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暴风雨的预感-章节
最近我没有打工的时候,都会泡在大学的图书馆或研究室里。
由于在黄金周结束、到期中考为止还有一段间隔的这个时期大学内人烟稀少,是个非常适合静下来念书的环境。我是属于在咖啡厅或是家庭餐厅会分心而无法念书的类型。
到第四节为止的课程结束后,我直接前往研究室。最近这阵子都在打工,导致自己对课业方面变得比较草率。当我默默地解读簿记(注:经济学上的会计用语,主要用于管理公司的各项交易纪录)的题库时,感觉到研究室的门扉被打开的气息。于是我回过头去,发现站在那里的人是北条。
「哎呀?是相乐啊。你在做什么?」
「我在念书……你才是来干嘛的?」
「我有事找教授。他请我在研究室等他。」
居然会特地来找教授,真看不出来是个认真的人。话说回来,尽管他在考前说:「完蛋了、完蛋了。」结果还是顺利取得学分,肯定很有读书的天分。
「对了,前阵子七濑的生日怎么样了?」
北条窃笑着,没征求我的同意就在正对面坐下来。回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我有些支支吾吾地出声:「呃……」
「咦?难不成失败了?抱歉,是我的建议出错了吗?」
「……不,没那回事。我想进行得还算顺利……」
整体来看,我认为没那么糟糕才对。七濑说出「很快乐」应该也不是骗人的,可是……
我果然还是完全不行呢……
就算我觉得自己努力过了,然而我的表现肯定不算漂亮。想给人惊喜却露馅了,也没能替她戴上戒指。以结果而言,在我模仿北条后,反而显得不自量力吧。
对于要成为配得上七濑的男人,自己无论是规格、余裕,还是经验值等其他方面,都还差得太远。我不经意地试着询问眼前的完美帅哥:
「你和须藤交往得还顺利吗?」
「哦?你居然会对其他人感兴趣,还真难得。」
「别挖苦我了……唉,还是算了……就算听你讲也绝对无法参考。」
北条肯定无论大小事都能很漂亮且熟练地应对吧。和他比较也只会让人感到沮丧,我就不要继续在自己的伤口上撒盐了。
「不。我……」
就在北条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研究室的门扉打了开来。
「北条,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走进来的人是教授。他看到我在和北条聊天后说:「怎么?相乐也在啊?」并以三白眼瞪着我。还是老样子凶神恶煞的眼神。
由于我们研讨班的教授不但眼神凶恶又不亲切,因此在学生中不怎么受欢迎。不过他并非那种固执不讲理的类型,所以我没有那么讨厌他。即使不会和学生亲近,指导上还算热心,意外地属于亲力亲为的类型。
「正好,就拜托相乐吧。」
听到教授的话语,我不自觉地显得有些防备。该不会是要把麻烦的事情推给我做吧?尽管我有些不安,仍然询问教授:「有什么事情吗?」
「校园参观日就快到了吧?有我们研讨班的说明会,所以你也来帮忙。」
「咦?」
校园参观日指的是对考生开放大学校园,然后举办说明会的活动。由于高中时代的我完全没参加过校园参观日,我第一次踏进大学是在开学典礼当天,不太清楚校园参观日在做些什么事情。
当我还在犹豫答覆时,北条便笑着说:「脸色不用那么难看。我也确定会去帮忙,所以没问题啦。」总而言之,不先听听详细说明的话,我无法决定。
「……你说帮忙,是要做些什么?」
「像接待来宾、分发介绍手册、对高中生介绍校园等。顺带一提,我被教授委托,预计要在研讨班的说明会上演讲。」
居然挑北条来演讲,教授也是足智多谋。明年想要加入我们研讨班的人数恐怕会倍增吧。传闻就连在现在的一年级生中,北条的粉丝也在大量增加。
「毕竟没有酬劳,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
「人手好像真的很不够,要是相乐愿意帮忙,我会很感激。」
我陷入思考。既然说不会产生金钱方面的报酬,就完全是志工了,老实说我没有什么干劲。去年的我大概会说出:「打工还比较有意义吧?」接着无情地拒绝。
