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护身符大冒险-章节
楠木凑坐在檐廊上,麒麟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大概是因为昨天把一点也不受欢迎的伴手礼带了回来,心里非常愧疚,所以今天显得特别老实。
「我特地为麒麟大人做了这个。你愿意戴上吗?」
楠木凑手中垂下一块穿了一条长绳的木片──木牌。随着木牌的转动,可以清楚看到正反两面都刻上了笼目纹。
这种六芒星交织相连的图案,自古便被视为具有辟邪厄除力量的吉祥图纹。
经由楠木凑之手雕刻出来,更是实际附加上了强力驱除恶灵的效果。
当然,那条绳子也不是普通的绳子。
这是楠木凑使用先前制作注连绳时用过的大麻──精麻,亲手编织出来的。山神还额外在那闪着金黄色泽的绳子上面轻轻一拂,加强绳子驱除邪祟的力量。
「我觉得只在木片上面刻上线条太单调了,所以就刻成了笼目纹。」
麒麟站在楠木凑伸手也碰不到的位置。一动也不动,只是静静凝视那个木牌。
果然因为很像项圈,所以不喜欢吗?
就在楠木凑这么想着的时候,木牌忽然被猛地朝麒麟方向一拽。麻绳从他手里滑走,悬在半空中,自行环成一个圆圈,精准套上麒麟的头部,稳稳地挂在他的脖子上。
由于麒麟本身毛色偏黄,金色的麻绳与淡褐色的木牌几乎与他融为一体,看起来并不怎么显眼。
「这样看起来不像是戴了什么东西。」
楠木凑松了口气地说道。
然而俯卧在座垫上的山神眼里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条宛若纯金项链般闪亮的麻绳,挂了块散发翡翠色光芒的木牌。那上头的翡翠色光芒刺眼到几乎能够刺痛肉眼,连山神与四灵都难以直视。
这个木牌──护身符,不仅没有与麒麟的毛色融为一体,反而散发出压倒性的耀眼光芒,将麒麟本身的存在吞没在强光之中。
脖子上面挂了这么一块木牌的麒麟,微微扬起下巴。像是在问:「怎么样啊?」
楠木凑左右侧头,仔细端详。
「木牌的大小、绳子的长度,看起来都刚刚好呢!」
麒麟端正了一下身姿,抬头看向楠木凑。
『真的是、真的是万分感谢。不知该如何报答这份恩情……你不只救了在下一命,还一次次地拯救在下于危难之际,如今竟还将这样珍贵无比的护身符赠予在下……』
麒麟态度诚恳地低头致意,随即精神大振地抬起头来。
『有了这个,在下就能无所顾忌地踏遍世界各地了。』
待在大岩石上面远远旁观的灵龟和应龙闻言,彼此对视一眼。
『那家伙,一点教训都没学到啊!』
『──朕反倒因为这才是朕认识的麒麟,而安心不少……』
昨天麒麟一言不合地跟应龙打了起来,打完以后就独自垂头丧气地跑到庭院角落里待着。应龙心里其实也很担心麒麟这个一天到晚与自己争锋相对的老朋友。
楠木凑虽然听不懂麒麟说了什么,却也从中看出对方已经准备要再出趟远门。他暗暗想着「好像还真是这样呢」,心情愉悦地笑了笑。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沿着邻山一侧的围墙,灵巧地跑进庭院。
是只日本松鼠。是经常出没在楠木邸周边一带的野生动物,也是常常带来树果的老熟人。
它动作敏捷地在地面上奔跑,而后在麒麟身旁停下。
松鼠直起后腿,侧目瞥了眼自家老大──麒麟。圆滚滚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无奈。
它嘴里叼一颗桑椹。那是一种细小的果粒紧密相连,结成一颗果实的水果。已经熟成红黑色,正值最佳享用时机。
松鼠用爪子抓住桑葚的果柄,递给楠木凑。
「谢啦。今天带来的是果实呀。」
平时松鼠都是送完东西就一溜烟跑走,然而它今天却摆出一副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抬头看了看楠木凑,又转头望向檐廊。
矮桌上面还摆了好几块樟树的木材。
楠木凑直到刚才都还在挑战木雕。
桌上不见凤凰身影。他已经抵挡不住困意,窝到石灯笼里沉沉入睡了。
「这小家伙好像想要一块你雕刻的木牌呢。」
山神以人面狮身像的姿势盘踞在檐廊中央,出声转达。
「当然好啊。毕竟平时你也送了不少东西给我。」
「它说『随便拿块失败品就好』真是懂事的小家伙啊!」
