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句-章节

九月二十八日

1

「喂,这地图APP搞错了吧……这不是一间旅馆吗……?」

白桦女子学园事件过后又过了五天──星期六。

三球终于成功让救答应借他歌集,这天便遵循救给的地址,来到了一栋老宅的前面。然而,无论他如何盯着「凉风」这个熟识的门牌看,都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这里是座看起来像从江户时代就存在的坚固围墙,围墙内还有几棵美丽的松树和一栋宛如小城堡般的宅邸,彷佛地方名门经营的高级旅馆。

「可是,这里确实写着凉风没错啊……」

三球在监视器下的门前徘徊了十多分钟,最终鼓起勇气拿出手机,传讯息给救,告诉她自己可能迷路了。然而,救似乎不在手机旁,讯息一直显示未读。

正当他焦急不安──不如说是无计可施地将紧盯手机的头抬起来时,眼前出现了一名年轻女性。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围裙,露出十分愉快的笑容,并用手指着他。

「哎呀~!发现可疑人物~!」

「什么?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

「不需要多说!接招吧,必杀技──110报警!」

「等等!请等一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今天是来凉风同学家拜访的,真的只是这样,我没做任何可疑的事啊!」

「咦~真的吗?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但感觉你身上缺乏了些什么,不太像凉风家会接待的客人啊……」

「啥?什么意思?我缺乏了什么?」

「如果要说得具体一点……应该是气质?」

「唔……」

「还有,智慧?」

「唔啊……」

「以及最重要的──勇气。真是的,凉风家的大门又不是走个五十圈就能触发什么隐藏旗标的地方。」

(插图011)

「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我的……?」

眼前那位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模样、充满活力的漂亮女性,以独特的气势完全压过了三球。不仅如此,她还突然抓起三球的手,拉着他从正门离开,一路跑了起来。他们绕过围墙的转角,向右转,然后直直地跑向前方。最后,两人来到一处隐约能看见建筑后门的地方,三球就这么被带进了庭院里。

只见那名女性红着脸颊,靠在后门旁的围墙上,低声说道。

「不行的,这样……这是门不当户不对的恋爱啊……」

「那个……这位大姊,你是在拿我开玩笑吧?」

三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女性应该与凉风家有关,这才终于弄清了状况。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三球的来意,还特意说些奇怪的话故意逗他,享受他的反应。

「哎呀呀,你就稍微配合我一下也好嘛。我可是发自内心地欣赏你,认真心动了哦。」

「你别再说了,这样我会得意忘形的。是说,你的语气跟救还真有点像,该不会是她的姊姊吧?」

「不不不~我怎么可能是大小姐的血亲呢?我只是住在这里工作的家庭女佣罢了。平时就帮忙照顾家人,处理家里的杂务什么的,就是一介普通女子。因为这里包吃包住,其实还满划算的呢。」

她自顾自地讲着没人问的事情,一边笑咪咪地看着三球,让他颇为困惑。不过,三球对女性本就没有什么免疫力,像这样一直听到她开玩笑似地说喜欢自己、对自己心动之类的话,心脏都快撑不住了。况且眼前这位大姊是真的长得很漂亮,会让人不小心当真。

「那么我想请问一下大姊,你了解多少事?」

三球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样被牵着走下去肯定不会有好事,于是试着把话题拉回正轨。

「嗯……我知道的大概就是,你是大谷同学,强行说服了大小姐,硬要来这里拜访。」

「差不多都说对了,但最关键的地方却错得离谱啊。」

「只不过大小姐现在正忙得脱不开身,似乎还没有注意到你来了。为了避免引发麻烦,我决定先将你安置在这。」

「真是感谢你的帮忙。那么,我接下来是要?」

「这个就交给我吧!我会彻底、完整地带你参观这座宅邸!凉风家的导览之旅,出发~」

「不是……算了,随便吧。」

即使向这个人抱怨,大概也会被随意带过。三球决定放弃抵抗,听从眼前这位美丽女性的指示。她那明亮的发色让人稍稍联想到救,但梳理得整洁又简约的发型又与救完全不同。就在那位女性迈开步伐时,她忽然一个转身,表情认真地看向三球。围裙下的长裙下摆微微飘起,露出了一小段白皙的小腿。

