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神之地-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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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超时空灰姑娘-兰花·李

中嶋秘书表示,事发时他闻到一股味道。

「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我隐约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从玄关那里传来的,我家的玄关很阴暗,清晨和大白天我都不走那里。因为唯独那边特别暗,就像阴雨天一样鬼气森森。明明就是凉飕飕的一个地方,待在那里却有种潮湿不透风的感觉,而且还有血腥味。起初啊,我以为有小动物跑进来死在家里。」

中嶋吁了一口气,用手背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八月天的晚上,花菱家的会客室里还残留着白天的暑气。坐在来客对面的孝冬,太阳穴一带也渗出汗水,一旁的铃子也热得难受。敞开的窗户没有一丝凉风吹入,只有凝重的夜色悄然逼近,空气中还有蚊香味。

「天气热成这样,动物的尸体很快就会腐烂对吧。我心想这下麻烦了,赶紧去玄关一探究竟。没想到玄关那里有人,是一位妇人,就站在阴暗处。我没听到开门声,也没听到有人来访的招呼声。不过既然有客人来访,我就连忙上前相迎。」

不去还好,这一去把中嶋吓坏了。

「那位妇人浑身是血,从上到下都是红通通的血沫。我整个人吓傻了,连尖叫都忘了。那实在太可怕了,我就连滚带爬地想逃命——但我转念又想,万一人家是受伤来求救的怎么办?于是我又回过头去,乖乖,那个阴暗的玄关,竟然一个人也没有,这下我是真的寒毛直竖了。」

中嶋的脸色发青,回想起当时的经历。

「我也不好意思去问议员,就向其他秘书打听,有没有听说那栋房子闹鬼什么的。另一位秘书一脸同情地告诉我,那栋房子闹鬼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中嶋口中的议员,是贵族院的议员,也是他的雇主。那位议员用很便宜的价格,把房子租给中嶋。换句话说,议员欺负他消息不灵通,把闹鬼的房子丢给他住。

中嶋一脸懊恼,几乎要哭了。「贪小便宜是我不对,果然便宜没好货啊……」

——隐匿房子闹鬼还租给人家,这显然是屋主不对啊。

这是铃子的想法,但现在不是计较谁对谁错,因此她保持沉默,以免打断对话。

「听说那栋房子以前是武士的宅院,政府脱手后由榆子爵买下来当居所——榆子爵您知道吗?就长州那边的。」

孝冬记得,榆子爵是长州出身的华族,第一代子爵已经去世了。

「议员就是跟榆子爵买下那栋房子的。议员自己也没住多久,后来给一些读书人和大学生当宿舍。学生之间也谣传那栋房子闹鬼,而且跟我碰到的一样,都在玄关看到满身是血的女人……」

中嶋吞了一口口水,再次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夜深了,四周益加昏暗。暑气虽消退不少,黏腻的湿气却更重了。

「根据我听到的说法,以前住在那里的武士,杀死了自己的小妾,小妾死后变成鬼。至于这说法是真是假,我也不晓得。」

闹鬼的传闻中,常有这种「莽夫杀死小妾」的故事。毕竟那里曾是武士的宅院,现身的又是女鬼,才有这样的传闻吧。

「拜托了,请帮我驱邪吧,花菱男爵。」

中嶋双手放在膝头上,低头拜托孝冬。

「我老婆快生了,未来家里多个孩子,我才想搬到大一点的房子住……」

「尊夫人还住那里吗?」

铃子终于插上了话,中嶋眨眨眼睛,转头对铃子说:「没有,已经回娘家了。我老婆也很害怕,我怕她动了胎气,就让她先回家避一避。」

「聪明的决定。」

孝冬也同意这个做法。

「这么说来,现在只有您一个人住那里喽?」

「是的。说来惭愧,我都从后门出入,不敢走玄关……好在房子里面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就算只有一个血淋淋的女鬼站在玄关,不会害人,也一样恐怖。

「听说男爵解决了多幡家闹鬼的事情是吧?这件事也关系到我们家的体面,我也不好意思去拜托别人,只好来求助您了。」

中嶋提到的多幡,也曾经来拜托孝冬驱邪,中嶋就是透过介绍找上门的。

「拜托男爵了。」

中嶋再次低头请求后,便离开了。

铃子望了孝冬一眼。「你工作繁忙,方便接下委托吗?」

半个月前,夫妻俩拜访完花菱家祖宅,从淡路岛回到东京。这段期间孝冬异常忙碌,他有薰香生意要经营,离开东京的这段期间累积了不少工作要处理。

「工作正好告一段落,没问题的。」

孝冬和颜悦色地答道:「中嶋先生运气不错,正好挑我有空的时候来。」

花菱孝冬贵为男爵,也是淡路岛的神社宫司。他的身份是神职华族,有些达官贵人顾及体面,不方便找外人驱邪,就会偷偷来找他帮忙。然而,孝冬驱邪的手段,跟一般神职人员的做法不一样。

孝冬身上跟了一个冤魂——应该说,花菱家的历代当家,身上都跟了一个冤魂。那个冤魂以鬼魂为食,名唤「淡路之君」。除掉淡路之君是夫妻俩的共同目标,只可惜他们对淡路之君所知甚少,要达到这个目标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孝冬面带苦笑。「多幡先生来找我,真吓了我一跳呢。」

铃子想起多幡的长相和五短身材,脸上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很和善。今天早上多幡造访孝冬的公司,拜托孝冬出手帮忙。

「中嶋先生太可怜了,请您帮帮他吧。」

多幡还带了上等的锦玉羹当伴手礼。锦玉羹是一种非常精美的羊羹,质地晶莹剔透,里面又有金鱼的花样,味道可好吃了。

「他都特地准备礼物给你了,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孝冬笑咪咪地补充了一句——况且,他准备的还是好吃的甜品,这就更难拒绝了。

大热天出门,铃子决定换上一套赏心悦目的水色纱质和服。上面有流水纹路,纹路上还有银丝刺绣。鹰婶建议腰带不要选太花俏的,这样好歹清爽一点。铃子选了一条白色的缂织腰带,上头有淡蓝色的流水纹。腰带绑好后,太鼓结※的地方还有金鱼染纹。但穿上羽织就看不到了,所以铃子又挑了金鱼外观的腰带饰品。羽织是几近纯白的淡蓝色纹纱,同样有淡淡的流水纹路。

太鼓结:最常使用的方正腰带绑法,更显庄重典雅。

「铃子小姐,你看我用哪一条好?」

孝冬穿上白色的麻料西装,手上拿着天蓝色和青灰色的领带。铃子指着天蓝色的领带,说那一条比较好看。这两条领带都是铃子买的,领带夹和袖扣则选用月长石的款式。现在孝冬换装,饰品都是铃子挑选,好在孝冬本人很满意,铃子也乐于帮忙。

「老爷夫人去了一趟淡路岛,感情更融洽了呢。」

鹰婶笑着说出她观察到的现象。铃子倒认为,他们的感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一步出玄关,外头就是炫目的骄阳。今天夫妻俩要前往市谷一带的高地,委托人的房子就在那里。那个地方他们以前去过,位于护城河边上,是个视野开阔的高级住宅区。除了华族和政治家以外,还有很多新贵就住在那里,好比企业家、军人和学者等等。

烈日当空,铃子和孝冬搭乘的车子,缓缓开过市区。盛夏午后的气温也飙到顶点,走在路上的行人不多,车夫都躲在树下休息,也没几个摊商的人影。洒水夫在日照猛烈的路上频繁洒水,但水分一下就蒸发了,每当车子开过,路上总是烟尘滚滚。路边有捡破烂的人背着竹篓低头而行,窗外吹来的风温热潮湿,铃子的脖子已经冒汗了。

「应该等太阳下山再出门的,不然中暑可就糟了。」

孝冬担心地看着铃子,今天实在太闷热,他的外套也穿不住了。

「只敢晚上出门,这岂不是太不方便了?我们有车可搭,算不错了。」

「回程时顺道去一趟银座,吃点冰品吧。」

去银座其实要绕远路,称不上「顺道」,但铃子确实想吃冰品。好比水果、冰淇淋、小汤圆或凉粉什么的,大热天铃子的食欲也大受影响,唯独冰品很好下肚。

铃子用表情代替回答,孝冬开怀地笑了。

「看你要挑资生堂的冰淇淋汽水,还是风月堂的冰淇淋,上面还有夹心酥呢。不然去别的店铺也行,在回去之前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我们现在应该思考中嶋大人家闹鬼的事情吧?」

铃子嘴上说得好听,脑袋瓜早已被冰淇淋占据了。

「现在多想也没用啊……是说,你自己一个真的不要紧吗?」

「我只是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样的鬼魂。」

夫妻俩事先约好,由铃子先进屋查探鬼魂,孝冬则在外守候,这么做是要避免淡路之君趁机吃掉鬼魂。其实淡路之君有她自己的喜好,她喜欢吃那些哀怨凄楚、饱尝辛酸的女鬼,一旦碰到就会直接开吃。

铃子不想让淡路之君吃掉那些可怜的鬼魂。不过,根据孝冬的说法,不喂养淡路之君会受到诅咒,因此非喂不可。一想到这件事,铃子的心情就好沉重。人类根本无权决定哪个鬼魂该死,哪个鬼魂不该死。

这一次铃子决定独自进屋查探,坦白说她也不知道这方法妥不妥当。如果是他们处理得来的鬼魂,那就别让淡路之君介入。可是,万一情况相反呢——?

