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章节

星期天早上。

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把房间晒得过分炎热。

虽然我将空调设定在太阳升起前就自动开启,但还是挡不住直射进来的阳光。

不过现在的我,有一句魔法咒语可以把起床时那种烦躁的心情一扫而空。

「从今天开始就是暑假了!」

「我还要参加三方面谈耶」

「说得也是呢」

三方面谈会考虑家长的行程安排,所以会分好几天进行。

今天是星期天,明天是国定假日,所以大部分学生都会在这两天结束,但为了方便时间无法配合的人,也设了几个备用日期。

「我明天也得去学校,完全没有暑假的感觉呢」

话虽如此,开始时间比平常上学晚了一个多小时,考虑到司的平均睡眠时间,还是能悠闲地度过早晨。

早餐也好好吃了,甚至还有余裕享受饭后咖啡。

「这么说来,雪你能喝黑咖啡吗?」

「也不是不能喝啦,但我想加糖和牛奶。现在也是这样。啊,冰咖啡没有也没关系,只限有加冰块的」

「这样啊。你还挺讲究的呢」

「司基本上都喝黑咖啡吗?」

「嗯。雪泡的咖啡很好喝」

「谢谢。不过只是即溶的而已——啊」

说到一半,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

「刚才那句话是挖苦吗?」

「…………?」

「你是在想狭山同学的事吧。根据名侦探拝岛雪的推理,狭山玲罗不能喝黑咖啡」

「呵呵,那是什么啊。呃,答对一半。玲罗就算加牛奶也喝不了哦」

「咕呜~咕呣呣呣呣」

司开心地说着,我只能发出不成语言的声音回应。

司这种不拘小节的性格,和她意识到自己的恋慕之情之前相比,似乎一点都没变。不如说,我甚至觉得她现在有了光明正大说出来的借口。明知道是这种状况还选择不离开,是我自己的决定。

「果然是挖苦啊」

「那个意思对吗?」

「对我来说很对。因为心里刺刺的」

「…………?」

司一脸困惑,我继续喝着咖啡。

十点整,司准备好了。

离面谈开始还有三十分钟,所以时间还很充裕。

「今天,午餐,那个……」

「嗯。我打算和妈妈一起吃」

面对支支吾吾的我,司明确地回答。

看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们已经说好了。司的母亲前几天从国外回来了,好像正在准备以日本为据点继续工作。

司说,刚好三方面谈那天妈妈有空,所以约好要一起吃饭。

司和母亲的关系,我无法插手。

虽然在我看来有些扭曲,但我已经没有父母了,而且本来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状况。

最重要的是,司说要和母亲一起吃饭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

所以,我想珍惜司的这份心情。

「这么说来,暑假的事情,你会说吗?」

「…………嗯」

大前提是,司原本就打算等到暑假开始后再寄住在狭山同学家,而且现在母亲也回到日本了。这样一来,司的母亲大概会认为她会回家吧——不过从那位母亲的态度来看,就算司说想一个人住,她大概也不会多说什么。

不管怎么样,我不知道司会怎么说。她说不定会说要寄住在朋友家,但只能交给她了。

司拿起包包,走向玄关。

我像只企鹅宝宝一样,啪嗒啪嗒地跟在她身后。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一定要回来哦?」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那……」

我抓住司的手腕,把她留住。

司露出不解的表情,我认真地再次强调:

「不是打算,而是一定要回来」

「知道了」

虽然她的声音还是像平时一样,有点恍惚想睡的,但听到她确实说出口了,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司这个人心血来潮就会离家出走,所以这种确认到底有多少意义我也不确定,但即便如此,让她亲口说出来对我来说很重要。

「好,来做积累下来的家事吧!」

从无精打采度过的星期五到今天,我积了相当多家事没做。

洗衣服、打扫之类的,我打算今天一口气补回来,干劲十足地把短袖T恤的袖子卷起来,弄得像背心一样。

然后,一个小时后。

——连十二点都还没到,司就回来了。

「呼——好饱好饱」

「雪,你吃了很多呢」

「因为做了好多家事,肚子超饿的啊~」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们走在从家庭餐厅回家的路上。

