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从刀刃直指-章节
1
「感觉好像在湮灭杀人证据喔。」
看到佳纪在更衣室的洗手台清洗染血的衬衫,坐在地上的「光」如此说着。
佳纪盯着被染得鲜红的水,回答:「实际上就是吧。」
「得在妈妈回来之前全部整理干净。现在只剩洗掉这件衣服的血了。」
刺伤「光」的菜刀是原本就要丢掉的旧菜刀,所以姑且先藏在自己的房间里。
沾上血的床单洗过之后,也只剩下一点污渍。但是,「光」身上的这件衬衫不能处理得那么随便。
「你的伤怎么样了?」
佳纪搓着沾上大量精洁剂的衬衫,随口向身后的人确认伤势。其实他也心知肚明,但看到裸露上半身的「光」,还是忍不住稍稍屏息。
他分明用了全身的重量刺过去,「光」的腹部却完好无伤。
「……伤好了。」
「我神经再怎么大条,这种伤还是会治好啦。我几乎感觉不到痛,所以小伤口会放着不管就是了。但影响到身体活动的伤就会治疗。」
「光」一脸若无其事地穿上佳纪交给他的替换衣物。
「也就是说,我豁出去使出的攻击根本没用啊。」
「光」不会因为那种程度的伤害就死去。应该说,像杀人、死亡这些对人类来说理所当然的想法,一定都无法套用在「光」身上。虽然佳纪早已料到如此,一旦事实真的摆在眼前,还是会浑身发抖。
「嗳,我有个东西希望你看一下。」
佳纪从裤子的口袋中拿出一张脏兮兮的笔记碎页。他小心地摊开从「光」的房间拿来的这张纸,避免把纸撕破。
「……这是光之前写的纸条?」
「光」疑惑地拿过纸条,佳纪则是轻轻点了头。
「你有记忆吧?知道些什么吗?」
「……取大人,是取脑大人吗?」
「松浦婆婆也说过这个词吧?」
那个人看着「光」,的确说了「取脑大人」这几个字。
「嗯──感觉啊……跟这个有关的事,我几乎不记得。如果是光写的,照理说我应该记得,可是记忆很模糊……我就是这个『取脑大人』吗?」
「光」提心吊胆地指着自己的脸,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因为「光」不会对佳纪说谎。而且说过「不会说谎骗你」的不是别人,就是「光」自己。
多亏衬衫很快就拿去洗,所以上头的血几乎都洗掉了。只是,他们发现腹部开了一个大洞,实在无法拯救,就决定把衬衫丢了。
即使在佳纪的房间思考也不会有结果,所以他们前往「光」的家。只要仔细搜索房间,也许会找到那张纸条的后续,或是与之相关的东西……总之,他们期待着会有什么收获。
可是,结果什么都没找到。顶多只在凌乱的房间中找到光国小时做的神秘劳作──用纸黏土做的类似猫的埴轮土偶。
「都没有跟你有关的东西耶。」
话说回来,果然有够脏乱。当佳纪这么低喃,玄关那边传来大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是爷爷吧。现在差不多是他从香菇园回来的时间。」
光的祖父是香菇农。佳纪忘记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光说过等他高中毕业,就会去帮爷爷种香菇。
「……如果是光的爷爷,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光留下的纸条上写着「忌堂的职责」。如果和取脑大人有关,那么不只光一个人,很可能整个家族都知道内情。
「可是爷爷痴呆了,不晓得还能不能好好沟通。」
姑且去问问看吧。「光」打开自己房间的拉门。只见光的祖父戴着被太阳晒到褪色的鸭舌帽,在忌堂家宽敞的玄关脱下长靴。
「爷爷──」
「光」对着像枯木一样满是皱纹的侧脸递出那张纸条。
「我问你喔,这张纸条上……」
光的祖父即使戴着眼镜,视力似乎还是很差,他接过纸条后,拿到鼻子前端详。他沉重的视线扫过那张已被咖啡色脏污侵蚀,几乎难以判读的纸条。
因为沉默时间过久,就在「光」要开口说「果然不行吗」的时候──
「对了,光……你把『七』拿去哪里了?」
光的祖父像突然想起这件事,抬起头来问。
「得把七还回山里去才行……也不在『祠堂』里。」
「光」困惑地「咦?」了一声,低头看着祖父。
「七是什么?人吗?」
「那个人啊,是个可怜人啊……如果以前没有对『取大人』许那种愿望……这个村子……」
光的祖父喉咙发出干哑的声音,缓缓垂下眼帘……不对,是闭上双眼了。
「罪孽深重……从以前开始就……」
