嘹亮的呐喊声回荡在道场当中。

赤裸的脚掌摩擦着木质地板，皮肤掠过地面的足音响起，其中交杂着接下踢击与重拳时，发出的沉闷低响，偶尔迸出敌我交锋间产生的肌肤拍击声。

晴翔奋力防守着石藏猛烈而来的攻势，拳风凛厉、踢击如风。

日式道场中，宗师的高级弟子被称为「代理师范」。晴翔与石藏皆为获取「代理师范」荣誉、势均力敌的好手。照理来说，平日的组手练习，应是你来我往、攻守交错的激战；然而，晴翔今天完全无法集中精神，步伐凌乱，陷入被动防守的窘境。

察觉晴翔的状态，石藏向前拉近距离，反覆使出擅长的高位踢击。

倘若是平常晴翔，他能轻松地将身体向后仰，闪避石藏的高位踢；但今天他的思绪飘忽，反应也延迟了大半截，只能抬起手臂做出格挡防守。

随着一声厚重的闷响，石藏的攻势扎扎实实地重击在晴翔的手臂上。

即便是习惯石藏进攻模式的晴翔，反应迟缓的防守也无法完全承受石藏蓄满气力的踢击，晴翔的身体踉跄地摇晃一下，勉强稳住自己的脚步。

「喂，晴翔！你今天的动作是不是有点拖泥带水啊？」

石藏维持使出踢击后高举的单腿，疑惑地询问。

「抱歉，和学长，我在想事情，有点分心了。」

晴翔轻轻地甩了甩吃下石藏一击的手臂，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对练的时候恍神可是会受伤的喔！」

「了解，我会拿出真实力的。」

晴翔短促地吁了口气，重新集中精神。

看他恢复认真的神情，露出锐利的目光，石藏也重新摆好架势，双方再度交手。

激烈的对练后，汗流洽背的晴翔结束了道场的练习，坐在地板上拉筋放松，同时调整呼吸，缓和身体的紧绷。

此时，石藏拉取挂在脖颈上的毛巾拭除脸上的汗，一面朝晴翔走来。

「晴翔，你最近有什么烦恼吗？」

他在晴翔身边坐下，轻松地向他投出疑问。

「刚刚对练的时候，你也说自己在想事情。」

「啊……也称不上是烦恼啦……」

晴翔停止正在进行的伸展动作，略显犹豫地支吾其词。

「该怎么说……就是，嗯……该怎么与不能算特别亲近但关系很好的女性友人……维持适当的距离感，才不会让这段关系生变？」

「啊？这什么鬼问题？」

石藏的表情因晴翔出人意料的回答显得有些错愕。

「让你想破头的事情，不会是感情问题吧？」

「不……呃……我不太确定，你觉得咧？」

「什么叫我觉得？我怎么可能知道啊！」

石藏万分无奈地叹了气，与此同时，雫的身影从他背后闪现。

「怎么了？你们两个大直男在聊少女话题吗？」

「呜哇！喂，雫！不要突然从别人背后冒出来啊！心脏都快停了！」

石藏猛地回头望着来者，出现在他身后的是面无表情的雫。

「和学长，你应该露出凶神恶煞的诡笑，低声对我说『别站在老子背后，我会让你吃不完兜着走喔！』真是太可惜了呢。」

「谁凶神恶煞啊！而且，根本不懂你在可惜个什么劲，奇怪。」

「我指的是让石藏和明的恶棍指数上升的绝佳机会。算了，比起这个，晴学长，你该不会有了喜欢的对象？」

石藏闻言，气极败坏嚷着：「别擅自发明奇怪的指数！」然而，雫满不在乎地无视了石藏的抗议，眼神紧盯着晴翔，煞是好奇。

「啊……这个嘛……」

晴翔回避着她的视线，伸出一只手搔抓着头皮。

看着晴翔闪烁其词，雫蓦地向前一步拉近距离。

「晴学长，想找人咨询感情问题的话，我能提供的帮助大于和学长数亿万倍喔。」

「喂，你说得太过分了吧？」

「毕竟，和学长，你能跟女生聊天超过三分钟，但不惹哭她吗？」

「我已经跟你聊超过三分钟的天了耶。」

「我不算喔，因为我早就知道你心里有一颗少女心了。」

石藏对雫的发言感到不明所以，有些无言地说道：「少女心？啥啊？」

「所以，晴学长，你喜欢的对象是谁呢？是我吗？好啊，我们交往吧！」

「呵呵……雫，谢啦。下次再麻烦你给点建议啰。」

晴翔对着一如往常开着玩笑的雫扬起一抹温煦的微笑。

「好，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再见啰。」

说完，晴翔结束了伸展动作，迳自朝更衣室走去，准备换掉衣服。

「我说……雫，你觉得那家伙真的有意中人了吗？」

「谁知道……但是，晴学长交女朋友……应该是件好事吧，我想。」

雫低声呢喃，石藏侧目望着她。

他觉得，今天的雫比平时更加波澜不惊，他无法从雫身上读出任何情绪。

＊

掌心微微渗出汗水，晴翔略为紧张地跟在绫香身后，一步步踏上阶梯。

「这边就是我的房间哦。」

绫香说着，轻轻推开房门。

「……打扰了。」

晴翔微微点头行礼，随即跟着绫香进入房内。

这里是学校公认最可爱的「校园偶像」的房间。

然而，「校园偶像」的房间，也不过是普通的少女卧室。

真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大概只是比晴翔的房间格局更加宽敞一些，书柜占据其中一面墙，上头罗列着各式漫画与小说，令人印象深刻。

「是整洁有序又温馨的房间呢。」

「呵呵，谢谢夸奖。我先去拿点饮料，你坐在那边的垫子稍等一会喔！」

绫香留下一句招呼，暂时离开了房间。

被独留在房间里的晴翔有些不知所措，目光在屋子内四处游移。

这里是同班女生的房间。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教人心慌意乱了。不仅如此，加上他对绫香的感情，以及两人假扮情侣的关系，让坐在坐垫上的他局促不安地动来动去，不断变换坐姿。