司在中午前回来的意义,我很清楚。

司回来后就脱掉制服,只穿内衣躺在沙发上看书。

虽然她好像时不时在跟谁讲电话,但我没有偷听。电话挂断后,她又瘫软无力地躺着,过了一段什么都不做的时间后,才又拿起书。

我想她当时应该很提不起劲。

和司平常表现出的想睡或发呆明显不同,是一种无力感。

我到现在还没从司口中听到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到了晚上肚子实在饿了,所以我提议去家庭餐厅。

因为没买晚餐的食材,而且又饿又累,完全没力气做饭。最重要的是,我想出去走走。

因为——

「呐,雪。可以去公园坐坐吗?」

「当然」

我觉得司在寻找一个契机。

在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我拿的是宝特瓶绿茶,司拿的是罐装咖啡。

虽然这个时间还很闷热,但凉爽的晚风也开始吹起来了。

「这里已经变成我们的老地方了呢」

「对啊」

我们来过这里多少次了呢。

上次来好像是我去拜托香织姑姑让我继续独居的时候。

从那之后感觉发生了很多变化,但也有不变的事情。

其中之一就是——

「妈妈,没有来三方面谈」

司和母亲的关系。

她们俩的关系详情我并不清楚。

司小学的时候,因为担任动物女仆舞者的配音不顺利,母亲就不再对司抱持期待了。之后她们的关系大概一直没变。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工作上有接触,但母亲和狭山同学好像能正常对话,本来母亲应该直接跟司说的事,有时候也会透过狭山同学转达。

狭山同学为了成为在小学时期失去母亲关注的司的容身之处,给了她女朋友这个框架——现在的状况,就是这件事的延伸。

「妈妈好像临时有工作,没来学校。我跟老师简单聊了一下,拿了成绩单就结束了」

「嗯。然后呢?」

「之后,濑尾老师过几天会打电话给妈妈——就这样。妈妈说我要怎么做都随便,只要不犯法,事后报告就行了」

司淡淡地说道。

要想像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做出这种决定,绝对不难。

虽然我觉得这关系也太疏离了,但我也只能接受这就是司的亲子关系。因为除了接受之外,我什么都做不到。

「司……!」

除了叫她的名字、握住她的手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很奇怪」

我握住司的手,司也用力回握,然后继续说道。

「我想说妈妈是最差劲的母亲,但说不出口。我不太了解爸爸,爷爷奶奶也已经过世或住进养护机构了,所以妈妈是我唯一的家人。虽然可能跟单纯的喜欢不一样——该说是依靠吗」

「这样啊。我觉得这不奇怪。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一定要有血缘关系,但人类肯定需要依靠的对象。我们还没那么成熟」

「成熟的人就不需要了吗?」

「嗯——成熟的人应该也需要依靠、归属——或者说容身之处吧。但是大人可能有比较多选择。因为选择多,所以可以自己决定……啊」

我边听司说话,或者说边自己说着,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司的根源,一定是和母亲之间的错位。司所追求的根本,一直都是这个。

和狭山同学的关系,说不定也是如此。狭山同学对司来说,或许也是和母亲之间的连结点。

狭山同学的女朋友这个框架对司来说,毫无疑问是容身之处之一,如果这个理由源自于母亲呢?

如果因此而无法断开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可怕了。

但是,也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

因为我也一样。

自己内心欠缺的东西,就会想在外面的世界寻求。

——依赖?

「呐,司?」

「怎么了?」

「司不用刻意改变自己。变化这种事顺其自然就好。就像司说的,顺着情感的波浪漂流,抵达某个地方……那就是答案。没有其他的了。那样就好」

司现在正在迎接幼年期的终结。

一定是在寻找自己容身之处的过程中。

所以才会动摇。

「不用害怕,慢慢来就好」

「……嗯」

「慢慢来,用我来填满你心里所有的空隙就好」

依赖也无所谓。

我想依赖别人,也想被依赖。

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司没有回应我这句话。

这也证明了她还在我和狭山同学之间摇摆不定吧。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因为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司想改变,对吧?」

「——……嗯」

司深呼吸后这样回答。

对我来说,这是非常重大的、充满决心的话语。

「被玲罗说喜欢的时候心跳加速。被雪说喜欢的时候心跳加速。一想到自己劈腿——心跳得更快了。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我知道一定是被初次的刺激冲昏头了。但是,我强烈地感受到自己活着」

狭山同学决定和司暂时保持距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是对的。

如果不这样做,司和狭山同学的关系一定不会超越恋人这个框架。就算有肉体关系,也不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恋人。

因为司追求的,是能代替母亲的容身之处。

终于开始改变了。

司开始追求真正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了。

这种事情,该怎么说呢?