——万一是我们处理不来的鬼魂……

那也只好让淡路之君吃了吧?过去花菱家的历代当家,就是这样利用淡路之君的。

前阵子铃子造访淡路岛,她怀疑淡路之君生前也是花菱家的媳妇。而铃子也同样是嫁到花菱家的媳妇,双方身份相当,铃子希望自己能看出一些玄机,或许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傲慢吧。

——到底该怎么做才对,我毫无头绪。

铃子沉思之际,车子已然开到目的地。司机把车子停在附近的树荫下,铃子和孝冬步出车外,四周没有路人,除了刺耳的蝉鸣声外,没有其他声响。

这座日式宅院的大门很气派,中嶋已在门外恭候。当他得知铃子打算独自一探究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铃子把解释的工作交给孝冬,自己走向玄关。这房子玄关也不小,门板关得紧紧的。

门板的分量挺重,不好打开,铃子费了一番劲才打开。室内昏暗又阴凉,可能是没有通风的关系,还有一股霉味。不对!是带有金属味的臭气。铃子皱起眉头,一脚踏进玄关。

现在是大白天,屋内却很阴暗。像这种武士宅院的玄关,采光多半不太好,但这里的玄关也太阴森了,最糟的是空气中的味道。

——还真有血腥味。

血腥味变重了,脚下弥漫冰冷的空气。刚才铃子还热得冒汗,现在汗水都凉了。铃子走到玄关的小台阶前,回身一看,差点没叫出声,一名女子冷不防地出现在她旁边。

女子头低低的,脑袋上顶着散乱的发髻。身上的和服还算典雅,颜色却是朴素的茶色,而且有缝补痕迹。铃子在黑暗中看清这些细节,女子身前染上飞溅的血迹,猩红的血色鲜明,看上去格外醒目。

血腥味更重了,铃子屏住气息,悄悄离开女子身旁,往门口移动。女子照样低着头一动也不动,和服的款式和上面的血迹都看得一清二楚,唯独那张脸被阴影覆盖住,看不清长相。低垂的颈项骨节嶙峋,在铃子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铃子无意间往下看,发现女子的右手握着某样东西,她弯下腰想瞧个仔细。

——这是短刀吗?

女子手上握着一把沾满鲜血的短刀。铃子再一次打量女子的身段。

——这女人不是小妾吧。

女子打扮朴素,却气质出众,想来是武士的妻女吧。传闻女鬼是被杀的小妾,想来是无稽之谈。铃子关上房门,回到孝冬和中嶋所在的地方。她深呼吸一口气,盛夏时节草木散发的清新空气令人心旷神怡。

「你没事吧?」

孝冬关心铃子的状况。

「看你脸色不大好。」

「我没事。」铃子点头回话,又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总算闻不到血腥味了。路上普照的阳光,也淡化了铃子刚才看到的景象。

中嶋怯生生地询问铃子。「查、查探结果如何呢?有鬼魂对吗?」

「您说得没错,确实有一名浑身鲜血的妇女。」

中嶋听了铃子的说法,口中发出细微的惊叫声,表情都抽搐了。

「不过——」铃子侧过头想了一会儿。

「那女鬼不像古代人,身份应该也不是小妾。」

「你从外观判断的?」孝冬提问确认。

「对,她的穿着简朴,气质却很出众,可能是武士家的妻女。发髻和服装虽然不是当代妇女常用的类型,但也不是太古老。」

孝冬双手环胸。「那么,女鬼是何身份呢?会出现在这里的玄关,肯定跟这栋宅院脱不了关系。」

中嶋愣愣地望着孝冬和铃子。「呃呃……那有办法驱邪吗?」

「中嶋先生,我刚才也说过,我们用的驱邪方法比较特殊。」

孝冬很有耐心地解释给中嶋听。「像那种亡灵,不是念几句咒语就能超度的。」

「这样啊。」中嶋流露不安的表情。

「胡乱出手可能会反受其害,所以不得不慎重行事啊。」

「意思是,只能先放着不管喽?」

中嶋神情慌乱,只差没扒住孝冬了,孝冬建议他。

「不然,在处理好之前,您要不要先搬到其他地方呢?」

「这……议员恐怕不会答应。房子没人顾的话,很快就会老化破损。」

那位议员也赞同驱邪,前提是不能让外人知情。总之,议员很在意风评,对榆子爵也挺重情义的。

「一小段时间应该不打紧吧,我会尽快处理好的。」

所谓的尽快处理,可能免不了要用上淡路之君——转念及此,铃子一颗心也沉了下来。

孝冬偷瞄铃子一眼,转头对中嶋说:「所以啦,也请中嶋先生帮帮忙。我想了解那鬼魂的身份,这对驱邪或许有帮助。」

「呃……您要我帮忙,我也——」

「当务之急是向榆子爵家打探消息,毕竟他们是原屋主,可否请您代为安排?」

中嶋露出很困扰的表情。「议员只跟上一代子爵有亲交,跟这一代子爵毫无交情啊。」

上一代子爵是政治家,现任子爵则是农商务省※的官僚。子爵家持有的别墅和土地几乎都卖掉了,目前在麻布的宅邸安生度日。据说,现任子爵不太好相处,也鲜少跟人交流。

农商务省:大日本帝国为推动产业行政所成立的中央省厅。

「原来如此,那直接造访或许是个好方法。」

孝冬摸着下巴说道:「那好,我直接走一趟吧。」

中嶋难掩不安,却很有礼貌地鞠躬行礼。

「那就麻烦男爵了。」

夫妻俩正要走回车上,铃子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情。她摸摸袖兜,快步走回中嶋身边。

「忘了给您一样东西。」

铃子递出手中的物品,中嶋睁大眼睛。

「这是——」

那是日本桥水天宫的护身符,水天宫是保佑孕妇平安的有名神社。宫司的媳妇跑去其他神社求护身符,说来也好笑。但事出突然,也只能张罗到这玩意了。

「真是多谢了。」

这是双方碰面以来,中嶋第一次真心欢笑。

深宅大院多半盖在高地,不仅视野良好,地势也不易积水。麻布的地形复杂,高地和低洼地区交错其中。权贵的房子都盖在高地,低洼地区则是平民的住所。此地兼具高级住宅区的宁静,以及市井的喧嚣。想当然,这种地形有许多坡道,两旁都是深宅大院的高墙,道路自然狭窄又阴暗。

榆子爵家就在坡道上方,这是一栋典雅又僻静的洋馆。庭院的蔷薇还有几许花瓣,可惜在烈阳下渐渐失去生机。墙边栽种的凌霄花,开满了生机盎然又艳丽的花朵。

孝冬请管家代为通传后,在玄关静候消息。没一会儿工夫,一名男性走下楼梯见客。年约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秀气的脸上戴着眼镜。面对来客不苟言笑,一看就不太好相处。

「在下榆鹰之助,你就是住在曲町的花菱男爵?」

男子的嗓音低沉又阴郁,但并不惹人厌。音质柔和悦耳,只是不太开朗罢了。

「您好,我是花菱孝冬。」

孝冬表现得十分亲切。他身上兼具华族的贵气和商人干练的气质,鹰之助用一种可疑的眼神打量他,接着又转头打量铃子,铃子郑重行礼。

「小女子名唤铃子,是他的妻子。」

鹰之助打量夫妻二人,猜不出夫妻一同来访的用意。若是孝冬单独来访,还有可能是来谈生意的,但情况并非如此。

「两位今日有何指教呢?」

鹰之助问话的语气充满戒心,在听到答案之前,他没打算带我们去客厅,不请自来还没被赶走就该偷笑了吧。

「我们此番前来,是想打听一下市谷区那栋宅院的消息。」

鹰之助镜片底下的双眸,略显慌张。「那已经不是我们家的宅子了。」

「这我们知道,但那里的住户请我们来驱邪。」

「驱邪——」鹰之助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玄关处有女鬼现身,您听说过这件事吗?」

鹰之助神情紧绷,没有答话。

「榆子爵?」

「我没听过这件事。」

鹰之助冷冷答话,还别过头,不耐烦地盯着玄关的大门。

「那您对女鬼的身份,有什么头绪吗?」

「怎么可能会有!你们就是专程来问这种幼稚的鬼话?真不巧,我没时间奉陪,请你们回去吧。」

鹰之助厉声拒绝,丝毫不留情面。他指向玄关下逐客令后,转身走上楼梯。管家急忙出来开门送客,铃子和孝冬对看一眼,乖乖离开榆子爵家。继续追问下去,鹰之助也是不予理会吧。