然而现在的我不会那么想了。为了要让自己拥有人性上的魅力,仅是封闭在自己的壳里是不行的。就连七濑都为了改变自己,挑战各式各样的事情,我不能永远停滞在过去。
「……我明白了。我会帮忙。」
「这样啊。真是帮了大忙。」
听到我的回答后,教授就像放下心来似的,仅仅一瞬间露出微笑。北条也点着头说: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倘若都是像我这种吊儿郎当的家伙来执行,考生可能会认为我们就是那种研讨班,敬而远之吧。关于这一点,相乐就完全没有问题。」
「那是什么意思?」
「还有,你属于做事就会负责到底的类型,不会做出搭讪考生之类的事情吧?」
「我怎么可能会做。谁会做那种事情啊?」
「悠辅之类的。」
我脑中浮现那个轻浮男人面露傻笑的面容,然后跟着点了点头。
「……确实像木南会做的事情呢。」
也罢,如果是接待或介绍这种程度,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即使是我也做得到吧。当然我也没打算要去搭讪考生。至于能否像北条那样到处和蔼可亲地待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么,我会再联络你详细内容。当天就拜托你喽。」
教授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接着就和北条一起消失在研究室深处。他们大概是要讨论有关演讲的事情吧。
……如果那种家伙是男朋友,七濑肯定也会很自豪吧。
我将一瞬间闪过的自卑念头赶出脑中。思考那种事情,无论对北条还是七濑都很没礼貌。为了屏除多余的杂念,我再次打开题库。
◇◇◇
和相乐同学约会后过了一个星期,朋友们替我庆生。成员是平常感情很好的四个人,分别是我、小早、藤井亚美和梅原奈美。大家都和我一样读经济学系。
我们在时尚的咖啡馆里吃午餐,接着收到生日礼物,还请店员帮我们拍了照片。显示在智慧型手机画面上的我,和朋友们一起快乐地笑着。倘若由高中时代的我来看,或许会觉得这些耀眼女孩距离自己很遥远。虽然我的内在距离耀眼还有很长的一段路就是了。
正当我在细细回味朋友们替我庆生的喜悦时,小奈询问我:
「话说回来,有件事情让我很在意呢。那个戒指是男朋友送的礼物吗?」
我露出娇羞的笑容回答:
「没错喔。是在生日的时候请他送给我当礼物的,很可爱吧?」
「哇~!好棒喔。晴子的男朋友,意外地挺有一手的呢。」
相乐同学送我的戒指,我经常不离身地戴在手上。我过去一直憧憬从喜欢的人那里收到戒指作为礼物。
……虽然说得贪心一点,我原本想要他替我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
脑中浮现出类似在少女漫画或电视剧上看过好几次、出色的恋人单膝跪地并替对方戴上戒指的画面。总有一天他也能以那个样子向我求婚的话……在我如此妄想时突然回神。假如老是想着这种事情,也许会让相乐同学退避三舍。
在我和相乐同学说想要戒指,或是拜托他替我戴上戒指的时候,总觉得他露出困扰的表情。难不成他当时可能认为有点压力之类的?我必须注意别太一头热了。
我也想要替相乐同学庆生呢……
去年我们还没有开始交往,因此没能替他做些什么特别的事情……今年我绝对要替他庆生。我也希望相乐同学能开心。
要去什么地方做些什么才好呢──想到这里,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话说回来,我们平常约会总是去我想去的地方呢……
仔细想想,不只是约会,总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总是让相乐同学配合我。我尽是让他陪着我去做那些我想尝试、充满梦幻的憧憬罢了……
──为了让你能够过着玫瑰色的大学生活,我会协助你。
相乐同学正如那句话所言,听从我的心愿。可是我可以就这样一直和他撒娇吗?不对,怎么行呢。不可以只是单方面收到好处,我也要替他做些什么才行。
不过我该怎么做才好?要怎么做才能让相乐同学开心……?
