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为了朝那片星空展翅高飞-章节
☆☆☆ memory of black feather V ☆☆☆
在流斗放弃跳舞之后,我仍未停下脚步。
在舞台上的失败经验很可怕又难受,我也曾无数次想过既然流斗都不跳了,自己也干脆放弃算了。
但是,每当这样的丧气心态涌现时,我总会想起流斗乐在其中的表情。
那个最热爱跳舞的男孩。
让我与舞蹈再次系起缘分的男孩。
他享受舞动的模样,无数次在我脑中播放。
没错。
那个舞蹈狂热者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就跳不了舞。
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
这份心情究竟是为了流斗还是为了自己,我也不清楚。
但此刻我有了念头──我想在那个快乐跳舞的男孩身旁,再次迈开舞步。
因为流斗的舞,永远是那么地耀眼。
他乐在其中的舞,就像夜空中闪亮的星。
是一道温暖的光芒,照亮了迷途的我。
他跳得不顾一切、热血又笨拙,朴实而努力,就是如此鲁莽。
却又美丽而帅气,绽放的光芒足以夺去我的目光。
彷佛牵起我内心无形的手,拉着我前往正确的方向。
他散发的光芒就是如此强而有力。
我想再一次看见那颗星。
所以──
这次换我锲而不舍地提出邀请,让舞蹈不要从流斗的世界中消失。
在他能重新振作的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会一直在他身旁继续跳下去。
只要我还没有停下舞步,流斗的世界就不会跟舞蹈绝缘。
我来成为那个契机,让他有一天能再次起舞。
只要有这个目标在,我就有跳下去的动力。
我不清楚这举动能不能用「报恩」来概括,总之这一次换我来把流斗带回舞蹈的世界,就像过去他为我做的那样。
为了成为他的动力,我会继续舞动下去。
「……………………………………………………………………………………」
但在不经意的某些瞬间,我会这么想。
鞋底与地板的摩擦声听起来徒然而空虚。
望向身旁,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自己的练舞室感觉格外空旷。
曲子还没播完,我却先停下了舞步。
眼前有一面用来检视舞姿的大镜子。
上面映出了一个女孩孤零零地伫立原地,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
感觉随时就要崩塌的内心,好像有一些东西从中满溢而出。
那是谁也听不见的微弱悲鸣。
唉,流斗。
我好寂寞喔。
我讨厌一个人孤零零的。
跟我一起……
再次跳舞吧。
***
比赛的日子我总是起得特别早。这次虽然不是竞赛性质,只是祭典的舞台表演,但身体感受到的紧张却很相似。
我小心翼翼离开房间,避免吵醒房内还在睡眠中的友人们。
将山间的冷空气吸入肺部,感觉到精神获得些许的振奋。已经习以为常的红叶景色,想到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也难免感到寂寞。虽然不至于想把这幅画面深深烙印在记忆里,但我还是漫不经心地跳望着山间景色,结果发现转红的繁叶大多带着水气。
「……昨晚下过雨吗?」
定睛一看,铺满碎石的停车场地上形成了几个水洼。
拿出手机一查,昨晚似乎下了一场满大的雨。我在内心庆幸着还好没跟祭典的时间重叠。
此时忽然听见野鸟的啼声传来。
我心想或许有机会一睹声音的主人,试着抬头一看,但要在如此广阔的山景之中找出踪迹实在不太现实,于是作罢。正当我想像着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鸟时──
「是棕耳鹎呢。这种秋天的野鸟不太怕人,所以在赏鸟界特别受欢迎。不只在山区,市区的公园等地方也能见到它们的踪迹。」
回头一看,发现游佐小姐正在关车门。
这么一大早,她要出发去哪里呢……不对,是已经出过门回来吧。她按下遥控钥匙锁好车门,走过碎石路朝我接近。
「你刚才去哪里了?」
「去场勘今天外拍的地点。因为下过雨之后,取景的方式也大有不同。」
「这么一大早?」
「能多争取一点构思的时间当然是最好不过啦。啊,我是指服装造型。既然都要拍了,我希望能捕捉星兰她们最可爱的瞬间。也不是需要特别费力的活啦,思考什么样的衣服最上相,这样的时间也很有乐趣啊。」
游佐小姐露出的微笑很自然,看起来非常动人。
全力达成自己的使命,同时还能乐在其中,有这种思维非常了不起。
「总觉得游佐小姐很帅气耶。」
「哦?会吗?我在模特儿时代是走气质美人路线的说。」
「呃,我不是在说这个……」
游佐小姐装模作样似地拨起头发,而我向她解释。
「我的意思是,你把为了星兰她们努力工作视为一种乐趣,非常地帅气这样。」
游佐小姐听我说完,露出严肃表情……不,是用犀利眼神朝我瞪过来。
面对这股令人不太自在的视线,我回问「怎么了?」结果这位当过模特儿的大姊姊板着脸问我。
「……少年,你刚才那样是故意的吗?」
「故意是指什么?」
「……原来啊。天生就这么会撩啊。大姊姊我开始担心你的未来了。」
「……?」
不明所以的一番话令我歪头不解,然而游佐小姐没有再多说什么。我内心仍留着疑惑,但一大早耽误人家太多时间也不太好吧。
「游佐小姐,星兰跟乃羽就请你多多关照了。」
「嗯,交给大姊姊我吧。」
游佐小姐拍了一下胸脯,露出可靠大人的笑容。
***
目送星兰与乃羽出发之后,我来到了祭典会场。
距离彩排还有一段时间,原本决定这段空档就让身体休息,但实在静不下心来。我打算走出旅馆稍微散个步,结果自然就顺着这一周已经走惯的路线,不知不觉来到了公园。
「八樱老师!这个器材要搬去哪里呢!」
「放在舞台西侧靠边,声音比较能反射到观众区。」
身穿黑色套装的大姊姊正在祭典会场俐落地干着活。
负责现场音响的帐篷──应该可以称为音控区?由八樱老师俐落地发号施令,工作人员们也毫不犹豫地遵从她的指示,旁人如我也看得出来她深受信任。毕竟大家都喊起她「老师」了。
「……老师,你在做什么?」
我丢出了眼前所见的疑问,结果老师好像此时才发现我的存在。她似乎想起什么事而抬起脸,然后对我点头示意。
「你来得正好,我们聊一下吧──所有人休息十五分再回来继续。趁这段时间好好喘口气。」
「「「是!!」」」
现场就像热血沸腾的运动类社团。
到底是怎么形成这个氛围的?
正当我对老师这种接近精神控制的手腕感到毛骨悚然时──
「你不用在意。不要胡思乱想,专心跳舞就好。」
老师似乎从眼神或态度中读取到我的困惑,对我叮嘱了一番。
的确,我现在该做的事情就是专注在舞台──我的表演上。感觉自己心神不宁晃来会场的举动好像受到责备了一样。
就连这么细微的情绪变化,似乎都逃不过老师的眼睛。她对我浅浅一笑。
「话虽如此,太紧张也会影响到表演的水准。不用绷紧神经,保持自然就好。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八樱老师对我挥挥手,引领我前往某个地方。
高地广场──
昨天我才跟乃羽在这里一起看了烟火。
一抵达广场,老师便操作平板,开始播放起某个音档。
是我们要跳的歌。出自动画《没有天分的音乐剧》。
主题曲《My music is My dance》。
这一星期听到滚瓜烂熟的旋律已经化为身体的惯性,几乎能一听见音乐就能反射性地跳起舞。
难道老师是想帮忙验收我的舞吗?