「……你是不是其实拥有一些特殊的癖好?」

「请别一脸正经地说些奇怪的话好吗?倒是你原本想说什么?」

「啊,是这样的。『大姊』这称呼让我听得实在很别扭,所以我想重新做个自我介绍。我叫藤原诗织,可以的话请你直接喊我的名字。」

「喔,好的。那么……诗织姊。我叫做大谷三球。」

她愿意报上名字,也许是对三球略微表示认可的意思吧。面对自称为诗织的女性那压倒性的气场,三球显得有些胆怯,迟疑地低头致意。当两人抬起头视线相交时,诗织那灿烂的笑容美得让三球忍不住移开了目光。

「请多多照顾我们大小姐哦。」

这句听似常见的长辈客套话,因为说话者本人与话语之间的反差,透着一股莫名的冰冷气息,传入三球的耳中。

2

「大小姐从小就不是那种朋友很多的类型,能有朋友到访让我带他们参观宅邸,真的像做梦一样呢~」

两人走过日式庭园中的一座小桥时,诗织用轻快的语调讲述道。

她聊的内容大多是关于救的童年往事。看来在她正式进入凉风家工作之前,就已经与这个家族有着很长的渊源。她以亲生姊姊般的视角,回顾救的成长历史,甚至还讲出了几段明显不该被公开的趣事。

例如,救在幼稚园时就很怕生,总是独自与绘本为伴。

还有小学毕业旅行时,明明没有暗恋对象,却为了祈求恋爱喝了太多「恋爱成就」的瀑布水,导致喝坏了肚子。

以及她憧憬着成熟的大人女性,为了能够长高,坚持每日喝牛奶等趣事。

这些明显会让当事人鼓着脸蛋气得半死的故事,就像限时炸弹般,埋在两人的对话之中。不过故事本身确实很有趣,让三球即使进入宅邸后,仍和诗织聊得不亦乐乎。

「我好像越来越明白了,诗织姊似乎是那种很爱恶作剧的人呢。」

或者说,简直视恶作剧如命。

「哪有这回事。我可是自称凉风家最富慈爱心的人哦。」

「居然直接承认是自称啊……」

「不过事实上,像我这么关心大小姐的人,应该找不到第二个了。证据就是──大谷同学,你试着从那个转角偷偷往房间里看看。」

「那边的右手方向吗?我知道了。」

「记得喔,要偷偷地,偷偷地喔。千万不可以发出声音,也不要露出太多脸来……!」

三球在她的细声叮嘱下,按照指示只探出半张脸来。

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与和风建筑格格不入的大型餐厨间,救就在里头紧盯着一个方形箱子动也不动。那方形箱子看起来像是烤箱,而她耳边似乎隐约染上了淡淡的橘光。再往前些,是铺满白粉的料理台,上头摆放着碗、擀面棍和刮刀等工具。

「……那是?」

其实三球根本不用问,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副做甜点的光景。而现在应该是烘焙完成,正在等待出炉吧。

「呵呵呵呵呵,怎么样?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不就是救在做点心吗?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兴趣啊。」

「哎呀哎呀~还在装傻呀~我们家那位沉迷短歌的大小姐,哪会把做甜点当成兴趣啊~你这家伙真是的~」

「喂,等等,我会痒啦!」

诗织突然搔起三球的腰,让他连忙把头缩了回来。要是再晚一点,他就会笑出声被救发现。不过就算他再怎么迟钝,也能猜出救做这些点心的用意。正因如此,要是被她发现,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件好事。想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知道得太多,忍不住抱着头烦恼起来。要是等等救拿着饼干出现,他可没有自信能做出适当反应来。

而诗织似乎误解了三球的反应,仍然面带笑容,一脸玩味地看着三球。

「对了,说到大小姐,今天可是星期六,但她居然破天荒早起了呢。明明平常都爬不起来,经常赖床赖到中午的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不知道。」

「答案当然是为了赶在超市一开门就冲进去,把做甜点所需的材料买齐呀!大谷同学,要是你当时有看到她的样子就好了。她一直心神不宁地在那儿,还不断确认食谱和材料,那模样真像一只可爱的小动物呀──」

「总觉得你对自己的雇主没什么敬意耶。」

「虽然没有敬意,但我心中有满满的爱意呀,完全不需要担心哦~」

三球比较担心的是,救平时到底被眼前这个人捉弄了多少。不过,这种话如果随便说出口,矛头可能就会指向自己,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妥当。然而,这也正好证明了两人之间的感情融洽,而眼前这个人显然也是个值得信赖的对象。

「哈哈。」

三球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或许诗织也察觉到,他对自己的戒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松懈,于是脸上浮现出至今为止最自然的笑容。她朝三球轻轻一笑,随后──