就算我一个人试着思考也得不到答案。此时请经验丰富的朋友提供意见比较好吧。我忍住羞耻的心情,试着询问朋友们:
「……那个,如果想要让男朋友开心……你们觉得怎么做比较好呢?」
除了我以外的三个人都是彻头彻尾的耀眼女孩,至今为止应该和许多对象交往过。她们或许可以告诉我要替男朋友做些什么才好。
小亚舀起冰淇淋,若无其事一般脱口而出:
「那种事呀,就让他摸胸部之类的话如何?」
「咦!」
由于小亚说出口的建议过于出乎意料,我产生动摇。
男生会、会喜欢那种事吗?大家都让男朋友做那种事吗?对我来说难度实在太高了……
「就算多少惹对方生气,说些『抱歉啦,要不要揉奶啊?』之类的,就没问题了……」
「别闹了!」如此说的小奈,往小亚头上轻敲了一下。
「对晴子来说难度太高了吧?不然你亲他一下之类的如何?比如男朋友低潮时,总之亲他一下就会打起精神了。」
「是、是那个样子吗……?」
即使她们姑且替我降低门槛,还是相当困难。虽然我们目前为止接吻过好几次,我不曾主动亲吻相乐同学。
……说起来我们之间的进展,和周围比起来有点缓慢吗……?
和相乐同学开始交往之后,我不曾具体地考虑过「那种事情」。可是,大家都很理所当然地在做吧。既然交往了,果然就必须要做那种事才行吗……?
果然我距离耀眼女孩,或许还有很长的一段路。
时间来到隔天的星期一。下了课,我和相乐同学一起吃了两人晚餐。今天的菜色是肉酱义大利面。我在绞肉中拌进莲藕末,做出带有一点和风的料理。
我们吃着义大利面,然后说好下下个星期日要去约会。我毅然决然地试着问相乐同学:
「相乐同学,这次要不要去你想去的地方?因为总是让你配合自己,我很不好意思。」
听到我这么说,相乐同学看似困扰地皱起眉头。
「我没有特别想要去的地方……」
「这样呀……」
我想要不着痕迹地实现他的愿望,却不怎么顺利。要是我强行说出:「那相乐同学想想看要去哪里嘛!」绝对会造成他的负担。
不过相乐同学喜欢的东西,或是想做的事情会是什么呢……?
当我在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相乐同学突然喊了一声:「啊!」接着说:
「抱歉,仔细想想那天我没有办法,改其他日子吧。」
「咦?难不成已经有其他行程了?」
「是我们大学的校园参观日。我被教授要求去帮忙。」
「咦?是这样啊。你答应了吗?」
「嗯……对。我想说就试试看。」
老实说我感到很惊讶。再之前一点的相乐同学,多半会拒绝去校园参观日帮忙这种事情吧。就连去年的文化祭,他也完全没有干劲,还是我强硬地邀请他去帮忙的。相乐同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积极了……?
「听说北条好像要在说明会上演讲。」
「这样呀?相乐同学也要演讲吗?」
「我不可能做那种事吧?我要替考生介绍校园、接待,还有分发手册之类的……」
「哇,听起来好辛苦。」
「对了,教授吩咐我穿西装去呢。我在开学典礼上穿的西装,不知收到哪里去了……」
「咦!我想看相乐同学穿西装的模样!」
我不自觉地前倾身子。开学典礼的时候,我们还不认识彼此,所以我不曾看过相乐同学穿西装的模样。
「也没什么好看的吧。而且北条也会在场喔。我这种人只不过是陪衬吧?」
「是那样吗~我认为一定很帅呀……好好喔,我好想看喔……」
我想像相乐同学穿着西装的模样陶醉起来。出了社会后,要是相乐同学从事类似要穿西装的工作,我就能每天看到了吗?在我幻想自己说出「路上小心」,替他系紧领带的新婚夫妇画面陷入陶醉之后,才回过神来。不行,我又太一头热了!
