闻三五好友以欢声笑语相伴，愉快地一起漫步上学。

晴翔也顺着友哉的视线望向那群女学生。

「假如问题出在我身上，我只要做出相应的对策就行；但会牵扯到绫香人际关系的话……」

「这倒是。晴被约到体育馆后面修理得体无完肤是没什么关系；可想到东条同学因此遭到同学霸凌，实在是让人于心不忍。」

「喂，好挚友，多少替我担心一下吧！」

针对友哉理所当然的双重标准发言，晴翔毫不客气地再度赏了一记肩膀重击。

友哉笑得开怀，而后忽然灵感乍现，对晴翔提出一个主意。

「要是身为东条同学男朋友的你，获得全校学生的认可，所有麻烦不就迎刃解了吗？」

「说得到简单。问题是，该怎么做才能被认可？」

诚如友哉所言，要是全校学生一致认为绫香与晴翔互为天作之合，他们再也没有隐瞒交往关系的必要。

意思是，让男同学们接受「晴翔是配得上绫香的男朋友」，女同学们也打从心底认为「绫香与晴翔站在一起特别相衬」。

倘若能做到这一步，纵使人们发现两人正在交往，绫香的人际关系也不至于恶化。甚至，同学们还会为两人献上祝福，支持两人的恋情。

然而，自己的女朋友是全校男学生心生恋慕的存在。

她可是素有「校园偶像」美誉的女性。

得从哪个方向下手，才能获得人们首肯？任凭晴翔如何思索也毫无头绪。而今，友哉同样梳理不出所以然，只能抛出不着边际的建议。

「你干脆去选总统好了，当上总统就没人敢抱怨了吧？」

「别说这种只有笨蛋说得出口的愚蠢言论。」

晴翔以辛辣的言词调侃友哉，后者再度摆出绞尽脑汁的表情，下一瞬，眼神猛然一亮，朝挚友绽放一抹灿烂不已的笑颜。

「学园祭的时候，来当我乐团的主唱吧！」

「……话题怎么跳到那的？」

友哉得意洋洋，仿佛脸上写着「妙计在此」四个大字，晴翔下意识露出狐疑的眼神。

「玩乐团很受欢迎对吧？是不是很帅气啊？晴，只要你用天籁般的嗓音，把全校学生迷得神魂颠倒，就万事搞定了呀！」

「呃，我不觉得事情会这么顺利。」

「哪会啊！好啦，加入我的乐团啦！好不好？晴？」

友哉睁大盈满期待、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着晴翔，吓得晴翔退缩了几分。然而，挚友接下来的话语，却大幅撼动晴翔那颗不愿与友哉起舞的心：「这都是为了东条同学啊！」

「……呃，让我考虑一下。」

「好！就等你的好消息啦！」

相识多年的友哉，敏锐地从晴翔的反应里端倪出不错的反馈，立即扬起璀璨的笑靥，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两人一边闲聊，持续朝目的地前进，回过神时已抵达校门口。

望着阔别将近一个月的学校，晴翔忽然想起绫香今早传来的讯息。内容是寻常不过的「早安」问候，以及向他报备：「我准备出门上学啰！」

收到绫香讯息的时候，晴翔正巧准备出门，因此他推测绫香应该会比他早抵达学校。

就在他陷入回想之际，两人刚踏进校门，晴翔听见一旁的友哉略微抬高嗓音，疑惑地问道。

「嗯？校舍门口怎么聚集那么多人？」

闻言，晴翔也将视线移向校舍门口的方向，果然如友哉所言，校舍出入口聚集着一群学生。

「怎么回事？开学要检查服装仪容吗？」

「不，通常不会在校舍门口检查服装仪容吧？以前都在校门口检查不是吗？」

「有道理。」

两人抱持着疑惑，逐渐朝人群接近。

与此同时，人群中央传来一名男同学说话的声音。

「东条绫香同学！我真的非常喜欢你！」

熟稔的名讳传入耳畔的瞬间，晴翔下意识加快脚步，穿梭与围绕着校舍门口的重重人墙，朝声音的中心点前进。友哉也紧随在晴翔身后。

终于，当他窜出人群，视野豁然开朗之际，两道身影映入眼帘。

其中一人，是他在暑假期间结识、无可取代的恋人────绫香。

她的对面站着一名面色严肃的男学生。

「他是……」

晴翔打量着与绫香面对面的男同学，迅速在脑海里打捞相关的资讯。他隐约觉得自己曾在哪见过这名学生，一时半刻却想不起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跟随着自己而来的友哉看着那名学生，喃喃自语。

「那个人……不是三年级的皆藤学长吗？」

「皆藤……」

对方的名字，勾起了晴翔记忆深处的某段回忆。

「那是……暑假前向绫香求婚的……」

「对对对，就是他。」

皆藤学长。他在暑假前一天，利用校内广播呼唤绫香到操场，在众目睽睽之下捧着结婚戒指向她求婚，是位行径英勇又疯狂的学长。

此时，皆藤学长用无比认真的眼神凝视着绫香，以宏亮的嗓音大声宣告。

「整个暑假期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那、那个……我……」

「可是，放暑假之前，我却只顾着自己，完全没考量到你的心情！你让在全校同学面前感到难堪，我真的由衷地感到抱歉！」

「没、没关系。那个……」

「自那天起，我深深地反省自己，也不停地思考，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拉近彼此的距离！然后，我终于得出了解答！」