要在老师面前表演,的确挺让人紧张。在别人的注视下跳一遍,或许是一个不错的练习,能模拟正式上台的状况。
我带着半信半疑的预期,开始伸展身体。
简单进行了暖身运动。
希望尽可能让老师看到最佳的表演。
正当我在心里鼓足干劲,下一秒──
──我听见了空气被划破的声音。
「…………咦?」
八樱老师已经跳起了舞。
她的动作灵巧而有力,舞步俐落分明。
精准抓住鼓点的对拍方式,光看都觉得痛快。
在跃动感中仍留意细节动作,大胆而细腻,让我不禁看得入迷。
……我完全被折服了。
舞蹈的魅力自然不在话下,她的表情更是紧紧抓住我的心。
彷佛在命令「看着我」。
老师露出的笑容,就像自己身处于世界的中心,独占所有人的视线。
她只跳了短短四小节而已。
但从这段小试身手的舞蹈中,我能感觉到凝聚了累积的努力。花了长久时间打好稳固基础,稳如泰山的核心是支撑跳跃性动作的绝对根基。
毫无预警的一段舞,让我难掩惊讶。
「仔细听好了,舞织。这一段你的Down(下律动)有过于强调的倾向。如果独舞倒是无所谓,但这次是双人舞,要仔细保持与搭档的动作一致。黑咲大概不会主动说出口,你要负责观察跟配合人家。」
「………………呃、不是、那个、咦?」
「你嘴巴张那么大是怎么了?今天会下糖果雨吗?」
老师一边仰头看着晴空,一边开了个不知该不该笑的玩笑。
「嗯哼。」老师见我没理解眼前状况而整个人僵在原地,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踩着清脆的皮鞋声朝我走近,一把抓住我的手。她顺势一拉,我的手被迫搂住她的腰间──
「唉、这、这是干么啦!?」
「你摸摸看,我相信应该就能领会到。」
领会到什么鬼?
我带着动摇不安,但还是听话地把注意力放在老师的腰上──
「这、这是……」
明明隔着衣服,这肌肉的触感却令我战栗。
几乎没有丝毫的赘肉。我听说女性很难练出肌肉,但她的六块肌与造就川字线的腹斜肌都清楚主张着存在感,同时又保有柔软的弹性。
「怎么样?舞织,你对于这身肌肉应该有头绪了吧?」
腹斜肌可说是跳舞时最重要的肌肉。
扭转身体、保持重心──更极端来说,保持体干稳定是跳舞的首要关键。在这一点上,腹斜肌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我已经进入忘我状态,揉着老师的腰部肌肉。
「太、太惊人了……!多么完美的肌肉啊……!」
「……唉,你也太不知节制了吧?虽然是我叫你摸的没错啦。」
老师好像说了些什么,但我的耳朵早已听不进去。
这身完美的肌肉形状,堪称典范。
紧致的腰部肌肉营造出腹部的凹凸有致,保持优美的全身轮廓线条。轻轻按压下腹部则感受到充满弹性的回馈,证明了就连公认最难练的斜内腹肌,她都锻炼得很扎实。
「……唉,舞织,差不多够了吧。喂,你没听到我说话吗?喂!」
好久没遇到这么美的肌肉了……不,或许这是第一次。
明明隔着衣服,这紧密吸附手掌的触感充满了恶魔般的诱惑。我停不了手,指尖蠢蠢欲动,好想永远摸下去,可以的话真想去除衣服的隔阂。
我两手抓住老师的腰,试图尽可能实现这份渴望──
「给、给我差不多一点,舞织!不准这样对女性的身体摸来摸去!」
老师猛然一个转身,我的手从她的腰间松脱。
双手意犹未尽地在空中扭动着十指,我开口对老师顶嘴。
「怎么这样,再让我摸一下啦!说到底,是老师先诱导我摸上去的吧!根本没过问我的意愿,说来就来!」
「你、别用那种可疑的说法!被别人听到怎么办!」
「我兴奋极了!我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么美的肉体!老师的身体摸起来太赞了!但你却这样!」
「住口、别说啦~!现在这个世道对八卦很敏感的!要是被恶意散播出去怎么办!我还想保住教师这个饭碗啊!」
被劝阻到这种地步,我终于猛然回神。
看来我遇见理想型的肌肉,导致刚才失去了理智。对于自己干出如此大胆的举动感到惊愕的同时,我深深吐气,平复躁动的心跳。
然后我用近乎确信的口吻,问出了刚才摸完老师肌肉所归纳出的结论。
「老师,原来你是舞者吗?」
某种项目的运动选手或许也是有力选项之一,但刚才看了她跳舞,可能性应该很低吧。那身舞技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她投入了大量时间在练舞上──那段舞的动作已足以让我做出这番推敲。
「是『前』舞者,现在已经引退啦。」
老师一边露出些许落寞的笑容,一边回答我。
前舞者。
这个词让我产生了违和感。
是定义上的问题吗?应该说我并不清楚老师经历了什么而自称引退。或许每个人的看法有所不同,我个人是认为如果喜欢跳舞,就算是当成兴趣的业余程度,只要敢跳就大可自称为舞者。
然而,经过老师刚才的纠正,让我感觉到她有一套与我不同的明确基准。
……难道她以前是专业的舞者?
比方说隶属于某间剧团、定期举办舞蹈公演,如果是这种以舞蹈维生的专业舞者,那使用引退这个说法也就合理了。刚才她展露的惊人舞技,跟所谓的专业相比也毫不逊色。
「……」
然而──
老师脸上仍挂着落寞的笑容,把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她用那握紧的手,一边在套装上捏出了皱褶……
一边说道。
「因为受伤。」
「──」
一阵风吹过。
带着寂寞的风,彷佛穿过了开在我心头正中央的洞。
「………………受伤……」
老师按着自己的大腿──应该是大腿后肌的伤吧。这个部位容易引起拉伤,一旦受伤就很难完全复原……不,既然是引退,也有可能是更严重的伤……比如说韧带那些……
「某次参加大型比赛时,不小心太逞强了。那是一场双人舞竞赛,是我跟搭档一直梦寐以求的舞台。」
对于老师而言可能已成往事,她的口吻带着温柔。
但我心中穿梭而过的那阵风,却永远带着冰冷的颜色。
「我不后悔全力以赴,那场表演我有信心说我尽了全力……所以呢,若要说有什么后悔,可能就是害我的搭档对我的伤感到内疚吧。对方觉得放任我逞强、我再也无法跳舞,这两件事他都有责任。」
老师遥望着天空,想必是想起了往昔的记忆吧。
她说自己没有后悔,这句话究竟有几分真?
从老师亲身经历中感受到的沉重,让我的心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扰乱。
「所以,我抱着能再次跳舞的期待,努力进行复健。也多亏这样,我恢复了一定的活动程度,但若要认真跳舞就完全吃不消了。我只是想在学生面前虚荣一下……结果你看,光是刚才那一小段舞,就让我腿软了。」
老师用手按住的大腿部位,一路微微颤抖到脚尖。
看见她的颤抖后,老师云淡风轻般地笑着的模样──让我胸口深处一阵揪痛。
没有后悔?
已经尽了全力?