自我意识的萌芽?

啊啊,为什么话题会变得这么沉重呢。

「我觉得是因为跟雪在一起,我才开始改变的。这份心情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跟雪在一起的话说不定就能明白。所以我想跟雪在一起……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回雪家了」

「是啊。我也想看看司会变成什么样」

虽然好像在说同样的事,但我知道其实不一样。

司心中一定有被封印的情感。那份情感被比压力锅盖子还要严实好几倍的东西封住了,打不开。但如果司的内心因为恋爱而改变形状,说不定就会因为扭曲而打开。

因为我想看到那个,所以已经彻底沦陷了。

我想在了解司的一切之后,用我这个存在填满她的全部。

还不够。

我还没有看到司的全部。

「最喜欢你了,司」

我和司十指紧扣,像恋人一样握着她另一只手。

然后就这样撑起身体,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司的嘴唇。

「嗯……——」

就这样静止了几秒,然后慢慢分开。

「雪……亲太多次了」

「不行吗?」

「没有不行啊。我也喜欢跟雪亲亲」

「司,你好可爱」

说完,我又亲了上去。

司似乎也不讨厌,微笑着接受了。

虽然说做爱还太早,但亲亲又如何呢?

亲亲感觉是用心在做的,应该没问题吧。

反正我们现在正在劈腿啊。

我一边意识到自己脑子变笨了,一边继续亲吻司的嘴唇。

碰巧的是,这十分钟左右好像都没有人经过。

终于冷静下来的我们重新坐回长椅上。即使如此距离也比刚才更近了,腰和屁股都紧贴在一起。

「对了。司说的香织姑姑讲道理是什么意思?」

我提出了一直很在意的事。

无论说多少次想在一起,我独居结束的事实、身体的容身之处消失这件事都不会改变。

「没问题的」

「感觉你跟之前说一样的话」

「今天本来要跟妈妈谈的。结果只透过电话和讯息沟通就结束了,不过没问题」

司没有说明细节,只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倒是理解了司讲电话的对象果然是她母亲。

「呃,所以没问题是指……?」

「雪真笨」

「虾摩?」

司用手指按住我的脸颊。

因为脸颊被往内挤,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那么,下一步」

「…………?」

「雪说想跟我在一起。我也想跟雪在一起。但是……就像雪在意我和妈妈的事却没有深入一样,我果然也不能深入雪和姑姑的事」

司看着我的脸,这样说道。

我边听她的话,边慢慢理解她想说什么。

我想起了之前跟香织姑姑谈完后,也是在这个公园跟司聊过天。

我又喝了一口茶,自然地笑了。

「你说过要一起努力呢」

「——嗯。所以呢?」

「帮帮我。为了让我们能在一起」

「知道了。谢谢,这样我也是当事人了」

司点头回答,一脸认真地说道。

「那么,回去吧」

「嗯」

过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我们就站起来离开了公园。

在虫鸣声回响的夜路上,十指紧扣地走着。

从窗户传来的阳光的温度。啪啪作响的火花飞溅声。鱼烤熟的香味。味噌汤里浓郁的高汤味道。

「雪……?」

还有睡眼惺忪地来到客厅的,我最喜欢的人的脸庞。

这就是用五感充分感受到的,早晨的气息。

「早上好」

「……早上好」

「来吃早餐吧?」

「…………嗯。我去洗把脸」

我把饭、味噌汤、竹荚鱼干和配菜菠菜摆上餐桌。

今天虽然是星期一,但是国定假日。和司的姓氏一样,是海之日。

而且——也是我三方面谈的日子。

昨天被司的气势影响,拜托她帮我,但我还是完全搞不懂司到底在想什么。

我能做的就只有再跟香织姑姑谈一次。反过来说也只能做这个了,所以我想要再好好谈一次。

虽然香织姑姑说我狡猾地威胁她,但这就是我,也没办法。我想再全力以赴,而且这次要有自觉地去面对她。

好好谈就能理解——能不能理解我不知道。说到底,香织姑姑也是在理解了各种事情的基础上,才向我提出条件的。但至少,她愿意听我说,愿意面对我。

司想说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一天的开始,就从早餐开始对吧」

「……香织小姐说的?」

「不是,是我刚才决定的」

「这样啊,不错呢」

虽然不知道司是真心这么想还是随口说说,但她把我做的饭全吃完了。

「…………我吃饱了。份量很多,很好吃」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虽然上学的时候不能每天做这么丰盛的早餐,但今天是国定假日,所以我特别用心准备。因为今天既是假日,同时也是我的决战日。