小声到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都要被呼吸声掩盖过去了。
「喂,他快升天了。」
当佳纪对「光」悄声说完,光的祖父宛如听见了这句悄悄话,再度睁开眼睛。他看向佳纪,下一秒立刻站起,一把抓住佳纪的头来回抚摸。
「佳纪?这不是佳纪吗!你长大了呢,嗯,嗯。光,那个~放在玄关前的香菇,要分他带回家喔。」
「光」要他继续说下去,他却喃喃念着:「我说了什么啊……」然后走进了屋里。「光」所说的「痴呆」比料想得还要严重。
「到头来,还是搞不太清楚啊~老妈和奶奶也是一问三不知。」
「光」在客厅咬着煎饼,仰望天花板。以防万一,他们也去问了光的母亲和祖母,但没有任何收获。她们连「七」这个词也毫无头绪。
「光的爸爸进山做了某件事。那一定是只会告诉忌堂家男人的事。而且爷爷还说了『还回山里』这句话。」
佳纪随意玩着拿到「光」房间的(类)猫纸黏土人偶,将手放在矮桌上托腮。
「有什么代代相传的职责吗?光之所以上山也是……」
也是因为这样,光才会在山上意外死亡吗?佳纪慢慢趴在矮桌上,凝视人偶的脸。人偶的脸上有两个歪斜的洞,那就是眼睛。
光对这个东西有很深的感情,才会郑重地留下来吧?又或者,只是错失丢掉的时机吗?偏偏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不能问光,实在太可惜了。
「啊,对了,我想给你看一个东西。」
「光」看着佳纪,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将智慧型手机拿给他看。萤幕上显示着将网路留言板的贴文以话题和主题分类,一一汇整的网站。
「……『来盖一栋地名很惊悚的楼吧』?是留言板的集中串?」
「光」说了一声:「你看看。」把智慧型手机拿到佳纪面前。佳纪皱起眉抱怨:「太……太近了。」浏览满是广告的网页上显示出的留言内容。
『○○县的○○附近,有个叫希望山丘的地方,可是周围村落的地名都包含一部分的人体,有够恐怖。』
以这则留言为首,下面开始上传看了很眼熟的航空照片。
『由上而下是首立、腕割、足取。中央有个叫希望山丘的小镇,但这个地名也不自然到极点,反而很惊悚。』
『听说加上「希望」这类的地名都很不妙。原本应该是什么危险地带或是很不吉利的地名,但这样土地卖不掉!所以改名了吧。』
『我住的地方名字也很不妙。叫暴鬼蛇崩最恶谷。』
话题一直持续下去,但后来就没有再讨论希望山丘了。
「我们住的这个地方名字的确很怪。」
佳纪滑着萤幕,默默地点头。如楼主所说,像首立、腕割、足取,这里尽是些标示着人体部位的地名。
「……明天去图书馆查首立的渊源吧。」
这座村子罪孽深重,从以前开始就……光的祖父确实是这么说的。
所谓「村子的罪孽」,会是「光」真实身份的线索吗?
*
佳纪伫立在穿堂,茫然地听着操场对面的乌鸦鸣叫。
明明说好一放学就去图书馆,但「光」说他有东西忘记拿,等了好久都没回来。
要不要干脆自己先过去?佳纪开始这么想时,他听见一道在走廊奔跑的轻快脚步声。光听声音,他就知道不是「光」。
球鞋发出「叽」的声音停下脚步的人,是穿着排球社练习衣的朝子。
「啊!」
明明在教室也说了很多话,朝子却不知为何顶着今天初次见到面的表情,朝佳纪走去。
她担忧地看着佳纪的脸。
「你昨天请假,身体已经好了吗?」
「我没事。」
没错,我没事。不过就是吐了而已。
反倒是……
「你后来没事吗?」
「啊哈哈,我没……」
朝子的笑声停下。她笑得很僵,像花朵枯萎凋零一样沉下来。
「哎呀,我啊……其实……」
她的视线游移,伸手碰触右耳。
「从那天之后,我只有右耳会听不清楚……医生也查不出原因。」
为什么会这样呢……看到朝子沮丧地这么说,佳纪马上说了声:「抱歉。」
「为什么你要道歉?这不是谁的错啊。」
不对。不是这样。佳纪很想这么说,却说不出口。
「我问你……那个时候的光果然、怪怪的……吧?感觉好像不是他。是我说的恶灵占据了他的身体吗?现在想想,我觉得好像有很多事都怪怪的……」
「如果……」
朝子已经如此逼近核心,再继续对她隐瞒「光」的事是对的吗?佳纪这么想。
如果知道了真相,那朝子会──
「如果真如你所说,你会讨厌他吗?」
朝子会接受「光」吗?她会理解忌堂光已死的事实,和往常一样接纳与光的外表如出一辙、身为怪物的「光」吗?