每一次呼吸，房间里淡淡的馨香会悄然窜入鼻腔，撩动着晴翔的感官，使人怦然心动。

那股香气，与绫香发丝间偶然飘散出的幽香相同，浸淫在属于她的气味当中，让晴翔眼神飘忽，躁动不安。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下的坐垫上，他发现一旁还摆放着另一个垫子。

两个靠垫之间几乎没有空隙，紧紧挨在一起。

正前方是一张适合读书的矮几。

环顾四周，整个房间里除了床铺或书桌前的椅子以外，已经没有其他可以坐下的地方了。

晴翔又低头瞧了眼紧贴在一块的坐垫，伸手悄悄地把坐垫往旁边推开一些，腾出适当的距离。与此同时，绫香端着装有饮品与杯子的托盘返回房间。

「久等了，晴翔同学。你要喝麦茶吗？」

「啊，好的。不好意思麻烦了，谢谢。」

绫香将托盘放置在晴翔面前的矮几，理所当然向着晴翔身旁的椅垫准备坐下。

她弯下腰，顺手将晴翔往一旁推开的坐垫，再度推回原来距离，让它们紧密相连，然后才坐下。

「…………」

「…………」

晴翔与绫香两人相依而坐，肩膀与肩膀轻轻相触，距离十分贴近。

「呃……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嗯嗯，请喝。」

晴翔伸长手臂拿取放置在矮几上的杯子，却意外触碰到绫香，心跳猛然加快好几拍。

原本只是想浅啜一口，回过神时自己早已一口气喝下半杯麦茶。

「你很渴吗？要不要再来一杯？」

「不用了，没关系。」

闻言，晴翔连忙挥手拒绝。

房里陷入短暂的静默，须臾，绫香缓缓开口。

「那……那我们开始……情侣练习吧？」

望着她微微染上两抹红晕的脸颊，晴翔的心猛然一颤。

「好……呃，我们应该先从……哪里开始呢？」

回忆起上次与绫香谈论情侣练习时，她曾提及肢体接触的事情，这使得晴翔惴惴不安地抛出试探性的疑问。

「嗯，首先啊，我想先请晴翔同学改变说话方式，可以吗？」

「说话方式？请问是什么意思？」

晴翔稍微歪头询问，绫香立即提出异议。

「就是这个，过于见外的说话方式。」她看着晴翔说道，「晴翔同学的语气与用词过于拘谨，会让人产生距离感，甚至使人感到疏远。」

「你的意思是，我用更轻松的方式说话会比较好吗？」

「嗯！毕竟剔除伪装情侣这层关系，我们也是同班同学呀，希望你跟我交谈的时候能自然放松一些。」

「原来是这样……」

晴翔的食指轻触唇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由于两人初次近距离接触，是在晴翔前来执行家事代劳服务的时候，面对自己的雇主，他会挑选更为正式的用词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不过，正如绫香所说，这种职业习惯或许也为两人立下了无形的隔阂。

「那……我用平常跟朋友说话的方式对待你就好了对吗？」

「啊……嗯……」

绫香的回答有些迟疑，晴翔不禁二度歪头疑惑。

「怎么了？不对吗？」

「不是。也不是不对，只是……听我说，我们不是要扮演情侣吗？」

「是的。」

「也就是说，假扮情侣的时候，我就是晴翔同学的所有物，没错吧？」

「所有物……呃，算是吧？」

晴翔以暧昧含糊的方式回答了绫香的提问，后者听见以后，以害臊的语气进一步说明。

「所以啊，你不能只是用对朋友的语气跟我说话，而是要……更霸道一点？对我摆出更加强势一点的态度，我们的互动才会更像真实的情侣……应该啦。」

「这有点……呃，这是绫香喜欢的类型吗？」

听闻绫香的请求，晴翔满脸困惑地寻求解答。绫香的脸瞬间涨红，拼命为自己找开脱的理由。

「这、这跟个人喜好没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从一般人的角度来看，对女朋友展现霸气的男友，更有热恋情侣的感觉罢了！没、没别的意思！」

「原、原来是那样啊……」

绫香急促的语气听起来就像在为自己辩解，晴翔忍俊不禁，嘴角微微勾起。

男方要用霸道的方式讲话，才像热恋中的情侣。

说实话，一般人一点都不这么认为。晴翔在内心吐槽，却又难以拒绝绫香提出来的要求。

因为，这场情侣练习，完全出于绫香的善意，为了配合演出他的谎言。要是拒绝了她的请求，白费了对方的心意，自己也未免太不识好歹了。

晴翔还在思忖如何回应绫香时，她放缓声调，略为忧虑地问道。

「你很抗拒吗？晴翔同学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勉强的。」

「啊，不是……请问，我该怎么去演绎你所谓的霸道语气？」

晴翔寻求绫香的建议，刚才一脸忐忑不安的绫香，倏地换上兴奋的表情，眼眸闪烁着期待的光辉。

「霸道语气就是啊，嗯……举例来说，用稍嫌不耐烦的语气命令女友『过来，靠近一点』，然后顺势搂着对方的肩膀靠近自己！或者对别人介绍女友的时候，说『她是我的人』！」

「等、等一下！突、突然要我这么说，这难度也太高了吧！这跟我的个性南辕北辙啊……」

「是吗？」

「我开始担心，绫香同学眼中的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晴翔同学，独处的时候不可以加称谓喔。」

她举起食指，彷佛在斥责晴翔说：「你这样不行喔。」

「啊……我差点忘了。」

「那总之，你先从对着我说：『喂，绫香！』开始试试看吧？」

在绫香的认知里，晴翔用霸道语气跟女朋友说话已变成既定事实，她毫不留情地直接推进话题。

「真的得这样吗？」

「嗯！」

绫香的双眸绽放着期待的光芒，晴翔意识到自己错失了拒绝的机会，只能张开嘴巴，犹豫不决地开口。

「……唉绫香。」

晴翔稍微加快了说话的语速，惹来绫香歪头「嗯？」了一声，不是很满意这种霸道语气。

「再强势一点会比较好吧？」

「……喂……绫香。」

「再重一点。」

「喂！绫香……」

「还差一点。」

「喂绫香！」

「再来一次。」

「喂！绫香！」

「嗯……听起来不赖。」

两颊红扑扑的绫香，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身旁的晴翔却一脸疲惫，两人的感受天差地远。