看他的反应,显然知道一些内情——

铃子站在庭院回过头凝视着榆子爵家的大门,门上的彩绘玻璃有交错的箭矢花纹,可能是榆家的家纹吧,连大门的装饰都如此精致。

「怎么了吗?」

「没事……」铃子摇摇头,再次迈开步伐。

此时,宅子后方有一道人影朝他们跑来。来者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妇人,身上套着围裙,应该是女佣。她跑向铃子和孝冬时,还不忘留意周边耳目。

「呃呃,听说两位是来打探旧宅的消息,没错吧?」

妇人可能是偷听到他们在玄关的对话,或是听其他佣人谈起吧。总之,用「听说」这个字眼可以省下许多麻烦。

「是的,关于市谷区的那栋宅院,你有什么消息吗?」

孝冬发挥他的亲和力,向那位妇人打探消息。女佣怕隔墙有耳,带他们到庭院的角落。那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到树下就不会被屋里或路上的人看到了。

「上一代老爷搬到这里以后,把所有佣人都换掉了。所以啊,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那栋宅子发生什么事了。」

女佣捂住嘴巴悄声答话,她口中的上一代老爷,大概是上一代子爵吧。

「不过,难免会有一些传言啦。是说,也没人敢张扬就是了。」

女佣露齿一笑,牙齿缺了几颗。

「据说啊,上一代老爷是仓促搬到这里的。二位别看现在这栋房子盖得漂亮,当初刚来的时候只是一座老旧的破宅子,而且是从落魄华族的手中买下来的。上一代老爷说什么都想赶快搬离旧宅啊。」

女佣说到一半,偷瞄孝冬一眼。她刻意吊人胃口,孝冬也亲切附和。

「因为闹鬼的关系吗?」

「这您就猜错了。」

女佣摇摇手说:「不是闹鬼的关系。听说啊,上一代老爷的夫人还是小妾,在玄关自杀了。搞得玄关到处都是血迹,而且怎么擦都擦不掉,那种地方谁敢住人。所以啊,一找到房子就赶快搬家了。」

上一代子爵的夫人或小妾在玄关自尽——这说法让铃子皱起眉头。如果真是这样,照理说会闹得沸沸扬扬才对。

「我没听过这件事啊。」孝冬也表示不解,对这个说法存疑。

「据说上一代老爷贿赂医生,让医生开出病逝的死亡证明,毕竟那位爷人面很广嘛。」女佣讲得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也不晓得这番话可不可信,铃子内心打一个问号。这跟武士的小妾被杀一说,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孝冬对女佣道谢后,塞了几张钞票给对方。「去买一些好吃的犒赏自己吧。」

「唉唷,我纯粹是好意相告啦。」

女佣嘴上客套,却飞快折好钞票塞进腰带里。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欢迎随时来找我。」

女佣踏着雀跃的步伐,回到宅子后方。

铃子感到莫名疲倦,叹了一口气。

「站着谈这么久,你也累了吧,我们先回车上。」

孝冬关心铃子,伸手轻拍她的背部。

「又是自杀又是鲜血的,听多了难免情绪低落。」

「嗯嗯……」

偏偏淡路之君就喜欢那种可怜的鬼魂。

「去吃点冰淇淋消暑吧。」

一回车上,孝冬吩咐司机开往银座。

「刚才那番话,不晓得有几分真实性。」车子开动后,铃子喃喃说道。

「不好说,得查一下才知道了。」

「要怎么调查呢?」

孝冬微笑以对。「这个嘛,就靠我的人脉喽。」

事实上他不必犯愁,也能查出想知道的消息。孝冬手握政商人脉,甚至还有记者朋友。铃子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世也是一下就被他查出来了。

——调查松印华族也是如此。

铃子一直在寻找使用松印的华族。所谓的印,是华族用来代替名讳的印记。她要找到使用松印的华族男性。但使用松印的所在多有,很难厘清确切的人数。孝冬为了心上人,不惜动用他的商业人脉调查。因为那个松印华族,是杀害铃子至亲的凶手。

暖风轻拂脸颊,铃子眺望窗外。车子开在护城河边上,路边种植的松树好美。湛蓝无比的青空中,漂浮着白色的积雨云。

孝冬也一样眺望着积雨云。「晚点要是下场雨,天气也会凉爽一些吧。」

「是啊。」

「你怕热的话,去叶山避暑也行喔。」

「可是,你不能离开东京对吧,我自己一个人去干么呢?」

丢下孝冬一个人,等于独自让他面对淡路之君这个负担。即便没有淡路之君,她也不想丢下孝冬。她总觉得,孝冬是一个需要照顾的人。

「放你一个人,你肯定又要逞强了。」

「会吗?」孝冬脸上夹杂着困惑又腼腆的神情。

「在我看来,比较容易逞强的是你喔。」

「那我们得互相关照,防止对方逞强了。」

孝冬爽朗一笑。「有道理,就这么办。」

看到孝冬真诚的笑容,铃子松了一口气。孝冬对待铃子一向尽心尽力,铃子也想为他付出心思。他身上背负着无法摆脱的苦恼,铃子想替他分忧解劳。

夫妻俩凝视着蓝天白云,欣赏鲜艳又纯净的湛蓝。

「那些云彩好像冰淇淋对吧?」

铃子转头直盯着孝冬。

「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孝冬捂住嘴巴喷笑。

夫妻俩一起到银座吃冰淇淋,味道格外可口。

「明天,我想再跑一趟中嶋先生家。」

夜晚,铃子洗完澡用扇子搧风,顺便对孝冬说出她的打算。深夜气温凉爽许多,窗外还听得到虫鸣声。蚊香的烟雾,淡淡地飘散在空气中。

「明天吗?明天我有重要的工作抽不开身吔。」

孝冬琢磨着明天的行程。他换上一身蓝染的浴衣,头发还是湿的。孝冬怕麻烦,洗完澡经常不擦头发。铃子跟他说那样会感冒,他才拿起毛巾擦头。

「我带由良去就好。」

孝冬双手插入袖中,一脸犹豫。

「只带由良不妥的话,那我再多带一个鹰婶。」

铃子补充完后,孝冬苦笑道:「你都这样讲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但是,千万不要逞强喔。」

铃子乖乖答应了。

「你对那栋房子,有什么特别在意的吗?」

「一点小事罢了,我想确认一下。」

「那我去打听看看,有没有人知道榆家的内情。」

铃子面露忧虑,孝冬要处理工作已经很忙了,他真的忙得过来吗?

「你自己也是,千万不要逞强喔。」

「我会谨记在心。」

孝冬答应铃子,还不忘带上笑容,似乎挺开心。

隔天,铃子趁早上天气凉爽,再次拜访市谷区的宅子。她依照昨晚的约定,带由良和鹰婶同行。今天应该也是闷热的天气,铃子穿着深蓝色的麻料和服,配上麻料的腰带,尽量让自己凉爽一些。

他们坐的车子开到中嶋家附近,发现有人走出大门,是一名老妇人。老妇人穿着一身淡绿色的纱罗和服,外面再套上黑色的纱质羽织,给人雍容华贵的感觉。老妇人身后跟着一名男子,铃子看到对方略感意外。男子的五短身材,还戴着眼镜——正是多幡清充。