……校园参观日呀……我也想参加看看呢……
我在高中时代一次也没去过校园参观日。虽说事到如今了,我想要体验看看校园参观日的气氛。
「也能够让我帮忙吗?」
「可以吧?听说人手不足,所以你试着问教授如何?」
「好!」
虽然约会因此延期有些可惜,和相乐同学一起帮忙校园参观日,应该也会很开心。
「我们穿上西装后要一起拍照喔!」
在我如此说后,便被相乐同学轻声斥责:「我们可不是去玩喔。」
◆◆◆
五月最后的星期日。今天热到让人觉得夏天是否提早来了一步,蔚蓝的天空是万里无云。我和七濑从研讨班的研究室窗口,俯瞰在校园里往来的人群。
明明是假日,校园中却是人声鼎沸。虽说平日也是相同的景象,气氛和平常明显不同,是穿着高中制服的人出没的缘故吧。
今天是我们大学──立诚宽大学的校园参观日。即将参加大学考试的高中生,对还没见过的校园生活满怀希望并前来参观。
「呵呵呵,总觉得每个人既生涩又可爱呢。」
在我身旁的七濑如此说道。确实,年纪其实几乎没差多少,却会觉得他们看起来好年轻,真是不可思议。总觉得我也明白学长姊们夸张地想将才差一、两岁的学弟妹们当作年轻人的心情。
结果七濑也向教授提出申请,因此变成我们一起来协助校园参观日。居然会主动提出要帮忙,她的性格果然相当积极。明明我这种人还在「被拜托了之后要深思熟虑,然后才不甘愿地同意」的程度。
「相乐同学很适合穿西装呢。」
七濑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像看到耀眼事物般眯起眼睛。我在相隔了一年左右,把开学典礼时穿的正式套装挖了出来。穿上久违的夹克让我感到肩膀僵硬,而且今天的气温还有点炎热。
如此说的七濑也穿着黑西装。她将长发绑成一束,给人比平常还要认真的印象(虽然她平常也很认真)。我在不被她注意到的情况下,偷偷望着她从腰部到腿部的线条,然后心想窄裙也挺不错呢。
「相、相乐同学,你的领带歪了喔。」
「咦?真的吗?真是的,我不太擅长系领带呢……」
听到七濑的提醒,我将缠在脖子上的领带解开。正当我打算重新系上时,七濑举起一只手说:「那个,我可以帮你系领带吗?」
「是无所谓啦……但是为什么?」
「因为我对这种事抱有一点憧憬!」
从下方抬眼看着我的七濑发出了「嘿嘿嘿」的笑声,并且露出微笑。她拿着我的领带,接着绕上我的领口……这种情境感觉不坏呢。
可是她似乎系得不太顺利,边和领带苦战着边说:「咦?奇怪了……」姑且不论替自己系领带,替他人系领带这件事意外地相当困难。
我就快要被绞死了吧?在我如此感觉生命有危机时,研究室的门扉打了开来,我和七濑像弹开般分开。
「你们在做什么?」
走进研究室的人是教授。我支支吾吾地应声:「不,那个……」教授则用冷漠的三白眼瞥了我一眼。
「那个领带是怎么回事?服装不整齐代表心神不宁喔。」
教授如此说着,以俐落的手法将我的领带系好。深蓝色的领带非常整齐且直挺挺地收在我的领口。我在视线的一隅看到七濑说:「呜呜,输给教授了……」显得沮丧的模样。
「对了,相乐,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好、好。」
「北条得了流感。」
一瞬间我没能理解教授在说什么。北条是个网红……不对,是得了流感(注:流感和网红的日文发音相近)。以目前的时期来说,属于非流行季节的传染病。
即使我认为北条是个完美的超人,看来他也无法战胜病毒。虽然很可怜,他既然得了流感,今天就不能来了吧。我记得自己也曾经因为流感,断送了第一志愿的考试。
「……喔,这样啊。多加保重……」
「事情就是这样,拜托你代替他上去演讲了。这是北条亲自指名的。」
「什……什么!不、不行,我办不到那种事情。而且我什么也没有准备。」
对于意想不到的展开,我显得畏缩起来。当天突然被拜托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假思索地回答:「是,我明白了。」
「北条说『如果是相乐,就没问题』喔。他准备的演讲稿档案,我已经预先传到你的信箱了。」
「可、可是……」
说起来我并不擅长在众多人群面前说话。虽然我不晓得北条是以什么为依据说出「没问题」,他岂不是有点太高估我了吗?
「不行的话,我会拜托七濑。」
「咦?我、我吗?」
突然被教授指名的七濑,困惑般的垂下眉尾。
七濑要是被教授拜托,多半会毫不逃避地承担下来吧。因为七濑不但认真,也很有责任感。比起交给我这种人,交给她应该会漂亮地完成任务。
可是,说起来七濑也不是擅长在众人面前讲话的类型。就连在选美比赛出场时,她不是也因为紧张而变得脸色苍白吗?