麒麟闻言,不知为何自豪地挺了挺胸膛。
「等我一下喔。」
楠木凑回到矮桌那边翻找大小合适的木牌。不过无论是哪一个,对松鼠来说都太大了。
山神用前脚咚咚地敲了敲地板。那里放着昨天楠木凑习惯性刻出樟树叶图案的木牌。没有半点装饰的长方形木片上面,只刻上一片叶子图案。
那虽然是「樟树之宿」的标志,但也只是普通的一片叶子,毫无特别之处。
就算松鼠日后不慎将它弄丢,也只会掉在附近,不用担心有人认出这木牌是楠木凑雕刻出来的。
这木牌比麒麟佩戴的那块还要小上一些,松鼠搬运起来应该也不太费力。
楠木凑弯腰将木牌递给松鼠。
松鼠接过木牌,瞥了麒麟一眼。
『老大,您也别老是给这位添麻烦了!』
『用不着你提醒,在下心里有数。别说了,你不是拿到东西了吗?路上小心些吧。』
麒麟把头撇向一边,态度倨傲地说道。
松鼠轻叹一口气,叼着木牌飞奔而去,动作敏捷地攀上稻田一侧的围墙,轻而易举地越了过去。迅如疾风般离去。
楠木凑目送松鼠离去的身影,站直身体。
「没想到松鼠这么健壮又有力。」
外表看起来可爱,一举一动却透着英勇无畏的气魄。
松鼠沿着稻田间的田埂小路快速奔跑。
崎岖不平的地面丝毫无法阻止它的脚步,扬起尘土,飞快地跑着越过田埂边的螃蟹与小乌龟。行走在稻田中央的白鹭停下脚步,目送那道矫健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从松鼠口中木牌迸射出来的翡翠色光芒,耀眼得叫人几乎睁不开眼。在它狂奔过的地方,留下一道亮绿色的光痕。
在它即将冲到车道之际,身周突然闪过一个黑影。那是乌鸦掠过松鼠头顶上方,映照下来的影子。
乌鸦疾掠而过,盘旋回来又猛地张开双翼,急速俯冲而下。
松鼠在车道前停下脚步。
而后猛地将木牌往乌鸦的方向奋力掷去。
木牌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被乌鸦用钩爪牢牢攫住。
「嘎啊!」
乌鸦发出一声沙哑而浑浊的叫声,似是在埋怨:「太用力了吧!」
不管怎么说,乌鸦用力拍动翅膀,飞向高空。高高掠过零星几户民宅的上空。
松鼠直起后腿,目送乌鸦远去。直到对方越过山谷,化作天边的一个小黑点,它的前爪才缓缓落回地面。
振翅飞翔的乌鸦──小嘴乌鸦,在高空中展翅飞行,钩爪稳稳抓着那块木牌。
下方是一整片深浅交错的稻田与零星民宅。停靠在下垂电线上歇息的灰椋鸟转过头来,目送那只沿着农路笔直前行的黑色乌鸦。
乌鸦接着振翅飞行,地面上的人造建筑逐渐变得密集起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团翻腾的黑雾。
范围大到几乎完全覆盖乌鸦前方的一整片住宅区。
那是煞气。
乌鸦振翅而起,提高了飞翔的高度。
从遥远的高空向下俯瞰,就见浓黑的煞气正以一户民宅为源头,如间歇泉般不断喷涌而出。
乌鸦在民宅上空稍作盘旋,松开木牌。
下一秒立刻收起翅膀,俯身滑翔。用尖细的鸟喙精准地叼住先前坠落的木牌。接着就那样一边旋转着身体,一边朝着煞气最浓之处俯冲而去。
全身笼罩在一层翡翠色光罩里的乌鸦,撕裂并驱散一大片如雾般的煞气。
飞过民宅屋顶的时候,盘踞屋内的恶灵瞬间灰飞烟灭。
乌鸦画出一道U字型飞行轨迹,重新振翅飞回高空。身后的房屋似是在追赶它似地,释放出一道震动波。乌鸦的飞行速度被那掀起的气流一推,骤然加快许多。
另一只乌鸦──巨嘴鸦从侧面飞了过来。
它在追逐那道逐渐远去的翡翠色光芒的途中,一个大幅度回旋,回望后方。视野里,那栋民宅──废弃房屋的轮廓清晰可见。
那里再也没有令人厌恶可憎的煞气,也不见散播污秽的恶灵。
一切都消失了,彻底消散无踪。
「嘎──嘎──!」
粗哑的叫声响彻荒凉的住宅区。粗壮的鸟喙传出恍若胜利的狂笑。尾音仿佛都带着疯狂爆笑的「哈哈哈哈」。
两只乌鸦远远飞走以后,稍晚一步随风而至的神威,轻柔地拂过整片街区。
恶灵已被消灭,而后又有净化之风。
宛如天上神明降下的恩泽。
废弃房屋二楼,摇摇欲坠的窗帘在破裂的窗台边随风飘荡。
一只灵巧操控双翼的乌鸦迎风飞行。
它正是飞过去接下翡翠色木牌的巨嘴鸦。乌鸦衔着亮度稍微暗了一点的木牌,流畅地一个滑翔,绕过一户人家。
一只鼬鼠在它下方的小路上狂奔飞窜。
乌鸦鸟喙一张,木牌自空中落下。鼬鼠目光紧追不放,纵身一跃便张嘴咬住木牌,继续速度不减地朝前飞奔而去。