铃子一下车,清充就注意到她了。

「花菱男爵夫人!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您怎么会来这里?」

「是我介绍中嶋先生去找花菱男爵的,所以来关心一下情况。」

清充依旧是慈眉善目、笑口常开的模样。他的脸上流了些汗,才聊没几句眼镜就滑下来好几次,每一次都用手指扶正。

「中嶋先生今天就要去跟太太同住了。」

「是吗?那就好。」

「那驱邪的进展如何了?夫人怎么会到这里呢?」

「有件事我想来确认一下——」

铃子瞄了一眼清充身后的老妇人。

「啊啊,抱歉,忘了跟您介绍。」

清充察觉到铃子的视线,连忙回头。

「男爵夫人,这位是鸿太太,也是我老板的夫人。」

清充上班的地方是「鸿心灵学会出版部」,该公司的老板是鸿善次郎,原来这位老妇人是他的夫人。铃子再次端详老妇人,老妇人谦恭行礼,举止大方美丽。

「幸会,老妇鸿八千代。」

老妇人的嗓音也挺好听。当然,并不是那种充满青春活力的清亮嗓音,但听起来宛如雨天的朦胧钟响,自有一股柔和的包容力和静谧气质。

八千代抬起头直视铃子,莞尔一笑,笑容亲切又温柔。

「实不相瞒,我以前见过男爵夫妻一面。」

铃子睁大眼睛颇感意外,她完全没印象。

「原来是这样——容我冒昧请教一下,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呢?」

「就在堀切的菖蒲园……」

确实,他们夫妻俩造访过堀切的菖蒲园。铃子回忆过往,终于想起他们在茶铺休息时,旁边有一位老妇人和侍女。

「您当时也在茶铺对吗?」铃子反问对方。

八千代眯起眼睛说:「哎呀,原来你还记得,我好高兴。」

老妇人轻拍手掌,表达喜悦的方式活像个少女。说也奇怪,一个老妇人摆出这种姿势,可爱中却又不失高雅的气质。

「那时候,你独自去欣赏花菖蒲,我跟男爵聊了几句。」

铃子总算听明白了。

「我不晓得这件事,失礼了。」

「不会不会,那时候我也没有报上姓名嘛。现在有机会聊一聊,挺好的。」

八千代伸出手来,铃子还不明白她伸手的用意,不料她牵起铃子的左手,轻轻地握在双掌中,脸上同样保持笑容。

「——花菱男爵他,怎么不快点让那可怜的鬼魂安息呢?」

八千代的眼神笑咪咪的,但铃子隐约看出锐利的锋芒。

铃子的手上一向带着蕾丝制的手套,好遮掩左手背上烧伤的痕迹。如今她的左手被包覆在八千代的掌中,渗出了冷汗。

八千代凑近铃子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让花菱家的冤魂吃了,那女鬼不就解脱了?」

铃子下意识地甩开八千代的手。

清充可被吓到了。「夫人,您是怎么了?」

铃子眉头深锁,紧盯着八千代,同时也神色不善地望向清充。铃子想起鸿心灵学会的上游团体,正是灯火教。

——这些人到底是……

清充整个人愣住了,八千代始终保持温柔婉约的笑容。铃子实在无从判断,清充是否别有居心。

「你不用紧张,我只是看得到那些可怜的亡灵罢了。」

八千代露出一丝困扰的表情,一旁的清充用力点点头说:「没错,八千代女士有灵视的能力,是个千里眼喔。」

铃子故作镇定,不让表情有一丝动摇。千里眼一词,是她小时候用来糊口的名号。当年她被人称作浅草的千里眼少女,他们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才对。

「八千代女士是某位宗教创始者的女儿,因此拥有不可思议的神通——」

「宗教?难不成是灯火教?」铃子打断清充,语气不小心变成了质问的口吻。

清充吓了一跳闭上嘴巴,接着又调整眼镜说道:「呃呃……没错,原来夫人知道啊。」

铃子转头观察八千代,八千代同样笑脸迎人。铃子总觉得那笑脸好眼熟,对了!很类似佛像的微笑。

「那今天——您怎么会来这里呢?」

铃子尽可能以平静的口吻询问对方,八千代笑得更灿烂了。

「多幡先生提起这边闹鬼的事情,我就想贡献一份心力,所以才来的。可话说回来,我也只是看得到鬼魂,没其他的本事……待在玄关的那位妇人,是榆子爵的——啊啊!是上一代榆子爵的夫人,而且是受了委屈才自尽的,真可怜哪。」

八千代难过垂首,似乎真的很同情那女鬼。之后她抬头看着铃子,眼神中充满了哀求的神色。

「请救救那位可怜的妇人吧,这件事只有花菱男爵做得到了。」

语毕,八千代低头行礼后便离开了。清充紧追在后,临行前也对铃子低头致意。

「这位妇人一看就挺有心机啊。」

鹰婶在一旁看了铃子和八千代的互动后,有感而发。

「会吗?我觉得挺有气质的啊。」这是由良的想法。

鹰婶无奈地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你该多磨练一下看人的眼光啊,由良先生。」

「这样啊。」由良不置可否,也没反驳鹰婶。由良在花菱家服务的资历较长,但鹰婶服侍铃子多年,年纪又大上许多,由良与鹰婶相处总有顾忌。

铃子听着两人对话,走进大门。铃子记得中嶋不走大门,因此她又绕到庭院,在檐廊呼喊中嶋。没一会儿工夫,中嶋来到和室。他身上穿着絣织的和服,腰上缠着宽腰带,脖子上还挂了一条毛巾。他先用毛巾擦汗,赶忙跪坐到檐廊边。

「原来是花菱男爵夫人,请问有何指教呢?」

「百忙之中前来打扰实在抱歉,我想再看一次玄关可好?」

「是没关系……」

中嶋表现出诧异的反应。和室里放有行李,看来他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家吧。

「请稍待片刻,我马上去泡茶。」

「不必费心没关系的。」铃子随即转身走向玄关。

半途她停下脚步,转身对中嶋说:「刚才鸿夫人和多幡大人也有来访对吗?」

「咦?呃呃……是的。鸿先生的夫人说,她也想来看看玄关的鬼魂。」

「您认识那位鸿先生?」

「是的,当然认识了。鸿先生和议员也有交情,也多亏这段缘分,我才会认识多幡先生,但我是头一次见到鸿先生的夫人。」

中嶋的脸上带有困惑之情。素昧平生的贵妇来访,劈头就说要见识一下玄关的鬼魂,他也感到莫名其妙吧。

「鸿先生经手的生意众多,人脉也极为广泛。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铃子简洁回应后,走向了玄关。

——鸿氏也有政治家的人脉喽?

但凡有点本事的企业家,结交政治人物也不足为奇,孝冬也是如此。但这件事在铃子心中掀起了涟漪。

打开玄关大门,里面同样阴森昏暗,满身鲜血的女鬼,就伫立在冰冷的阴影中。脑袋压得低低的,身形单薄,跟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铃子往下一看,观察女鬼的手,女鬼手中握了一把短刀。刀身上沾满鲜血,铃子弯下腰观察短刀。握住短刀的手掌瘦巴巴的,铜制的刀柄上有镶嵌金银饰物。饰物是万宝槌、米袋、头巾的图样,柄头上还有交错的箭矢家纹。

——榆家的宅子也有同样的家纹。

榆家玄关的玻璃彩绘上,就有同样的装饰,这果然是榆家的家纹吧。

铃子挺起身子,绕到女鬼前方,从正面观察女鬼。女鬼的身前溅满鲜红的血液,脸上也沾了鲜血。可是仔细一看,女鬼并没有受伤。喉头和胸口都没刀伤,若真是拿短刀自杀,照理说这些部位要有刀伤才对。

——这到底是谁的血迹?

铃子在意的是刀柄上的家纹,以及女鬼身上的血迹。

——这是别人的血溅到她身上吧?

观察到的现象,让铃子产生这样的直觉。铃子拉开一段距离后,步出玄关。

当天晚上,铃子对孝冬说出她在中嶋家碰到的事情。正确来说,孝冬一回家就关心铃子的状况。

「市谷一行情况如何?有碰上什么麻烦吗?」

铃子说她碰到鸿夫人和多幡清充,孝冬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原来我们在堀切的菖蒲园遇到的老妇人,是鸿氏的夫人啊。」

孝冬抚摸下巴,若有所思。铃子不知道他和鸿夫人在菖蒲园聊过什么,也无从得知他内心所想。

孝冬立刻抬起头,换了一个话题。「对了,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孝冬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一对男女,看着应该是夫妻。男子年约三、四十岁,身上穿着西式礼服。女子年纪较轻,可能不到二十岁。头上绑着日式发髻,穿的则是婚礼用的和服,大概是结婚时拍的照片吧。

「这是……?」

「上一代榆子爵和他夫人的照片。」

不晓得孝冬是怎么弄到的,他似乎也不认为这是多了不起的事情。

「子爵夫人确实年纪轻轻就去世了,而且是病死的。」

铃子认真端详那张照片。「你说这两位是子爵夫妻?」

榆子爵本人长得很俊美,他的夫人也是五官秀丽的美人,不过……

「照片中的女子,不是玄关的女鬼啊。」

铃子把照片放在桌上,抬头正视孝冬。

「玄关的女鬼不是子爵夫人?」

铃子点点头。玄关的女鬼,年龄和长相都跟照片中相去甚远,不是同一个人。

——那么,玄关的女鬼究竟是谁?

铃子和孝冬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他们是越想越不明白了。

「其实呢,已故的榆子爵有一位同乡好友。」

孝冬重振精神,提了另一个话题。

「据说他们来到东京发展后也有交流,明天我打算利用工作的闲暇时间,去拜访那个人,看能否打听出一些榆子爵家的消息——」

「要不我替你走一趟吧?」

铃子没有时间压力,孝冬还得在百忙中抽空前往,但他拒绝了铃子的好意。

「我跟对方也算有点交情,只是不知道原来他是榆子爵的老朋友。有交情的人去问应该比较容易打听到消息……」

孝冬说到一半,开始斟酌用词。

「有些事情男人之间才好商量是吗?」铃子听出了言外之意,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孝冬慌张地说道:「呃呃,不是,这一次去谈,也未必是要谈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我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你啊。」

铃子不解地歪着头说:「在对方眼中,我就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有些话不方便聊也实属正常。我跟初次碰面的男性,也不是无话不聊啊。」

「这样啊。」

孝冬总算放心了,但安心的表情中又夹杂了一丝寂寞。

「铃子小姐,你现在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跟我分享的吗?」

「这,应该是没有吧……有的话不行吗?」

过去在浅草贫民区过的生活,她就不太想据实以告。

孝冬双手环胸,沉吟道:「这个嘛,也不是不行。要说什么或不说什么,这也是你的自由。唉,是我奢求过多,总想知道你的一切。」

孝冬表情纠结,像在反省自己的过错一样低下头来。

「我从来不觉得你有过多的奢求啊……」

铃子反倒认为,孝冬是一个很自制的人。因为他的祖父自私自利,所以才造成了这样的反差吧。

——难不成,他把自己所有的意欲,都当成任性或奢求吗……?