「那,来喝咖啡吧」

「嗯」

我开始准备即溶咖啡。

像这样做着和平常一样的事情,心里会感到安定。

因为不管多么特别的事,这样做之后,就会觉得只是日常的延续。

喝完咖啡后,我慢慢地开始准备去学校。

「……今天的妆,感觉不错」

「谢谢。毕竟难得有机会」

跟平常不同的只有眼影和口红,所以我以为不会有什么变化,但司还是注意到了。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能这样累积这些小事,让我有种被填满的感觉。

一点一滴,司正在累积改变。她能从日常的点点滴滴中感受到比以前更多的色彩,我觉得这些感受都化为了言语。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路上小心」

司对着站在玄关的我这样说道。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

「总感觉好新鲜」

「是吗?」

「因为从来没有只有我一个人出门过吧。基本上我们去哪都在一起,就算我自己出门,也是放学回家的时候,上学也都是和司一起去的」

「感觉你好像很高兴」

「因为这让我鼓起勇气了」

这样回答后突然觉得很害羞,我低下了头。

「——……啊」

司用手托起我的下巴,轻轻抬起。

「嗯…………」

然后又像理所当然般,吻上了我的唇。

「……路上小心」

「……我出门了」

明明已经接吻很多次了,但刚才那个吻感觉不太一样。

我脸红得不行,一直捂着脸颊,直到过了车站才终于平静下来。

到了学校后,我在教室等着香织姑姑。

面谈是一组一组进行,时间固定,所以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等了大约五分钟,走廊传来了拖鞋的脚步声。

我从脚步的节奏就知道是香织姑姑,几乎同时,教室的门打开了。

「早上好。不对,该说中午好了吧」

「香织姑姑……早上好……中午好」

「哎呀,今天化了完整的妆呢」

「嗯。啊,之前……对了,之前太随便了」

「雪的皮肤很好,所以淡妆也很美,但今天这种眼影的画法很有现代感,很可爱」

突然被夸奖,我有点害羞。

而且果然,香织姑姑马上就注意到我的变化。面对这样的她,我感到安心。这是不能否定的重要情感。

「看你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有好好吃饭吧」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啊」

「当然。你以为我当了你几年的监护人……而且从上次见面到现在,连一周都不到吧」

「是吗。从吃法式料理才过了五天」

「比起跟我见面,你更在意那顿饭啊。你喜欢就好」

这么一想,我是在上周三去见香织姑姑的。

这五天里,感觉发生了好多事。

今天是这些事的总结——不,不止如此。今天也是和司相遇以来这两个月的总结。

「今天我请了一天假。搬家的手续和整理,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结束之后,我想再跟你谈谈」

现在的我,只能像这样表达自己的想法。

香织姑姑点头说「好」后继续说道。

「那好吧。虽然我大概猜得到你想谈什么,但能不能全部回应又是另一回事。不过既然你想谈,我会好好听的」

「谢谢你,香织姑姑」

现在的我很清楚,光是愿意听我说话就已经很感激了。

在我前面的同学面谈结束,和监护人——她叫妈妈,应该就是吧——一起回到教室。香织姑姑打招呼后,我也跟着打了招呼。

跟她们交换后,我们前往面谈的教室。

面谈用的教室,桌子的摆设改变了,中央摆着三张桌子面对面。

「您好。今天请多指教」

濑尾老师站起来鞠躬,香织小姐也跟着行礼打招呼。

樱桐——也就是上高中之后,第一次的三方面谈。

国中和补习班经常会被问到我和香织姑姑的关系,但班导濑尾老师没有确认这件事。

濑尾老师爽朗地打招呼,简洁地说明我在学校的状况。香织姑姑微笑着附和,偶尔穿插问题。感觉真的很像大人之间的日常对话。这只是我的感觉,完全不知道香织姑姑她们私底下是不是真的这样对话。

「然后,这是成绩单」

濑尾老师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我第一学期的成绩通知单。

我先祈祷起来。

(拜托了。其实是有改错分数吧!)