「大小姐~,饼干烤好了吗~?」

她动作俐落地滑进厨房,还不着痕迹地移动了站位,让救的视线与三球的方向微妙地错开。简直像个魔术师或忍者一样──就在三球看着出神时,发现她藏在背后的手,悄悄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快走。

「咦?诗织,怎么了?」

「您还问我怎么了?您的朋友一直在门口徘徊不知所措,我就把他带到会客室了。」

「什么,已经这么晚了吗?」

「是啊。我看您桌子上的手机一直在亮,该不会您一直无视他的联络吧~?」

「咦咦咦!?我没有啊,学长──!?真的耶!电话和讯息我都没回……!」

意识到自己不该继续逗留,三球转身回到了途中路过的那间有沙发的房间。

大约十分钟后,诗织端着一大盘刚烤好的饼干出现,而一旁的救看上去情绪比平时稍微显得不太稳定。

3

人类总会因些许契机,而开始回顾人生。

「打、打扰了。」

救和诗织引领着三球,经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救的房间。就在跨进房间的那一瞬间,他不禁回顾起自己的过去。仔细想想,这可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踏入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的房间,这样的事实让他全身颤抖不已。

他甚至有种自己不该随意呼吸的谜样意识。周遭弥漫着一股与自家完全不同的甜美香气,让他内心紧张不已。虽然冷静下来后会发现,那香味应该是来自刚烤好的饼干。但以一个内心正在狂舞的高中男生来说,显然没有余裕去分析这些细节。

「那么,请慢慢享用吧。我等会再来哦,大谷同学。」

「不用再来了,谁叫诗织总爱说些有的没的。」

「拜拜~」

相较努力维持镇定的三球,诗织在一旁看起来心情愉快,彷佛语尾都加上了音符一般。最后在三球的注目下,她被救赶走似地送出了房间。

三球看着两人心里不禁想着,要是诗织能再多留一会儿就好了。

毕竟,他现在紧张得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房间里的气氛更是僵到让人难以承受。

「请随便找个地方坐吧──啊!等等,不准坐到救的床上啦!」

「喔、喔!」

由于太过紧张,三球不自觉地像在自己家一样,直接坐在床边,结果被救慌慌张张地制止了。

事实上,房间中央有张小桌子,那才是为客人准备的座位。他连忙挪过去坐下,顺手抓起桌上的饼干塞进嘴里,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饼干中间的部分稍微有些软,甚至还带着些微凉意,但小麦粉、砂糖、鸡蛋与牛奶的香气依然扑鼻而来。这份西式点心的甜美滋味,让三球的紧张情绪稍稍缓解了一些。

「怎么样……?」

救已不知何时坐在床边,眼底闪闪发光,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喔,好吃啊。」

「真的吗?」

「嗯,我也没有必要骗你吧。」

三球又接连吃了两三片,果然和最初印象一样。对他来说,还没烤的饼干应该也还能吃,所以即便没有烤熟,饼干就是饼干,顶多口感特殊,没有其他感想。所以他对救说的话,确实也是出自真心。

「太好了……那救也来吃吃看吧。」

「别说得好像我在试毒一样好吗?」

「救才没有那个意思……唔。」

「话说回来,歌集都放在这边的书架上吗?真厉害啊,救,你真的很爱看书呢。而且这里不仅有歌集,还收藏了各式各样的书籍。」

「……学长可以随意翻看看,如果有喜欢的就带走。是说,这个饼干好像有点小失误……」

「嗯?」

救原先发亮的眼睛似乎黯淡了几分。只见她一脸欲言又止地尴尬捏起手指,重要的话却迟迟说不出口。三球见状又拿起一块饼干吃下,静静地等待她开口。

尽管始终没有动口的救让三球觉得有些奇怪,但救不要的话,他都会把面前的饼干吃光。毕竟「出现在面前的东西就吃光」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无论味道如何,他都是那种能吃就吃、不能吃也要试着吃的类型。这种「吃下去,让身体更壮」的理念,早已在棒球少年心中根深柢固。因此,就算救露出些许愣住的表情看着自己,他也没有把它放在心上的意思。

然而,三球对口味方面虽不挑剔,但一直吃饼干会有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

那就是面粉会夺去水分,即让人口渴。

「啊。」

或许是看见三球吃得有些不适,难以说话。救才终于察觉到问题所在。

她瞬间回过神来,起身后匆匆跑出房间。没过多久,她又回到门口,探出头来说道。

「请、请稍等一会儿!救去准备饮料补救!学长可以趁救泡茶这段时间先选一下歌集。之前你看的那排书架,基本上都有。」

「嗯,我知道了。」

「另外,这段时间请学长乖乖待着,千万别乱动什么东西!要是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救可是会把学长赶出去喔!」