皆藤学长的语气铿锵有力，毫不迟疑地陈述自己的想法，强烈的气势完全压制住绫香，她几乎没有发言的余地，脸上始终挂着为难的表情。

但是，皆藤学长丝毫没察觉绫香的困窘，依旧挟着满满的自信，继续自说自话。

「东条绫香同学！希望你能以交往为前提，跟我当朋友！拜托你了！」

皆藤学长扬声宣告，话一说完，他猛然低下头来，笔直地朝绫香伸出右手，冀望对方能回握他的手。

周遭围观的群众无不因那气势惊人的举动，发出「喔喔……」的惊呼声。下一秒，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绫香，好奇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回应。

察觉到拢聚在身上的视线，绫香瞬间涨红双颊，只能尴尬地盯着皆藤学长伸来的右手瞧。

自己的女朋友正被其他男性热烈追求。晴翔心中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心脏亦不受控制地狂跳，频率快到自己都感到讶异。

绫香注视着皆藤学长的手，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低头鞠躬。

「对不起！」

在她脱口道歉的瞬间，皆藤学长悬在空中的右手猛地一颤。

「那个……能……能受到学长青睐让人受宠若惊，可是……我没办法回应学长的期待。」

绫香的语气明确而坚定。闻言，皆藤学长缓缓抬起头。他的面容复上一层落寞，眼底深处却仍残留着希望的光芒。

「那么，可以告诉我拒绝的理由吗？」

「好的。就是……我很乐意成为学长的朋友，但不能以交往为前提……」

「为什么……啊？」

「因为……呃……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

绫香坦诚以告的话语，不仅震撼了皆藤学长，更化作一道轰雷，击中围观的每一位学生。仅有两位学生未受这场「雷击」波及，其中一位幸存者友哉，脸上浮现意味深长的戏谑笑容，用手肘轻轻顶了顶身旁的挚友。

对此，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害臊，晴翔用力地甩开友哉的攻势。

绫香亲口说出冲击性的事实。

尽管绫香的回答让皆藤学长深受打击，他仍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希望，继续追问下去。

「你、你你你、你有喜欢的人是什么意思？真有其人吗？」

这是皆藤学长心中残存的希望。那就是绫香说谎的可能性。

或许，她为了拒绝自己的提议，情急之下凭空捏造一位不存在的心上人。绫香不惜撒谎也要拒绝他的结果固然令人绝望，但比起她有了心仪的对象，单纯被拒的情况，还算稍微好一点。

于是，他怀揣着内心的臆测质问。绫香脸颊倏然刷上一层红晕，微微俯视地面，带着几分腼腆的语气回答。

「这是……秘密喔。」

「!!」

那一瞬间，她宛如夏日微风中轻轻摇曳、我见犹怜的百合花。

即便羞赧不已却又藏不住喜悦，嘴角微微上扬、双颊泛红的样子，无庸置疑，正是沉浸在恋爱中的少女。

她害羞扭捏的模样过于可爱，正面击中站在对面的皆藤学长，他愣愣地张大了嘴，整个人仿佛灵魂出窍一般，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能让校园偶像露出这种表情的男性，究竟是谁呢？

周围旁观的男学生们，脑海里同时浮现了相同的疑问。

暑假结束、开学第一天。

校园偶像东条绫香，已有心仪的对象！

如此震撼的消息，跑得比风还快，转瞬间传遍整座校园。

＊

才刚开学，教室里立即笼罩在一片喧闹之中，像极了被捅一棍的蜂窝。

晴翔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教室正中央、交谈声最为吵杂的区域。被一大群女学生团团包围的中心人物，正是绫香。

女同学们组成一道道人墙，接连不断地朝绫香抛去疑问。

「东条同学！你喜欢的人是谁呀？」

「该不会是我们班上的同学吧？」

「你什么时候恋爱的呀？我猜是暑假期间？」

接二连三质问绫香的女同学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些人闪耀着灵动的双眼，想打探知名人物的恋爱八卦；有些人表面笑脸盈盈，眼神却带着警戒，像是在试探一般追问答案；还有一群人出于单纯的好奇心，忍不住探出上半身发问……

女学生们筑起的人墙外围，则聚集着一群佯装若无其事、时不时窥视着女同学们的男学生。

他们八成拼命竖长耳朵，想听清楚绫香会怎么回答这些问题吧。

绫香似乎察觉到周围充斥着打探消息的目光，因此始终面带微笑，以暧昧不明的态度回应接踵而至的追问。

「虽然不能明说我喜欢的人是谁，但他是个非常棒的人哦。」

「咦～谁!?到底是谁!?」

「秘密啦。」

「你就说嘛！」

从刚才开始，人们没完没了地反复着类似的对话。

晴翔单手托腮，默默地望着眼前热闹不已的光景，他十分清楚，始终维持着微笑的女朋友，内心实则困扰不已。他思忖着，是否能采取什么行动替绫香解围？这份无力又焦躁的心情盘旋于胸臆之时，友哉带着一抹苦笑，向着他迎面而来。