根本在骗人。
因为老师她……刚才跳舞的她,真的笑得好开心──
「──喔,抱歉,讲了这么多无聊的往事。我并不是想得到你的同情,只是觉得要提供建议,先让你了解我的经历会比较有说服力罢了。刚才的事情你可以忘掉。不必要的部分听听就算了,留下你觉得有帮助的建议来吸收就──」
老师将视线转回我身上,顿时住口。
原先落寞的微笑扭曲成惊愕的表情。
本来平静的口吻,转为战战兢兢的试探。
「……舞织……你、在哭吗?」
「…………咦?」
被老师一说,我才发现泪水已滑落自己的脸颊。
这绝对不是老师所期待的反应。她只是单纯想给我建议,才提起当年往事。
光是流露出同情,这反应就对她太失礼了。「我懂不能跳舞的痛」这种话我死也说不出口。因为我无法跳舞的原因是我的内心太软弱,是我选择了逃避不去面对。
这样的我,肯定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但──
我却还是……
泛滥的情感勾起多余的思绪,稀释了老师的话语。
不准哭。
拜托,别哭了。
我苦苦哀求着发热的双眼,对自己这么说。然而──
「……因、因为,你刚才看起来真的好开心……」
「什么?」
「……刚才你跳舞的模样,很、很乐在其中……」
我的嘴违背了自身意志,擅自代替我断断续续吐露心声。
仅仅四小节,老师只跳了这么一小段时间。
她的舞却彷佛驾驭了秋风,美丽动人,自由奔放,强而有力。
最重要的是,她跳得很尽兴。
「……我刚才明白到,老师很喜欢舞蹈……很热爱跳舞……所以、听到你无法再跳了……觉得你应该很难受,这么一想、眼泪就……咦、我在说什么……?」
自己也无法好好整理出想说的话。
我可能想像了一下。
如果换作是自己无法跳舞的话。
如果有一天必须为了无可奈何的理由而放弃最爱的舞蹈。
我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自己能同理老师的感受。
我只是非常恐惧。
光是想像,内心就有一股如此庞大的失落感袭来。
那么实际经历这一切的老师,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呢?
她花了多久时间恢复,才能像这样笑谈往事?
她的痛苦理所当然远超过我区区的想像。
所以我无法说出有意义的话语。
虽然我没办法代为承受这份无法分担的苦痛。
我只能哭泣。
「…………真是令人伤脑筋的学生啊。」
不知何时,头顶出现了温暖的触感。
老师温柔地抚摸我的头。
「舞织,你拥有能贴近他人心情的长处,但这同时也是你的弱点。体贴他人的心情,等于同时背负了对方的痛苦。所以有时会像现在这样,为了别人的伤痛而哭泣吧。」
老师用力抱紧了我的头。
套装上扑鼻而来的气味,是令人想依靠的大人香气。
「这样笨拙的处世态度,人生一定过得辛苦。无法怪罪别人,只能靠自己的内心去面对恐惧。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被肩上的重担压垮,再也无法振作吧。」
我害怕独自承担。
没有勇气伸出手争取自己渴望的未来。
因为设立一个目标,也就伴随着失败的可能。
也有可能像那天的约定无疾而终,让自己蜷缩在原地。
夜空中浮现的星星因为远观才显得美好,如果试图摘下它,那无尽的距离会令人心灰意冷──脑海中掠过了这样的胡思乱想。
「但是,选择了这条路的你,让我感到很骄傲。想必也有很多人的内心,因为你伸出的那双手而得到救赎,你不需要装作没发现这一点。不要只注视自己缺少的部分,我相信也有很多笑容是因为你选了这条路,才能获得到的。」
老师的话语替我扫去了脑海中心烦意乱的迷雾。
就像一直以来背负的沉重包袱消失,内心豁然开朗。
啊啊,原来啊──直到现在,我才终于发觉到。
我并不是渴望谁的鼓励,不是想要谁给我答案,也不需要有人为我照亮该前进的方向。
我只是希望有人能支持我选择的路。
「你不用迷惘。」
老师就像读到了我的心思,她温柔的声音流进我内心深处。
「这个世界充满了不想去看的现实、不想去听的恶意,把那些当成别人胡说八道就好,你大可以专注在更纯粹的目标上,坦率面对自己的内心。你该相信的是身旁洋溢的温暖笑容才对。」
脑海中自然浮现出星兰与乃羽的笑脸。
真正渴望的东西。
那份温情,让我心中茫然漂流的恐惧变得微不足道。
我现在流泪的原因,已与刚才截然不同。
这可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袒露出自己的一切。
埋着脸哭泣的怀抱里所传来的温度无比坚强,接纳了我的心。
「当个温柔的舞者吧。成为一个有能力背负他人心意跳舞的舞者。这不是我擅自对你立下的期许,我坚信你能够做得到。」
「……嗯……好!……」
「呵呵,我这番话作为建议,是不是有点太抽象了呢?」
老师一边露出打趣般的笑容,一边抱紧我的头。
在这份温暖的包容下,我继续哭了一阵子。
唯有此时此刻,我紧紧依靠这个能接纳我一切的人,仰赖她的坚强。
跳舞吧。
我起心动念。
为了得到我真正渴望的许多笑容。
为了让自己能在那些欢笑中,也跟着笑逐颜开。
跳舞吧。
我下定了决心。
***
着装准备。
今天的服装是参考动画《没有天分的音乐剧》所设计的舞台表演服。
表演服同样也是游佐小姐帮忙带来的,据说是透过时装品牌「亚林·晨曦」旗下的商品中找出设计相似的款式,再经过加工改造来贴近原作的形象。所以细节处有所不同,加上需要跳舞,有一些设计难以忠实还原,不过整体看起来的感觉大致上没问题吧。
顺带一提,这次服装的准备主要是由奥莉维亚阿姨代劳。据闻她紧锣密鼓地帮忙及时赶上,实在对她抬不起头来。
占用了现在最得势的女强人CEO的宝贵时间让我十分过意不去,但想必奥莉维亚阿姨并不需要我的道歉,顺利完成表演才是最好的报答方式才对。我心想好好加油吧,握紧了手中的服装,对自己精神喊话。感觉到记忆中的奥莉维亚阿姨笑着对我说「有这份斗志才对嘛,流斗。」
实际上帮忙沟通联系的人,其实是游佐小姐。
不如说她是担心社长公务繁忙,原本似乎想一手包办治装工作,但奥莉维亚阿姨传来了语带责备的讯息,说「天下哪有父母会舍不得把时间花在自己儿子身上」。也因此害我被游佐小姐怀疑是奥莉维亚阿姨的私生子,花了半小时向她解开这个误会。
闲聊就先到此为止。
我看着镜中着装完毕的自己。
身上的服装是主角们在动画最后一集演出音乐剧时的舞台服。
红棕色的典雅背心搭配黑色的和式外褂,可以称为复古风格吗?原作的下半身是穿着宽松的袴装,但穿这样跳舞太危险,于是改成类似款式的长裤。造整体氛围就像从西洋与日本各自萃取出雅致时髦风格揉合而成。嗯,自己说起来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挺适合我的嘛。
「怎么样,悠马,有没有哪里怪怪的?」
「原来啊。我看原作时一直搞不懂外褂内里的设计,原来长这样。当然,毕竟是二创服装,跟原作或许有所出入,不过我听说最近的漫画家也会参考Coser的服装设计,反向输入到原作里──」
「没回答到问题啊。」
悠马讲得很起劲,我拍了一下他的头。虽然这不是我要的答案,但身为原作粉丝的他激动成这样,那应该是有充分还原动画中的形象吧。
「对了,黑咲同学的服装呢?」
「乃羽带去外拍现场了,她说预计会请专业造型师帮忙完成着装跟妆发,彩排时间直接过来会合。」
乃羽的服装形象也跟我的风格相似,但为了增加视觉的华丽感,添加了许多新的配件,多到甚至需要附带穿脱的说明书。她正担心自己一个人没办法搞定,游佐小姐便提议帮忙着装。
拍摄的行程表我有先听说了,预计能在彩排前提早到场。至于乃羽的服装,到时候就会揭晓了吧。我一边抱着些许期待,一边不经意地瞥向时钟──
「……咦?」
刚才的换装似乎比预期花了更多时间。