「我知道啦,我也只是来借书的。」

「那就好。」救丢下这句话后,转身又消失在走廊尽头。三球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随后站起身来,走向她提到的书架。书架的摆放似乎依照年代顺序,最底层是古典和歌集,越往上越接近现代。

「这样的话,应该是最上面的比较适合我吧。」

三球随手取下了一本有名女性歌人的作品,翻了几页,又拿起旁边一本白色封面的书。接着是淡粉红封面的书。他一本接一本地翻阅着,每次只读几页,就转到下一本去了。

从那些让三球胸口都忍不住发紧、充满女性情感的纤细恋歌,到结合符号与数字的奇妙短歌,这些书中展现的短歌世界,正如创作者们的数量一般丰富多样。就像救所说的一样,当三球翻阅这些短歌时,他感受到了与观看一朗、贝瑞-邦兹、贝比-鲁斯比赛影片时相同的兴奋与悸动。那些被称为天才的伟人们,正是以无数的努力与钻研,编织出了这些经典的结晶与总结。

「这就是差距啊。」

三球情不自禁地说出这句理所当然的话,但他绝不是因为对自己的不足感到绝望。相反地,这令他想起小学时代拼命模仿职业选手动作时的感觉,久违地令人感到怀念。

「前人的智慧,真的很厉害呢。」

他一边感慨,一边将第七本书放回书架。想到要从这么多本藏书中挑选想要的实在有些困难,不禁露出了一抹苦笑。

「嗯?」

就在这时,三球注意到,救刚才坐过的床旁边还有一个小型书柜,大小约莫一个小型保险箱。仔细一看,书柜的锁门半掩着,从缝隙中可以看到几本书的书脊排列其中。

这些应该是对救来说很特别的书吧?

可能是她最喜欢的歌集,被单独保存在这里。

三球不认为这扇门平时会敞开着,好奇之下,便伸手朝书柜探去。

「话说回来,刚才听到她今天难得早起。」

虽然救看似很可靠,实际却有些孩子气。如果说,她昨天晚上打开书柜没关,今天早上太早起来迷迷糊糊就忘记锁上──这种情节确实很有可能发生。

《抱紧我,束缚我,低语吧 ~在你的双手间被囚禁~》

三球拿起的书,比想像中还要有冲击力,书名带点情色意味,封面也有点挑逗感。

「救……其实也没有那么孩子气嘛……?」

三球一边盯着封面上画着鸟笼和衣衫半开的美男子,一边暗自重新评估起救的形象。

虽然他对书的内容也很好奇,但要翻开来看总觉得不好意思。最后只好忍痛将书放了回去。不经意间,他又瞄到另一个同样吸睛的书名。

《我是某贵族的千金,因为妹妹太优秀所以被舍弃了,但邻国的王子和救世勇者不知为何为了我大打出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虽然内容完全无法想像,但三球隐约记得,这种长标题的作品似乎颇为流行。

《JUST LOVE──来自一年后幸福的我,给半年前的你──》

「啊,这个我好像有听过。」

这是一部连三球都耳闻过的人气恋爱小说。他记得这部作品似乎曾被改编成电影,由一位当红的新生代女演员和人气偶像主演。不过,他刚刚才知道,这部小说不仅有原作,还推出过附带广播剧的特装版。

「是说,这整个书柜……都是恋爱小说?」

三球一开始是被那冲击力十足的书名吸引,但仔细一看,这些书名几乎全绕着「恋爱」和「爱情」,陈列着近年来红遍大街小巷的爱情故事。

他重新抬起头,环顾了一下房间内大量的书籍。

擅长短歌的救,房间里不仅有歌集,还收藏了文学、普通的恋爱小说,甚至连男生会喜欢的冒险小说都一应俱全。与三球那种全身心投入一件事的专注不同,救展现出了一种灵活且包容的学习态度。