「你有什么期望,不妨说出口没关系。如果我真的不喜欢,我会拒绝你的。」

孝冬凝视铃子,表现得很困扰。

「我就是不喜欢被你拒绝啊。」

这人也太难搞了。

「……那我会用婉转一点的说法告诉你。」

「呃呃,这样我会怀疑你每一句话是不是别有深意,我不喜欢那样。」

孝冬眉头深锁,似乎真的很烦恼。

「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被你拒绝——啊啊!可是这又好难受……」

孝冬一个人碎碎念的样子,把铃子逗笑了。

「你现在讲这些话,就已经够任性了不是?」

「咦?」孝冬回过神来。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啊。反正我们俩的事情,本就该我们俩共同决定不是吗?」

铃子真心希望,透过这些交流与磨合,可以慢慢解开孝冬的束缚。祖父和家族留下的遗患,害他背负了太多的重担,无法自由自在过日子。

孝冬露出放松的笑容。「你已经对我很宽容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更任性喔,真的没关系吗?」

「该骂你的时候我会骂的,不用担心。」

孝冬又开始苦恼沉吟,铃子再也压抑不住笑声。

隔天下午,孝冬前往芝区御殿山的某座宅院。不少华族和企业家的深宅大院,就盖在这一块地方。孝冬茫然地眺望窗外景致。他回想铃子昨晚的谈话,主要跟鸿夫人有关。

——那次我们在堀切的菖蒲园遇到鸿夫人,真是偶然吗……?

鸿氏夫妻的意图令人难以捉摸,多点心眼也不为过,尤其这还牵涉到灯火教。

——得找个人查一下。

孝冬有人脉可以查出鸿氏的底细。

——况且,我也很在意大哥和灯火教的关联……

一想到这件事,孝冬的心情就好沉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几乎不了解自己的大哥,要不是上个月去了一趟淡路岛,他甚至不晓得大哥有恋人。他原以为大哥展现出来的一切,就是最真诚的样貌。

车子放慢速度,开入豪宅的大门中。孝冬转换思维,不再思考大哥的事情。

榆子爵的好友叫杉原,过去也是企业家。现在已经退休,热衷于收藏各种美术品。豪宅混搭日式和西洋风格,品味相当好,屋内还有精美的古董和油画。佣人带孝冬前往客厅,就连用来插花的花瓶,也是典雅的古董。看得出来整栋宅院,都是按照屋主的喜好布置。

「哎呀,好久不见了,花菱先生。」

杉原年过七十,长相富态。一身虎斑的夏季和服非常相衬,对服饰有点讲究的人都会喜欢这样的穿搭风格。

「这阵子是扫墓和祭祖的时节,你应该很忙碌才对?」

「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正好能喘口气。」

女佣端来茶水和羊羹,羊羹做成夏季星空的模样,味道也相当好。可惜铃子没机会品尝,不然她一定很开心吧。

——晚点打听他们是在哪一家店买的,回程买给铃子尝尝吧。

孝冬吃着羊羹,打算买点心回家宠娇妻。

「你之前说要跟我打听榆子爵的事情啊——?」

杉原主动切入正题,这人过去不愧是个优秀的企业家,做事毫不拖泥带水,也间接替孝冬省去麻烦。

「杉原先生,听说您和上一代子爵是同乡好友。因此我料想,您可能会知道一些外人不清楚的消息。」

杉原用眼神试探孝冬。「外人不清楚的消息?你指的是什么?」

「拐弯抹角纯粹是浪费时间,就容我直说了。榆子爵过去在市谷区有栋宅子,我在调查那边闹鬼的情形。我想了解一下,那栋宅子发生过什么事。」

孝冬如实提出疑问,杉原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你也是神社的宫司嘛。我听说,你会帮人驱邪是吧?」

「那是我本来的家业,这一类委托还满多的。」

「政界和商界的人,一定都抢着找你帮忙吧?毕竟他们欺压的忠良可多了,那些人的怨恨是很可怕的。」

杉原露出讽刺的笑容,或许他自己也有同样的经历吧——想是这样想,识趣的孝冬并没有说出口。

「……榆子爵生前若知道有你这号人物,也会找你驱邪吧。那是他自作自受啊,好在他已经仙逝,也是时候谈一谈那件事了。不然真相没人知道,那女子也太可怜了。」

杉原叹了一口气,用手指搓揉眉心。孝冬保持沉默,静待对方开口。

「过去我和榆子爵呢,是同一个藩镇的下级藩士,我大概是认识他最久的人。他比我更早加入倒幕志士的行列,维新后也因功获封爵位。从那以后,他就没回过家乡了,我曾经劝他回去一趟。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在家乡还有妻小呢。」

妻小?孝冬听了之后喃喃自语,杉原的脸色变得不大好看。孝冬从怀中取出昨晚给铃子看的那张照片。

「您说的妻子……是子爵夫人吗?就这张照片上的女子?」

孝冬指着年轻貌美的女子,杉原皱眉摇头。

「不是那个人,那是他在东京娶的,本来是新桥的艺妓——我也不是想袒护他,但这在当时是很常见的事情。」

杉原以一种近似辩解的语气,谈起当年的往事。「那个年代很多人在家乡有老婆,到东京又讨了新的媳妇。时代剧变,他们也一步登天成了大人物,或许性格也变了吧……榆子爵他以前不是那样的人。」

杉原低下头,眼神透着寂寥。

「一家之主不在,家乡的妻子也吃了不少苦啊。榆子爵弃家人于不顾,也没寄钱回去,他还有个儿子呢。住了景观优美的大宅院,娶了年轻貌美的艺妓,人就得意忘形了。他完全忘了家乡的妻小——不!是刻意要忘掉家乡的一切吧。我苦劝他好多次,每次他都打断我,也没给我好脸色啊。」

当年榆子爵只顾着享受荣华富贵,把一切烦心事抛诸脑后——但报应迟早要来的。而且,是以最糟糕的形式降临。

「某年夏天家乡的妻子带着小孩来到东京,一想到他们孤儿寡母长途跋涉,我现在都心痛啊,肯定吃了不少苦。」

没想到,千辛万苦找到丈夫家,家中却冒出一个年轻貌美的「子爵夫人」。

「正巧榆子爵不在家,子爵夫人以为榆子爵单身,根本不知道他有元配,更没想到他在家乡连孩子都有了——家乡的元配也一样,自己和儿子在家乡过苦日子,怎料丈夫竟然在东京另组家庭。」

一个母亲在烈日曝晒下,牵着儿子风尘仆仆去找夫君,但出来应门的却是一个年轻貌美、打扮入时的子爵夫人——孝冬试着想像元配的心境,整个心情好郁闷。得知丈夫抛妻弃子、背叛家人,不难想像元配会怎么做。

「她拿出短刀刺杀子爵夫人,接着一刀捅进自己胸口。」

——天啊。

孝冬轻叹一声,既似叹息,又似哀吟。

「听鹰之助和几个佣人的说法,大概是那么回事——没错,鹰之助就是元配和榆子爵的儿子,他也在现场,目睹了事发经过。」

孝冬想起了鹰之助的身影,鹰之助眼神阴郁,有种难以亲近的感觉。

——我竟然对子爵本人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孝冬本来以为,鹰之助顶多知道一些闹鬼的消息,压根儿没想到他竟然目睹一切。孝冬怪自己不够细心,没有设想周全。

——铃子一定会在意吧,她是个很温柔的人。

铃子表面冷漠,彷佛对其他人事物都漠不关心。事实上,她总是在操别人的心。孝冬也看得出来,铃子是真的很关心他。孝冬不愿让铃子操心,但他独自烦恼的话,肯定又会伤害到铃子,着实两难。今天打听到的消息,也得告诉铃子才行,即便他知道铃子一定会在意。

杉原顾不得孝冬正在沉思,迳自说道:「榆子爵接获管家通知,急急忙忙跑回家里,半路上拼命思考开脱的方法。他威胁医生开出夫人病逝的证明,至于元配的遗体,就丢到干涸的井里,连井口都封起来了。他答应让鹰之助继承爵位,前提是不能张扬这件事。对外则宣称他跟元配早已离婚,鹰之助是前妻托付的儿子。过了好多年后,鹰之助才敢说出事实真相。一个小孩子怕被赶出家门,所以才隐忍这么久吧,真可怜啊。」