「好夸张喔……他们。」

「唉，毕竟是风靡校园的人物，会引发骚动也不意外。」

晴翔扯了扯嘴角，回应友哉的调侃。

今天是开学典礼，没有正式的学科课程，只需进行全校集会与开班会而已。

「今天中午就放学倒还好，明天开始肯定会很辛苦。」

「一整天都被围着问话，精神会消磨殆尽吧？」

每逢下课时间就被人群围困，加上各种质问连番轰炸，久了难免会精神崩溃。

晴翔一边担忧着绫香的困境，却很清楚自己帮不上任何忙。

此时，出现了一位能代替无能为力的他、协助绫香脱困的人物。

「绫香────趁老师还没来，陪我去上厕所嘛！」

以爽朗的语气呼唤着绫香的人物，正是她的挚友，蓝泽咲。

咲脸上挂着朝气蓬勃的笑容，拍了拍绫香的肩膀。闻言，绫香旋即漾起灿烂的微笑，回应好友的邀约。

「好，我跟你去。」

言罢，她从座位站起身来，跟着咲一同离开教室。

见此情景，友哉压低音量，赞赏咲英雄救美的行动。

「蓝泽同学真有一套啊，竟然那么自然地救出东条同学。」

绫香和咲配合得天衣无缝，几乎在众人反应过来前一溜烟去了洗手间，失去提问对象的女学生们顿时不知所措，最后沮丧地各自回座位上坐好。

友哉瞅了一眼原地解散的女同学们，随后望向晴翔，出声询问。

「蓝泽同学知道你们两个的关系吗？」

「嗯，绫香说过会知会蓝泽同学，她应该知道。」

「那……目前掌握这则秘密情报的人，就只有我跟蓝泽同学了吧？」

「雫也知道喔。」

「喔喔，小雫也是知情人士啊。」

由于友哉是晴翔的挚友兼儿时玩伴，与雫的交情亦算融洽。友哉露出玩味的表情，继续向晴翔打听雫的事情。

「你跟小雫坦白交女朋友的事情后，她有什么反应？」

「就噘着嘴跟我说恭喜，还有现充爆炸。」

「总是板着一张脸、毫无情绪起伏的小雫，竟然会噘嘴？」

友哉稍微瞪大了双眼，似乎非常讶异。

「有什么好惊讶的？雫还满常露出奇怪的表情呀。」

「嗯……是吗……」

「你那个意味深长的点头是怎样？」

「没呀，没什么。」

察觉到友哉耐人寻味的反应，晴翔正想继续追问下去，口袋里的手机却忽然传来轻微的震动。他掏出手机一瞧，萤幕亮起一则通知，他收到绫香传来的讯息。

以防万一，晴翔迅速地环顾四周一圈，才点开讯息内容。

────晴翔同学，真抱歉。明明是我提议要保守秘密的，却自己说溜嘴，让大家知道我有喜欢的人。

阅读着她传来的道歉讯息，晴翔下意识勾起嘴角。

明明身陷风暴中心的人是绫香本人，她却反过来替自己担心。晴翔在心底暗自感慨，一边键入回复的讯息。

────绫香没有错喔，用不着跟我道歉。

────谢谢你。怎么说呢……刚才跟皆藤学长说话的时候，想到晴翔同学的事情，便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了……

「唔！」

望着绫香传来可爱到犯规的讯息内容，晴翔差点忍不处露出傻笑声，他赶忙绷紧脸部的肌肉，没曾想用力过猛，反而发出一个怪异的闷哼。

「喂，晴翔，你那什么恶心的表情？」

「我平常就长这样啊，说什么恶心……」

「少在那边。平常没事会露出这种憨笑的话，绝对是个怪人。」

听友哉如此揶揄，晴翔才意识到自己完全压抑不住嘴角的的笑意，始终挂着傻笑。

他连忙垂下头，把视线转移到手机萤幕上，免得挚友一直盯着自己的表情，此时，萤幕上正好跳出绫香捎来新讯息的通知。

────今天放学后，有机会见面吗？

文字讯息的下方附带了一张兔子从墙后探出头偷窥的贴图。

────那我今天下午过后去你家。

────太棒啦!!

阅读着绫香的回复，晴翔不自觉放松脸部的表情，化作一抹微笑。

「就说了……晴，你从刚才开始就在傻笑什么啊？」

「秘密。」

晴翔巧妙地回避友哉的疑问，顺手把手机放进口袋收好。

＊

开学典礼一结束，晴翔便急匆匆地赶回家。

「我回来了！」

踏进玄关的时候，他有些漫不经心地向屋内轻道了声招呼。中午时段是外婆出门上班的时间，家里通常空无一人。晴翔打算随意弄点午餐，吃饱后立刻前往绫香家。他思索着下午的计划，快步走进起居室。