救在文字和表达上的敏捷思考,大概就是从这些多样的藏书中培养出来的吧。

「救果然很厉害啊。」

三球再次感受到自己师父的非凡之处。然而,就在他忍不住发自内心地赞叹时──

「啊……啊,啊啊啊啊……」

房间门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像是刚苏醒的僵尸呻吟声。

「嗯?喔,你回来啦。」

「你、你、你……你你你……!」

「怎么了?脸色看起来这么差。」

「你在做什么……在做什么啊!」

「什么做什么?你不是叫我挑书吗?」

救一边用着有气无力的声音喊道,一边手忙脚乱地将刚泡好的茶搁在桌上,飞快地把三球手里的书抢了回去。看来三球坦荡荡的解释似乎没有进入救的耳里。平时动作看起来有点拖沓的救,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以近乎神速的动作锁上了那个书柜,接着像相扑选手般快速地将三球推向门口。

「救指的是歌集!根本没有准许你看这边的书柜──」

「喔、喔喔。真是抱歉。我只是看到这边也有书,想说有可能是歌集……一般来说都会顺便看一下吧?」

「谁会看啊!总之请你出去!还记得救说过的吗?如果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救就会把你赶出去!」

「呃,干么这样啊……」

仅仅是看了几本藏书,居然就被判定为「奇怪的事情」,这让三球不免觉得有些不近人情,难以接受。

「好了快出去!要是再不出去,我就把学长逐出师门!」

「……JUST LOVE──来自一年后幸福的我,给半年前的你──」

「──什!!!」

「我是某贵族的千金,因为妹妹太优秀所以被舍弃了,但邻国的王子和救世勇者不知为何为了我大打出手。」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来对于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来说,自己收藏的恋爱小说书名被异性一一念出来,似乎是件极为羞耻的事情。虽然三球觉得没什么,但他试着读了几本书的名字后,救立刻抱着头在床上滚来滚去,最后甚至整个人缩进毛毯里,手脚不安地乱踢。那模样既滑稽又有几分可爱。正当三球这么想时,救却从毛毯的边缘探出头来,用带着怨念的眼神瞪向他。

「什么嘛,你以为这样就抓住我的弱点了吗?我告诉你,救才不会屈服于这种威胁!」

「抱紧我,束缚我,低语吧 ~在你的双手间被囚禁~」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用那本描述救世勇者登场的第二本奇幻小说来比喻的话,现在的三球就像是在操控特化的极大精神攻击魔法对付救。而最有力的证据就是,救宛如被击倒的最终头目般,在发出凄厉的哀号后,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然而,对于自己无意间脱口而出的书名竟然有如此效果,最感到惊讶的,莫过于三球自己了。

「呃……总觉得好像有点对不起你。其实喜欢恋爱小说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家人也常常在网路上追那些浪漫爱情剧啊。」

「救不想知道,也不要跟我说话。从这一刻起,学长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救一脸不满地把脸撇向一边,那动作就像能听见「哼」的一声,干脆又俐落。尽管三球试着再次搭话,对方却理都不理他。

三球本来只是想开个小玩笑,却没想到会惹得救如此生气,内心不免涌起了深深的歉意。

正当三球反省自己的言行,努力寻找适合的道歉措辞时,救却率先说出了一句他完全没想到的话。

「……不公平。」

「是我不对啦。可是哪里不公平了?」

「……都是学长知道救的事,太不公平了。救也想多了解学长的事情啊。」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有特别隐藏什么秘密啊。」

「……那为什么?」

「嗯?」

「为什么学长会放弃棒球呢?」

「啊,这个啊……」

「学长刚才不是说过,没有隐藏什么秘密吗?」

意外精明的救让三球忍不住露出苦笑,随后坐到地板上背对着床边的框架。其实,对于这件事,他并不介意告诉救,毕竟说了也没什么影响。只是被救用那么直接的眼神注视着,他反而觉得有些害羞,干脆望向天花板,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绪。

包裹在毛毯里的救在三球身后轻轻动了一下,他隐约感觉到背后有些细微的动静。

「因为受伤啦,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只是打出去的球刚好砸到脸,害我的视力变差了这样。」

「视力变差就一定要引退吗?学长明明还──」

「会没有办法正常比赛。要是在运动中晕倒,那岂不是非常危险?万一和队友相撞,可能会受伤,甚至还有可能被球击中浑身是血。」

「救不希望看到那样!」

「真巧,我也不想。」

三球故作轻松地笑道。然而,救却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背后传来毛毯摩擦的声音,紧接着,三球感觉到救坐起身来。