「是说，我有个提议。我们能不能先像亲昵的好朋友一样说话，霸道语气留着慢慢练习呢？」

「但是，刚刚的晴翔很帅气耶，不行吗？」

「……不行，我想从好朋友的语调开始，拜托你了。」

绫香的称赞让晴翔内心微微动摇。

然而，想到未来的可能的发展，他果断地摇头拒绝。

而后深深地低下头，恳求绫香放他一马。心里深感遗憾的绫香只能接受晴翔的请求。

「我明白了。霸道语气就慢慢练习吧。在那之前先用朋友的方式交谈。」

虽然晴翔内心更希望连霸道语气地练习都原地蒸发，但看来绫香并不打算放弃这件事。

晴翔对于所谓的「情侣练习」隐约浮现一丝不安。

不过，绫香丝毫未察觉晴翔内心的挣扎，坚持不懈进行情侣练习的下一步。

「关于下一个练习……」

「好……」

自从知道绫香给予的第一个指令是用「霸道语气说话」之后，晴翔对于绫香接下来的发言抱持着高度的警戒心。

「虽然我们原本就是同班同学，但实际认识、进一步交谈的时间不算长吧？」

「确实是这样。」

「所以啊，我觉得我们应该要先深入理解彼此才行。」

绫香的第二个提议出奇地正经，晴翔轻抚胸口，暗自松了口气。

的确，既然是「情侣」，深谙彼此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同意，绫香的想法不无道理。」

「对吧？那马上来进行第一个问题！晴翔同学，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绫香富饶兴味地微微往前倾身，眼神里闪烁着浓浓的好奇心，晴翔则下意识往后仰。

「喜、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吗？」

「嗯！虽然我们只是假扮的情侣关系，但只要我配合演出你理想中的女性形象，晴翔同学演起戏来也更轻松吧？」

「不……就像我之前说过的，绫香已经是足具魅力的女性了，不用特别迎合我的喜好也没关系。」

听见晴翔的推拒，绫香微微靠近晴翔，在他耳畔悄声低语。

「那就代表……我是晴翔同学心目中的理想型，对吗？」

「呃、不……我……那个……」

湿润灵动的眼眸透着豪不造作的情感，晴翔怦然心动，无法集中视线。

「我、我觉得笑起来很好看的女生，充满魅力。」

他慌忙闪避绫香的视线，勉强挤出应付的话语，绫香听了仅是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晴翔同学喜欢爱笑的女生啊，那你喜欢我的笑容吗？」

「你的笑容，呃……我想不只是我，任何一名男性都会为绫香的笑容着迷吧……」

「呵呵，谢谢。」

绫香喜上眉梢的模样让晴翔红了脸颊，他在心底暗忖自己得出口反击。

「绫、绫香，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咦？我？我……」

闻言，绫香思索片刻，蓦然注视着晴翔的脸，给出回答。

「对我来说，会把家务打理好，又会下厨烹饪的男生，分数应该不低吧？」

「……原、原来如此，我会列入参考……」

「嗯，还有一件事。晴翔同学，你一直没改变说话方式耶。」

绫香鼓起腮帮子，语气挟着一丝不满。

「我深感歉意，啊，我是说……对不起。要改变惯以为常的说话方式还真难耶……」

「你再不改过来的话，会被外婆发现我们在演戏喔。」

「抱歉……我会尽快改善自己的问题。」

「你看，又这么见外了。」

绫香的指谪让晴翔顿时语塞，他轻叹了一口气，改口说道。

「我懂了。从现在开始，我会尽量用轻松随兴的语调说话。」

话才刚说完，晴翔突然伸出手指，向下列出但书。

「但是，因为家事代劳服务是打工，所以我想维持原本的说话方式，应该没问题吧？」

「嗯。毕竟是工作，我不能干涉。」

绫香点头同意晴翔的说法，脸上的笑意逐渐扩展开来。晴翔不解她此刻为什么感到愉悦。

「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开心？」

「咦？毕竟，晴翔同学难得舍弃公事公办的语气跟我说话呀。」

绫香怔住，不可思议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下意识露出的笑容出卖了她的心情。

绫香的反应可爱至极，晴翔也不由自主地红了脸颊。

「如果绫香每次听我说话都在那边痴痴傻笑，外婆绝对会起疑心的。」

「咦？我有笑的那么明显吗？」

绫香举起双手轻拍自己的脸颊，像在确认脸部表情。

此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忽地定睛看着晴翔。

「是说，一般的情侣应该会很自然而然地谈情说爱吧？」

「啊？呃……我也不太确定，普通的情侣应该……不会吧？」

绫香的「标准」总是异于常人，晴翔再度委婉地表示反对意见。

然而，绫香华丽地忽略了晴翔的意见，自执一词继续说下去。

「所以呢，情侣之间互道『我喜欢你』的时候，如果害羞脸红，应该是件奇怪的事吧？」

「不，我觉得那一点都不奇怪……」

「但是但是！世事难料啊，总会有需要互表心意的情境，我们应该趁机会好好练习一下？」

大庭广众之下谈情说爱。

晴翔内心极力想避免这种宛若羞耻Play的场面，绫香却摆出无可商量的态度，迫不及待要练习卿卿我我了。

「好，开始练习吧。我先跟晴翔同学说『我喜欢你』，然后你要用『我也喜欢你』回答我喔。说的时候绝不能害羞喔！要像普通情侣一样，轻松、流畅地说出来。」

将自己的心意转化为语言传达给对方，也是感情中至关重要的细节。

对此，晴翔没有异议。

可是，平常会把「我喜欢你」挂在嘴边，早就脱离普通情侣的互动范围，活脱脱是个「笨蛋情侣」的表现了吧？

虽然晴翔脑中抱持着相反的看法，但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想法，绫香已经准备开始练习了。