「有一科不及格」

——当然,没有。

「不过补考通过了,所以学分有拿到。这边有记载」

跟事前听说的一样,上面清楚记载了我有参加补考,让我切身体会到没有隐瞒真是太好了。

「整体来看,比期中考进步很多,我认为这是非常好的趋势」

关于成绩,老师接着说道。

之后把从其他科目老师那里听到的情况,以及整体趋势等学习方面的事情告诉香织姑姑。因为是升学学校,所以比国中时更详细地谈论学习。虽然才一年级,好像也提到大学入学考试的事了。

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身为当事人的我没怎么在听。

濑尾老师似乎比平常更关注我,也替我考虑很多。但对我来说,这张成绩单上重要的只有一个地方。就是我有一科不及格的事实。

和司一起学习的成果得到认可让我很开心。但也只是开心而已。

「然后,关于暑假的安排——」

从老师的说话方式,我隐约感觉这场面谈快结束了。

暑假作业、社群媒体、玩乐、补习班——第二学期的考试和活动等等,香织姑姑一边在记事本上做笔记一边听着。

大致谈完后,老师做了总结。

「今天就到这里。还有什么问题吗?」

「请让我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雪在学校,有笑过吗?」

她到底在问什么啊,我心想。

我不明白香织姑姑问这个的用意,只觉得很丢脸,想赶快离开这里。但老师说「这个嘛」后停顿了一下才回答,让我也无法离开。

「结论是,她经常笑。第一学期刚开始时,她对陌生环境似乎还很警戒……但大概期中考后吧,她跟同班的久留米同学以及其他班级的同学都成为朋友了,变得常常笑。除了笑容之外的表情,也变得自然多了」

听到老师的回答,我想要离开这里的心情更加强烈了。

(别再说了~)

——正当我这么想时,香织姑姑说「我明白了,谢谢您」,面谈终于要结束了,我松了一口气。

「那么拝岛雪同学,第二学期见」

「好的……谢谢老师」

我也道了谢,离开了教室。

虽然很在意最后那个问题的用意,但我决定不问了。

「先回教室一趟吧,东西也想整理一下」

「……嗯」

我回应香织姑姑的话,我们又回到教室。

等一下要再跟香织姑姑谈一次,拜托她让我独居。

因为不知道司到底想做什么,所以我要先做自己能做的事——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午安」

碧海司就在教室里。

而且不知为何还戴着眼镜。

戴眼镜也好适合她……先不管这个。

「司?」

「…………呵呵,我等你很久了」

司故意推了推眼镜,回答道。

我完全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好像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她在教室里等我们,理由只有一个。

「初次见面。我是1年D班的碧海司。我有事想和雪……雪同学谈」

「哎,啊,哈……你是雪的朋友?」

「是的!」

「怎么了,雪」

我回答了困惑的香织姑姑。为了掩饰自己的动摇,语气变得强硬,这可能反而让香织姑姑更加困惑了。

「…………我是,她的朋友」

司有些不满地撅起了嘴。话虽如此,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和司的关系。司寄宿在我家这件事本来就是秘密——啊,司想和香织姑姑谈的,难道是……

「我们换个地方吧」

我同意了司的提议,我们离开了教室。

香织姑姑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走到走廊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我们在鞋柜处各自换好鞋子,走出了校舍。

虽说是外面,但司选择的是学校食堂。

因为是暑假,食堂休息,但自动贩卖机还在运作,所以空间是开放的。桌子比教室里的大,今天人也很少,也许正适合谈话。

香织姑姑若无其事地买了所有人的饮料。

纸杯装的冰咖啡,香织姑姑和司喝黑咖啡,我的加了糖和牛奶。

「那么……你是碧海同学对吧。你想说什么……」

「我有话要说」

司打断了香织姑姑的话,如此回答道。

总觉得两人的对话有些微妙地对不上,挺有趣的。

同时,我也明白司想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主导谈话。

司推了推眼镜,开口说「首先」。

「你认为雪的成绩提高的原因是什么?」

「不是因为雪努力学习了吗?」

「您说得对。那么,让我们具体分解一下『努力』。第一,学习时间增加了。第二,掌握了有效的学习方法。第三,期中考不及格,产生了危机感。还有一个原因,等等再说。到目前为止没问题吧?」

