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言-章节
札克回想起在琉德尼亚发生的种种,任凭夜晚的冷风吹打在身上,市井的喧嚣再次回归耳边。银发的公主依然伫立在眼前。
那之后,札克等人沿原路折返,将──变化成卡洛斯王子的──艾略特的遗体,以及──变化成艾略特的──幻形怪的尸体交还给琉德尼亚国。
然后向对方说明──「我们正要离开琉德尼亚的时候,被率领魔物的魔人袭击,并在危急时刻被卡洛斯王子救了一命。但卡洛特王子被取代了艾略特的幻形怪攻其不备,最后悲惨地丧命了。」
除了以梭伦的魔法伪装尸体并调包一事,我们都没有说谎。不过琉德尼亚的人出乎预料地坦然接受。
因为有多笔证词明确指出,卡洛斯王子行踪不明前曾四处寻找艾略特,并慌慌张张地追赶札克等人出城了。
梭伦向琉德尼亚的国王进言「应当最大限度地活用王子的死」,而他的提案也获得采用。对琉德尼亚而言,他们也别无选择了吧。
琉德尼亚盛大地举办卡洛斯王子的丧礼,同时也将幻形怪的尸体吊在王都的城门下示众。这是用来唤醒民众对魔王军的愤恨,举国与魔王军开战的策略。
而且也因为打败了担任魔王军指挥官的蓝皮肤魔人,失去王子之后,琉德尼亚仍能澈底抵御魔王军,直到札克等人讨伐魔王为止,琉德尼亚都没有灭亡。
只不过,当卡洛斯的丧礼结束,札克等人再次离开琉德尼亚的王都之时,幻形怪的尸体依旧被挂在城门上。不管愿不愿意,幻形怪的身影都会映入眼帘。
里昂与梭伦都因罪恶感而垂下视线,只有玛莉雅直勾勾地盯着幻形怪的遗骸。这个场景鲜明地留在札克的记忆里。
另外还有一件事。王子死后,伊莲娜公主没有在任何场合现身。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使札克没办法与她告别。
伊莲娜浅浅一笑,彷佛要唤醒札克当时的罪恶感。
「最近,艾略特的遗体被发现了,据说是幻形怪所化身的。那个地点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札克的表情没有改变,他不肯定也不否定。
「──你什么也不肯说呢。那请容我告诉你吧。找到遗体的地点,是王家的陵墓。被当成卡洛斯王子埋葬的人,就是艾略特。因为被当成王族郑重地埋葬,他的遗体状态良好,很容易确认身分。」
「为什么您要特地做出盗墓般的行为呢?」
这让札克感到纳闷。如果没有相当理由,通常不会想到要去挖开陵墓。
「为什么吗?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一直都知道那一位就是王兄。因为王兄的遗体,在更早之前就被幻形怪占据了。」
伊莲娜公主嘲笑般地答道。
「伊莲娜公主,您一直都知道幻形怪取代了卡洛斯王子吗?」
「不是『知道』。那本来就是我许下的愿望。我希望他能代替王兄守护琉德尼亚。然后幻形怪实现了我的愿望。那个被吊在城门下,遭民众投掷石子的幻形怪,才是守护琉德尼亚的勇者!」
公主原先冰冷的淡蓝色眼眸摇曳着强烈的情感。
「是谁告诉您幻形怪的事情?」
札克怀疑伊莲娜公主可能被某人教唆了。
「……没有人告诉我。那一位是受我召唤而来。」
「是您吗?要怎么样才能召唤幻形怪?」
「我们王家,如果要溯源的话其实是一支『召唤者』的系谱。时至今日,我们几乎丧失了那股力量,父王与王兄也感应不到的样子,但那个血统强烈显现在我身上。」
「召唤者」。那是指虽为凡人之身,却能与各式各样的存在沟通的人。他们非常稀有,因此并不广为人知,但他们能够召唤精灵、魔兽、魔神等强大的存在。
他们还有「精灵使」、「召还者」等别名,有时也被视为魔法师的一种。只不过,既然是魔法师或僧侣就得仰赖天生的才能。
「原来琉德尼亚的王家也有那种力量啊……」
札克在征讨魔王的旅途中也有邂逅「召唤者」,所以他很清楚那是何种力量。另外,札克也知道王国的王妃与公主身上流传的巫女血脉,所以伊莲娜的力量让他觉得合情合理。
「无论是哪个国家,人民无不要求为王者应具备力量。你也是因为拥有足以打倒魔王的力量,才能当上这个国家的国王,不是吗?」
伊莲娜语带嘲讽。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很清楚。我好歹知道没有人会以那种目的去成为勇者。勇者不是什么名誉,只是一种『业』,是单方面受迫接纳众人愿望的存在。我连这种事都不晓得就向那一位许愿『希望您能成为守护国家的勇者』。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那个人面临那样的死期。但不仅是他。我猜,勇者的最后一幕都是那个样子。让勇者献上身心还不够,连他们的死都要利用,连灵魂都要羞辱。