「那、那就从我先……说啰？」

绫香一边说着，凝视着晴翔的眼眸里闪烁着湿润的微光，饱含着害臊的情绪。

接着，她轻咬了下唇，缓缓地开口说道。

「晴翔同学……我喜欢你。」

「……！」

因害羞微微涨红的双颊。

湿润的双瞳。

两人之间，伸手可及的距离。

如此贴近的距离，那双真挚澄澈的双眸，直勾勾地凝视着自己。

绫香精致的五官衬着惹人怜爱的神情，宛若神明亲手雕琢的艺术品，她用甜美的嗓音，编织出彷佛告白似的动人话语。

瞬间袭来的破坏力，让晴翔产生了自己的心脏骤然停止的错觉。

「啊，不行啦晴翔同学！你害羞了啦！」

「不不不不行！我办不到啊！」

被直球告白还不害羞的人才奇怪吧！

绫香刚才所说的话，简直像魔法一样，让人彷佛置身仙境，嘴角不可控地上扬。

「绫香好意思说我，自己不也满脸通红吗？」

「这、这是因为……我是第一次嘛！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异性说『我喜欢你』……」

「唔……」

绫香垂着头，羞怯着喃喃自语，看着她天真可爱的回应，晴翔忍不住勾起一抹傻笑。

「换、换晴翔同学说了！」

绫香话锋一转，催促着还在努力做表情管理的晴翔。

「一定要说吗？」

「当、当然！不认真练习的话，会被外婆拆穿的喔！」

晴翔赌上最后一丝希望，却被绫香无情地剪断。

即便不进行情侣练习，他们假扮男女朋友的关系也不太可能被揭穿。

老实说，持续进行这种你侬我侬的练习下去，这个世界可能会直接诞生一对「爱放闪的情侣」，更直白的说法是「笨蛋情侣」了。

晴翔伸手用力压住嘴角，强行压下自己早已止不住的笑意，同时偷偷瞥了眼绫香的表情。

刚才那番话，对绫香来说也是极为难以为情的事吧，晴翔从未看过绫香的脸红成这副模样。

她都展现十二万分的努力了，自己也不能再畏首畏尾了。

晴翔下定决心豁出去，他放缓动作，尽量不让绫香发现他偷偷深呼吸几次，接着用力绷紧颜面神经，硬是换上认真的面容。

他竭尽全力压抑着偷笑的冲动，却也因为憋笑的缘故，不自觉撑大了双眼。

「……绫香。」

听闻晴翔的叫唤，绫香怔愣了一下，与晴翔四目相接。

「我也喜欢你，绫香。」

话说出口的瞬间，晴翔清楚体会到体温飙升的感觉。

整个脸烫到快冒出烟来，大概就是指这种感觉了吧。

如果在他脸上打颗鸡蛋，八成可以煎成荷包蛋。

正当晴翔羞得想找地洞钻时，赫然察觉绫香丝毫没有反应，心中不禁涌起一丝不安。

晴翔的告白传入耳窝的瞬间，绫香倏地撑大双目，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

「绫香？哈──啰？绫香？绫──香？」

晴翔连续呼唤了几声她的名字。

「……啊！怎、怎么了？晴翔同学？」

在晴翔的呼唤下终于回过神来的绫香，用力眨了眨骨碌碌的大眼睛。

「呃……过关了吗？刚刚那样有符合绫香对『普通情侣』的标准吗？」

「啊……唔……抱歉，我好像突然失忆了。」

「咦！？……认真？」

晴翔备感震惊。他可是忍着前所未见的羞耻，鼓起勇气才说出那句话；然而，对方居然以「失忆」两个字，被轻描淡写地忽略了。

「对、对不起……所以说，你……能不能再说一次？」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再说一次我绝对会羞耻到当场去世！」

晴翔猛地摆手拒绝，绫香则双手合十，满脸恳切地哀求着。

「拜托！再一次就好！拜托！」

她维持着合掌的动作，微微倾斜脑袋，从手掌一侧探出脸来，充满渴盼的眼睛仰望着晴翔。

「唔……」

绫香的模样实在太让人心生怜爱，晴翔差一点就点头答应，幸好最后忍住了。

见晴翔摇头晃脑迟迟不肯答应，绫香再度开口提议。

「我想到了。如果晴翔同学愿意再说一次，那我也会再跟你说一次『我喜欢你』。因为你说了两次，而我才说一次，听起来很不公平。」

「不，不是说几次的问题……」

「不行吗？」

「……好啦……那我再说一次，你可要仔细听喔？」

「嗯，我洗耳恭听！」

望着点头如捣蒜的绫香，晴翔只能无奈地深呼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后再度开口。

「绫香，我喜欢你。」

「……哈啊……」

晴翔话音刚落，绫香却发出一声近似于叹息，却又像娇喘般的诡异嗓音。

她的脸染上深深的朱红色，害羞地低下头，须臾，她抬起头，带着羞赧的微笑，开口回应晴翔。

「我也是，我最喜欢晴翔同学了！」

望着绫香用腼腆的笑容对自己告白，晴翔的思考回路瞬间当机。

无法正常运作的大脑一隅，浮现出一个念头。

──当一对笨蛋情侣似乎……也不坏。

＊

与绫香进行「情侣练习」后的隔天。

天空仍笼罩在一片夜幕之下，黎明尚未来临，晴翔却醒了过来。

望向枕边的时钟，距离平日的起床时间还很早，他再度阖上眼皮，试图返回梦乡；然而，他丝毫没有睡意，脑袋已经完全清醒。

无奈之下，已从梦中苏醒他，决定提前开启每天的晨读时光，于是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拾起自动铅笔，全神贯注地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