然而，出乎意料的身影映入眼帘。

「咦？外婆？」

晴翔下意识抬高音调，惊讶地呼唤。听见晴翔的声音，外婆才蓦然察觉孙子的归来，徐缓地抬起低垂的面容，望向晴翔。

「啊，晴翔啊……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今天不用上班吗？」

「是啊……」

外婆在家附近的某间简餐店工作。

由于是外婆的旧识独自经营的简餐店，临时公休也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

从前，因为一场交通事故，导致晴翔意外失去双亲，由外公、外婆接下晴翔的扶养责任。考量到他成长过程所需的经费，原本身为家庭主妇的外婆决定出门工作赚钱。当时，经营简餐店的老朋友向她伸出友善的援手。直至今日，外婆依旧勤恳认真地在朋友的简餐店工作。

外婆朋友的店面，白天是简餐餐厅，夜晚兼做居酒屋，因此她有时会忙到三更半夜。即便如此，这份能弹性配合各种状况的工作，对外婆而言，已经是待遇不错的职场了。

晴翔走向厨房，一边向外婆搭话闲聊。

「午餐就吃炒面，您觉得怎么样？」

「……嗯，好呀。」

「然后……吃完午餐后，我想去绫香家一趟。」

「……嗯，好呀。」

「我会在晚餐前回来的。」

「……嗯，好呀。」

「外婆……你还好吗？」

面对晴翔接二连三的提问，外婆的回应显然心不在焉。意识到外婆状态不对劲的晴翔，暂时离开厨房，回到起居室关心外婆。此时，外婆才猛地回过神来，抬头望向孙子担忧的脸庞。须臾，她脸上的惊愕逐渐褪去，换上一如往常、慈眉善目的神情。

「我没事喔。你不是要去绫香同学家吗？赶快吃完午餐，好好准备出门。」

乍看之下，外婆似乎恢复平日的模样；但长年与外婆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晴翔，怎么忽视得了那份郁结于心、隐瞒着心事不说的忧愁感。

「外婆，可以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发生什么事呀。别担心啦。」

「外婆。」

「……」

晴翔一言不发，静静地凝视着外婆的眼睛。

起初，外婆还以慈蔼的笑容敷衍他质问的目光，然而晴翔始终不肯移开忧心的视线，她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卸下那层和蔼可亲的微笑面具。

「唉……晴翔啊，外婆真对不起你。」

外婆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净是困扰与无奈。

「其实，菊池先生他啊……准备把店收起来了。」

「咦！怎、怎么这么突然？」

菊池先生是外婆任职的简餐店老板，也是她的旧识。

「所、所以……」

「我必须重新找工作了呢……」

外婆的低喃声挟着些许疲惫。

长年雇用她当员工的菊池先生，不仅年事已高，前阵子还听说他身体有恙，抱病倒下。

尽管没有生命危险，体力却已不堪负荷，难以继续经营简餐店。

今天外婆到店里打卡上班时，菊池先生还愧疚地下跪恳求外婆同意他结束营业的想法。菊池先生相当清楚大槻家的困境，长久以来不停想方设法找寻持续经营简餐店的方法，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对策。

「这样啊……之后该怎么办才好……」

听完外婆的说明后，晴翔低下头，陷入沉思。

考量到外婆的年纪，想觅得一个新工作本就困难重重，加上外婆的腰背状况不复从前，能避免长距离通勤的工作自然是最佳选择。

「……外婆。我还是觉得，高中毕业之后，我就去工作吧。」

倘若外婆一人独自生活，还能靠领取年金勉强度日，一旦加上晴翔的生活费与学费，供孙子上大学这件事，虽无法说不可能，却显得不切实际。基于现实层面的考量，晴翔才会萌生放弃升学的想法，对此，外婆却用力地摇头否定了他的提议，坚定地说道。

「那可不行。晴翔，你必须去读大学。你是为了考上好大学，才孜孜不倦地用功读书吧？」

「是这样没错，但……」

「晴翔，别替我操心。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外婆不可置喙的态度，反而让晴翔放不下心，担心年迈的她是否又打算勉强自己。

外婆的年纪经不起任何操劳。

「外婆……」

「好了，你不是要去绫香同学家吗？好不容易交到这么棒的女朋友，你可得好好珍惜人家啊。」

外婆不给晴翔任何反驳的空间，拿女朋友向晴翔施压。晴翔只能乖乖闭上嘴巴，默默吃完午餐，在外婆的催促下出门前往绫香家。

晴翔几乎是以被赶出家门的形式踏上前往东条家的路途，一路上，他反复思索着外婆面临的转职困境。

由于外婆年老体衰，想按照普通流程面试求职，简直是天方夜谭。

真要说遇见伯乐的可能性，还得寄望有人看中她高超的厨艺，愿意聘请她烹调料理。可惜，晴翔缺乏足以促成这种机会的人脉。

「怎么想，都只剩我出去工作一条路了……」

纵使外婆会坚决反对，但有道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情势所逼的选择。

晴翔一边向前走，同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当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抵达那栋熟悉的豪宅门前。