木牌经过两只乌鸦之手,传到了鼬鼠手中。
这一切,全都被高空中的某个存在尽收眼底。
那是一只黑色的狐狸。
背上的包袱几乎被他身上浓密的狐毛所遮盖。再加上他用的是绿底白纹的唐草纹包袱巾。
俨然一副古风十足的传统小偷造型。
然而这只狐狸──名唤兹姆吉,实际上是位神明的使者。此刻正在执行例行差事。
「……好像有什么事情,让那些动物都忙碌起来了呢。」
他低声呢喃,随即一个转身,姿态优雅地甩了甩蓬松的狐狸尾巴,踏着轻快的步伐,往远方一座不高的矮山──他的居所疾奔而去。
那只接过木牌的鼬鼠,正朝着一座靠海的高塔疾行。
随着距离拉近,周围的黑雾越发浓重。然而鼬鼠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依旧毫不迟疑地冲了进去。它沿着岔道,穿过排水沟,再从出口窜入一片空地。
它细长的身躯宛若贴地滑行般灵巧迅捷。四周的煞气一接触到他口中木牌迸射而出的翡翠色光芒,瞬间便消散于无形。
动物的五感远比人类敏锐。
更有甚者,它们还拥有第六感。
它们能以那份人类逐渐失去的敏锐感知,迅速察觉到邪祟的气息。
按理来说,忠于本能的它们,会率先逃离被污秽侵蚀的地方,绝对不会主动靠近。
只是这片土地,原本便是最适合它们安居的乐土。如果能做选择,它们无论如何也想留下来。
只可惜,不知从何时开始,恶灵群聚在这里,相互厮杀吞噬,力量不断壮大,最终盘踞于此。
仅凭动物自身,根本无法与这些邪祟抗衡。
更是遑论正面对抗。最后的下场也只是不敌,遭到侵蚀,直至衰弱而亡。
所以它们也只能夹着尾巴逃离。
然而某一天,它们发现了可与之抗衡的力量。
那便是楠木凑制作出来的物品。
它们得知只要有了那样的东西,就能重新夺回自己的栖身之所。
野生动物之间自有一套独特的情报网。
它们或许并非所有族群都亲密无间,但在攸关族群生存危机之际,彼此齐心合作也并非难事。
于是这些野生动物,为了夺回被可恶的恶灵占据的栖息地,跨越种族的界线,互相接力运送起楠木凑赠予的木牌。
鼬鼠后来将木牌交给鸽子,再经猫、麻雀、老鼠之手,最终又回到乌鸦手上。接连被送往恶灵盘踞之处的木牌,已经不再散发光亮。
被振翅高飞的乌鸦钩爪攫住的木牌,只剩下神木樟树本身浅淡的驱邪之力而已。
时值黄昏。太阳即将沉入平静的海面,橘红色的天空中盘旋着一群乌鸦。
「嘎──嘎──嘎啊──嘎啊──」叫声此起彼伏的欢欣大合唱,却令海边附近匆匆返家的行人感到一丝泛着寒意的不安感。
没过多久,成群乌鸦开始一只接着一只飞离海岸,朝着远方高耸的大山而去。飞在队伍最外围的一只乌鸦差点与飞过来的琵嘴鹬迎面撞上。慌乱拍动翅膀的同时,钩爪攫住的木牌掉了下去。
清脆的「喀啦」一声,木牌滚落到大马路上。
一只节骨分明的手,伸出去捡起那块木牌。
手的主人站在马路边,凝视手掌上的木牌。
长长的刘海在眼部投下阴影,让人无法看清那张脸的模样。
那是一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瘦削男子。身着深灰色西装,稍微开得宽一些的领口处,隐约可见一条金项链。那原本就耀眼的金色,在夕阳的照映下更加闪闪发光。
他用指尖捏着木牌,凑近鼻尖。在快要碰到鼻子前轻嗅气味。
放下木牌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那带着愉悦的笑容,就像一头盯上猎物的野兽。
那群朝着远到几乎看不清轮廓的高山飞去的一群乌鸦,已经小成了豆粒般的黑点。
男人朝着那个方向迈步走去。悬挂在腰间链条的木制钥匙圈也跟着晃了晃。
上面刻着「樟树之宿金星维纳斯」的字样,还刻上了一片樟树叶子。
○
噗噜噜噜……楠木凑下了公车,刚要迈步前行,公车就从他身边驶过。排气管冒着黑烟的公车一路往前开去。周围几乎没有任何遮挡住视线的建筑物,带着新绿气息的微风吹散那阵黑烟。
楠木凑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蓝天,悠然自得地踏上回家的路。他一手提着塑胶袋。
里头装着热气腾腾的酒酿馒头。
那是他刚从熟悉的越后屋买回来的。阔别多时再见面的第十二代看上去精神矍铄,甚至还多送了一个。山神一定会很开心吧!