──所以他们才会是勇者。札克,王国的勇者啊。你站在无数勇者的尸骸上,成了仅只一名的成功者,成了唯一的希望之光。但我曾经希望你死去。」
听到她的话,札克垂下视线。因为他知道,伊莲娜说得对。
「我会不惜取得王族的力量去撬开棺木,都是因为你回来了。札克,如果你就那样死了,我就能把这件事藏在心里活下去了。我可以用『勇者们全都丧命了』为由让自己接受。然后,我就能说服自己,勇者就是这样的存在,战争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无可奈何。但你还活着。只有你活下来了。我没办法容许这种事!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
银发的公主那激烈的情绪,札克只是静静地承受。
「……我现在再问你一次,琉德尼亚的勇者是你杀的吗?」
「伊莲娜公主 ,我那时说的不是谎言。卡洛斯王子……幻形怪他,为了保护我而遭受魔人的火焰直击,然后又被艾略特刺杀。艾略特好像注意到卡洛斯王子被幻形怪取代了,所以才会做那种事吧。只不过……」
勇者仰望天空。接着吐露他心中的想法:
「如果我们没有途经琉德尼亚,也许谁都不会丧命了。菲利普与艾略特或许还能作为骑士活下去。就连幻形怪也是,说不定现在仍然以卡洛斯王子的身分好好活着。您说我是个成功的勇者,但我成功的只有战胜魔王这件事,失败的事情远远不只这些。我的这双手断送了好多条生命。」
那些失败一件一件刻画在札克心上,总会不经意地闪过脑海,至今也在折磨这位勇者。札克在慰灵祭中献上的祈祷,或许是整座王都里最真挚的。
「您说得对,伊莲娜公主。诚如您所说,是我杀了琉德尼亚的勇者。如果我是所有人都能够认同的勇者,他就不会死了。那个罪孽要归咎于我。」
伊莲娜笔直地凝视札克。
她的双眼蕴含着忧伤,看不出来她是否能够接受。
「再让我确认一件事。那人是被艾略特刺死的吗?你们没有为他施加恢复魔法,就那样放着不管吗?那个时候,以圣女着称的玛莉雅应该就在附近吧?」
「幻形怪无法承受恢复魔法。我施的魔法没有用,玛莉雅的神之奇迹也没有效果。玛莉雅说过:『没有形体的幻形怪,没办法接受神灵的恩惠。』所以我们也无计可施……」
札克垂下目光道。
伊莲娜没有别开视线,彷佛在评断札克的表情有无虚假。
「──那么,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他是勇者吗?」
「跟您认知的一样,他是一名杰出的勇者,比我这种人出色多了。我把那一位跟阿瑞斯重叠了,阿瑞斯那家伙可是什么都办得到的人喔。对我来说,那两个人是我理想中的勇者。」
听到那段流露憧憬的发言,伊莲娜缩短了与札克的距离,接着抓住勇者的衣襟,将头抵在他的胸膛。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那一位厉害多了。就说了,他比你这种人还要适合当勇者。他却被吊起来,你们还从他的下方钻过,事不关己地离去。勇者的荣耀与赞美都是你一个人的。这种事太不公平了,太过分了!打倒魔王有那么了不起吗?那一位也按照我的心愿努力当好守护琉德尼亚的勇者了啊!下场竟然那么凄惨……」
札克犹豫着是否该触碰对方,然后轻轻地将手搭在伊莲娜的肩上。
「我觉得……我多少能理解您的心情。我一开始也觉得勇者的荣耀与赞美很美好。最起码,我原先认为,如果那些是能够转交的东西,我会很乐意地收下。」
伊莲娜的呼吸哽住了。因为她知道札克为何假冒身分去打倒魔王。伊莲娜曾经擅自认定札克成为勇者的理由只是在耍帅,但如今站在札克面前,让她想起来──札克并不是那种人。
「但不是那样,那一点也不美好。我绕了好几年的远路,好不容易才敢把阿瑞斯的遗言告诉他的母亲希拉。虽然只有『妈妈』这么一句话,但希拉舅妈很高兴喔。只是她哭了。她跟我说『我就是想听那句话』,还说『感觉阿瑞斯终于回来了』。我觉得希拉舅妈今后也会思念着阿瑞斯活下去吧。跟阿瑞斯一样,她临终时一定也会想着儿子……
我一直都错了。什么勇者,当不上也没关系。只有一个人也好,如果有人能想着我离世,如果我去世时能想着某人,那一定胜过任何一种荣誉吧。所以说伊莲娜,如果你愿意一直思念着幻形怪,我觉得那样就够了。」
听到那番话的伊莲娜,悄悄离开札克的胸口说道:
「也许真的跟你说的一样,札克。我将一直惦记着那个人活下去吧。」
银发的公主悲伤地微笑道:
「只是,愿意惦念我的人,一个也没有。」
语毕,伊莲娜便走入巷弄深处,消失无踪。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