以往能孜孜不倦读上一段时间的自己，今天的专注力却异常短暂。

「可恶……没办法集中精神……」

他低声嘟囔，大脑自清醒那一刻开始，不断重复播放昨天情侣练习的画面。

绫香绽放绚烂的笑颜，用甜美的嗓音对自己说。

『我也是，我最喜欢晴翔同学了！』

光是回想起那一幕，晴翔就无法自控地傻笑起来。

「可恶……太可爱了吧……」

他伸出一只手，胡乱地搔抓头发，试图平复躁动不安的心跳。

回想两人在昨天的「情侣练习」中，互相说了两次「我喜欢你」，某种想法悄然浮上心头。

那绝对称不上普通的情侣关系。

虽然绫香斩钉截铁地说普通的情侣能自然地互相倾诉爱意，但实际上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人，要不是相偕半世纪以上的恩爱老夫妻，就是妄想出来的虚构情侣了吧。

晴翔确信，即便连续进行昨天那种「情侣练习」整整一年，他还会忍不住傻笑。

「东条同学对『普通情侣』的认知到底是从哪学来的啊？」

要用霸道语气对女朋友说话、自然而然地打情骂俏……

如果那样才称得上「普通情侣」，那么，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恋人，岂不是都陷入淡漠疏离的关系了吗？

「仔细一想，东条同学房间的书柜里……」

晴翔回想起绫香的房间有一座靠墙摆放的书柜，书架上整齐罗列着各种书籍。

虽然当时自己并未特别留意，不过印象中书柜里的书籍，书背大多是红色、粉色等各种浪漫柔和的色调。

「该不会那些……全部都是恋爱小说或少女漫画吧……」

接着，晴翔又想到绫香说过自己至今完全没有交过男朋友。

他不确定绫香是否体会过恋爱的经验。

不过，倘若她从未交过男朋友，那她是怎么笃定自己那套「普通情侣」的观念是正确的呢？

「难道，她的感情观是从恋爱小说或少女漫画建立起来的吗？」

不无可能。

凭过去的相处经验，晴翔早已察觉到，绫香不仅持有天然呆的属性，还有一颗少女心。

充满幻想泡泡的她，会以虚构情节来定义普通情侣的相处模式，可能性不容低估。

「假如我猜测得没错，接下来的『情侣练习』……最好别再让东条同学掌握主导权……」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有一天会提出「壁咚」或「抬下巴」之类的要求。甚至，说不定哪天，连「背后拥抱」这种要求她都说得出口。

这场情侣练习，是绫香主动提出的方案，目的是为帮晴翔圆谎。

为了帮助自己隐瞒事实，她愿意做到这个地步，晴翔甚是感激。

晴翔不想辜负他人好意，对用心扮演女朋友角色的绫香指手画脚，那显得太不通情理了。但是，晴翔的心脏恐怕承受不了这场建立在虚构情节之上的情侣练习。

「刨根究柢来说，我不是他真正的男朋友，却让她付出这么多，总觉得过意不去。要跟自己不喜欢的对象练习当一对情侣，应该非常痛苦吧……」

思及此，晴翔脑海却突然浮现绫香噙满笑意的脸。

女孩子会对不喜欢的男生，露出那么灿烂的笑容吗？

这个念头，在晴翔的心底悄然浮现。

情侣练习的时候，绫香偶尔会露出害羞的表情，却从未表现出抗拒的迹象；反而，她似乎相当地乐在其中，积极投入。

「一般人跟不喜欢的人练习当一对情侣时会这么开心吗？不对，东条同学的话，很有可能……」

虽然绫香平素在学校从不主动接近异性，却也非常受女学生的欢迎。

从她的身边时常环绕着女性友人这点，能窥见她与人为善的个性。

「感觉东条同学是无法拒绝她人请求的好好人。」

她只是认真配合自己撒的谎，演出一场名为伪装情侣的戏而已。

正因为这份热心，她才会绞尽脑汁，思索出「情侣练习」的方法，积极扮演好女朋友的角色。

一想到绫香的初衷，晴翔对自己编造的谎言愈发感到愧疚。

「果然，诚实告诉外婆，尽早让这个谎言落幕才是正道。」

晴翔嘴上如此说道。

然而，心里某个角落却相当清楚，自己不想结束与绫香的伪装恋人关系。

一旦自己向外婆坦白事实，绫香就不再是自己的「女朋友」了……

「啊～好烦！我也太可恶了吧……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明知道继续扮演虚假的情侣下去，总有一天会东窗事发，自己却不想悬崖勒马，这种愚蠢的想法让他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里，两手用力乱搔自己的头发。