「什──!?」

三球尚未反应过来,眼前便出现救的手臂,直接缠绕上自己的脖子。

三球吓了一跳,惊讶出声,但救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来。

他能感觉到耳边传来微弱的呼吸声,显然救是从背后抱住了他的头。

「……我先说清楚哦,我已经没有在沮丧了。」

「救知道,因为学长很迟钝。」

救这么回应着,但她的手臂却圈得更紧了。

虽然三球觉得有些害羞,但他并没有足够的意志去挣脱这个拥抱。

救是个会为他人心痛的人,这一点,从他们一路相处下来,他早就再清楚不过了。

事已至此,只能让她随心所欲地抱着,直到满足为止。

就这样,两人之间静谧的时光缓缓流逝。

过了一会儿,或许是觉得姿势开始变得不太舒服了,救轻轻地移动了身体。

(插图012)

紧贴的部分稍微拉开了一些,伴随着她换气的声音,三球隐约感觉到一丝犹豫的气息。

衣料摩擦的声音中,救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学长……我……」

话还没说完,那舒适的重量又一次慢慢压上了三球的背部。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毫不客气地响彻整个房间,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呃~大小姐?大谷同学?虽然只是确认一下,但你们应该没有做出不符合健全少男少女形象的事情吧?为什么我只能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呢?」

「当然没有!」

「绝对没有!」

对于这惊人的发言,救立刻跳起来并拉开房门,三球也迅速跟上步调,一起对诗织发起猛烈的反驳。然而冷静下来后,房间内的情景看起来确实有点难以解释。床铺一片凌乱,救的衣服也皱巴巴的,无论如何都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面对刚才差点要打110报警的诗织,眼前的所有「现场证据」对三球来说实在过于不利。

「不过,如果真的没做什么,你们两个待在一起不说话,究竟是在做什么呢?害我以为要是出声就会打扰到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才、才不是那样呢……!」

面对完全不信且摆明往「那方向」去想的诗织,救整张脸涨得通红,不断抗议着。然而看到救恢复了一贯的模样,对三球而言反倒松了口气。事实上,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刚刚的那段情况。

「诗织姊不愧是诗织姊啊,果然还是长年累积的情谊最可靠啊……!」

「哎呀呀,大谷同学真是好眼光。」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救怎么听不懂……!这种爱捉弄人的情谊,救宁愿现在立刻包装好还给你们!」

「嗯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一点也不好吗……!」

三球一脸满意地点头,而救则气呼呼地在一旁鼓起了脸颊。就在这样的互动落下帷幕时,诗织忽然切换了语气,语调变得正经起来。

「话说回来,我有件事想要通知刚刚迈入大人阶段的大小姐哦。」

「哼,不想知道。」

「显广大人马上就要回来了。」

「什么?爷爷要回来了吗?」

「是的,他似乎提前结束了杂志采访。」

「……我知道了。」

仅仅只是这么一句话,救便迅速恢复了冷静,重新展现原本认真的模样。

「学长,机会难得,赶紧喝一口吧。」

她将已经冷却到适宜温度的红茶递给三球,自己则走到歌集的书架前。

「……那么,学长想借的书已经决定好了吗?」

「嗯?啊,歌集啊。嗯,我刚才翻了一下,打算想先借那本白色封面的和有花封面的那本。」

「好的,那今天就先借这两本吧。学长差不多也该走了。」

「呃?啊,嗯,确实。」

此刻的气氛紧迫到,三球甚至连感叹红茶美味的余裕都没有。而这一切,都始于诗织提到「显广」这个名字。这让三球忍不住想弄清其中的原因。然而,身为当事人的救,显然完全没有心情细说。

「救送学长吧,免得你迷路了。而且刚好可以顺便散散步。之后的事就麻烦你了,诗织。」

「好的,路上小心。」

「别担心,救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我只是想提醒您,在外面打第二回合是很危险的喔。」

「都说了诗织姊我们没做那种事啦!」

这人果然总是在找机会开玩笑。看来诗织认为严肃的话题就此结束,于是以一句调侃来为谈话收尾,将三球和救送出了家门。

和来时一样,他们从后门离开。在蝉声此起彼落的夏日午后,两人漫无目的地沿着路走着。看样子,救似乎打算送他到车站,还特意带路穿过了一条可以抄近路的大公园。虽然三球并不觉得口渴,但他还是跑去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回来。起初救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收下了。毕竟对方刚刚才把价格不菲的书借给自己,这点小事做为回报也是理所应当的。