多亏暑假期间几乎天天来访，他几乎靠着身体的自然反应，走在通往东条家的路上。

晴翔熟练地按下东条宅邸的门铃。

「我来啰。」

『等你很久啦，晴翔同学。我马上帮你开门哦。』

随着一句简短的招呼，绫香喜出望外的嗓音立即从对讲机另一端传来。

听见她的声音，多少缓解了晴翔内心的忧愁。

「欢迎你来，晴翔同学！」

没等多久，玄关大门随即敞开，绫香挟着满面笑容出现在晴翔面前。她雀跃地揪着晴翔衣服的一角，带领他进入屋里，两人一同向客厅的方向前进。

「今天修一先生与郁惠女士都出门上班了吗？」

晴翔环顾着空无一人的客厅问道。

「嗯。爸爸、妈妈今天会比较晚回家，所以晚一点我得去接凉太回家哦。」

「原来啊。那待会我跟你一起去吧。」

「真的？看到晴翔同学接他放学，凉太一定会开心到爆炸。」

两人一边闲聊，同时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并肩坐下。

屁股刚碰到沙发，绫香倏地倚上晴翔的身体，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伸手抱紧他的手臂。

「终于可以补充晴翔同学了。」

「补充……我又不是什么保健食品。」

「可是，晴翔同学之于我，已经是五大营养素之一了呢。」

绫香带着撒娇的语气解释，维持着勾着手臂的姿势，用脸颊磨蹭着晴翔的肩头。

轻轻瞥了一眼几乎陷进绫香胸部的手臂，晴翔勾起一抹尴尬的笑容。

「今天看你在学校被包围的情况，总觉得接近你都是个难题呀。」

「对啊。明明晴翔同学距离我这么近，却一句话都说不上，真教人煎熬……」

五官精致的绫香微微垂下眉毛，脸上写满了落寞。

看她颓丧着一张脸，晴翔伸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他的动作似乎抚慰了绫香备感孤寂的心，她立刻露出快要融化般的满足笑靥，把上半身的重量压在晴翔身侧。

看着她心满意足的表情，晴翔的内心也被涌上的幸福感填满。然而，他无法耽溺在恋爱的美好，时不时会想起家中面临的困境，内心深处躁动不安，翻涌着郁闷的漩涡。

究竟要让外婆扛着家里的经济，还是放弃就读大学，高中毕业后立刻出社会工作呢……

外婆是晴翔在这世界上绝无仅有、无可取代的家人。

要让深爱的外婆劳心劳力、赚钱养家，晴翔着实于心不忍。可是，倘若自己选择放弃升学的机会，等同让外婆背负「没能力让孙子上大学」的罪恶感。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唉……」

思绪仿佛进入死胡同，绕不出解答，晴翔下意识地吐出叹息。

见状，原本把头靠在晴翔肩膀上的绫香倏地抬起脸，带着忧心的目光望着他。

「……晴翔同学？」

「啊，不……抱歉，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晴翔慌张地挤出一抹微笑，试图掩盖自己内心的不安。

然而，绫香眼底的担忧却没因此消散。

「对不起。都是我在学校说了多余的话……」

她垂下眼睑，有气无力地说道。

发现绫香误解了自己叹气的原因，晴翔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以柔和的声调安抚，尽量别让绫香困在自责的情绪里。

「不是喔，绫香。我叹气的原因，跟学校的事情无关。」

「是吗？你还有其他的烦恼吗？」

绫香关切地抛出疑问，闻言，晴翔一时语塞，不知道是否该据实以告。

晴翔如是想，这时属于大槻家的问题，即便告诉绫香，也只是徒增她的忧虑吧？

「呃……没事，遇到一点小状况罢了，不是什么值得一谈的大事。」

「真的？」

面对晴翔敷衍的说法，绫香微微狐疑地歪着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晴翔的双眼。

眼前的美少女拥有精致的五官，那张近乎完美的脸庞近距离直视着他，晴翔只觉得坐立难安，不由得撇开了视线。

「……晴翔同学，假如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你。可是，如果你需要找人聊聊的话，我希望自己能替你分忧解劳。」

绫香露出些许犹豫的神情，随后谨慎地斟酌自己的用词，再度开口。

她满是关怀的话语，在晴翔心中淌过一道暖流，尽管深受感动，仍无法消弭心中的迷惑，不确定自己是否该向她倾诉烦恼。

见他内心的动摇，绫香决定趁胜追击，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

「晴翔同学，你现在的眼神里写满了忧虑。我不晓得自己是否能助你一臂之力，但是如果把事情说出来，能让你稍微安心一点，我愿意当你的倾听者喔！」

说完，她用细微的嗓音补上一句体贴的话语：「因为……我是晴翔同学的女朋友，哪怕只有一点，我也想成为你的力量。」

善解人意的绫香，几乎瓦解了晴翔的顾虑。

继续升学呢？或是直接进入职场呢？无论晴翔最终的选择为何，想与绫香长久交往下去，未来势必得共同面对、讨论这个问题。早说、晚说，总有一天都得说。思虑逐渐倾向绫香那一侧，晴翔深吸一口气，决定对向她坦诚自己的烦恼。