「这是在做简报吗……?嗯,没问题」

虽然香织姑姑的声音中带着困惑,但她挺直了腰杆,表现得很从容。

和刚才与老师谈话时的氛围不同,简直就像在工作一样。

明明是关于我的事,我却完全插不上嘴,紧张感不断攀升。

「结论是,这一切都与我——碧海司有关。请看这个」

司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画着多个图表的纸。看起来像是用电脑制作后列印的,但仔细一看,是用尺规仔细手绘的。

「这是我管理雪的学习时间前后的数据对比图表。雪动不动就偷懒,或者说是给大脑补充营养,开始吃零食,所以我负责监督」

「……唔咕」

香织姑姑瞥了我一眼,我移开了视线。

「接下来是第二点,掌握了有效的学习方法——」

「抱歉打断你……可以先让我看一下所有资料吗?」

司点头回答「好的」,把纸递给了香织姑姑。

香织姑姑看完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喃喃道「原来如此」。

「大致上,我明白你的方向了。碧海司同学,你是想告诉我,你对雪的学习有多么重要,然后以此为基础,和我交涉让雪继续独居,对吗?」

「——是的」

「这份资料非常清楚,整理得也很好。你不是单纯地诉诸感情,而是用数字理性地传达情况。另一方面,你又亲手绘制了图表,让人感受到你的热情。这应该很辛苦吧,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

司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认真的视线,与同样神情认真的香织姑姑相交。

「我希望雪能继续独居。因为那里也是我的容身之处」

虽然话题与我有关,但我决定现在交给司。因为我感受到了司的觉悟。我相信司说过的,她会成为当事人的那句话。

「我母亲为了工作把我留在日本,要到今年暑假才回国。我和寄宿家庭的人——吵架了,所以回不去了。因为雪一个人住,所以我决定拜托她。以教她学习作为交换,让我寄宿」

「校内模拟考试成绩突然提高,也是多亏了你吧」

「嗯。那时候我已经在教她了」

「……原来如此。首先,我理解你说的话了。但是暑假已经开始了,你母亲应该已经回来了才对。那你为什么还要寄宿在雪家呢?」

「确实,暑假前母亲就回国了」

司毫不犹豫地回答香织姑姑。但接下来的话却不一样。司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慢慢组织语言。

「同时,母亲决定搬出现在的家」

这是我完全没听说过的事,差点忍不住叫出声。

但如果我在这里多嘴,就会妨碍司说话,所以我忍住了。

「我从小就住在那个家。母亲大概是香织小姐也听过名字的声优,所以有很多麻烦事。各种麻烦……还有钱的问题、维持的问题,好像本来就在犹豫要不要搬家,但前阵子听说已经决定了」

司继续用平稳的语气说道。

「母亲好像……要搬到大楼去。问我是要一起住,还是自己一个人住」

「……高中生,母亲的提议?我猜,搬家的地方应该是东京都内……交通方便的地方吧。但是……?」

「嗯。但我觉得母亲真的觉得哪个都可以。因为对我没兴趣。好像也不是因为有了恋人之类的理由」

「和母亲,好好谈过了吗?」

「昨天本来打算和母亲好好谈谈,但母亲因为工作,没有机会」

香织姑姑也理解了司所说的碧海家的扭曲。

即便如此,她没有改变坚定的态度,直视着司继续说道。

「我明白司同学的处境了。你有三个选择。和母亲一起住、自己一个人住,或者回到原本寄宿的地方。是这样没错吧?」

「不对。我想和雪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她」

——诶。

司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感到胸口一紧。

虽然我知道香织姑姑喜欢的是男性,但不知道她对女生之间的恋爱怎么看。不,说到底我们根本没有在交往,就算真的在交往,同居的意义也完全不同——

「……原来如此。雪,你交到了会说出这种话的朋友啊」

「…………嗯」

司又撅起了嘴,但没有否定我的回答。

香织姑姑喝了一口咖啡,把手放在膝盖上继续说道。

「那么,我们一个一个来吧。首先,雪」

「——是!」

「你的公寓契约——简单来说,契约上只有你,只有拝岛雪一个人。如果让外人住进来,哪怕只是寄宿的程度,也违反契约了。这样会给房东和房仲添麻烦,最糟的情况是会住不下去。这些事,你都不知道吧?」