时钟上显示的此刻时间,乃羽应该已回到旅馆,彩排则是在半小时后开始。我可能有点一板一眼了,但这样的性格是天生使然,我也没办法。
不过,毕竟乃羽是第一次进行模特儿拍摄工作,或许还不够熟悉而多花了时间吧。搞不好考量到行程有所延误,她没回旅馆而直接前往祭典会场也说不定。这非常有可能。
「悠马,该出发去会场喽。」
「嗯,知道了。」
善于察言观色的友人对于我的决定并未多加过问,点头表示同意。
悠马身上穿着与昨天同一套的黄色浴衣,不知道是不是特别中意。刚才他一个人俐落地完成了着装,可能觉得悠哉地慢慢走也不好意思,他把木屐换成了普通的凉鞋。就是因为他能展现这种不着痕迹的体贴,让我实在无法讨厌这个人。
抵达会场。
祭典已经开幕,欢愉的嘈杂声弥漫现场。
我的心脏怦怦作响。
时间与地点都已接近正式上场,这股真实感令我的心跳开始鼓噪。
……果然还是有那么一点害怕。
我擅自幻想起眼前所见的观众脸孔转为失望神情,虽然明白这是荒谬的幻觉,但又觉得那些表情就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我内心的不安。
不过──
「……嗯,没问题的。」
我确认自己紧紧握拳的手心里,充满了力量。
或许我没出息的内心不值得相信,但我能相信那些愿意信任我的人对我说过的话。
无论是乃羽在满天烟火下告诉我的话。
还是老师边摸着我的头边说出的细语。
都是宛如星光般耀眼而温暖的路标,支持着我总是迷惘的内心。
心跳仍然怦怦作响,但是感觉不一样了。
并非不安造成的心乱如麻,而是明确意志所产生的激情鼓动。
用尽全力跳吧。
失败也无所谓,享受舞蹈吧。
只要有乃羽一起,我觉得自己好像能做到──我相信可以。
如果跌倒了,就一起受伤,一起哭泣,然后一起站起身,再次共同跨出步伐就好了。想必这才是所谓的「搭档」存在的意义。
坚定了自己的意念,我带着满腔热血转移阵地。
彩排地点位于舞台后方,要推演正式上场的流程,一边与活动工作人员进行讨论,一边确认有无问题。其实最理想的状况是使用实际的舞台来彩排,但工作人员也忙得不可开交,我不好意思强人所难。
我经过主办单位的帐篷,取得同意后进入后台。
用打探般的眼神扫视周围,想看看乃羽她们是否已经抵达──
「……这是、真的吗?」
八樱老师在后台露出严峻的表情,不知道与谁进行联系中。她紧贴着手机说话的声音,彷佛夹杂着惊愕与不甘心──
「……是,好的……不会,游佐小姐你不用道歉,谁都不愿意这种事发生……是,那就麻烦你以孩子们的安全为第一优先。」
通话的对象是……游佐小姐?
零碎的对话无法确认内容,但我感受到一股凝重的气氛。
一阵风声忽然横穿而过,带着冰冷的温度。
空气充满压迫感。
这些感受透过肌肤传来。
「老师,发生什么事了吗?」
「……舞织。」
八樱老师的声音十分平静。
但是脸色却不太对劲,就像在掩饰着内心的动摇。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我的心头缓缓扩散。
当事情开始偏往不好的方向,很难不察觉到苗头不对。
「你知道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吗?」
八樱老师开启的话题,乍听之下与眼前状况毫无关联。
老师见我疑惑不解,淡淡地道出事实。
「听说大雨引发土石流,部分道路被封锁了。」
「……什么?土石流?」
「黑咲她们所搭乘的车,受到连带产生的交通堵塞的影响,被迫绕路前来会场,抵达时间似乎会延后不少。」
「……具体来说,会晚到多久?」
「最快也落在你们上台时间的一小时后。」
我微微屏息。
在脑内回想祭典的活动流程表。
我们的上台顺序是今天最后一组。
根据今天的节目表安排,在我们的舞蹈表演结束时,祭典活动也将一同迎接落幕。
我思考这代表着什么意义。
「……」
乃羽她──赶不上了。
别说表演,就连祭典本身都结束了,她根本无法及时赶到。
到时候不可能还有观众留在现场。
就算再跳舞──也没人看了。
「……!」
格外现实的幻想让我的脑袋差点一片空白,而我勉强让停滞的思绪继续运转。
现在慌乱也无济于事,想想具体的办法吧。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做才对。我才不会放弃。怎么做才能解决眼前问题?
快点思考,想点办法、想办法想办法想办法想办法。
…………没辙了吧。
不用说也知道,乃羽不在场,我当然无法跟她跳舞。
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开始发疼。
根本想不到任何解决方案。越是具体思考,越是被迫认知到束手无策。无情的现实好像在我耳边轻声嘲笑。
「舞织,游佐小姐说想跟你谈谈。」
「咦,啊、好……」
我茫然无措地伸出手。
接过的手机沉重得令我的手发抖。我无法正确接受现实。或许我还在作梦吧──有如逃避现实般的这股思绪,穿过我的脑海。
「抱歉,状况演变成这样……」
「呃、不,这不是游佐小姐的错……」
我不知道自己的思绪跟对话后来中断在哪里。
我早已陷入一片混乱。
因为,土石流这种意外实在是……已经不是能用拼劲或勇气这种个人的努力度过难关的程度了。
造化弄人。
这么说也不为过吧。
不知道该去责怪谁,找不到怒气发泄的出口,也不知道从何反省起,甚至不确定该不该为此沮丧。
不知道,不明白,想不透。
思绪明明在运作,我却早已放弃寻找解决办法。
头晕目眩。
感觉周遭的声音越来越远,自己像被全世界隔绝在外。
然而──
「放开我,星兰!都到了这个地步,我只能用跑的过去──」
「别说傻话了!这种山路哪有人行道,我怎么可能把重要的朋友扔下车啊!这里才发生过土石流耶!乃羽你冷静点!」
「可是、可是──!」
对话透过手机传了过来。
熟悉的声音与被逼急的反应,让我茫然的意识回过神。
电话那头带着哭音的声音主人,与擅自万念俱灰的我不同,她试图努力对抗不讲理的现实。
「我跟流斗约定好了!要跟他一起跳舞!还要成为他的支柱!」
她的声音就像任性大喊的孩子,展露赤裸的情感。
我立刻听出来她已失去理智。
冷静下来想想,这件事应该也不至于要大哭大闹成这样。
这次是逼不得已。
并不是谁的错。
反正又不是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下次,再一起努力就好了。
脑海中浮现出好几句鼓励的话语,现在不是该逞强的时候。我跟乃羽是同班同学,以后也会继续作伴。又没有要远走高飞,跑去美国那些遥远的地方。这次错过了,未来多得是机会一起跳舞。
我这么想。
但是,我听见她说。
「……我,再也不想一个人孤单地跳舞了……」
「…………」
我更用力握紧了手机。
这句话的意义我很明白,我没办法佯装不知。
因为,都是我害的。
我们的双人舞,在出错的那天就结束了。
我伫足不前,而乃羽却不同,她仍持续前进。
渐行渐远之后,她一直独自跳着舞。
所以,今天是我们久违的「共舞」。
她等待许久的搭档总算愿意振作起来了。
追上她的脚步,站往她的身旁,来到这个能共同欢笑的位置。
她心想,终于能一起跳舞了。
我相信她是这么期待的。
我都明白。
因为我身为她的搭档。
我们早已心有灵犀,这种小事当然懂。
所以,也包含她此刻的心情在内。
她的内心正遭受怎样的痛苦,我也全都明瞭。
她很害怕。
明明很开心终于能够站上同个舞台,能在彼此身旁共舞。
但是,如果又像那一天发生失误。
如果又像那一天,我们的舞再次迎向悲伤结局的话。
我们会不会又像那一天再次分离。
这就是乃羽现在的恐惧。
「…………」
手机发出「嘟──嘟──」声。
通话不知何时已经结束。
我将耳朵从响着空虚电子音效的手机上移开。
「……你要怎么做?舞织。」
老师问向我。
还能怎么办……虽然很不甘心,但现在束手无策了不是吗?