「呃……我、我不知道。」
「你别太讨厌他。」
朝子的表情消失了。她缓缓眨眼,直盯着佳纪。
「……你是讲真的?」
不行。他还是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无法说出「那家伙不是光」。
「不是,我说笑的。」
尽管尽力露出笑容,朝子的表情依旧很难看。结果肯定只徒增了别人的忧虑。朝子自己的状况明明更严重,耳朵居然听不太清楚。
「总、总之!如果你们有什么烦恼,我会帮忙的。只要我办得到都行!」
朝子挥手说了声再见后,往体育馆的方向跑去。她的脚步明明轻快得仿佛抛开了什么重担,却透露出些许焦虑。
「……听说朝子的右耳听不太清楚了。」
佳纪不知道「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他们说话的,对伫立在鞋柜旁的他抛出这句话。
「光」别开望向佳纪的视线,尴尬地抓了抓脖子。
「应该是因为我稍微碰触到她了。只要我稍微碰一下,人类就会坏掉,然后自己产生幻觉死掉。可是,朝子的精神力很强,所以她没有坏掉,而是耳朵受到影响了……我猜是这样。」
「那可是你干的好事耶。」
「我倒觉得……幸好只影响到耳朵。」
佳纪忍不住叹气。想隐瞒「光」的身份,总有一天大概也会迎来极限。
「你真无情。」
「光」一句话也没说。佳纪看他换好鞋子,抛出一句:「去图书馆吧。」两人便离开穿堂。
图书馆的乡土史区冷冷清清。明治时代前期──一八○○年代后半的希望山丘町周边的地图也一下子就找到了。
「希望山丘──地图上找不到这个地名耶。」
当他们低头看着摊开在桌上的地图,「光」这么说着。不过,画在地图上的地形毫无疑问就是这一带。
「这里是天盘山,这里是神社,那这里就是……」
佳纪对照地图上的地名与位置,上头印着一个陌生地名。
「……『达摩舍』?」
「这是什么名字啊?希望山丘以前真的叫这个名字吗?」
明治时代以后,达摩舍这个地名就变成毫无关联的希望山丘了。
为什么要改名?达摩这个原本的地名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把其他地形图摆在一起看看吧。这里也有首立这些周边地区的地图吧。」
因为嫌麻烦,他们请柜台帮忙影印地图。付了钱后,女性馆员不疾不徐地替他们影印。
「这个『达摩舍』的下面还有一段长条状的地形耶。」
「光」指的地方是希望山丘町……也就是达摩舍的地图。现在的希望山丘町形状就像握紧的拳头,但旧地图上有个向东南方延伸的地形。
原本有村落之类的,后来居民减少导致废村,从地图上消失了吗?佳纪不解地歪着头,把剩下的地图摊开放在桌上。
达摩舍的东边──是「腕割」。
西南边是「足取」──是卷居住的地区。
这两个部分和现在差不了多少。
「『腕入』……是现在已经废村的地方。」
「光」低喃的同时,视线在像拼图一样彼此相连的地图上移动。
腕入位于达摩舍的西边。而北边是佳纪他们居住的首立。
「……『首断(Kubitachi)』。」
「光」指着地图。上头确实写着「首断」。佳纪熟悉的这块土地明明是写作首立(Kubitachi)。
「字跟现在不一样。」
不只如此。佳纪俯视以达摩舍为中心往四方延伸的地形,目瞪口呆地说:
「……这是人的形状吗?」
「光」瞪大眼睛「咦」了一声,凝视地图。桌上拼凑起来的地图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人的形状。
是一个躺成大字型的人。
「人的部位和地名也彼此相关。手的地方是腕割,头的地方是首立,至于达摩……是指身体吗?」
「怎么可能啊,恶毙了!」
似乎有人看准了「光」大叫的时机,背后传来一道充满顾虑的声音:「我说……」
「你们好像……有点大声。」
说话的是刚才帮忙影印地图的女性馆员。「光」急忙道歉一声:「抱歉。」那名女性则是看向桌上摊开的地图。
在她眼镜后方的眼眸似乎发出一道晦暗的光芒。
「……在做学校的功课吗?」
佳纪急着想解释时,舌头和声音在嘴里打了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只要被人骂,就会变成这样。
「啊,我们从首立来这边念山高……想调查一下自己生活的地翻……」
佳纪听见「光」喷笑,但女性馆员笑了笑说:「哎呀。」
「我也来自首立喔。」
「这样啊……那我们小时候可能有见过你……您吧。」
「不,最近家母过世,我时隔二十年才回去一趟。」
首立最近过世的人……说起在那种小村落过世的人……
「光」好像也发现了。他的视线被馆员胸前的名牌吸引过去。
当然佳纪也是。
「难道是……」
「光」生硬地低语。
她的名牌上确实印着「松浦」两个字。
「松浦婆婆的女儿?」
面对「光」的提问,她──松浦爽快地点头回答:「对,没错。」