杉原很同情鹰之助,神色极尽哀戚。

「榆子爵掩盖一切,把那栋宅子丢给部下,自己逃得远远的。对自己不利的事情统统视而不见,丢给别人去收拾——我知道事实真相,却保持沉默,也没资格说他就是了……」

孝冬记得杉原和榆子爵有工作上的利害关系,但这不是杉原选择沉默的唯一理由吧。

「考量到鹰之助先生的立场,贸然公开真相并不妥当。换作是我,也会保持沉默吧。」

听完孝冬的说法,杉原无力回应,只得苦笑以对。面对这桩赤裸裸的丑闻,受苦的不止榆子爵一人。榆子爵死后,鹰之助得继续背负这个秘密,未免太可怜了。

「榆子爵生活放荡,晚年身子出问题,也受了不少苦。但他受再多的苦,也弥补不了两个女人所受的委屈。而且听说其中一人死后无法安息,这不太悲惨了吗?」

杉原说那个鬼魂应该是元配才对。「听你描述的鬼魂样貌,鬼魂应该是元配,而不是子爵夫人。子爵夫人一向打扮得体,也没携带短刀。」

「那柄短刀上,好像有交错的箭矢家纹——」

杉原点点头说:「那是榆家的家纹没错。」

杉原接着解释。「想必是榆家代代相传的贵重短刀吧,所以元配离开故乡时,才会带在身上。」

日子过得再怎么苦,也没把短刀拿去典当,果然有武家妻女的风骨。

「榆子爵都去世了,元配却还在那栋宅子里,真的太可怜了。我也想拜托你,请你帮助她往生吧。」

杉原提出请求后,低头拜托孝冬,孝冬当然也想帮这个忙。可是,他的心情好沉重,万一找不到让鬼魂安息的方法,就只好交给淡路之君了。

孝冬离开杉原家踏上归途。夕阳染红四周,车子开往曲町的路上,太阳已经下山了,夜色逐渐降临。路旁的柳树下有蝙蝠飞舞,店铺的屋檐下放了长凳,穿着浴衣的居民手持团扇有说有笑。

夜色中,居民的浴衣隐隐透出亮白的光彩。大马路上的街灯也点亮了,路边摊也在晚上营业。途中孝冬前往杉原告诉他的糕饼店,不巧店铺已经关了,他只好找几家生意较好的路边摊,购买膨糖和仙贝。等车子开回花菱家,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腹地内还闻得到淡淡的蚊香味,虫鸣声听着也挺消暑。

孝冬走下车,由良出门相迎,他把帽子交给由良后,打听铃子的状况。孝冬每天回家都会先打听铃子的状况,由良也面不改色,告诉他一切安好。

孝冬走进玄关,老管事御子柴毕恭毕敬迎接他回来,这一点也跟往常一样——

「欢迎回来。」

孝冬一抬头,就看到铃子握着楼梯扶手,从二楼走下来。孝冬一个箭步冲上楼梯,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一只急着回到主人身边的小狗。

「我回来了。」

孝冬立刻把甜点交给铃子,铃子一闻到甜点的味道,就流露喜悦之情。

「我本来是想买羊羹的,可惜店铺已经关了。我就到路边摊,买了一些看起来比较好吃的膨糖和仙贝。」

「看起来好好吃。」铃子看着纸袋里的甜点,说出了内心所想。孝冬看到她的反应就心满意足了。

铃子的双眼闪闪发光,恨不得马上享用那些甜点。但她瞄了身后的鹰婶一眼,赶紧把纸袋的封口束好。

「晚饭就快准备好了,这些晚点再吃吧。」

铃子故作正经,孝冬也笑着说道:「就这么办吧。」

孝冬喜欢铃子正气凛然的特质,但铃子偶尔表现出的可爱反应,他也同样喜欢。

铃子望着孝冬。

「你累了吧?要不要先去洗澡?——鹰婶,饭菜晚点再送上来。」

鹰婶低头领命,下楼去交代其他佣人。孝冬摸摸自己的脸颊,深怕表现出倦容。铃子的观察力很敏锐,毕竟她过去就是靠这个混饭吃的。

「有什么事情,等吃完饭再聊吧。」

果然,铃子看出来了。铃子的贴心让孝冬好感动,因为疲劳而紧绷的身躯,也慢慢放松下来了。

「晚点再洗澡吧,我想先到房间休息,你愿意陪我吗?」

孝冬不愿独自一人待着,这要求像在示弱讨拍,怪没骨气的,但他还是据实以告。回到家一看见铃子,他再也忍受不了独处的孤独,明明白天工作时都没问题,说来也真奇怪。

铃子也没笑话他,点点头答应了。

「我陪你。」

吃完饭后,孝冬把今天打听到的消息都说了。

铃子思前想后。「原来是这样啊。」

——那鬼魂是榆子爵撂在家乡的元配啊……

换句话说,那也是现任子爵鹰之助的生母,铃子想起鹰之助冷傲的态度。小小年纪目睹了那样的惨剧,态度如此冷漠也就不足为奇了。

「上一代子爵已经不在了,按道理说,应该先找他儿子打听消息。所以,上次我们去拜访鹰之助先生,也算妥当的做法吧。」

孝冬掰开仙贝,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他是顾虑到我的感受,才这样说的吧。

铃子淡然一笑,品味着孝冬的体贴,以及他买来的膨糖。膨糖吃起来酥脆香甜,高级羊羹的味道固然美味,但这种小点心也很不错。

「我们能否再去拜会榆子爵呢——当然,我是指当代的,也该跟人家赔个不是。」

二度造访,吃闭门羹也不足为奇。

「我去问看看……你有什么问题想请教榆子爵吗?」

「关于他母亲的短刀,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孝冬一脸讶异,仍然答应下来了。

「你都开口了,我这就去安排。」

隔天傍晚,铃子和孝冬再次造访榆子爵家。鹰之助答应孝冬,等工作结束后跟他们见上一面。

返家后的鹰之助迎接来客到访,这一次他领着铃子和孝冬进客厅。不过,夫妻两人一看鹰之助的表情就知道,鹰之助并不欢迎他们。

鹰之助不高兴地说道:「杉原先生都开口了,我也不能让你们吃闭门羹。」

看来杉原先生还有帮忙说情。

「市谷区的那栋宅子发生过什么事,你们也听杉原先生说过了吧?除此之外,你们到底还想打听什么?」

鹰之助口吻严厉,孝冬却不改温和的笑容。

「前些日子是我们失礼了,请容我先跟您道个歉。」

孝冬递上事先准备好的羊羹,鹰之助皱起眉头,却也收下了赔礼。那是鹰之助最喜欢吃的羊羹,这也是跟杉原先生打听来的。

「所以你们今天来有何指教?」

鹰之助今天穿的不是西装,而是蓝白纹相间的轻薄和服,配上麻料的腰带。或许是刚冲完凉的关系吧。

孝冬望向铃子,鹰之助也顺着视线望去。

「今天我们来,是想请教一下短刀的事。」

铃子话一说出口,鹰之助厉声反问:「短刀?」

鹰之助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态度失礼,于是改用比较柔和的语气再问一次。「可否再说得详细一点?」

「令堂持有的短刀,是榆家代代相传的珍品对吗?」

「是没错。」

鹰之助不懂铃子为何有此一问。

「那又怎样?」

「这么说,短刀应该有留下来吧?」

鹰之助的脸色更难看了。「就算如此,跟那栋宅子有何关联?」

铃子暗忖——短刀果然有留下来。过去榆家是下级藩士,留下来的传家宝应该也不多,就只剩下那柄短刀了吧。纵然有人拿来自杀或杀人,也绝不会处理掉。

「可否让我们一观呢?」

鹰之助眉头深锁,沉默以对。

「……为何要看?」

鹰之助也不隐瞒他的不满,铃子照样沉着以对。

「我想确认刀柄上的图样。」

面对一个极度不悦的男子,铃子却丝毫无惧。鹰之助彷佛看到什么奇怪的生物一样,但他立刻别过头说:「好吧,就让你们看看,请稍待片刻。」

鹰之助客套完后,便离开客厅。没一会儿工夫,他捧了一个狭长的木盒回来,并放在桌上打开盒盖,里面放着铃子之前见过的那柄短刀。

——是那个女鬼手上的短刀……

铃子探出身子观察短刀,刀柄上有交错的箭矢纹路,以及一颗颗细微的圆点纹,中间还有镶嵌金饰,分别是万宝槌、米袋和头巾的纹样。

「这是大黑天※的留守纹样对吧。」

大黑天:佛教的护法神,既是专治疾病的医神,也是掌管财富的神只。

铃子恢复原来的坐姿,抬头观望鹰之助。鹰之助像个闷葫芦一样点点头,用表情问她到底想说什么。

所谓的留守纹样,是指用神明持有的物品,来代表某一尊神明,而不是直接刻划出来。比方说,大黑天经常被描绘成手持宝槌、头戴头巾,脚踩米袋的人物。因此,宝槌、头巾和米袋就成了大黑天的留守纹样。

之前去市谷区的宅子查探时,鬼魂紧紧握住刀柄,有些部分铃子看不清楚。现在实际看到那柄短刀,铃子终于确信那是大黑天的留守纹。

「这是很吉利的纹样呢。」

听了孝冬的说法,鹰之助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不吉利的纹样了。对我母亲来说也是如此。」

鹰之助侧过头,不愿观看短刀,神色也很凝重。

「我母亲常说『一切都是大黑天不在害的』,因为大黑天不在,我们家才穷困潦倒。因为大黑天不在,一家之主才不肯回来。在母亲眼中,一切不幸都是大黑天不在造成的。她认为神明抛弃我们,我们才会过得那么不幸——事实上,真正抛弃我们的不是神佛,而是父亲。她只是不愿意正视现实吧。」