就算明白了乃羽的心情,现实依然残酷。
物理上的距离与时间问题,已经让我们的舞台表演注定无法成功。
就算多渴望一起跳舞,也不可能实现了。
放弃理想吧。
又不是任性的孩子了。
好好接受现实,想办法把伤害控制在最小范围吧。
乃羽应该很难过吧。
或许会对于无法一起表演感到自责。
当她看见祭典落幕后的舞台,望向没有观众的那个空间。
肯定会缩起身子哭出来吧。
所以我来握住她的手吧。
告诉她我哪里都不会去。
下次由我主动开口,邀她一起跳舞。
牵起她的手,替她鼓励打气,成为帮助她再次振作的力量吧。
这才是正确答案。
这样才能把已注定失败的这场表演,尽可能以接近成功的形式──
「…………最好是这样。」
胸口一阵灼热。
抛下这种还没开始就先断定失败的消极心态吧。
现实是无情的,这点我已经明白。
但这根本不构成任何放弃的理由。
如果奋战到底需要理由,就回想起那句话吧。
「如果有一天我快忍不住泪水,那时就轮到你来帮我了。」
我想起那个跟烟火一同消失的微小心愿。
现在正是时候。
回报她的恩情吧。
乃羽一直耐心等待着停留在原地的我。
所以这一次轮到我了。
一个人的孤单就到此为止。
因为付出了那么多努力的女孩,也该是时候得到回报了。
「老师。」
「怎么了?」
「等我们的表演时间到了,有办法继续把歌曲播下去吗?」
面对我的发问,八樱老师皱起了她清秀的双眉。
「继续播下去……是指播到什么时候?」
「到乃羽到场为止。」
老师惊讶地瞪大眼,大概察觉到我在想什么吧。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傻。
或许有其他更有效率、更接近正确的方式。
但我能想到的只有这种笨拙的做法。
我能做的──只有跳舞这件事。
「我来跳舞垫时间,我不会让任何一个观众离场,直到乃羽上台。」
我重新戴好了舞台装的帽子,坚定地做出宣言。
就现实面来说,如果要一个观众都不少,应该办不到吧。
我要跳到超过祭典预计结束的时间点之后。如果我的表演没有让观众感受到值得留下来看,他们就会打道回府了吧。
定义很单纯,我归纳出结论。
如果我的舞不够精采,这份决心就到此为止了。
「她会晚到一个小时耶。不,实际上搞不好会更久。」
「我知道。」
「要连续跳这么久都不休息,太不切实际了。」
「我想也是。」
「即使这样,你还是要做吗?」
「对。」
正常来想根本做不到,我心知肚明。
但我怎么能因为「做不到」这种理由就放弃。
别装作自己已经学聪明,放弃伸手摘星。沉迷于做梦吧。当个不懂事的傻子。顺从此刻热血沸腾的内心,笨拙而努力地跳舞吧。
「好吧,我奉陪。」
老师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微微扬起嘴角,彷佛带着些许欣慰。
「我来负责放歌。你有没有音乐播放软体还是什么……就是你平常会听的播放清单那种东西?」
我拿出手机,打开平时使用的音乐播放程式。
超过一小时的舞蹈表演,如果都放同一首曲子,观众当然会看腻。老师似乎打算巧妙地轮流播放我熟悉的歌,来帮忙串场。
「现在没时间讨论细节了,你就等听到音乐再即兴发挥舞步吧。」
「好。」
「我想你应该明白,这需要相当的体力与毅力。把拍子抓得分散一点,这可能有点强求,不过你要自己边跳边找时机休息。」
「还真的很强人所难耶。」
「你自己决定要这么做的,别擅自放弃啊……那我这就去准备音乐了。琴宫,你来帮忙。」
「知道了。」
当我正感谢着立刻起身行动的老师──突然间,与跟在她背后的悠马四目相交。这位热爱动画的友人,在这样的紧急时刻却兴致勃勃地双眼发亮。
「流斗你果然是男主角耶。」
「你在说什么啦。」
「很庆幸我们是朋友的意思。」
依然我行我素。我对他说出的话感到一阵无力,同时深深叹了一口气。
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心底,调整好心态,准备迎接鲁莽的挑战。
我细数了自己所缺乏的部分。
实力、勇气、足以任性到底的能力,一切的一切都不足。
我低头注视颤抖的身体。
从双手到双脚,乃至胸口里的心脏,都对这个临时起意的想法感到恐惧。
……但我坚定了这份绝不放弃的意念。
实力不足又怎样。就算是个自不量力的愿望又怎么了。
与其随便找借口推脱,以不了了之收场,我宁可丑陋地挣扎到最后一刻,追求遍体鳞伤到底的圆满结局。
闭上眼睛进行想像。
对我而言的圆满结局是什么?
必须到达的那个未来,是什么模样?
──嗯,清晰可见。
我看到自己与乃羽在舞台上,开心跳舞的身影。
「──哈!」
我对于自己的天真,傻眼得笑出声。
总归来说就是这样。我这个人还真是单纯到极点。
像星兰那次也是,我跳舞的动机,只需要这种程度的理由就足够。
……希望我喜欢的女孩能够笑逐颜开。
这份决心显得乳臭味干。
终于弄明白的愿望肤浅得可笑,事实上我也真的失笑了。
不过──嗯,这样就好。
保有我的作风就好。
虽然一路跌跌撞撞、低头不前,总是被无法如愿的现实所操弄。
只要为了那份愿望,被操弄又何妨。
既然这样,我现在该做的事就很明确了。
想起乃羽的声音。
想起那个女孩害怕哭泣的声音。
「我绝不允许……」
在这里之外的另一片天空下,有个女孩还流着泪。
有个女孩独自蜷缩着,不知道如何向外界求援。
而我身为搭档的使命,就是握住她的手。
如果她作茧自缚,我不惜打破外壳也要对她伸出援手。
我已经决定当她的同伴了。
我发誓要永远牵住那个爱逞强却又怕寂寞的女孩。
我承诺要陪伴不愿再孤零零的她,在她身旁继续跳舞。
别再犯错了,好好信守诺言啊。
我们都还不够成熟,会有许多苦恼,会因为一些小事而裹足不前。
但是,正因为如此,我们凑在一起才总算得以完整。
一个人只能抬头遥望的天空,如果叠上两人份的羽翼,想必就能自由展翅翱翔。我想这样相信。我如此坚信。我想证明这是对的。
所以,努力挣扎吧。
将这份不懂事的倔强贯彻到最后。
就算世界上所有人都放弃乃羽,只有我绝对会坚信到底。
「我就豁出去给你看……」
我对把我狠狠玩弄于股掌的现实发下战帖。
心意已决。
做好了觉悟。
(插图015)
要让那个带着哭音的女孩绽放笑容──我握紧了这份无谓的固执。
「去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迈开舞步吧。
为了这份绝不妥协的意念。
为了让那个擅自背负一切而低头沮丧的女孩,能再次仰望着星空,展翅高飞。
◆◆◆
「……啊~呜啊啊啊啊、咽呜呜呜呜……」
我的啜泣声传遍了车内。
明明再怎么哭也无济于事,这种泪水根本毫无意义。
坐在后座的我低着头,紧抓住自己的膝盖。
我只能顾着掉眼泪。
「……咽呜、对不起、对不起,流斗……咽呜、对不起……」
对方根本不可能听见,我却还是呼唤他的名字。
那个为我跟舞蹈维系缘分的搭档。
那个承诺我要永远一起跳舞的舞伴。
我口中反覆对他说出的道歉,显得悲惨又可怜,破烂不堪。
我的努力搞错了方向。
对自己以外的人产生憧憬,试图朝着未知的世界伸出手。
结果一切都以半途而废告终,导致这无力回天的结局。
好丢脸。我真心厌恶自己。好懊悔。好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乃羽。」
星兰从旁边紧紧抱住了我。
「你没有任何错,所以别这么自责了。」
耳边低语的声音既动人又强而有力,充满了安全感,彷佛将守护我不被这世上任何恶意所伤害──
但是,唯独在此时此刻……这些温暖、善良与信赖,全都变成折磨。
我脱口而出的话语,将她的好意往外推开。
「……当然是我的错啊……」
土石流这种意外无法预测,所以不能怪罪谁。
这种借口我怎么可能接受。
世界上本来就充满各种不合理。
运动选手因病或因伤而无法以完美状态上场比赛,这种事情早就听多了。
所以在专业的世界里……不,就算不是职业选手,认真投入某些事物的人们也会做好万全准备,尽可能减少意外发生。
而我轻忽大意了。
忽视了原本能预防的问题,造成无法挽回的事态。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不是吗?