「去世的是我的母亲。弄到最后,我们在她死前都没再见过面就是了……」
她的表情平静,明明母亲才刚过世……不对,或许就是因为刚过世吧。她再度低头看着地图,像要打断佳纪的慰问:「请、请节哀顺变……」
「你们想查首立的历史是吧?看过这个了吗?」
松浦走向某个书架,上头放满大量以县为单位,网罗了日本地名的辞典。她毫不迟疑地从一排厚实的字典中拿出一本,在佳纪他们面前摊开。
在写满细小文字的页面上,有一段「首立村」的文字:
「首立村」
○○郡的村名。一开始是○△藩,庆长十二年(一六○七年)开始为○◇藩的领地。
原本是一个村子,推测在近世中期(一七○○年左右)分割成首断、腕割、腕入、足取、达摩舍(现在的希望山丘)等村子。
宽延二年(一七四九年)受到饥荒、瘟疫肆虐,许多村民死亡,差点因此废村,但后来人口慢慢恢复。
明治中期,腕入并入达摩舍。
「原来希望山丘、首立,还有其他地方原本是一个村子啊。」
佳纪没有理会对冗长的文章感到厌烦的「光」,这么说着。
「我大概知道首立以前死了很多人,差点就要废村……但明明是自己住的村子,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因为首立的人从以前开始,就不太愿意跟孩子谈村子的事。宽延二年许多村民死亡那件事,在当时似乎是很严重的大事喔。据说许多人都死得很离奇,虽然最后归咎于饥荒和瘟疫就是了。」
「光」默默地听着松浦说的话,像是想起什么,开口说:「松浦小姐,那个……」
「你知道『取脑大人』吗?」
因为他问得太直接,佳纪甚至没能喊出「喂」制止。
只不过,松浦没有很惊讶。眼镜后方的眼睛静静地垂下,肩膀微微起伏,看起来像是叹了口气。
「是家母说的吗?」
松浦的嗓音冷静中带点不情愿,掺杂着烦躁与失望。
「嗯,我们想知道那是什么。」
「……她现在还在说这个……」
松浦小声低语,接着轮流看向佳纪和「光」。
「这里不好说话,我们换个地方吧。」
松浦将佳纪他们带到办公室。确认没有其他馆员后,她拿来两张圆椅。
「家母以前经常提起『取脑大人』的话题。而且到了真的不对劲的地步。」
松浦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开始侃侃而谈。
「家母小时候好像曾偷跑进那座山,遇上什么可怕的事,所以曾严厉地告诉我不可上山。」
首立居民说的「那座山」,指的就是禁地丹砂山。
「我……『取脑大人』果然是山里的怪物吗?」
面对「光」的提问,松浦短促地摇了摇头。
「我想……是类似神明的存在,从那座村子分割之前就一直存在。『取脑大人』是山里的神。只要献上特定供品,就能换取能带来助益的东西……据说以前都是这么做的。」
「特定供品?」
「光」问道。但松浦歪着头说:「我也不知道供奉了什么。」
「既然你说『以前』,代表『现在』不会这样了吧?」
佳纪慎选言词,这么问道。
「是啊。某次饥荒死了不少人,从此以后,他就变成灾厄之神了。」
「你说的饥荒是刚才那本辞典里也有记载的大量村民死亡事件吗?」
「我想应该是。后来,『取脑大人』就不再下山了。所以,我们不可以上山……家母一直如此坚称。」
「光」看着松浦,发出「哦」的声音。
「松浦小姐……的妈妈是在山上看见『取脑大人』了吗?所以才会发疯?」
「什么发疯……不要这样讲啦。」
佳纪慌张地拍了一下「光」的肩膀,但松浦带着浅笑说:「没关系,这是事实。」
「家母会变成那样,应该跟我妹妹消失在那座山上有很大的关系。」
佳纪和「光」双双「咦」了一声。松浦径自往下说:
「我国小的时候,妹妹在那座山上失踪,最后没有回来。当时全村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家母就……但她原本就是个怪人啦,算是灵异体质吗?我不太懂就是了。」
「呃、等……那是我……『取脑大人』害的吗?」
「家母和一部分的村民都深信是这样……但怎么可能啊。毕竟当时也只有村中的老人们吵着『取脑大人』怎么样的,小孩子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啊,不过……松浦突然想起什么,将手放在嘴边。
「阿一他们好像知道些什么。」
阿一……听到这个名字,会想到的首立居民──
「武田叔叔?」
除了首立的地主武田,想不到别人。果不其然,松浦点头说:「对,没错。」
「武田、三笠还有松岛……我们正好就和你们一样,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噢,对了,你们要不要去问阿一的爸爸……也就是武田爷爷?他和家母是同年代的人。」
佳纪已经很久没看过武田爷爷了。没听说他去了养老院,所以应该是在武田家中,但他们只有小时候接触过几次。