楠木凑怀着这样的心情,晃着手里的袋子,走过便利商店前。
「……今天就不必进去了吧。」
家里的酒还堆得满满,不急着添购。
他随意瞥一眼便利商店,视线移回前方,就见两只猫咪从人行道旁边窜出来。脸上带了伤疤的野猫挡住他的去路。
每次见面时,这两只野猫都会拿出食物,作为自家老大──麒麟承蒙楠木凑关照的谢礼。楠木凑跟它们都已经混熟了。
每次都会变成它们喵喵叫着『多吃点!』地把剩饭推过来,楠木凑说着「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最终沦为一场鸡同鸭讲的无奈对峙。
楠木凑停下脚步,整个人有些戒备地暗自想着,今天该不会又带着剩饭过来了吧?
两只野猫身手矫捷灵敏地一路跑了过来。楠木凑看到它们嘴里什么东西也没叼着,这才暗自松一口气。
不过那两只猫咪却瞪着眼睛,一左一右地朝着他围了过来。俨然就是品行不良的小混混。
但来到楠木凑到脚边时,它们却喵喵叫着蹭了上来。
楠木凑不禁感到一阵愕然。这两只野猫向来都会跟人类保持距离,就算对上自己也必定都会隔着一段距离相望。说它们浑身上下都是警戒心也不为过。
以前曾遇过小孩跑过来想摸它们,两只猫咪立刻炸毛高声吼叫着转身逃走。
不过它们的猫叫声听起来很不自然。
「咩凹、咩凹~……」
用身体去蹭人类小腿的动作也相当笨拙,明显不习惯跟人撒娇。
「咩一夭~……?」
那带着几分疑惑和不确定的猫叫声,让人有些心生不忍。
两只猫咪抬起头来望着他,仿佛是在询问:「这样可以吗?」这一幕更是令楠木凑有些难以自处。它们大概是已经明白,食物(剩饭)不会让自己变得高兴了吧!
「──不用勉强自己啦。」
他只能对它们这么说。
是不是该让麒麟去和这些野猫好好谈谈呀?
楠木凑怀着这样的念头,沿着人行道走过一棵高大的行道树旁。停靠在树上的成群麻雀忽然齐声叫了起来。
「哇!」
声音大得几乎震痛耳膜。
楠木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棵树,就看到树上挤满了已经压得树枝微微下垂的成群麻雀。
「多得异常啊……」
麻雀经常造访楠木邸,倒也不算罕见。但在凤凰没现身的前提下,遇到麻雀数量多到让人误以为是树上繁茂树叶的状况,还是头一遭。
仔细一看,不单单只有这棵树,前方整排行道树上也都停满差不多数量的麻雀。这些麻雀不知为何齐声鸣叫,像是在为了什么而高兴。
楠木凑不明所以地走在麻雀热烈的鸣叫声中。
通往楠木邸的田埂小路入口前,有座神祠。
石造神祠里头安放了尊石造地藏菩萨。
身前总是系着一条红布巾,身旁必定会供奉上一束鲜花。显然每天都有人过来更换鲜花、照料这尊地藏菩萨。
楠木凑每次经过这里,总会忍不住想。
到底是谁在做这些事呢?