思绪愈梳理愈发紊乱，晴翔瘫坐在椅子上，神情恍惚地望向窗外。

起床时仍黑压压的天际，不知何时已逐渐染上清晨的鱼肚白。

「唉，去准备早餐吧……」

也差不多要到外婆起床的时间了。

晴翔阖上几乎没进展的课本，从椅子上站起，伸了个懒腰后步出房间。

与外婆一起享用完早膳的晴翔再度返回房间，坐在书桌前，准备重拾清晨尚未完成的学习进度。

无奈房间里的冷气仍旧是故障的状态，随着旭日东升，气温也倏地飙升，房内闷热难耐，他根本无法专注在课业上。

本因为绫香的事情而心神不宁的晴翔，旋即放弃读书的想法。

他拿起随手丢在桌上的手机，与朋友在通讯应用程式里来回传了几次讯息后，便开始为出门做准备。

＊

「哎呀～花别人的钱吃饭就是特别美味啊～」

晴翔的挚友，赤城友哉笑容满面，豪迈地张大嘴，一口咬下晴翔出钱请客的巨无霸汉堡。

「这餐是感恩你帮忙接我外婆出院的谢礼，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客气。」

「真假！？那我可以再加点一份大份薯条吗？」

「当然。」

被绫香占据的脑海无法专心处理课业，因此他约了友哉来连锁汉堡店见面。

晴翔打算请友哉吃顿饭，回报他前几天代替感冒卧病在床的自己，去接出院的外婆回家。因此，这餐的费用全由晴翔买单。

「外婆也很谢谢你喔。她说下次来我家玩的时候，要做你最爱的牡丹饼给你吃。」

「喔喔！！那还真让人期待耶！那我再找时间去你家玩吧！」

友哉发自内心地笑着，说完拿起套餐随附的饮料，用力吸一大口。

之后，晴翔与友哉享用着眼前的餐点，聊着日常琐事。

进入暑假以来，晴翔忙于东条家的家事代劳服务，除此之外还陪绫香去看电影、逛动物森林主题公园，与友哉见面的频率大幅下降。

眼前的挚友对着正在吃起司汉堡的晴翔，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不怀好意地开口。

「是说啊，晴。你跟东条同学在那之后还有什么新进展吗？」

听闻挚友的疑问，晴翔的肩膀猛地颤动了一下，举着汉堡的手顿时僵在空中。

「嗯？看你那反应，代表你跟东条同学发生什么事了吧？对吧？」

「进展……没有，这才不算进……什么都没发生。」

「骗人绝对有！你的反应显然就是有事……好想知道喔！」

友哉放下准备塞进嘴里的薯条，指向晴翔，像在逼他招供。

面对友哉的逼问，晴翔犹豫着是否对挚友坦白一切，脸上浮现复杂的情绪。

「呃……抱歉，我也还没整理好心情……暂时不能说。」

「齁喔，你这家伙……」

友哉收回指着晴翔的薯条，一口塞入嘴中，同时向晴翔投去一记嫌弃的眼神。

晴翔闪避着挚友埋怨的目光，赶紧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乐团的团练还顺利吗？」

（插图014）

眼看晴翔完全陷入逃跑状态，友哉只能大叹一口气，回应晴翔的问题。

「当然顺利啊──我很想这么说，但晴，换你听我抱怨了！」

望着友哉倏地换上苦涩的面容，晴翔的直觉告诉自己：「这家伙要来找麻烦了。」意识到自己开错话题，他立刻别开视线，伸手拿取友哉的薯条。

「喂！不准无视我！你亲爱的挚友身陷烦恼耶！」

「抱歉，友哉，我无能为力，真的很遗憾。」

「不是，我根本还没开始说啊！」

晴翔漠视友哉逐渐高亢的抗议声，一口又一口专心享用薯条。

见状，友哉立刻夺过薯条的包装袋，提高嗓音大吼：「我的薯条快被你吃完了啦！」

「晴，我可是义不容辞代替你去接奶奶出院耶，你居然敢无视挚友的烦恼？应该不会吧？晴，身为我的挚友，你不会这么无情吧？」

「……好啦！我知道了啦！你在烦恼什么啦？」

友哉踩着痛点对晴翔情绪勒索，后者瞬间投降，乖乖听他倾诉烦恼。

「我啊，不是跟其他外校的家伙们组了乐团吗？」

「啊，嗯。」

「然后啊，乐团的主唱读的高中好像是什么超厉害的私校，但也因为是名校，所以校规特别严格的样子。」

「嗯……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呀？」

「什么没问题，问题可大了！那所学校明文禁止我们在搞的这种乐团活动。」

友哉哀怨地叹息，垂着肩膀继续说道。

「假如我们乐团的主唱玩乐团的事被校方抓到，最坏的情况会被退学。」

「真的假的？只是玩乐团就被退学，也太严格了吧？」

晴翔露出吃惊的表情，友哉二度咳声叹气。

「毕竟，我们这种玩乐团的人，就是那些守旧派的眼中钉呀。他们觉得我们成天制造噪音，还会抽菸、喝酒，四处惹是生非。」

「不至于吧？都什么时代了还有人相信这种刻板印象吗？」

「多得令人意外呢。」

友哉脸上写满了失落的情绪，拿起饮料一饮而尽，接着摆出自命不凡的模样，说道：「我们的音乐，不管在哪个时代都会被打压呀。」

「呃，听起来挺糟的，加油啊。」

晴翔随口丢出一句安慰的话语，引来友哉的怒目嗔视。

「为了学园祭的演出，我们乐团整个暑假都在卖力地练习！」

「喔、喔喔。」

友哉的语调忽地激动起来，那股气势让晴翔备感压迫，只能随口附和。

「但是！如果学园祭当天，我们因为主唱缺席而失去上台演出的机会，岂不是太可怜了吗？你也这么觉得吧？」

「呃，这个……」

「所以，万一主唱真的没办法登台，届时就拜托你了，晴！」

话音刚落，友哉扯开无比灿烂的笑容，对着晴翔竖起大拇指。

面对挚友的殷殷企盼，晴翔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先说好，这只是最终备案，等你们真的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再好好考虑。」

「哼哼，晴果然是个温柔的好人呢！」

晴翔对着喜孜孜笑着的友哉简短地回了句：「闭嘴。」同时伸手从友哉面前拿了根薯条。

他慢条斯理地嚼着薯条，一边若有所思地对挚友投去疑问。

「喂，友哉。」

「嗯？」

「我也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喔？什么问题？」

闻言，友哉的瞳孔闪闪发亮，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晴翔暗忖片刻，缓缓开口。

「那个……你之前有女朋友的时候，两人独处时都会做什么事？」

「啊？什么意思？你想问什么？」

友哉对于晴翔的问题感到一阵茫然。

「呃，我是说，友哉，你之前交过女朋友吧？」

「喔，对啊。」

「那你那时候，都怎么跟自己的女朋友相处？」

「你问我怎么相处……一般来说就约会之类的吧？」

友哉搞不懂晴翔发问的重点，答题时略带困惑的神色。

听闻挚友的回应，晴翔若有所思地轻轻点了头。

「原来如此，是约会啊……」

的确，正常的情侣都会约会。

倘若持续待在绫香房间里进行「情侣练习」，那肯定是一条成为放闪情侣的单行道。晴翔戒慎恐惧地下定决心，之后要试着约绫香出门约会。

与绫香待在封闭的房间里练习当一对情侣，实在是太危险了。

但是，只要改到户外进行「情侣练习」，周围人群熙来攘往，自然无法在大众的眼皮下做太超过的行为。

如此一来，他们就能当一对纯洁端正的「情侣」了。

「谢啦，友哉，你的意见很有参考的价值。」

「喔，呃……不客气？不过，你该不会……」

友哉的眼神里充满试探，对此晴翔再度抽出一根薯条，津津有味地享用着。

「喂你！我的薯条快被你吃光了啦！」

正值顾客络绎不绝的午间用餐时段，友哉的抗议响彻整间速食店。

＊

晌午过后，属于夏日的炙热艳阳透过窗户洒落房间，耀眼夺目。尽管光线穿透玻璃窗，大部分的暑气却被隔绝在室外。

果然，得归功于豪宅高机能性的窗户吧？

怀揣着逃避现实的心情，晴翔的视线聚焦在窗户上，端详着屋子的配备。

另一旁，目光熠熠闪动的绫香则兴奋地向他搭话。

「晴翔同学？你有在听吗？」

「啊，抱歉……我刚在想事情，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我说，普通的情侣会常常让彼此躺膝枕喔！」