即将闭馆的广播声传进办公室。佳纪听见广播后,对松浦低头致意:「谢谢你。」
「不好意思,令堂刚过世,我们还问这些……」
「没关系啦。反正我对家母而言,是个无情的女儿。」
松浦垂下视线,表情放松,垂下双肩微笑着。不知道她正看着什么。
「即使如此,事到如今我才觉得她是很重要的人。很好笑吧?」
逼死那个人的就是现在坐在自己身旁的「光」。这件事实令佳纪绷紧身子,从短袖衬衫伸出的上手臂寒毛直竖。
「光」则是尴尬地看向斜上方。
「你们查资料加油。」
松浦说完,将佳纪他们送出办公室。
离开图书馆后,两人在回家的路上都没说话。
「光」在进入首立聚落,推着脚踏车慢慢爬上被水田包围的缓坡时,率先打破了沉默。
「忌堂家啊,是为了举行某种仪式才进山的吧?」
「……八成是吧。」
乌鸦在远处叫着。那就像是某种信号,一阵温热的风吹过田园。
「我说……该不会是因为取脑大人变成灾厄之神,忌堂家才会举行把他封在山里的仪式?」
「感觉起来是这样。但因为光的仪式失败了,你才会下山吗……?」
总结松浦和光的祖父所说的话,就会得到这样的结论。
「是这样吗……?我总觉得不是。我应该是更……」
「光」说到一半顿住。他倒抽一口气,停下脚步。
「是说,我是灾厄之神吗?咦──讨厌啦。大量村民死亡是我干的?」
看到「光」天真无邪地这么说,佳纪不自觉地停下脚步。运动鞋的鞋尖摩擦地面,发出「沙」的声音。
他缓缓回过头看「光」。
「你知道自己对松浦小姐做了什么吗?」
「光」差点在情急之下说「我知道」。但他马上低头,握紧脚踏车的把手。
「不对,我不懂吧……」
或许我也一样不懂。松浦婆婆也有家人,她当然有家人。有人会为了她的死而悲伤。但是,或许佳纪心中某处没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要。
──即使如此,事到如今我才觉得她是很重要的人。
松浦带着浅笑这么说的表情,实在无法从眼底挥去。
明明没有完全相似之处,却让佳纪想起父亲去世时的光。
──我跟你说,我讨厌早上。因为每天早上都会发现爸爸不在了。
光当时还是国小生。他没有哭,也没有笑,更没有生气,只是这么说。那副模样果然和今天的松浦如出一辙。
「……死亡好沉重喔。」
佳纪紧抓着自己的刘海,挤出这句话。他的发际窜过一阵刺痛。
「对、对不起……」
「你是为了什么道歉?」
不过,佳纪可以理解他的愧疚感,也明白他想道歉的心情。他能勉强理解「光」。能为了「光」着想。
「就算道歉也没用吧?毕竟不懂的事就是不懂啊。」
佳纪对一脸为难皱眉的「光」说:「没事的。」那声「没事的」,比想像中更强而有力。
「就算你未来又杀了谁,我也会跟你一起承担罪责。」
他有办法如自己说得这么好听,做出那么潇洒的行为吗?他一丁点自信都没有,还是这么告诉「光」。
而「光」花了一点时间才听懂佳纪话中的意思。乌鸦又在远处鸣叫,「光」讶异地瞪大眼睛。
「……为什么?你不用做到这个地……」
话还没说完,「光」就低下头。接着发出不像他的孱弱声音:「不……」
「谢谢你了。」
夕阳照进色素偏淡的「光」眼里,发出橙色的光芒。佳纪可以从那双平静眯起的眼睛当中,稍微感受到他的安心。
或许像这样,每当佳纪越推测「光」的心思、越理解「光」,就越清楚感受到他不可以待在这里。
可是,他已经决定不再错开视线了。从他拿刀刺进「光」的身体里开始。
佳纪瞪着自己和「光」往田园延伸的影子,用力吸了一口气。温热的风吹过田间小路。
回到家后,佳纪才发现「光」的那份调查表不知为何在自己的书包里。缴交期限是明天。
佳纪无可奈何,决定走去他家拿给他。从国小开始就是这样。这种重要的单子不知为何总会误入佳纪的书包。
以前还曾发生过光忘记写回家功课,找借口说他有写,只是忘了带,结果被老师臭骂一顿,那天,他的作业簿也出现在佳纪的书包里。
他这一点跟光一模一样。
外头天色已经完全变黑。日落后的首立,瞬间就会进入黑夜。整个聚落悄无声息,人的气息也会消失,就像睡着了一样。
正因如此,当佳纪发现有人从前方走来,不禁屏息。
对方不是首立的人。是个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的男子,而且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如果村中有这么醒目的人,佳纪不可能不知道。
而且,天色明明已经变暗了,对方还戴着墨镜。
不对,不只如此。他的左手拿着小动物用的笼子。是仓鼠吗?还是松鼠呢?佳纪可以看见笼子里有个小小的影子轻快地跑动。
好可疑,非常可疑。话虽如此,他也不敢停下脚步,所以他将视线转向路边,不和男人对上视线,尽可能快步走过男人身旁。
他们擦身而过的瞬间,男人手里的笼子传出「啾!啾!」的叫声。那是宛如被猫攻击、被逼急的叫声。