在重要的表演日排入其他行程,这本来就很乱来。
我后悔无比。
抬不起头来。
脑海中不断冒出自责的话语。
我只能看着洒落的泪珠把膝盖沾湿。
星兰是个善良的人,看我这样应该很于心不忍吧。
我明知这一点,但仍然难忍泪水。我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总之我们先回旅馆吧。」
负责驾驶的游佐小姐用温柔的声音这么说,似乎是出于体贴。
我却发抖得回不了话。
连敷衍应对都做不到,我发出的啜泣声代我回答了她的提议。
然而──
「不,游佐小姐。可以请你开去祭典会场吗?」
星兰开口,用强而有力的语气打断对话。
我脑中发出了「……咦?」的疑问声。
搞不懂这有什么意义。
舞台表演的时间早就过了,祭典也已经落幕。
就算现在过去,也只剩下空无一人的公园。
难道她的用意是至少享受一下活动的余韵吗?
我缓缓仰起哭肿的脸,看了星兰的表情之后更加困惑。
因为她面带笑容。
她温柔地微笑,就像填满了我内心的空隙。
「你现在脑袋里千头万绪对吧?所以在心情平复之前,先听我说些往事吧。」
……往事?为什么?
凭我现在混乱的脑袋,无法深入思考她话中的意义。
但星兰温柔而澄透的声音,缓缓浸透我的耳里。
「那是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举办了球类运动祭……不,好像不叫这个名字,总之就是小型的运动会,而我参加了篮球项目。因为我从那时候个子就特别高嘛,明明也没有打篮球的经验,却被班上同学推派出来参加。」
星兰边笑边开始话当年,彷佛很怀念这段突然说起的往事。
她温柔微笑的侧脸有空灵的美,在这种状况下我还是差点看得出神了。
「看现在的我或许很难想像,其实我以前个性很内向,不是那种会主动出头的人。我不擅长交朋友,也没有放学后能相约去玩的要好同学。当然,学校活动的参与度也很低,运动会跟合唱比赛都躲在角落混时间。」
星兰一边细细回想当年往事,些许难为情似地娓娓道来。
的确,认识了现在的星兰,根本无法想像内向的她。之前是有稍微听说过……记得好像是因为头发跟眼珠的颜色跟大家不同,这些混血儿的特质让她在班上格格不入之类的。
……这是我无法理解的感受。
因为外貌而改变待人的态度,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对方的个性、看事情的观点,以及相处起来的感受,我认为这些部分明明才是重点。
当我思考着这些事情时,星兰对我笑出了声。
「谢谢你。就连这种时候也设身处地考虑我的感受,你的心是无可取代的美丽宝石。不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跟我要说的正题也无关,你不用放在心上……我继续说喽?」
我对她的询问点头表示同意。
「当时的我啊,难得产生了干劲。大概是在认识小流半年之后吧?可能因为看着他每天努力练舞,开始觉得认真做一件事情很帅气。虽然这想法很天真,不过我因此有了努力的念头。我根本没打过篮球,优势也只有身高而已,但我开始想为了班级全力以赴。」
星兰的这段回忆,让我忍不住轻轻笑了。
流斗的舞拥有影响力。他跳舞有一股神奇的拼劲,让人看了之后产生积极的正能量。看着他的舞,我的心情也会受到感染,觉得自己必须加把劲。
原来他从以前就是这样啊……这股共鸣让我悄悄扬起嘴角。
「我很努力练篮球,开始看起教学书籍跟影片,还拜托有经验的妈咪指导我。所幸我似乎也遗传到了篮球强国的基因,进步神速。在赛前的最后练习,我已经强到能辗压周遭的人。班上同学也很替我开心,说有我在就放心了,大家都士气高涨。当时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终于成为班上的一分子。」
真是一段佳话……我听完这么想。
因为星兰的努力,得到了皆大欢喜的成果。这就像「只要努力,梦想就能实现」的完美范本,无疑是一段感人的故事没错。
但是,此时星兰却微微压低了脸。
「我真的太天真了。看大家那么高兴,我也很开心,所以更卯足全力,连雨天都跑去外面练球,结果造成了巨大的变数。招致的结局显而易见──运动会当天,我感冒而请假了。」
「……!」
「那是我第一次哭着央求妈咪让我去上学,以后应该也不会有第二次了。但是我烧得很厉害,状态糟到站一下就晕了,妈咪当然没有允许我去学校。」
不知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
星兰怀抱着我的那双臂弯,变得更加用力了。
失败的经验、悲伤的回忆──对星兰来说,这应该是她不愿回想的往事。
而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愿意对我说这些。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大概一个星期都没出门。我辜负了班上同学。枉费他们那么期待,我却无法回应……不,我足不出户的理由其实出于我自己……因为我害怕,担心大家把我当成罪人,责怪我缺席所以输掉了比赛。我满脑子都想着这些,明明我根本不知道运动会最后是输是赢。」
我认为她会这么想也是难免的。
情绪低落时,总会胡思乱想不好的事情。
她当时抱病,身体应该很虚弱才是。小学生的精神素质难以承受那种巨大压力也不奇怪。
「关在家里的那段时间,小流每天都来找我。我害怕得不敢打开房门,但他安慰我不用勉强,等我打起精神,到时候再一起去上学……每天每天,他都在房门前对我这么说。可是当时的我满是胆怯,无法坦率把他的鼓励听进去。我在房里顾着一直哭,陷入灰暗的胡思乱想里无法自拔。」
「……」
「有一天,小流也按照惯例来找我。一大早来问我今天能不能去上学。我一如往常关在房里,但那天小流待了特别久……我突然发觉──奇怪?今天不是星期天吗?」
「……咦?」
「比起害怕的心情,该说好奇心吗?应该说内心的疑惑胜过了一切。隔了好几天踏出房间的我,被小流带去学校。结果班上同学都聚集在现场,邀请我一起打篮球。」
星兰温柔地眯起双眼。
她露出满足的表情,宛如紧抱着珍贵的宝物。
「据说是小流把大家约出来的。他提议为了没能参加运动会的我,来举办一场篮球赛。他说因为我原本一定很期待运动会,而且那么努力练习,所以想帮我制造一个能快乐打球的时间。」