鹰之助捂住额头,落寞垂首,表情依旧沉重。

「当年,母亲的怨怼到了极点。我记得很清楚,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天很炎热,满头大汗都滴到我眼睛里,我渴得要死,母亲却不准我休息。她用力拽着我,把我拖到那一栋宅子前面。我都快晕倒了,好在玄关阴凉,我终于能喘口气。屋内走出一位美丽的妇人,自称是父亲的妻子,然后——」

鹰之助话只说了一半,扭头瞥向短刀,眼神中夹杂着忌讳和怜悯。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真相摆在眼前,母亲还是无法接受,她不敢相信自己被父亲抛弃了。日子过得再苦她也没卖掉短刀,是个很傲骨的人。」

鹰之助的语气充满讽刺。「所以,她才想抹灭这一切,把自己看到的全部抹灭掉。其实那是不可能的事啊。」

把一切都抹灭——所以元配杀了子爵夫人,甚至一死了之。铃子心头一寒,彷佛有道寒风吹过颈项。

「可惜刀柄上只有留守纹样,不然结果会不一样吧。如果上面有大黑天,母亲应该也不敢用那柄刀杀人。有神明图样的刀,她是不会拿来伤人的。」

是啊,如果刀上有神明就好了。鹰之助那副决绝的沉静口吻,听来更像沉痛的呐喊。

夫妻两人向鹰之助道谢后,离开了榆家。奇怪的是,鹰之助脸上少了刚见面时的不悦,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的母亲自认被神明抛弃,依旧走不出伤痛吧。」

铃子眺望车窗外的夜色自言自语。夜已深了,盛夏的黑夜凝重深沉,好像会缠住一切,一旦被抓住就再也逃不开了。

「你认为有什么好方法吗?」

孝冬的意思是,有没有帮助女鬼安息的方法。铃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真有好方法吗……?

万一没有,就只好让淡路之君吃了。她愣愣地摸着手背上的蕾丝。

「啊啊!铃子小姐你看,是夜市。」

孝冬以开朗的语气换了一个话题,或许是想一扫阴霾吧。铃子闻言望向外头,坡道下方灯火通明,东京入夜后随处可见到夜市。电灯的光芒照亮了一整排的摊贩。

「可能有什么庆典吧?」

「这一带的神社,应该是久国稻荷吧。麻布信众最多的,则是今井町的帝释天。」

麻布区有各式各样的神明庆典,好比稻荷、观音、帝释天、不动明王和药师如来等等。其他地区也不遑多让,几乎每天都有庆典举行。窗外飘来好多香气,有粗糖融化的甜腻气味,以及酱油的味道。

「要去逛逛吗?」

孝冬察觉了铃子的心思,笑着提出建议。铃子还没回答,孝冬已经叫司机停车了。

夫妻俩一下车,走入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参加庆典的小孩子不少,有穿着西装的绅士和军人,也有穿着浴衣闲晃的普通男女。小孩子都跑去卖糖果、炒豆和膨糖的摊贩,另外还有贩卖古物、古书、海螺、金鱼和昆虫的小贩,各种摊贩都有。也有摊贩把西瓜切好,给客人消暑止渴,年轻的男客就坐在一旁啃西瓜。铃子好久没走在热闹的夜市中了,新鲜的玩意令她目不暇给。

「有菖蒲团子喔。」

孝冬指着前方一家卖团子的摊位,甘甜的香气随之传来。绑着头巾挽起衣袖的中年妇女,正在烤着团子,整张脸都被热气蒸红了。这种团子是把麻糬切成小块,摊成扇形插在竹签上烧烤,再淋上甘甜的酱汁。至于为何叫菖蒲团子,就不得而知了。

铃子小心翼翼吃着团子,以免酱汁滴落。团子已经凉掉了,但软嫩的麻糬烤成微焦,和甘甜的酱汁堪称绝配,十分美味。铃子环顾四周,打算买一些点心回家犒赏女佣。

其中一个小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是卖古物的小贩,草席上有老旧的屏风和火钵等物品,卖的都不是太值钱的东西。明治初期那些失去武士身份的人为了糊口,会来这种摊贩卖掉传家宝或各式家财,很多精美的艺品和甲胄,就这样贱价出售,说来也可惜。

老板是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

「有看到想要的东西吗?」孝冬打量那些物品,对铃子的反应有些不解。摊贩上既没有卖发簪,也没有女用的凉鞋,铃子到底是看上什么了?

铃子弯下腰,拿起了放在角落的小木雕。

「哎呀——」

孝冬也弯下腰瞧个仔细。

「原来是大黑天啊。」

「对。」铃子出神地望着那个木雕。上面刻着一位长相富态的男性,戴着头巾,身上背负一个小布袋,手上还持有万宝槌。男性站在米袋上,笑容满面很有亲和力。

木雕是黑色的,可能沾上了脏污吧。好好打磨一下,应该会恢复原有的光彩。

「既然她不受眷顾,那我们就给她一尊神明吧。」

孝冬一开始还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他很快就想通了,脸上也浮现笑容。

「这主意不错。」

「真的吗?」

「很有你的作风啊。」

孝冬摇醒那位打盹的老板,照价买下了那件木雕。

夫妻两人把买来的大黑天木雕交给中嶋,建议他摆在玄关,他本人也从古物店买了几尊大黑天的神像供在玄关。

一个礼拜后,中嶋先生造访花菱家,原以为他要商量房子闹鬼的事,没想到他此行前来另有要事通知。

「前些日子,内人顺利生产了。」

中嶋喜笑颜开。「内人和孩子都很健康。」

「那真是太好了,恭喜恭喜。」

「恭喜您了。」

孝冬和铃子纷纷祝贺,中嶋道谢后,正襟危坐说道:「至于玄关闹鬼一事,摆上神像后就没有阴森的气息了。而且也感觉不到那种令人寒毛直竖的寒气——」

据说连鬼魂都没再现身了。

「真的,那个地方的气场完全改变了。当然,也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但后来就没再看到鬼了。」

「那就好。」孝冬又重复了一次同样的话。

「只是……」

中嶋正色道:「现在得知那房子死过人……我不想在那种地方养育孩子。呃呃,真要追究过去的话,大概家家户户都有不幸的遭遇吧……但我实在没法接受。」

「这样啊。」

孝冬心想,中嶋的反应也是人之常情。他偷瞄了铃子一眼,铃子点了点头,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

「秘书的工作我也打算辞了。内人的老家附近有一间学校,目前在招聘教师,校方问我要不要去试试。我觉得自己比较适合教书,不适合待在政治界。」中嶋抓抓头,面露苦笑。

的确,这个人比较适合教书吧——孝冬微笑以对。

「我暂时会在内人的老家叨扰一段时间,就池袋那边的乡下地方。」

中嶋临行前说,欢迎他们有空来玩。

「准备一份贺礼给他吧。」

中嶋喜获麟儿,又即将换新工作,铃子说要送礼,孝冬也赞成这个提议。

「那就包个红包,顺便送点礼品……礼品要送什么好呢?」

「婴儿的和服你看怎么样?」

「婴儿用品他们自己会准备好吧。」

铃子建议送其他礼品。孝冬倒也不疑有他,毕竟铃子看过两个姊姊结婚生子,应该比较清楚这些门道吧。

「我去三越或其他店铺挑好了。」

「那我也一起去。」

铃子望着孝冬,眼神颇有顾虑。

「你难得放假,好好休息吧。」

「就是难得放假,我才想跟你在一起啊,不然自己一个人也无聊。」

铃子担心孝冬的身体,怕他太过操劳。但对孝冬来说,跟铃子在一起才是最好的休息。自己一个人留在宅子里,反而让他不自在。

孝冬这番话,也不知道铃子是怎么想的,只见她点点头同意了。铃子的表情罕有变化,但情绪如何看眼神就知道了。铃子眼中没有不高兴或生气的情绪,显然不反对孝冬同行,孝冬松了一口气。

近来,孝冬常有这种放松又安稳的感觉。一想到铃子,安稳的心情远大于不安。

——可是安稳下来了,又有说不出的忐忑。

这话要是让铃子知道了,她肯定会觉得荒唐吧,哪有人过不惯安稳的生活呢。

——希望是我自己多心啊。

孝冬暗自苦笑,认为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

铃子要出门,鹰婶费心准备铃子要穿的衣服。她叫侍女阿若赶紧从衣柜里,拿出和服与腰带。

「不用这么费心张罗没关系。」

铃子要她们平常心就好,鹰婶却大摇其头,不敢苟同。

「三越和银座那些地方,目光挑剔的妇人可多了,千万不能让她们看笑话。为了花菱家和老爷的名誉,夫人可得努力博得美名才行哪。」

鹰婶这番话说得也不夸张,社交界就是这么恐怖的地方。于是,铃子乖乖交给鹰婶和阿若处理。

「太奢华有炫耀之嫌,但也不能太过朴素。穿得太华美,人家会说夫人不够稳重,偏偏太稳重,又跟夫人的年纪不合……」

鹰婶嘀咕个没完,挑了件和服挂在衣架上,那是一件淡紫色的纱质和服,淡紫色的布料还有不同的色彩渐层。素色的和服上没有图样,却有各种雪花冰晶的纹路。与盛夏时节相反的穿搭风格,也别有一番意趣。而且那些纹路远远看上去,看不出是雪花冰晶,纯粹就是一件有色彩渐层的朴素和服。