「同学。」
一道声音传来。
「你是在地人吗?」
2
即使已经黄昏,首立山中的蝉还是叫个不停。
田中一个人静静抽着烟,俯视眼前的小小村落。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大小不超过手掌的黑色块状物──上头有两个小小的洞和一道歪斜的裂痕、以前是「人头」的东西,然后对着夕阳高举。
「山上除了这个,没有其他线索。周围山区的污秽增加。这是忌堂家用在仪式上的东西,进入被污秽污染的山区会带着它……是这样吧。」
而这个东西留在山上,代表──
田中放在口袋的智慧型手机响了,像要阻碍他思考。是公司的人传讯息给他。
『请立刻联络。不要偷懒不报告进度。 佐藤』
看到这则简洁又麻烦的讯息,田中嘴上抱怨:「烦死了。」但还是输入回复。
『案件AA-104号,持续调查中。未见异常。』
这么一来,应该会暂时安静下来吧。这间公司真的是无药可救。讲白了,就是一团屎。
「我绝对不会让公司称心如意──」
田中拿起关有仓鼠的笼子。里面的仓鼠在啃葵花籽。真是悠哉。
但是,「她」也是田中的救生索。毕竟田中不是灵能者,所以他只能仰赖物理信号行动。
这只仓鼠有感应非此世之物的能力。田中必须靠她保护。
田中捻熄香烟,然后下山。他在山路走着走着,太阳下山了,首立一眨眼便被夜色包围。
当他走在人比白天少的道路上,前方有个穿制服的少年走来。是高中生吗?是个刘海过长的阴沉少年。
少年的视线马上从田中身上撇开,似乎觉得陌生男人很可疑。
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笼子喀哒一声,晃了一下。
下一秒,仓鼠发出「啾!」的叫声。田中听见那道仿佛被勒住脖子的激动叫声,停下脚步。
她的叫声是信号。
「嗳,同学,你是在地人吗?」
少年一脸怀疑地缩起肩膀,点头说:「是……是的。」在这种时间被可疑的男子叫住,他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情有可原。
田中不发一语,朝他走过去。少年稍微往后退了一点,但没有逃走。他直盯着田中的眼睛,呼吸微微颤抖,一滴汗水流过他的鼻梁。
「这座村子啊,有什么特产?」
看到田中歪着头发问,少年蹙眉发出「咦……」的声音。
「特、特产?」
「嗯。」
「应、应该是香菇吧……」
「啊──是喔,但是我不太敢吃香菇耶。不觉得很像用唾液在熬高汤吗?你喜欢吃吗?」
「我是不讨厌香菇啦……」
少年一副「想问什么啊?」的表情,不解地发出疑惑声,而田中在他的面前跪下,将仓鼠的笼子放在老旧的柏油路上。
他的右手不断摆动,对笼子里传送信号。
「其实我是民俗学家,来这里调查这个村落。平常借住在三笠先生那里。你怎么称呼?」
「我姓辻中……是那家的小孩。」
自称辻中的少年眼中依然充满困惑。一脸怀疑田中「真的是民俗学家?」的表情。
「哦──这样啊。辻中弟弟,谢谢你了。我会试着不挑食,去吃吃看。」
少年的视线移向笼子。他似乎发现仓鼠正仰望着自己,无声地张开嘴。
田中将仓鼠从笼子里拿出来,放在少年的掌心。那张提防陌生人的脸一下子就放松下来。明明很阴沉却很好哄。太好哄了。
「这只老鼠啊,是我的搭档。从我开始养她算起,应该过了十二年吧?」
「咦,骗人的吧……仓鼠的寿命不是才两、三年……」
少年无奈地笑道,田中则勾起嘴角说:「这家伙是特别的。」
「她是成精的仓鼠。」
少年不发一语。但田中也不觉得他会相信。
「还是谢谢你让我摸它。」
少年将仓鼠还给田中。田中直盯着在少年掌心缩成一球的仓鼠。
从短袖衬衫延伸出来的手臂上有一道痕迹。
感觉是被人用力抓住留下的瘀痕。
「啊,抱歉,她在你手上大便了。」
「可能是我让它太紧张了,不好意思。」
田中将仓鼠放回笼子,然后站起身。
「你啊,跟我很像。下次见啦。」
田中不觉得少年能够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说出口。果不其然,少年有些疑惑地目送田中离开。
离开少年一段距离后,田中调整墨镜的位置。而在笼中的仓鼠搭档──「她」则是缩起身子发抖。
原来如此,不出所料。
「刚才那位小弟『拿着』某种东西,也『混合』了吧?」
他本人就是「取脑大人」?不对,这不可能。不过,他持有某种和那个有紧密关联的东西,肯定和那个接触过。
这个村落中,年纪大概是高中生的孩子只有两个人。就是那个名为辻中的少年,还有忌堂家的儿子。
一度失踪的忌堂家儿子发生了什么事?搞不好「取脑大人」附在儿子──
田中思考的同时,下意识将手放在嘴边。他的假设连他自己都忍不住一脸不解。
毕竟「那个东西」别说感情了,连自我都没有。是更像概念的东西。
以普通人类的样貌混入人群生活……这种事有可能吗?