「……」
我领悟到了刚才星兰拥抱我的力道为何变得更强。
她不是因为想起悲伤回忆才不自觉绷紧,而是珍惜这份温柔的往事,所以紧紧拥住我,就为了把这份温暖分享给发抖的我。
「小流跟我其实读不同班,却主动去找我班上的同学,据说甚至还不惜低头拜托人家。我非常讶异,他怎么会愿意为了我做到那种地步。这疑问一直悬在心头,我忍不住问了他理由。」
「……流斗他怎么说?」
「他说不想看到我付出努力却得不到回报。」
我不自觉破涕为笑。
心想这个答案真像流斗的作风。
平常感觉总是有点靠不住的他,在不愿妥协的事情上就会固执到底。原来这部分的性格从以前就没变啊,脑海中模糊地想像出我所不认识的当年的他的模样。
「我没有要把刚才的往事对应到乃羽你现在的状况上。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定有人会发现你付出的努力,就像当年的小流之于我──至少这里就有一个人全看在眼里。有我这个朋友会对你说声『你尽力了』然后抱住你,肯定你的努力。」
星兰紧紧抱住了我。
这份温暖让我原本湿润的双眼顿时发烫。
「可、可是,我的努力用错了地方……」
「不论结果如何,努力并没有分对错。一路累积的付出绝对不会白费,一定会以另一种形式成为你的力量。」
「但、就算这样……」
「况且,我觉得现在就断定失败还太早了。」
星兰的声音带着坚强的信心,推翻了我的沮丧,让我有一种预感,某种重大的转机即将出现。
她短短望向车窗外一瞬间,说出了这番话,彷佛将心愿寄托给某颗星。
「我好像听到了──一个笨拙男孩说着『不想让乃羽的努力白费』而顽强挣扎着。」
星兰的双眼直直凝视我,我也受到感染而回望了她。
那双如苍穹般澄透的蓝眼闪着光芒,彷佛了然于心。
「那接下来就全权交给他吧。我们的故事里,绝对不容许哭泣的女孩存在,因为我们身边有最强的男主角。」
星兰用充满确信的声音说。
没多久之后,我便明白她这番话的意思。
载着我们的车辆,抵达祭典活动会场。
不对,是活动早已结束的场地。
抵达时间正如预期也不如预期,准确落在我们表演时段的一小时后。
此时祭典早已落幕。
现场一个观众也不剩,徒留寂寥的舞台。
──本来应该如此的。
「…………这是、怎样。」
难以置信的光景,令我不由自主眯起单眼。
祭典的会场仍存在着灯光与音乐。
舞台前聚集了大批人潮,彷佛被这光芒所吸引。
现场充满沸腾的热情。
所有人都自己心中的激昂情绪重叠于眼前的画面。
欢呼与掌声达到饱和,转换为撼动地面般的狂热。
──舞台上,是跳着舞的流斗。
他大汗淋漓到夸张的程度。
到底是跳了多久的时间,才会爆出这么多的汗?
甚至连排汗都来不及为他散热,在台上跳舞的他身上弥漫着一层薄雾般的热气。
「……怎、怎么会……」
我的呢喃就像浅薄的谎言,一碰即成碎片。
因为我早就发现答案。
他大口粗喘着,彷佛上气不接下气。
即使如此,仍面带笑容强撑,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最边缘。
他拼了命地跳下去的原因……其实我早已明白。
我无法假装自己没发现。
就算不诉诸言语,流斗的舞也已经用全身告诉我。
──他在等着我。
「流斗、流斗──!」
难以置信的光景。
然而流斗的舞让我感受到他竭尽全力的意志。
那是近乎固执的情感。直率而天真,就像个孩子面对自己期待的事物──「我要跟你一起跳舞」这份纯粹的心情传达了过来。
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在其他人眼中看起来如何我不管……但我不一样。
一直与流斗搭档的我,必须全盘接收这份心意,一滴都不能遗漏。
我不清楚详细的经过。
无从得知状况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也认为不必去弄清楚。
因为最需要了解的这份心意,我已经好好收到了。
「流斗──!」
我用接近哭喊的声音,大声呼唤他的名字。
这画面彷佛一场梦。现在仍持续欢声沸腾的会场,就像一颗凝聚众人意念而膨胀的巨大肥皂泡泡,里面被热气所笼罩。
如果泡泡遭受什么冲击而迸裂,眼前的光景搞不好会瞬间破灭。
我脑海中展开了这个异想天开的幻想。
因为、这一切也太正中我的下怀了。
就算告诉我这是一场我擅自捏造的幻觉,也不会讶异。
然而──
「唉~妈妈!」
现场出现一阵声音,吹散了我胆怯的胡思乱想。
是一位小女孩。
她在我附近看着台上的表演。
她用闪闪发亮的双眼仰望牵着她的母亲,然后这么大喊。
「我想跳舞!想跟那个大哥哥一样!」
那带着灿烂光芒的声音,诉说明确的梦想。
我想肯定不止她一个人而已。
这一天,这一夜,在这个地方──许多孩子萌生了「舞者」这个梦想。
流斗的舞所散发的光芒好似一颗星。
承载着许多梦想奔驰的流星。
他不害怕凋落,也不后悔一闪而逝。
试图在这个瞬间燃烧一切,穿梭而过,灿烂无比的冲劲。
「──!」
胸口开始发烫。
这不是暖意──是热情!
我目睹了流斗的觉悟,感受到他迸发的热情,接收到他绝不妥协的意志。他为我做出这离谱般的付出,让我满心欢喜。只要一个松懈,我可能已经蹲下身子,双手掩面,放任温热泪水从指缝间流下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忽然间,我感觉自己与跳着舞的流斗对上了眼神。
从霎时交会的视线中,接收到他的讯息。
……「快点过来」?
不对,不是这个。
──「好好笑一个」吗?
就连这种时刻,流斗的心意依然如此纯粹。
他只是一心热爱着跳舞。
期待与我共舞的男孩就在眼前。
这令我再次喜极而泣。
当然,我知道自己不能只顾着哭,所以这是最后了。
我用模糊的视线注视。
看向舞台。
看向流斗的身旁。
看向属于我的位置。
「乃羽。」
星兰温柔地微笑着。
在这种时刻,我却嫉妒起那张笑容。
她的笑简直像早已预料到事情发展,对我说着「我比你还要更了解流斗」,让我有点闷。
不对,不是这样。现在该想的不是这种事。
「走吧,小流在等你。」
「……嗯!」
我开始奔跑。
身体跟不上操之过急的心,好几次差点就要摔倒,但我仍继续奔驰。
早一秒也好,我想赶快过去。
想立刻前往属于我的那个地方,流斗的身旁。
我迫不及待想跳舞了。
***
……究竟跳了多久呢?