迄今为止,他还不曾在此处遇过其他人。
直到今日。他第一次在这里碰到别人。
一名老妇人正细心地整理插在玻璃瓶中的一束黄色鲜花。
她的身形瘦小,背脊佝偻,一根拐杖倚放在神祠旁。很可能有些行动不便。
片刻之后,老妇人终于满意地点头,双手合十朝着地藏菩萨拜了拜。接着抬起头来,目光投向远方。
视线前方是一座巍然耸立的高山。
翠绿高山以蔚蓝天空为背景,勾勒出线条分明的山棱轮廓。那座高山依旧屹立不摇地昂然耸立在那里。
老妇人再次面向那座高山,双手合十。
这回祈祷的时间,比刚才还要长上许多。
她背脊挺直,诚心祈祷。
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却让人感觉格外庄严神圣。
祈祷完后,老妇人拿起手边的拐杖。她这才注意到站在几步之遥的楠木凑。
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庞浮现柔和的笑意。
「你要把那个供奉给地藏菩萨吗?」
她的目光落在楠木凑手上──那个装着东西的塑胶袋。
「啊、不,这个是……是要给、另一位──」
楠木凑下意识地伸手护住酒酿馒头,抬头望向大山。
他向来不擅于撒谎。
面对长者更是说不出敷衍的场面话。或许是因为自小在祖父面前,谎言与搪塞一向都行不通。
不小心把内心话说出口,楠木凑心中顿时一慌。担心自己会被当成怪人。
然而对方的反应却出乎他的预料。
老妇人只是微微睁大眼睛,旋即展颜笑道:
「山里的神明大人肯定会很喜欢的吧!」
听她说话的语气,似乎知道山神的存在。
您难道认识山神大人吗?
就在楠木凑正要开口询问时──
「妈,你又自己一个人跑来这里啦?」
身后突然传来中年女人的声音。
楠木凑回头一看,说话的人是辆迷你厢型车的驾驶。
透过摇下的车窗可以清楚看到,女人脸上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神情。
「妈,我们回家吧。来,快上车。」
车子停好以后,侧滑门随之打开。
老妇人不慌不忙地连声说着「好好好」,坐进车子里面。女驾驶和楠木凑四目相对,微微点头致意。
车子发动,行驶一小段路程过后,在田埂小路──与楠木邸相反的方向转了个弯。前方隐约可见零星分布的小房子。
这样一段路程对楠木凑来说并不算远,但对于一只脚有些行动不便的老妇人而言,无疑是条漫长的路途。
「她好像认识山神大人啊……」
难得遇到一个可能见过山神的目击者,楠木凑本想把话问清楚一点,可惜时机不对。
楠木凑正要迈步往家里走去,视线却不经意落到那尊地藏上面。
这里正是以前他无意间被牵引着走来,幸好有麒麟发出怪吼才安然无事的地方。大概是神域的入口就在这里。不过自那以后,楠木凑就再也没被引来这里了。
即便凝神细看,也找不到任何空间扭曲的迹象。
楠木凑也学着老妇人的样子,双手合十。
「很抱歉,没能供奉酒酿馒头。」
他这时才注意到,地藏菩萨的斗笠已经换成红色头巾。
似乎还帮他换了新装。总感觉改过装扮的地藏菩萨脸庞似乎变得更加柔和,这大概只是人类情感作用下的错觉吧。
楠木凑继续朝田埂小路走去,一只大鸟从水田边缘缓步靠近。
「这只鸟好像……是苍鹭吧?」
真罕见。这一带并不是苍鹭的栖息地,想必是远道而来。
脖颈修长,灰色鸟羽带着浅蓝色泽的苍鹭。细长的双足灵巧迈动,步伐缓慢地走来。走到田埂边缘的时候,停下脚步仰头凝视楠木凑。
「是来探望小鸟大人的吗?」
苍鹭微微歪着头,不知道它究竟有没有听懂。楠木凑无从判断,不过他刚抬脚往前走一步,苍鹭就跟了上来。
「希望小鸟大人还醒着。」
「嘎啊──!」
苍鹭的叫声沙哑粗嘎,与它优雅的外貌极不相称。若是深夜里听见,保证令人浑身不寒而栗。
外表长得这么好看,叫声想必也应该美得令人陶醉吧!擅自抱持这种美好的幻想,正是悲哀的人性所致。
反射性地缩了一下肩膀的楠木凑也没能例外。只能干笑带过。
楠木凑一如往常地路过玄关大门,直接朝庭院走去。
脚步在看见檐廊的一瞬间顿在原地。
一头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巨狼,蜷成一团在檐廊中央处熟睡。为他量身打造的巨大座垫,被那庞大的身躯填满,没有丝毫空隙。
「变回原本的样子了……」
大狼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但那缓慢起伏的呼吸,清楚显示他正睡得安稳。
恢复原状之前,没有出现任何征兆。
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该不会是刚才那个老妇人,朝大山做了祈祷的关系吧?
楠木凑这么想着,轻手轻脚地往檐廊处走去。
站在围墙上的苍鹭默默凝视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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