听晴翔解释完事情的原委，绫香脸上的担忧更深了几分。

「原来是这样啊……」

「嗯……读大学相当花钱，仅靠奖学金，恐怕也会迎来弹尽粮绝的一天。」

「晴翔同学明明拥有全年级第一的优异成绩……」

「虽然外婆坚持要供我读大学，但她年纪那么大，我不忍心看她勉强自己硬撑……」

外婆曾因中暑昏倒在家的身影骤然浮现在晴翔脑海中。刹那间，一股恶寒窜过全身，他不禁为那股冷冽的恐惧感微微颤抖。

察觉到他的惧怕，绫香轻轻靠了上去。

「希望晴翔同学的外婆，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嗯。她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晴翔低声呢喃，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脆弱。

听见他的低喃声，绫香的面容瞬间闪过一丝落寞，旋即加深手臂的力道，紧紧地拥抱着他的手臂。晴翔望着她那用尽全力想安慰自己的模样，逐渐褪去脸上的阴郁。

「谢谢你，绫香。」

「不会。要是我能帮上什么忙就好……啊！」

蓦地，绫香像是灵光乍现一般睁大了双眼。

「那个……虽然这是晴翔同学家里的事情，但我可以跟爸爸、妈妈说吗？」

「咦？修一先生和郁惠女士吗？这不是什么需要特地隐瞒的事情，应该没关系……」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询问，晴翔不解地回应。

取得晴翔同意后，绫香立即应了声「谢谢你」，旋即拿出自己的手机，飞速地键入讯息文字。

绫香究竟想到什么了呢？

晴翔完全摸不着头绪，只能在一旁默默地望着绫香专注操作手机的侧脸。

须臾，绫香的手机忽然发出「嗡嗡」的震动声，似乎有人来电。她马上触碰萤幕上的通话键，接通他人的来电。

「喂喂，爸爸吗？嗯，对……嗯嗯……」

从对话内容听起来，正与绫香通话的对象应该是修一。绫香微微点着头，一边应和。

「所以呀，想问爸……咦？嗯，晴翔同学？他在我旁边喔。嗯，我知道了。」

绫香暂时把手机从耳边移开，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晴翔。

「爸爸说想跟晴翔同学通个电话，方便吗？」

「咦？呃，好。」

挟着几分困惑的情绪，晴翔从绫香手里接过手机。

「喂，您好，我是晴翔。」

『哎呀，大槻同学。绫香大致跟我说了事情的经过，听起来不容易啊。』

「是……那个，非常感谢您的关心。」

『不会。听闻你的家庭状况，令祖母与你一路走来的艰辛应该超乎我的想像。我多少能理解，为什么你会比同龄的孩子成熟许多。想必你的父母会为你的出色与可靠为荣。』

「不敢当，谢谢您的夸奖。」

晴翔谦虚地回应，同时对着电话另一头的修一点头致意。

『话不多说，大槻同学，你今天有其他的安排吗？』

「没有，暂时没有待办的事情。」

『那就好。我打算暂时离开公司，回家一趟。在那之前，可以请你和绫香待在家里等我吗？』

「咦？可是，修一先生，您今天不是要上班吗……刚才绫香还说您今天会晚点到家……」

修一没由来的请求，加深了晴翔眉宇间的困惑。

『是啊，跟大槻同学谈完后，我会再回公司上班哦。』

「咦？您想跟我谈什么呢？」

『呵呵呵，那当然是……工作的话题呀。』

修一带着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声，回应晴翔的疑问。

『那我现在从公司出发，应该……三、四十分钟后就到家了。抱歉呀，能麻烦你稍等我一下吗？』

「好、好的……我明白了。」

听见晴翔的答复，修一简短说了句「那就待会见啰」，随即挂断电话。

晴翔一脸茫然地把手机还给绫香。

「爸爸怎么说？」

「他说现在要回家一趟，要我们等他三、四十分钟。」

「这样啊，我知道了。」

「……你刚刚跟修一先生说了什么？」

绫香究竟传了什么讯息给修一？晴翔忍不住好奇心，注视着绫香的眼眸问道。只见她露出一抹羞赧的微笑，回应了自己的困惑。

「我不确定事情会怎么发展啦。不过……我想这对晴翔的外婆，以及晴翔同学而言，是好事一桩喔。」

话音刚落，绫香的双颊染上一抹酡红，她噙着害臊的微笑，补上一句。

「况且……对我来说也是好事。」

「对绫香而言是好事？」

「嗯……」

「好事，指的是……」

「待会爸爸应该会亲自跟你说。」

「……我明白了。」

谈话戛然而止，两人没再多说些什么，仅是并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等待修一回家。就在晴翔与修一结束通话约莫四十分钟之后────

屋外隐约传来汽车停入车库的声音。

「啊，爸爸好像回来了。」

绫香刚说完，玄关立即传来门扉开启的「喀嚓」声，一阵短暂的跫音过后，修一的身影出现在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晴翔旋即站起身，低头向修一打了声招呼。

「您好，修一先生，我来打扰了。」

「午安，大槻同学。抱歉啊，让你久等了呢。」

修一爽朗地回应晴翔，他身上穿着笔挺的西装，举手投足间自然地散发处一股公司经营者的气场。晴翔心里默默地赞叹着修一的帅气，与此同时，脑海一隅萌生一种想法，绫香完全继承了修一与郁惠的优良基因，她会被称为校园第一美少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走进客厅，修一便挑了沙发的位置坐下，并示意晴翔坐在他对面的位置。