「有……这种事？」

与上回略同，今天的绫香依旧沉浸在非比寻常的普通情侣幻想当中。

看来，今天的练习主题是──膝枕。

晴翔并不否认普通情侣会互躺膝枕这件事。相信膝枕绝对是正常情侣间的情趣之一。

然而，从频率而论，晴翔却无法认同绫香的看法。

原因其来有自，在绫香眼中，世界上的情侣们似乎一天到晚都躺在对方的大腿上。

「没错！所以，我们今天来做膝枕练习吧！」

绫香用力深吸一口气，鼓起十二万分的干劲向晴翔提议，表情里透着一股淡淡的害臊感。

「呃……冒昧请问一下……所谓的练习，是为了不让外婆拆穿我们的谎言没错吧？」

「嗯，对喔！」

「那么，我们没有在外婆面前刻意躺膝枕的必要，还麻烦你特地跟我练习这招，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晴翔试图用逻辑婉拒绫香的建议。

然而，不晓得绫香是有心还是无意，仍坚持进行膝枕练习。

「就算不会在外婆面前躺膝枕好了，至少平时已经习惯了这种亲密接触，能更自然地展现出交往的氛围。你不觉得从互动气氛着手，会更有真实情侣的感觉吗？」

「呃……确实……比较像真实情侣。」

晴翔不由得点头同意了绫香的论点。

她该不会是完美主义者吧？

绫香已经完全投入晴翔女朋友的角色扮演当中了。

搞不好绫香很适合以演员或演艺人员为业。

正当晴翔心里闪过不着边际的念头，绫香态势扭捏地说道。

「那、那……谁要先躺膝枕？」

「啊……那我先当枕头好了。」

仍逃不过膝枕练习的晴翔只能妥协，并选择先当「枕头」。

比起把头枕在绫香大腿上，他觉得自己当枕头会比较自在一些。

虽然待会身分互换终究得去躺绫香大腿，但至少现在，晴翔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嗯，好的。嗯……啊，坐在软垫上可能不太好躺，找一个方便坐着的地方，会更适合躺膝枕吧？」

「的确，不过房间有适合让我们同时坐下的地方吗……」

绫香的房间里没有沙发这类的家具。因此，能同时容纳两人的位置，仅有一个。

晴翔的视线落在理想的位置，绫香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我们换到床边躺？」

「……嗯……好啊。」

晴翔踌躇不安地点了点头，接着朝床边移动。

绫香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

「……请、请躺……我的膝枕。」

两人并肩坐定在床沿后，晴翔示意绫香躺在自己的大腿上。

「呃，嗯……打、打扰了。」

绫香打了声招呼，诚惶诚恐地侧身弯腰，把头向晴翔的腿靠了上去。

「……怎么样？」

由于绫香是背向自己躺下的，因此晴翔只能看见她的后脑勺，完全无法一睹她此时此刻的脸部表情。

「……比想像中还硬一些……」

绫香低声轻喃。

「抱歉，可能是我的腿太紧绷了。」

晴翔意识到自己因为紧张，不自觉绷紧大腿，绫香提醒后才刻意放松腿部肌肉。

「啊，感觉稍微变软了。」

绫香给予回馈，同时稍微转动头部，像在寻找一个舒服的位置。

随着绫香的头在大腿上不安分地乱动，总会令晴翔心痒难耐，他下意识将视线移向上方。

过了一会儿，绫香转动头部的幅度逐渐变小，最终把头靠在某个点上，似乎终于找到了舒适的位置。

「感觉如何？我的膝枕还舒服吗？」

「……嗯。感觉还不错。」

尽管自己看不见绫香的表情，但透过发丝间隐约露出的肌肤，晴翔发现他的耳朵悄然染上一抹红晕，多少能猜出她羞涩不安的情绪。

晴翔也没镇定到哪去，他的心脏正剧烈鼓动。

他默默放下刻意抬高的视线，缓缓低下头来。

接着，当躺在他大腿上的绫香映入眼帘，乎有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好想摸她的头……