「这件如何?」

「挺好的。」

铃子简短答覆鹰婶,鹰婶挑的肯定不会错。

腰带则选用有花菱纹路的银丝纱质腰带,上面有雪花和各种秋季花卉的刺绣。腰带饰品上有小颗的珍珠,象征雪珠或白露。外圈的绑带和内衬布,就用清爽的纯白款式。假领也同样是有雪花刺绣的白色纱罗织品。

深紫色的纱质羽织上有三面家纹,颜色比和服略深一些。布料上也有花菱状的纹路,越接近下摆的地方颜色就越浅。另外还有秋季花卉和雪花的染纹和刺绣,花卉的配色高雅,不会过于艳丽。整件羽织看起来华美又不失格调,算是这一身穿搭的重点。羽织绑带选用有珍珠的银链,银链中央还有花菱状的小型银制饰品。不会过于抢眼的装饰,反而很有品味。

孝冬算准铃子换完装,跑来找铃子。孝冬也换成外出用的白色麻料西装,他希望铃子帮忙挑饰品,这也司空见惯了。今天铃子打算顺便添购孝冬的领带,孝冬对自己的穿搭不太讲究,所以都是铃子帮他挑合适的衣着。

「这一条怎么样?」

铃子挑了一条紫色的领带,上面有花菱状的格纹。

「真不错。」孝冬开心回应,铃子替他挑的衣饰装扮,他一向赞不绝口。

领带夹选用珍珠款式,再配上雪花状的金属袖扣。

「跟你一模一样呢。」

孝冬可愉快了。

「等办完正事,一起去银座吃点甜食吧。冰淇淋好不好?」

「吃太多冰冷的东西,对身体不好。」

前几天,铃子就被鹰婶骂了。

「不然,喝点甜酒或红豆麻糬汤吧?蜜豆你看怎么样?就我们之前去吃的那个。」

「那是结婚前吃的。」

「喔喔,对,没错。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铃子会心一笑。说来也奇怪,那时候她对孝冬抱有很强的戒心,现在却完全反过来了,明明也不是多久以前的事。

夫妻俩决定去吃久违的蜜豆,说好便一起出门了。首先要去挑中嶋的贺礼,两人前往日本桥,进入三越吴服店,挑选合适的礼品。

「送太昂贵的东西,对方反而会困扰吧……」

铃子先到附近的手帕卖场,她想送手帕给中嶋的妻子,至于中嶋就送他钢笔。玻璃柜里放了琳琅满目的手帕,有蔷薇刺绣的丝绢手帕,以及蕾丝边的手帕等等。铃子闻到一股香气,她朝香气传来的方向望去,原来那边在卖「薰英堂」的芙萝拉印香。芙萝拉是孝冬旗下公司生产的人气商品,卖场挤满了各年龄层的妇女,有年轻女学生,也有中老年妇女。

「立秋都过了,再来秋季商品的买气会比较好。」

孝冬看着那群客人,说出了自己的推算。所谓的秋季商品,是指「矢车菊」和「秋英」这一类的印香。孝冬也拿了一些自家商品,给铃子使用。今天铃子的袖兜里,就放了「矢车菊」的印香袋。但她最喜欢的是热门商品「白百合」——

铃子闻到后方传来「白百合」的香气,回过身一看。她差点发出惊诧声,还好忍住了。后方站了一位笑盈盈的老妇人,鸿八千代。

「哎呀,真巧啊。」

八千代穿着翠绿色的纹纱和服,上面还有竹纹。黑色的纱罗腰带上有露草刺绣,羽织同样是黑色的轻薄款式,一看就是有钱有闲的老人家。

羽织乍看之下很朴素,没有独特之处,但布料上使用了抽纱刺绣的技法,做出了精美的竹叶纹。所谓的抽纱刺绣,就是把布料上的一部分丝线抽掉,再绣上不同种类的丝线,做出半透明的纹路。整件羽织都采用这种缝纫技法,无疑是精致的高级品。衣物本身极尽奢华,但不仔细看又看不出独到之处,算是内行人才会拍手叫好的精品。而在铃子眼中,这一身衣物也彰显出了八千代的人格特质,表面上是个温柔的老妇人,城府却深不可测——

「哦!您是之前那位老妇人。」

孝冬装作不认识对方,主动站到铃子面前。「我们在堀切的菖蒲园见过面对吧?」

「原来您还记得啊……」

八千代捂嘴微笑。

「当时没有自报家门,真是失礼了。老妇鸿八千代。」

「有什么指教吗?」

孝冬的口吻很亲切,但遣辞用句却很冷漠。他的言外之意是,没别的事就识相一点自己滚蛋,这代表孝冬也在提防眼前的妇人。

「也没有,我来买点东西,碰巧见到二位。我丈夫想要一款新的手提包,我就出来帮他挑。可惜今天没看上眼的,正打算回去呢。」八千代温吞答话,依旧不改满脸笑容。

「对了,关于市谷区的那栋宅子……」

八千代面不改色,却意外提到了那件事。

「想不到二位会选用那么婉转的手法,真令我讶异。」

八千代指的是供奉大黑天神像一事吧,她是怎么知道的?

孝冬也不说话,想看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

「花菱男爵,您不用那种方法,也能立刻解决问题不是吗?为何不做呢?」

八千代似乎真的无法理解孝冬的用意,孝冬还是没有答话。八千代的表情,转变成略带困惑的笑容。

「看来是我太多事了,惹您不快的话还请见谅啊。我只是担心罢了,毕竟我和二位也算有点共通之处,这才鸡婆了点,说了不该说的话。」

八千代讲得头头是道,光看她的笑容,似乎还真的没有恶意。八千代保持着纯真的笑容喃喃说道:「铃子小姐的温柔,或许是遗传吧……」

铃子还来不及反问是什么意思,八千代已经转身离开了。四周有不少女学生和带着佣人逛商场的贵妇,娇小的背影立刻淹没在人群中。众目睽睽之下,铃子也不方便叫住对方或直接追上去。孝冬好歹是男爵,而她本人是男爵夫人,言行举止必须小心谨慎。

孝冬对铃子说道:「我已经在调查鸿氏和他的夫人了,不用担心。」

「你在调查他们……?」

「他们夫妻俩实在可疑啊。」

孝冬望着八千代离去的方向,眼神依旧充满戒心。

铃子买好了蕾丝手帕和钢笔,又帮孝冬挑了三条领带,顺便替自己添购一件秋季和服。等他们离开三越吴服店,太阳已经快下山了。饶是如此,天气依旧闷热。才刚离开隔热效果奇佳的五楼洋馆,二人就被阳光晒得说不出话了。

夫妻俩本打算去吃蜜豆,但天气热成这样,还是冰淇淋汽水好一点。他们赶紧躲入店内避暑,喝一口冰凉的汽水,身心都有焕然一新的感觉。碳酸气泡的刺激口感真不错。铃子用汤匙舀起汽水上的冰淇淋,燥热的身体一尝到冰品,真是畅快,甘甜的滋味也令人陶醉。尤其汽水还添加了柠檬味,喝起来格外清爽,炎炎夏日没有比这更棒的消暑圣品了。

「夏天适合冰淇淋汽水,冬天适合红豆麻糬汤。不知道春天和秋天适合什么喔?」

铃子默默吃着冰淇淋,孝冬看她享用冰品,随口聊了一句。孝冬点的不是冰淇淋汽水,而是冰咖啡。

铃子停下手中汤匙,思考了一会儿。「春天适合吃草饼和樱饼,对了!牡丹饼也不错。秋天的话,适合吃萩饼或月见团子之类的吧。」

铃子难以抉择哪一种比较好,孝冬被她逗乐了。

「原来如此,好吃的东西太多,很难抉择哪一种最好是吧。」

铃子点点头,又舀了一口冰淇淋吃。

「再过一段时间,天气应该就没那么热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吃其他美食吧。」

「好——但请你不要跟鹰婶说,我今天偷吃冰淇淋。」

孝冬哈哈大笑。「这我当然知道,我也怕被骂啊。」

铃子已经想着天气转凉后的美食盛宴了,秋天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光是思考秋天要吃什么就是一大乐事,但她发现要有孝冬同行才开心,这带给她很新鲜的感受。

冰淇淋逐渐融化在汽水中,窗外烈阳普照,建筑物却在地上留下了深沉的黑影。阳光如此明亮,阴影却益发浓厚,这也让铃子莫名不安。

有太多事不得不做,不得不去完成,也不能整天吃吃喝喝。不过,眼前有孝冬相伴,还是让铃子安心不少。

——希望他也有同样的感受。

铃子对着外头璀璨的阳光,献上最真诚的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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