「猎犬应该很快就会找到吧……」
这么一来,很快就能得知解答。田中这么说服自己,独自走在夜晚的首立,前往三笠家。
3
有只猫常常来学校附近闲晃。是一只全白、身形圆润的胖猫。它在附近的肉铺收到太多好吃的东西,所以逐渐发福了。佳纪他们都叫它「绞肉大哥」。
它有着一张臭脸,但是很亲人,佳纪满喜欢它的。佳纪偶尔会在午休或放学后去绞肉大哥经常出没的校舍后方,摸遍那圆滚滚的身体,偶尔也会偷偷把猫吃的零食藏在书包里。
「你真的很喜欢动物耶。」
某天,光曾经这么说过。他穿着冬季的立领制服,可能是高一的秋天时。
佳纪毫不介意白色的毛附着在立领制服上,摸着绞肉大哥的肚子。绞肉大哥从喉咙不断发出呼噜声。
「你不太喜欢?」
「咦──还好。因为动物又不亲近我。」
光绝非排斥绞肉大哥。毕竟现在也陪佳纪一起来摸它了。
不过,说到绞肉大哥是否亲近他,那答案确实是否定的。只要光手上没有食物,绞肉大哥就对他很冷淡。
「我也不是因为它亲近我才喜欢它啊,我喜欢的是它活在与人类无关的规则中。」
绞肉大哥是如此,其他动物亦然。佳纪有时会觉得用人类的标准衡量事情根本没有意义,所以他很羡慕动物。
「啊──就像喜欢它们的生态?」
「嗯,我也喜欢会咬死人的动物嘛。」
「你这样纯粹是讨厌人类嘛!」
光大笑的脸异常鲜明。他露出犬齿,抖着双肩笑道,准确戳中佳纪的心思。
──至此,他清醒了。
「啊,佳纪,你醒了。」
他听见卷的声音。看来他是在教室里,趴在自己的课桌上睡着了。摊开放在手肘下方的笔记本被汗水濡湿了一点。
不知为何,他的右眼流下一滴泪。
「啊?你在哭什么?」
佳纪坐起身,擦拭眼泪。看到沾湿指尖的泪水,佳纪一愣一愣地张嘴。
「真拿你没办法耶,手帕借你。」
卷从口袋里拿出皱巴巴的手帕。那不知道到底是几天前的东西,干瘪得皱成一团。
「脏死了,我不要……」
卷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说了声:「是吗?」把手帕收起来。他的左手正被石膏固定着,用三角巾挂在脖子下,看起来非常痛。
「是说……你的手还好吗?」
「糟透了。」
「所以为什么会断?」
卷以这副模样出现在教室时,大家都吓了一跳,但没有人询问受伤的缘由。
应该说,在一大群同班同学面前,卷不愿开口解释。
卷不动声色地确认周围没人后,皱着眉头发出「啊……」的声音。
「学长在社办莫名其妙发疯打人。事情没传出去就是了。」
「……太恐怖了吧。」
「真的太离谱了。还害我没办法打比赛,开什么玩笑。」
啊──烦躁地抓着那颗平头的卷和光、佳纪不同,他很认真参与棒球社的练习。现在明明正在举办比赛,他今年夏天恐怕不能参赛了。
钟声响起,教英语的高桥老师拿着点名簿走进教室,学生们急忙就座。卷也步履蹒跚地护着左手,回到自己的座位。
老师一边谈论期末考,一边讲课,但佳纪没在听讲,将手放在课桌上托腮。窗外微风徐徐吹来,吹动了他的刘海。
关于取脑大人的情报,尽是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松浦曾提议去问武田爷爷,但问题在于就算他们去拜访,对方会认真回答吗?
如果是光的父亲,会知道些什么吗?
即使思考,也得不出答案。佳纪喀嚓喀嚓地按着自动铅笔,短短叹了口气。泛黄的窗帘在眼角余光随风摇曳。
他抬起头的瞬间,在操场看见「某个东西」。
他看见了「某个东西」。
蝉鸣不断。连教室中都充满唧唧声响。
阳光灿烂地照耀无人的操场,操场上有一个人,正在奔跑。
他全身赤裸,笑着对这边挥手。那个人的影子深邃地落在干燥的操场上。
「……来了。」
又有怪物来了。
佳纪立刻别开视线,但或许已经太迟了。他抱着头,不断在脑中默念:「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要是看了,那个东西就会过来。就如同和卷等人一起走在通往足取的林道时,那些东西会袭击「看了」他们的佳纪。
……「光」。当他就快大叫出口时,前面的座位喀哒地晃了一下。
「咦,等等,太扯了吧?」
坐在窗边的学生陆续站起身,叫着「他是怎样?」、「好扯,有够扯」。刚开始,高桥老师还会制止那些跑到窗边的学生,但场面已经失控。
「佳纪。」
「光」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是人喔。」
「光」冷静地注视着窗外,有几个女生在他身后放声尖叫。
老师们拿着刺股(注:武士使用的长柄武器)来到操场,制伏了那名全裸男子。旁边还有个老师倒在地上。
在太阳的照射下,土壤白得发光,上头散落着零星红点。
英语课最后变成自习。
听说闯入操场的全裸可疑人士,拿菜刀割上了自己的脖子。试图压制他的吉永老师也受伤,被送到医院了。
照这个情况看来,今天已经不会上课,会全校回家吧。已经完全放弃自习的教室里笼罩着这样的气氛时,朝子一脸凝重地来到佳纪和「光」身边。
「那个可疑人士……被趁虚而入了。」
朝子看着已经无人的操场这么说。
「……趁虚而入?」
「嗯,有可怕的东西……跑到里面……类似附身?的感觉。其实我看不见,但隐约感觉得出来『这个人被趁虚而入了』。最近这种人变多了。」
朝子若无其事地环视吵杂的教室,然后看向「光」。
「光,你不要紧吗?」
「……我?」
「你的体内有超多那种东西啊……」
咦?「光」的表情僵住……不,应该是冻结了,然后硬是挤出「哈哈哈」的笑声,音量还大得很刻意。
「我完全没问题啊~我好像可以承受恶灵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佳纪觉得还有更好的方式可以敷衍过去,没想到朝子点头说了声:「是喔。」完全不疑有他,将手放在佳纪的课桌边缘。