「关于刚才的事……」

「嗯。」

「救只是不太想待在家里而已。」

等到手中的瓶装茶喝到剩一半时,救终于开口了。

「是吗?」

可是三球记得,救曾经说过自己是个非常黏爷爷的小孩。

「嗯,就是有些……复杂的事情。」

「我不会勉强你,但有些话,对毫无关系的人说反而比较轻松吧?」

就像三球无法对棒球社的伙伴倾诉的痛苦,却能透过短歌的形式告诉救或玛莉亚。也许救也能对这样的三球,说出一些只有外人才能听的话。

「……请不要说我们没关系。」

由于树木渐多,蝉声变得更加嘈杂,救的声音也被淹没在其中。

「所以,救会把能对学长说的事告诉你。老实说,这一年来,救和爷爷的关系不是很好。」

「你们吵架了吗?」

「算是吧……爷爷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比救厉害多了,从小到大就一直教救写短歌。」

「哦,原来如此。难怪你年纪轻轻就这么懂短歌。」

「他对短歌真的是毫不妥协,要求非常严厉。不过也因此让救进步了很多,救非常感谢他。」

「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会和他吵架呢?」

「嗯……应该说是,我们的方向性不同吧。」

「听起来有点像乐团成员呢。不过,如果说都是在『创作歌』的话,好像也有点相似。」

「呵呵,也许真的是这样吧。」

救在这时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然而,三球能做到的也仅仅到此为止。他无法厚着脸皮介入他人家庭的问题,也想不出什么能一针见血解开救烦恼的妙语良方。脑海里浮现的,无非是些像「总有一天会和好的啦」这种谁都能说出的敷衍话语。

因此,他最终还是选择沉默,仅仅陪着救继续沿着公园的步道漫步。

走了一会儿,成排的树木逐渐稀疏,公园外的景色开始映入眼帘。远方能看到一座宏大的建筑物,正是三球搭乘的那条路线的车站。

「那个学、学长……」

就在三球穿过公园入口的U型栏杆时,救用微弱的声音喊住了他。

「嗯?」

三球回头一看,眼前是救那张,既像在哭又像在笑的极度不安定表情。

公园外与公园内。

两人隔着那道常见的栏杆边界,面对面站着。银杏树的影子正好落在救身上,使得她那纤细的身体看起来更加无助。

或许是三球因为受伤后遗症的缘故吧。他看着影子在救的身上摇曳,竟觉得救的身体也随之前后晃动。

「那个……谢谢你,愿意听救说话。」

「没什么……倒是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尽管说。」

「嗯……谢谢。」

「我是真的很认真,不是随便说说的喔。」

「没事的,你的心意救已经感受到了,光是这样就足够了。救会好好想想,未来迟早会和爷爷和好的。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只要救说出一句「帮帮我」或者「我真的不行了」。三球也会说出他真正想说的话。可她偏偏却说出了截然相反的台词,他只好含糊地点点头,垂下视线。

映入眼中的,是自己的脚尖,以及涂着橙色警示色的钢制栏杆。

仅仅五十公分的距离。

只要伸手就能轻易触碰的距离。这样一个空荡荡的障碍物,却让三球动弹不得。他勉强挤出的那句话确实是他的真心话,但救似乎并没有要依靠他的意思。这并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三球。更可能是因为,救本就害怕与人接触,也不擅长倾诉自己的事情。这点从之前在白桦女子学园的那次事件就能看出来。三球也能想像,救的心中,还藏着更多未曾吐露的事。

而要三球在此刻强迫她把这些秘密说出来,他实在是做不到。既然彼此都无法更进一步,那么这个话题也就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话说回来……之前那位大伴同学人还不错呢。」

「……是啊。她以前偶尔就会和救说话,但没想到会在那个时候出现。」

(插图013)

「她有说过想和你做朋友。如果你们能变亲近就好了。」

「嗯,我也想和大伴同学多聊聊。而且,上次虽然只有一次,但我们还一起吃了午饭。这大概……不,这全都是学长的功劳呢。」

救在学校里的成果,其实完全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三球并没做什么值得被感谢的事。不过,救和家奈之间的关系看来确实进展顺利。

救用满怀喜悦的语气向三球道谢,那双微微垂下又抬起的明亮双眼,一次又一次地眨动着,专注地注视着三球。

夕阳从树枝和叶子的缝隙中洒落,点点光辉将救的脸颊染成了朱红色。

不知为何,三球就是无法直视那随着微风摇曳的光影。只好连忙转开视线。

「唔呜呜呜呜……」

「学长?你怎么了吗?」

「……我是某贵族的千金,因为妹妹太优秀所以被舍弃了──」

「咦?」

「抱紧我束缚我低语吧,在你的双手间被囚禁──」

「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呀!难得救还沉浸在幸福的氛围中啊……!」

「没什么,就只是突然想说而已。」

三球本人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口。他只是突然很想像平时那样和救拌嘴,于是话语就这么冒了出来。