「虽然有些唐突，但我们可以马上谈正事吗？因为我待会还得赶回公司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没办法在家里待太久。」

修一带着几分歉意，望着与自己正对而坐的晴翔说道。

既然有必须参加的重要会议，修一仍执意返家与他面谈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

晴翔绷起紧张的面容，注视着眼前的修一。

「那个……不好意思，您还有重要的会议要开……」

「别这么说。公司的会议固然重要，但接下来要跟你谈的事情，对我们东条家来说也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呢。」

「抱歉……请问那件非同小可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呢？」

听见他的发问，修一以认真的眸光注视着晴翔。

他的神情，与平日犹如青年一般散发着亲切爽朗的气息截然不同，此时浑身透着一股身为企业经营者的风范与威严，俨然是一名成熟大人的氛围。

「进入正题之前，必须先跟大槻同学讲明一件事……」

修一微微挺直背脊，背部离开沙发靠垫，双手自然地交叠在一起。

他的姿态，宛如一场正式的商业会谈。

「接下来的谈话，并不是出于对你、或对你外婆的同情，更不是因为你是绫香的男朋友，所以想特别给予好处、帮你们一把。纯粹只是站在我们东条家的立场，判断这样的提议能为一家人带来好处，才特意找你面谈。希望你能在理解这点的前题下，听听看我的想法。」

「是，我明白了。」

「嗯，那就进入正题吧。话虽如此，也不是特别复杂的话题啦，简而言之，我想聘请大槻同学的外婆，来我们家担任家事服务员。」

「咦！」

出乎意料的提案，让晴翔忍不住惊呼出声。

「聘请……我外婆吗？」

「我记得大槻同学跟我们说过，传授一身好手艺给你的人，就是你外婆。」

「是、是的。」

「大槻同学，你已经透过暑假的家事服务服务证明了自己的厨艺水准。既然如此，我们自然不会质疑你外婆的能力，毕竟她可是你的烹饪师傅。」

「我、我承认外婆的烹饪手艺确实了得，但……」

事态的发展完全超乎晴翔想像，以至于他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话语顿时卡在喉头。与此同时，坐在他身旁的绫香露出温和的微笑，接着父亲的话说道。

「而且，也是外婆手把手教导晴翔打扫、整理家园，对吧？换句话说，晴翔同学做家事的标准，本来就是以外婆为榜样的，我说得没错吧？」

「大槻同学，我们一家对于你暑假期间的工作表现都感到非常满意。倘若情况允许，我们甚至希望你在开学后也能继续来协助家务；但毕竟你是学生，我们不可能要求你把打工摆在学业之前。就在我们苦恼着谁能接替你的工作时，正巧得知了你外婆的事情。」

修一与绫香交互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晴翔郁塞的胸口仿佛被打通，透进一道希望的光芒。

晴翔觉得，原本沉甸甸地重压在心底深处的忧虑，似乎变得越来越轻盈。

纵使内心无比心动，晴翔心中却挂记着另一个难以忽视的问题。

「万分感激您及时伸出援手！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别这么说，用不着跟我客气啦。如同我刚才所说，这个提案并非出于同情或怜悯。相反地，若你们愿意接受东条家的提议，该鞠躬道谢的人应该是我呢。」

修一诚恳的话语让晴翔内心无比欣喜，他再次深深一鞠躬，表达自己的感激。当他抬起头，顺着话题向修一提及目前困扰着外婆的困境。

「非常高兴收到您的提案，请务必让大槻家为府上提供服务。但……有件事必须事先说明。实不相瞒，近期外婆的腰背不太舒服，远距离的行走恐怕会造成她的负担……」

大槻家与东条家的距离，走路须费时三十分钟左右。

这段距离对年轻力壮的晴翔而言称不上什么问题；但让腰腿不适且年老力衰的外婆频繁往来，着实是件苦差事。

他如实向修一说明情况，对方思忖片刻，随即用力点了个头嘴角勾起温煦的笑意，望向晴翔。方才那份属于公司经营者的威严与锐气已不复存在。

「其实，绫香已事先提醒过我这件事了。所以，我想跟大槻同学商量一下……」

修一刻意停顿几秒，而后缓缓道出他的想法。

「可否邀请你外婆，担任东条家全天制的家事服务员呢？」

「呃！全、全天制吗？」

晴翔发出今天第二次的高亢惊呼声。修一似乎被他的反应逗乐，颇为愉悦地继续说下去。

「当然，要让你外婆一周七天都住在东条家过于不切实际。这部分的细节留待之后再仔细讨论。总之，初步的规划是，平日住在这里，周末放假再回家。你觉得这样的安排可行吗？」

「这、这个……我、我想想……呃……」

没想到修一已想好解决方案，晴翔的大脑瞬间掠过无数个念头，却又立即消散，一时理不清思绪，难以组织适当的语言。不仅如此，修一几乎不给晴翔喘息的空间，紧接着补充说道。

「此外，外婆搬来东条家住的话，大槻同学不就变成独居少年了吗？」

「是、是的。」

「放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家里，我也会很过意不去呀。」

「不、不会。光是您愿意聘请外婆，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晴翔如此回应，修一却轻轻地摇摇头。