脑袋发烫,全身上下累积过多热气,意识变得朦胧。
明明汗流浃背到湿黏烦躁的程度,唯独嘴唇干巴巴的。是脱水的症状,也正是我意识模糊的原因吧。
精疲力尽。肺好痛。手脚也已经虚脱无力。
一开始令我开心的欢呼与掌声,现在也听起来也遥远得犹如隔了一道厚重的墙。
……我想停下来了。
脑海深处传出丧气话──你努力过了,已经够了吧。再继续下去会搞坏身体的,星兰跟乃羽都不会乐见这样的结局。
我听见的借口逐渐变得具体,这股现实感一点一滴剥夺我的体力。原本依赖惯性继续舞动的身体,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沉重得像铅块。
最重要的是,意识模糊这点真的不妙。
这次的表演几乎全是即兴演出,配合听到的曲目即时抓住旋律与节拍,选择最适合的舞蹈编排,然后反覆进行以上的步骤。也就是需要不停地运转思考。
这边的编舞,不是指从零开始自己设计。
有一些固定的动作编排──依据过去累积的经验、经典的舞步格式,以及自创的动作等等,早已让身体记住的一组组动作套路──也被称为set。
我能表演即兴舞蹈,就是配合听到的音乐来巧妙挑选set。选择只能靠一瞬间的判断力,需要聚精会神才能完成。
所以我觉得撑不下去了。
这发晕的脑袋不可能再保持刚才的状态,继续选出最适合的set。我将会在一些地方失误,自曝丑态,让观众傻眼。
我能预见那样的未来。
……不禁担心,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我已经努力够多了,没有人能怪我吧。身体也濒临极限,如果能从这地狱般的时间中解脱,现在放弃也无妨吧……我这么想。
但是──
「……………………?」
我一阵纳闷。
明明已经死心,脑袋也已放弃思考──
我却还是继续跳着舞。
抓住传来耳里的旋律,身体自己律动着。就像出于本能,又像是反射动作,身体彷佛被什么东西所牵引,继续回想起舞步。
「唉,流斗。」
在就快断线的意识之中,我听见声音。
在回忆中探寻,结果发现一个女孩冷漠地摆出装模作样的表情,交叉着双臂。
「我想了一套新的set,要不要一起练?」
为什么身体还记得住舞步?
答案就在那里。
「…………………哈!」
感觉到原本逐渐冷却的四肢,重新充满力量。
我对自己的单纯感到无言。在这濒临极限的意识中,回想起女孩说的话而打起精神,这种没出息的倔强方式令我不禁发出苦笑。
……好,加把劲吧。
……我还能再撑一下。
在几乎消失的意识中,我看见了清晰的火光。虽然火苗并不大,就像摇摇晃晃的一盏烛光,随时可能都会消失。
但我持续提醒自己,绝对不能让它熄灭。
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把意志当成最后的燃料。
我看不见终点。
早已丧失时间知觉。
但我还是跳着舞。
舞动,舞动,舞动。
……啊啊,跳舞果然好快乐啊。
脑海中传出的声音如此豁达,令我嘴角一阵上扬。
然而──
「────啊!」
我的脚滑了一下。
是汗水。
洒落在舞台上的汗水让我踩滑,失去了重心。
在身体倾斜之后,我慢了好几拍才后知后觉。
就连反应的余力也一点都不剩了。
我以头朝下的姿势摔倒。
看到逐渐逼近的地板,我才意会到这一点,半无意识地准备迎接撞击。
然而──
「你很努力了,小流。」
有人撑住了我。
不,不是「有人」,听到这声音我立刻就明白是谁。
朦胧的意识,模糊的视线,也无法掩盖她的耀眼光芒。
「…………星、兰……?」
「稍微休息一下吧。还有最后一支舞等着你跳完。」
「……可是……」
「别担心,交给我。我不会让任何观众离开。我不会让你的努力化为泡影。」
星兰只留下这番话,便温柔地把我带往后台。
然后,她随即返回台上。
我听见了声音。是星兰如太阳般灿烂的声音。
明明没有拿麦克风,她的声音却十分嘹亮,每每都能引起欢呼与如雷的掌声。
…………啊啊,她果然很了不起。
我必须搞到全身狼狈不堪才能做到的事情,她如此轻易地达成──
不、不对。
我将脑中涌现的嫉妒与钦羡封印起来。现在该思考的不是这些。
我还有该做的事情,那是只有我能做到的。
不是羡慕身后的舞台,也不是自叹能力不足。
那女孩就在眼前。
「流斗。」
哭肿的眼皮无法马上恢复。
但她绝不试图回避视线。
她的双眼坚定而有力。
为了掩盖脆弱,露出逞强的笑容。
即使一眼就能看出刚哭过的痕迹,她仍直直凝视我。
她受过伤,但还是重新振作起来了。
我立刻就明白了这点。
「让你久等了。」
「……不,是我让你久等了才对。」
想想我那段委靡不振的期间,这点等待哪算得上什么。
我一直很想回报她。
乃羽没有抛下放弃跳舞的我,一直耐心等候着。
为了再一次真正地回归她身边,我必须──
「唉,流斗。」
乃羽肯定也跟我想起同一件事吧。
她一边露出调皮的笑容,一边模仿当年冷淡的口吻说。
「教我跳舞啦。」
我们建立起关系的那一天的那句话。
决定组成搭档,宣告全新开始的那句话。
从头来过吧──我心想。
因为我们经历无数次犯错、无数次走偏,尝尽了失败的滋味。
每一次都像这样确认心意,重新交换一起前行的承诺吧。
我伸出手。
乃羽用力地握住了我。
「那就先笑一个吧。」
「……嗯……嗯……!」
乃羽一边确认着手的触感,又或是在确认更重要的某些东西,一边笑了。
虽然眼皮依然浮肿,这笑容可能显得有点笨拙。
但某些坚固的武装彷佛已经溶化。
她脸上浮现的笑容毫无防备,却又充满魅力,令人看得入迷。
「那么,出发吧。」
「嗯,好好让大家见识,属于我们的舞。」
我们就这样继续牵着手,朝舞台前进。
迎战那个洋溢乐音与光芒,世上最乐趣无穷的广阔天空。
只要有彼此相伴,无论天涯海角我们都能到达。
相信我们一定能完成最棒的一支舞。
将紧握的手转换为羽翼,我们朝着星空展翅高飞。
──来,准备起舞吧。
◆◆◆
现在讲这些可能像马后炮。
我深刻体会到自己真是个笨拙的女生。
不用特别找什么理由来合理化。
什么故事中的角色分配啦、自我定位啦,根本不需要被这些繁琐的定义所蒙蔽。
我真正追求的归属,才不是遥不可及的星空。
而是近在眼前,开心跳舞的那男孩身旁的位置。
能一起共舞,偶然对到眼时交换一个微笑就好。
原来我是个这么单纯的女生,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令我满足。
觉得自己好像绕了一大圈远路,才领悟如此简单的道理。
但是这段路途绝对没有白费。
伤痛的过去与挫败的时间都成了经验,让我们能真正成为搭档。
反覆累积这些时光,才终于来到了今天。
比起平稳顺遂的路上能见到的景色,如今的风景肯定更加光彩耀眼。
好了,回头审视自我的时间到此为止。
接下来该往前走了。
要用哭肿的双眼见人是有点难为情,但此时若闭上双眼就太可惜了。
能在流斗身旁跳舞的人,非我莫属。
在这个位置能望见的景色,只属于我一个人。
从声光四射的舞台上所见的世界,满溢着令人眩目的光辉。
感觉一下子就会迷失方向,错过了属于自己的地方,于是我更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确认这份温度后,为了不再迷路,呼唤他的名字吧。
流斗。
他望向我的眼神中充满笑意,我也用最灿烂的笑容回应他。
我的夜空不需要流星的存在。
因为能实现我愿望的,只有这个在我身旁笑着,最喜欢跳舞的男孩。
唉,一起跳舞吧?
今天、明天,与未来的每一天。
一起畅聊这个永远能让我们共同欢笑的乐趣吧!
(插图016)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