「真是的!救要回家了!今天的修改救会很认真、很严厉的!哼!」

救满脸气鼓鼓地,用全身来表现自己的怒气,接着一气之下头也不回地走了。看着她的背影,三球无奈叹了口气。不管怎么看,自己才是那个更幼稚的人。

他搭上电车,打算在抵达家之前让脑袋冷静一会儿,便站在冷气出风口下思考着。

所幸,他和救之间有个专属的联络管道──歌会。三球决定今晚就在那里,为自己刚刚失控的举动向救道歉。他一边想着,一边注视着车窗外流逝的景色。

4

中庭的日本庭园映入眼帘,凉风家主屋宽敞的和室内。

「欢迎回家。我为您准备了茶水。」

做为这座宅邸主人的凉风显广,并非那种需要所有家仆列队迎接,否则就会大发雷霆的暴君。

事实上,他的性格恰恰相反。今天也是如此,他似乎刻意避开众人,独自一人回到私室。察觉到这点的诗织,便准备好茶水,在纸门外轻声问候。

「啊,谢谢。」

「失礼了,我进来了。」

虽然时间已经接近傍晚,但最近才开始变红的枫叶和一旁的水景,在强烈的夕阳下闪闪发光。

诗织每次端茶过来时,总会想着:在这样的酷暑下喝日本茶真的合适吗?但当事人对「回家就要喝热茶」这件事似乎有着一种坚持,无论如何都不会要求别的饮品。

「在这炎热的天气中,辛苦您了。」

「嗯,是啊。」

「新华艺社那边情况如何呢?」

「嗯,老夫觉得大家都很认真,有一股活力。」

「真是太好了呢。那么我就先告退了,如果有事请随时叫我。」

简单来说,这位老先生,即便到了这个年纪,仍是一个害羞的人。要与他人熟悉起来,往往需要花上好几年,甚至十几年时间。

即使是像诗织这样的住家佣人,他也从未完全敞开心扉。虽然两人之间无法轻松闲聊,但他也没有以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她颐指气使。

诗织就像往常一样,与他做着不咸不淡的寒暄,然后准备退下。

「啊……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

「请问是?」

然而,今天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同以往。

「刚才在走廊上听人提到,有客人来找过救。这是真的吗?」

「呃,这个嘛……是的。」

「是什么事情?」

「嗯,好像是某位朋友来向大小姐借书──听说是前阵子流行的畅销小说。」

「原来如此。」

诗织在短暂思考是否该说实话后,选择在回报中稍微掺入了一点谎言。自去年以来,显广与救的关系开始恶化,这点诗织心知肚明。为了避免引起波澜,她特意避开了可能让气氛僵化的话题。

或许她的顾虑奏效了,显广没有再追问,仅是移开目光,以缓慢的动作啜了一口茶。

「……近期内,老夫得和救好好再谈一次。」

「咦?啊,您是指上次谈话途中被闪躲的那件事吗?我记得那是在暑假的尾声时候吧。」

「嗯,到了这个年纪,越发觉得时光飞逝。趁还没忘记,必须把未来的事情和该有的觉悟说清楚。」

「所谓的觉悟,您是指……?」

「比如将来会以什么为业,又会如何生活。如果真要专注于某件事,势必得舍弃一些东西吧。」

「恕我冒昧,但大小姐现在还没进高中,这时就定下未来方向,是否有些太过匆促了……」

「老夫并非无法理解藤原的说法。然而对老夫来说,救刚升上中学彷佛是昨天的事情,由此可见,老夫所剩的时间也能略作想像。早早解决未来的隐忧,总比拖延来得好。」

「这……失礼了,是我多言了。」

「没关系。藤原,你比老夫还了解救。老夫会参考你的看法来理解她的反应。」

「是。那么,我先告退了。」

诗织比往常更恭敬地低头致意,随后离开了显广的房间。她顺道探头看了一眼玄关,发现救似乎还没有回家。

「真要说,我还比较想看一整夜不回家的急速展开呢。」

诗织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脑补救真的早晨才回家的画面,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啊,是说,大小姐的升学志愿调查书,我竟然忘记提了。」

诗织遮着嘴角,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显广与救的事情、救的未来和朋友关系的问题,还有一些关于自己的事。要跟谁谈什么,最终又该将话题落在哪里。需要思考的事情已如山堆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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