「大槻同学，所谓的一家人啊，趁还有机会的时候，彼此团聚、互相照顾，这才是属于家庭的幸福喔。」

「是、是的……」

「所以呀，还有另一件事想征询你的意见……」

言及此，修一露出格外温暖的微笑，慈蔼地望着晴翔。

「你愿不愿意陪外婆一起住在东条家呢？你意下如何？」

「咦!?」

今天第三次，晴翔真情流露的惊呼声。

这次诧异的程度远胜以往，他张大嘴巴，整个人仿佛被定格一般，呆愣在原地。

此时，绫香一边观察晴翔的反应，谨慎地阐述自己的想法。

「晴翔同学，你觉得怎么样呢？个人觉得，要是晴翔同学与外婆一起住进来，两家人一起享用晚餐、分享生活，应该会很热闹又十分愉快……」

「这、这个，话是这么说得没错啦……」

晴翔犹豫地转头看向一旁的绫香。

对于修一的提案，她并未显露丝毫吃惊的神情，瞳孔里反而闪烁着期盼的光辉。关于「让大槻家搬来与东条家同住」的提案，想必父女俩已事前用手机彼此达成共识了吧。

与两人相对而坐的修一，看起来相当乐见其成。

脸上的微笑，与当初露营与晴翔一起泡温泉时，迂回地询问他是否迎娶绫香为妻时如出一辙。

「大槻同学应该很清楚，家里有个平时鲜少使用的客房，我打算让你外婆使用那个房间。」

「谢、谢谢您安排得如此周到。但是……如果连我也一起过来叨扰，房间应该会不够用……」

东条宅邸本身就是栋气派的豪宅，自然备有舒适宽敞的客房。

平常无人使用客房的关系，作为外婆上工时的临时居所当然恰到好处，问题在于，连晴翔一起住进东条家的话，房间的数量就显得有些尴尬。尽管东条宅邸除了平常使用的客厅以外，还备有多功能和室，把那个空间当成晴翔的临时卧房也未尝不可。然而，当晴翔向修一抛出自己的顾虑时，修一仍带着招牌的温和微笑，毫不迟疑地给了晴翔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别担心。大槻同学可以住绫香房间隔壁的卧房。」

「咦？可是，那应该是凉太的房间……」

绫香卧室隔壁的卧室，是属于凉太的空间。

若把那个房间让给晴翔使用，凉太便会失去自己的小天地。对此，修一却一派轻松地安抚他。

「凉太现在还是跟爸爸妈妈一起睡，平常都在客厅玩耍，他的房间几乎空着没人使用。那里确实是保留给未来的凉太使用的专属空间，但再快也是几年后的事情了。所以，暂时提供给大槻同学借住，不成问题。」

「原、原来是这样……」

听完修一的说明，晴翔不自觉地颔首，觉得十分有理。

「请问，郁惠女士同意这件事吗？」

「我当然跟她谈过了喔。郁惠也说，她非常欢迎你们一家搬来。」

透过一连串的对话，晴翔清楚地感受到东条家热情款待大槻家的诚意与心意。

「真的非常感谢您的提议。呃……我自己本身非常想接受府上的邀约，不过……请容我与外婆讨论一下，之后再给您正式的答复。请问……是否能给我们一些考虑的时间呢？」

「当然可以啊！请务必和外婆仔细讨论过后再做决定。」

修一用力点点头，随后瞥了一眼戴在手腕上的表，从沙发站起身来。

「事情大致如此，我先回公司上班啰。」

「那个……衷心感谢您特地拨冗回家与我面谈。」

见状，晴翔赶紧从沙发上起身，毕恭毕敬地向修一鞠躬，表达感谢之情。

而后，晴翔跟着绫香走向玄关，送修一出门上班。修一换上皮鞋后，转过身面对两人，视线落在晴翔身上。

「大槻同学，希望你们能认真考虑我们的提议。」

面对修一积极邀请，晴翔再度弯下腰，深深鞠躬。

修一扬起一抹微笑，似乎相当满意晴翔的慎重以对，他推开玄关门扉，驱车返回公司。

晴翔静默地凝视着紧闭的玄关大门良久，缓缓转头望向站在身旁的绫香。

「绫香，刚才修一说的话，邀请我一起住在东条家的提案，难不成是……」

「……因为在学校里，几乎找不到能跟晴翔单独相处的机会，我才会萌生同住一个屋檐下，多点互动时间的想法。你不乐意吗？」

她的神情里掺杂着羞涩与害怕的情绪，不敢直视晴翔的目光，小声地吐露实情。

闻言，晴翔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

「怎么可能不乐意？能与最喜欢的女朋友住在一起，根本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只是吓了我一大跳。总觉得太突然了点，一点都不真实……仿佛做了一场美梦。」

「真的吗！呵呵，我也是，一想到能与晴翔同学共处一屋，简直像在作梦一样！」

藏不住内心喜悦的绫香漾着灿烂的笑靥，雀跃地扑进晴翔怀里，紧紧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