「…………是的。对不起」

「不过这件事也关系到作为契约名义人、同时也是你监护人的我的管理责任。这件事得先分开处理,好好去道歉。对了,生活费是各付各的吗?」

「…………是的。对不起」

「钱的问题特别容易出纠纷,所以一定要好好商量。帐户余额减少得比较慢,不是因为你的理财能力变好了吧」

香织姑姑挺直了腰板,「接下来……」,转向司继续说。

「在司同学看来,你母亲可能对你不感兴趣。实际情况我不清楚。但是,监护人有监护义务。如果你母亲放弃了这个义务,就必须向相关单位咨询」

「……请不要这样」

「我知道这不是你希望的。也就是说,如果你要寄宿在雪家,就必须得到雪的监护人也就是我,和司同学母亲的同意。擅自进行会引发大问题。司同学原本寄宿的家,应该也和你母亲联络过吧?」

「……应该是」

「到此为止是前提。明白吗?」

「——嗯」

香织姑姑以端正的姿势向司发问。

冷静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淡,甚至让人感到压迫。但很明显,这是她没有因为对方是高中生而轻视,而是以对等的态度对话。

「在此基础上,我故意说得严厉一点。你的事情,雪可能会感同身受,但从我的立场来看,这不在考虑范围内。与我无关」

「嗯,我理解」

面对语气坚定的香织姑姑,司完全没有退缩的样子。

「雪的成绩提高的理由,你刚才说还有一个对吧。根据我的推测,是因为从我这里解放了,对吗?」

司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也对此感到疑问,但听到这句话后突然明白了。

压力和紧张之类的。和香织姑姑在一起的话我会畏缩,无法好好发挥实力,她想说的应该是这个吧。

「这点……我也在深刻反省。虽然我自己也隐约察觉到了,但还是觉得应该改正。不过,遵不遵守约定,和这点是两回事。我也不打算顽固地全盘否定」

「诶……?」

这是我的声音。香织姑姑斜眼瞥了我一眼,继续说明。

「虽然我不希望你变成那种多次违背约定还无动于衷的孩子,但我也想尊重雪的心情。所以,我准备了折衷方案。那就是,根据你暑假的表现,我可以允许你再次独居」

「…………」

「所以我还没跟房东说退租的事。瞒着房东让人寄宿这件事——我会去道歉,但考虑到现实问题,比如通学时间和家务,我觉得继续独居也不错」

「…………」

司带着看不出想法的表情,注视着香织姑姑。

——正因为知道那不是在发呆,所以很可怕。

「我知道你们有各种情况——但暑假期间,你们要各自在自己家度过。对雪来说,这是为没有遵守约定负起责任。然后暑假期间好好学习,第二学期再重新开始独居就好」

「——看吧,果然」

因为,我感觉自己快要被她眼眸深处的那份昏暗吞噬了。

「真好啊,雪……呵呵」

「……司同学,怎么了?」

「全都和我预想的一样」

司重新戴好眼镜,平静地说道。

明明语气很礼貌,但气氛却一变,充满了紧张感。

「我觉得香织小姐是一个很好的监护人。正如我所说,我很羡慕。你非常为雪着想,也很理解雪。我感受到你对雪的爱,那是我无法企及的。我从雪那里听说了父母去世后,由身为姑姑的香织小姐收养了她的事。但是就像我提到过父母的情况,我认为家人之间的羁绊并不等同于亲生父母」

司的氛围明显变了。

香织姑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慢慢喝着咖啡的动作,很明显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

「所以我觉得,你不用再勉强自己了。就算不演戏,香织小姐对雪来说,毫无疑问是重要的监护人——是养育自己的亲人」

「你想说什么?」

「雪一直没说,香织小姐也没问,所以由我来说。如果听完后,你还能再做一次判断的话——」

「等等」

这时我第一次插嘴。

我知道司想说什么了。

那是我只告诉过司的,我开始独居生活的真正原因。

「呵呵,那,由雪来说?」

啊——我终于明白司在做什么了。

香织姑姑会好好听人说话,司说自己也是当事人,还拼命做资料,让香织姑姑先说出所有想法,这些话的意思。

「——嗯」

全部都是为了这个瞬间——为了让我能和香织姑姑面对面而做的铺垫。

司露出无畏而妖艳的笑容,真可爱啊。

演技很差这件事,是真的吗?