「嗳,要是大家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那些东西终于来到学校了。凭我什么都办不到……」
「光」和佳纪在嗓音颤抖的朝子面前,小声地咬耳朵:「看来朝子也发现污秽越来越多了。」
「……该怎么办才好?」
那个东西跑到学校来,有一个老师受伤了。这次碰巧是老师受伤,下次或许就不是了。说不定会是学生遇害。说不定会是佳纪的朋友。
许多事一点一点扩大……逐渐成为无法只靠佳纪他们承担的秘密了。
「为了找到方法应对,我们现在也在调查啊。要是有什么万一,我会……」
「光」说到一半,突然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怎么了?」
「没有,觉得手好像……」
「光」戴着手表的右手有一道淡淡的瘀痕。
「应该是刚才被人推了一把,撞到桌子了。」
「咦?还好吗?我有贴布可以给你喔。」
看到朝子不等自己回答就要回座位拿贴布,「光」出声阻止:「不了,我没事。」
他嘴上这么说,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那道瘀痕。
*
可疑人士引发骚动后过了一个小时,学生们被强制一同离校。
佳纪实在不想直接回家,离开学校后笔直前往「亚美利加」。希望山丘町的中心地带聚集着超市和药妆店,这间餐厅也位于此处。虽然店名是「亚美利加」,却不是一间美式料理丰富的餐厅。
餐厅内很热闹,看来许多学生都和佳纪有同样的想法。希望山丘高中的制服也很引人注目。四面八方都听得见说话声,餐具碰撞的声音则追在喧闹声之后传来。
「连这种时候也要念书吗?」
在独立沙发雅座坐下后,佳纪摊开笔记本,手里拿着刚才在饮料吧装来的哈密瓜汽水的「光」看到,耸了耸肩问道。
「我同时也在思考该怎么向武田爷爷开口。」
「我问你。」
「光」在桌子下方「咚」地踢了佳纪一脚。
「你有好好带着我的『碎片』吗?」
「有啊。」
佳纪从衬衫口袋中取出装有「碎片」的小塑胶袋给「光」看。在各种层面上,不包起来就直接带着走让他有点不舒服。
「我都随身带着。」
「绝对不要弄丢喔。要是那个碎掉,我应该也会出事。」
「啥?这个这么重要……!」
佳纪连忙握紧差点弄掉的「碎片」。
「这不是废话吗……因为那是我的觉悟。如果再放进身体里,或许能恢复原状啦。不过,世上也没有任何方法可以破坏它就是了。」
「光」咬着吸管笑道,而佳纪没理他,将「碎片」放回胸前口袋。他尽可能往底部塞,绝对不能搞丢。
「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啊──好像是骨头。在胸口一带的。」
佳纪本就觉得应该是骨头,但「光」说得太不以为意,让他忍不住叹气。
他们说话的音量明明不大……不知为何,声音却在整间餐厅内回荡。
餐厅内刚才还那么吵闹,现在却悄然无声。
「……刚才有这么安静吗?」
应该说,没有人。不管是坐满店内的山高学生,还是忙碌奔走的店员都不见了。
只有「光」背后的座位有人影。佳纪透过隔开座位的毛玻璃看见对方的肩膀线条。
应该有脑袋的部位──升起一道宛如线香烟雾的黑影,往天花板延伸。
铃铃,有铃铛的声音。
铃铃、铃铃。好几道声音重叠,佳纪战战兢兢地看向桌子下方。
有一张人脸从他们的桌子下方窜出。漆黑混浊的头部上,有两个黑漆漆的空洞。
空洞直盯着佳纪。
「呜哇啊……!」
佳纪就要站起时,「光」迅速抓住他的手。
「佳纪,不要动。」
「光」瞪着桌面,轻声说着:「过来。」过来、过来、过来、过来……他不断重复这句话,与铃声重合在一起。
滴答一声,一滴红色液体落在佳纪的手背上。
「不行,行不通。」
「光」的鼻子和左眼涌出鲜血。
佳纪回握住他的手,果断离开座位。他们在无人的餐厅内奔跑,飞奔至门口的玻璃门。
但不管怎么推拉,门都打不开。
「『光』……!」
「光」按着左眼,没有回答。餐厅内只飘荡着他一反常态的激烈喘息,以及佳纪颤抖的呼吸声。
铃铛不断作响,仿佛在嘲笑他们。
有一道黑影站在刚才佳纪他们坐的座位,看着他们。
黑影有着人的形体。高大的黑影以大字型站着,脖子有着一缕细如轻烟的线往上延伸──
空中飘着一颗人头,正看着佳纪。
那个东西张开漆黑的嘴,发出声音。
是一道震撼耳朵深处的尖锐高音。余音宛如坏掉的磁带录音机,扭曲地拉长。
啊啊,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佳纪抓着「光」冰冷至极的手,闭上眼睛。有一滴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的液体流下眼角。
随后,他听见远处传来某种东西被压扁的声音。
接着听到服务铃的声音。餐具互相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吵杂的动静都从脚下爬上全身。
「来,站起来。」
有人拉起佳纪的手。
佳纪仰躺在「亚美利加」有点黏的地板上。他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视野正中间有个将头发绑成马尾的中年女性对他微笑。
「辻中弟弟,已经不要紧了喔。」
眼前露出笑容的人,是之前在这里听佳纪坦白过「光」隐情的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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