绫香的头形饱满漂亮。

柔顺的发丝倾泻在晴翔的大腿上，阳光透进窗棂洒落在头发上，闪耀着温润的亚麻色光泽。

如果能用手爬梳她的秀发，触感一定很舒服。

「……绫香。」

「嗯？」

「……没事，还是算了。」

「咦？什么呀？有话直说，不要顾虑太多。」

「就是，呃……可以……摸你的头吗？」

晴翔鼓起勇气询问，绫香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答覆。

「……嗯，可以喔。」

获得允许后，晴翔朝绫香的头部缓缓伸出手。

指尖触摸到绫香的瞬间，他感觉到躺在自己大腿上的人猛地颤了一下。

「觉得厌恶的话随时跟我说，我会停下来的。」

「……不会，没关系。我……并不讨厌。」

晴翔的胸口因绫香的回答怦然心动，他动作轻柔地抚上她的头。

她的发丝犹如丝绸般细腻，柔滑地掠过晴翔的掌心。

那股舒适的触感引领晴翔温柔地梳理着绫香的秀发，一遍又一遍。

「舒服吗？」

「有点……痒痒的……但是……非常舒服。」

如此回答的绫香，暴露在晴翔眼前的耳朵比摸头之前更加通红。

相同的姿势维持了数分钟。晴翔让绫香枕在自己腿上，绫香则乖顺地躺着让他抚摸头发。

「晴翔同学……我想……差不多该换人了？」

「啊，嗯，OK。」

晴翔沉浸在绫香发丝的柔顺感中，一时半刻忘却了时间。

绫香徐缓地从晴翔腿上起身，挺直背脊坐在床沿，垂着头、眉眼上抬望向晴翔。

「换晴翔同学躺下来吧。」

绫香提出邀请，此刻她不仅两颊酡红，连脖颈也染上淡淡的红晕。

看来，除了膝枕以外，无预警被晴翔抚摸头发，让她的羞耻心飙升到极点。

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晴翔低下头向绫香道歉。

「抱歉，我太得意忘形了，擅自摸了你的头。」

「没、没关系啦！而且，我也想摸摸看晴翔同学的头！」

绫香面红耳赤地拼命挥舞着双手，跃跃欲试。

「可、可以吧？我也想摸头。」

「嗯……我都摸过绫香的头了，拒绝你的话也未免太不讲理了呢。」

晴翔面露无奈的笑容，试图开玩笑掩饰自己的害羞。

听见晴翔拐弯抹角同意了自己的请求，让绫香乐开怀，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来吧，请躺。」

面对绫香天真烂漫的邀请，晴翔忍不住瞥了一眼她的大腿。

「是说，我的头应该满重的，躺下去你的腿可能会麻掉，所以还是别躺比较──」

「我完全不在意喔。来吧，请躺。」

没给晴翔任何逃跑的机会，绫香满面春风地说道。

她那和缓的语气里挟着不容拒绝的气势，逼迫晴翔乖乖就范。

「那、那我就……打扰了。」

「嗯，欢迎光临！」

晴翔向着床面躺下，缓缓地将头靠在绫香大腿上。

「……会重吗？」

待自己的头完全倚靠凝脂般的肌肤，晴翔略显忧虑地询问。

「嗯……不会。晴翔同学呢？觉得怎么样？」

「这……很棒。」

这是晴翔有生以来第一次膝枕体验。

不仅如此，他的膝枕还是全校公认最可爱的少女──绫香。

对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男生而言，他无法忽视心底窜起的羞耻心，却也不得不承认此刻内心充盈着满满的幸福感。

话虽如此，倘若问晴翔膝枕是否舒适？那股源源涌出的幸福感却无法消弭他心中对自己躺膝枕产生的忧虑。

「真的不重吗？脚有没有麻掉？」

「完全没有喔！」

晴翔频繁地关心绫香大腿的状况。

实际上，晴翔在意的却是枕在绫香腿上的触感，柔软地教人舒适，头部深陷大腿肉的程度超乎自己预想，以至于晴翔开始担忧，自己沉重的头部是否会阻塞绫香的血液循环？

晴翔有些无措，无从把控自己的力道，最后他决定稍微抬起脖颈，撑住自己的头部，结果悬空的头部致使脖子开始隐隐作痛。

晴翔害怕再这么躺下去，他的脖子搞不好会抽筋。此时，头上传来了绫香的声音。

「请问……可以摸头吗？」

「啊，嗯……请随意。」

话音刚落，晴翔立刻感觉到绫香微凉的指尖轻轻穿进他的发隙，轻柔地梳理着。

「晴翔同学的发质……意外得很细软耶。」

「是吗？」

「嗯！总觉得晴翔同学的头，摸着摸着会上瘾呢。」

「……呃，我是希望你别上瘾才好，被人摸头会很害羞……」

「好可惜～」

晴翔的推拒让绫香发出失落的埋怨声，晴翔只能用苦笑回应。

要是绫香摸上瘾的话，自己迟早会因为过度羞燥而秃头也说不定。

正当晴翔为自己的头发担忧，绫香忽然抚上他侧面的头部，询问道。

「晴翔同学，你是不是撑着头？」

「咦？啊……我觉得自己的头有点重……」

「刚也跟你说啦，我完全没问题，你可以放松一点哦？我真的不觉得重，身体别那么紧绷啦。」

「是、是吗？那我试试……」

尽管有些踌躇不定，在绫香的劝说下，晴翔还是舒缓身体，让头部重量完全压在绫香的大腿上。

接着，他再度询问。

「会很重吗？你还行吗？」

「嗯！没──问题！」

晴翔用眼角的余光瞄向绫香，发现她带着愉悦的笑容俯视着自己。

躺在她腿上仰望着绫香，映入眼帘的身影相较平日，格外甜美可人，令晴翔不由得别开视线。

看着晴翔羞赧的反应，绫香咯咯轻声笑了出来。

然后，她继续温柔地抚摸晴翔的头发。

细腻而温驯的手法，一遍又一遍抚过发丝。

晴翔享受着绫香那令人放松的触感，内心却有一股相等的羞燥翻涌而上。

他试着缓缓深呼吸几次，试图保持冷静。

然而，绫香却进一步采取让人心乱如麻的举动。

「啊，晴翔同学，你是富贵耳耶。」

她喜出望外地说道，抚摸着晴翔头发的手向耳畔移动，轻轻地捏住了他的耳垂，彷佛特别喜欢那种触感似的，不断揉捏着。

「──噫！？」

从未有人触碰过自己的耳垂，突如其来的抚触让晴翔万分惊愕，肩膀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啊，对不起，很痒对吗？」

「不……也不是觉得痒……」

「那，可以再让我捏一会吗？」

绫香的语气里杂揉着几分期待，晴翔一时语塞，思索再三仍妥协地回应。

「……是可以啦，但真的有那么好摸吗？」

「嗯！触感超赞！」

说完，绫香脸上绽开无比绚烂的笑容，晴翔无从拒绝，只能默默地让她继续揉捏自己的耳朵。

更过分的是，绫香沉浸在耳朵的柔软触感时，忽然低声呢喃着。

「总觉得……晴翔同学的耳朵，应该很好吃……」

「……拜托，不要咬我喔。」

「咦？啊，嗯……至少现在，还不会啦。」

这番话让晴翔心头一紧，浮现危机感：意思是她以后真的会咬上来吗？

不行，在那之前他必须把逐渐开往「笨蛋情侣」路线的「情侣练习」导向正轨，谈一场清纯正经的恋爱。

晴翔枕在绫香大腿上，暗自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