「——香织姑姑。我有件事,从开始独居生活的时候就想说了」

我被司惊人的演技完全唬住了。

司最后还是为我准备好了,让我能好好对家人说出想法的机会。

「我觉得,我是在妨碍香织姑姑。我觉得,我是在夺走香织姑姑的人生。

我听到了你在和家人讲电话。你说,自己有了喜欢的人,但因为我在,没办法和他在一起——」

我感觉香织姑姑的表情僵住了。

「那一瞬间,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家是不是一个可以安心回去的地方」

如果一开始就说这些,香织姑姑肯定不会听的。

正因为前面铺陈了那么多表面话,后面的话才能真正打动。

如果换成是我被这样对待,我会羞愧死的。

因为装作大人说的那些话,全都被看穿了。

「这就是我想独居生活的真正原因。香织姑姑应该也察觉到了我的想法——我也知道,香织姑姑察觉到了我的心情」

「雪……」

「之前说的,都是以为了读书而独居生活为前提。全部……全部都是。所以现在,前提改变了。归零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再拜托一次」

司一直在做的事,就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操控别人。

也就是说,我和香织姑姑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诶,难道说我和司——在不好的地方很像?

但是,多亏了她,我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不想妨碍香织姑姑的人生——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但不只是这样——不只是逃避的地方,它已经成为了我想回去的家」

我看向司,然后轻轻吸了口气,重新面向香织姑姑。

「钱和契约……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事情。我给你添麻烦这一点是不会变的。明明在香织姑姑的庇护之下,却说这种话,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在撒娇。但请让我撒娇吧。我能撒娇的家人,只有香织姑姑了」

因为听到了那通电话,我一直很在意。

这些话我没说出来。

因为就算不说,香织姑姑应该也明白。

然后,我要说出最重要的话。

「香织姑姑——」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香织姑姑面前。

「请允许我继续独居生活。拜托了」

我看着香织姑姑的眼睛说完后,深深地鞠了一躬。一开始允许我独居生活的时候,我可能都没有这么认真地鞠躬。

这就是我的真心话——我的全部。

我大概维持了一分钟以上。听到香织姑姑说「……我知道了」,我慢慢抬起头,香织姑姑接着说。

「确实,前提和当初不一样了」

「……嗯」

「暑假期间也可以继续独居。约定的前提确实改变了,这点我能接受。我伤害了雪,却假装没看见。我觉得这是我在依赖你——对不起」

「别这样,不要道歉……」

「被家人道歉,很不好受吧?我也很明白这种感觉。但是,雪,你刚才说了那样的话,所以好好承受这种难受的感觉,也是你的责任」

「……是」

香织姑姑按着头,语速飞快地说。

和刚才那种社会人士的态度不同,感觉就像在家里一样。

我刚才明明还很坦然,现在却渐渐缩起了肩膀。

「呵呵,事情解决了呢」

司微笑着说道。

不知何时,她又把眼镜摘掉了。结果那副眼镜到底是什么……还没弄明白,眼镜就已经从桌上消失了。

「难得的机会,大家一起去吃午餐,顺便转换心情吧。在那之前,有句话要说」

我挺直了缩起来的肩膀和背脊,回答道「是」。

「雪和司同学。刚才那种论调,只能对愿意接受你们撒娇的人说。在社会上做同样的事——会树立敌人的」

我和司几乎同时点了点头。

香织姑姑喝完冰咖啡,把所有人的杯子叠好,拿到垃圾桶。

她对正在收拾东西的司说道。

「这些资料,全部都是你做的吧?」

「嗯。我通宵做的。所以现在很困」

「虽然不知道你考虑了多少,但我知道你是在为雪着想——谢谢你」

「因为这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想和雪在一起」

「看来是这样呢。嗯,能说出这种话的孩子,我更愿意相信」

司扮演的角色,香织姑姑也配合演下去了。

但我知道,自己在假装平静的香织姑姑心里,打入了楔子。毕竟我们是相处多年的家人——所以我明白。虽然香织姑姑依然以大人、以监护人、以家人的身分对待我没有改变,但如果家庭关系中有什么根本东西开始改变,那么契机,恐怕就是今天吧。

我站在稍远处,注视着一边笑一边说话的两人。

「雪,走吧」

「嗯!」

司叫了我一声,我跟在了她的身后。

结果,我和司的关系问题堆积如山,虽然正在绝赞劈腿中——但是我们的生活,似乎还会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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