……我不可能把任务推给那样的她而自己逃走。
「……我明白了。由我来演讲。」
我一回答后,教授便说:「那就先去确认邮件的内容。」接着离开研究室。他恐怕有许多需要准备的事情。
「相乐同学,你没问题吗?」
七濑看似担心地问我。我为了让她安心而点了点头。
虽说是研讨班的演讲,来访的考生人数应该不会那么多才对,加上都有演讲稿了,总会有办法吧。这比穿着猫熊布偶装闯入选美比赛的舞台上还要好太多了。我回想起半年前的事情,然后这么告诉自己。
总之先确认演讲稿吧。我在研究室的笔记型电脑登入自己的帐号后,确认邮件内容。信箱收到一封教授在几分钟前发来的信件。我打开附加档案中的演讲稿──顿时哑口无言。
……不,用这个要怎么演讲?
能派上用场的内容只有几行,几乎都是「这边即兴演说」或是「大致讲点漂亮话」这种模棱两可的注解。
换作北条,肯定在正式上场时可以顺利地演说吧。然而,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技能。可恶,就说这种天赋满满,性格又阳光的人真的是……!
这是我在大学入学考试那天以来,久违地打从心底诅咒流感的存在。我决定从明年开始,每一年都要确实地去接种流感疫苗。
我看了一下智慧型手机,北条早已传来讯息说:「真的很抱歉,麻烦你了。」虽然我很想跟他抱怨个一、两句,甚至是三句话,对方好歹也算病人。我强忍住自己的情绪,只回了他一句:「下次要请我吃饭喔。」
……以结论而言,我的演讲惨不忍睹。
就算撇开准备不足的问题,我想也是一塌糊涂。途中还忘了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即使我想办法掩饰过去,总觉得还是脱口说出支离破碎的内容。还看到眼前坐着的高中生似乎百般无趣地在打呵欠。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消除刚才在场人们的记忆呢?
我在没有人烟的校舍后方脱去夹克,便抱着头蹲坐在地。当因羞耻心和后悔而感到痛苦烦闷时,传来了七濑的声音。
「相乐同学!原来你在这里呀!」
一抬起头后,七濑就小跑步地朝我跑来。七濑说:「来,喝点饮料。」接着拿了一瓶宝特瓶装的茶水给我。
「……谢了。」
我打开瓶口喝下,看来我的喉咙比自己认为得还要来得干涸。转眼之间,五百毫升的瓶装饮料就一饮而尽。
「相乐同学,辛苦你了!演讲得很好喔!」
尽管七濑如此说,然后对我露出笑容,那份温柔对现在的我来说反而难受。
「……没关系啦……不用勉强安慰我……」
七濑越是温柔,我就越因为悲惨的自己而痛苦。我果然完全不行。真不想被七濑看到自己表现得那么差劲的模样……
「我真的很没用呢……有够没出息……」
「咦!完全没有那回事喔!表现得很威风喔!」
我沮丧得几乎像要埋进地面,七濑则在我身旁蹲了下来。她窥视着我的脸庞,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她的手柔顺地滑过发间,带来很舒服的触感,我就这样任她抚摸。
「我不晓得其他人究竟怎么想……可是对我来说,我明白相乐同学用尽全力地在试图表达喔。传递出『相乐同学以自己的话语,好好地在进行演说』这种感觉,所以我觉得做得很好喔。」
失败后还被女朋友安慰,真是没面子。即使如此,已经变得虚弱的我,不由得依赖她的那份温柔。
「……相乐同学。」
我被呼喊了名字而一抬起头,七濑的脸庞就近在咫尺。
她那双凝视着我的大眼睛,湿润的瞳孔里彷佛带有一丝犹豫。她以双手包覆我的脸颊,像心意已决似的抿起嘴唇。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脸朝我靠近──嘴唇就那样轻轻地贴合。
「……!」
尽管我们接吻过好几次,由七濑主动还是第一次。我的脑袋跟不上状况,思考冻结。
七濑大概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惊讶,脸颊在转眼间刷红,然后显得惊慌失措。
「啊……不、不是的……!像、像是打起精神的咒语之类的……!我从小奈那里听说,当、当男朋友沮丧的时候,亲、亲他一下就会拿出精神……那个……呃,我、我不是有意做这种事……」
「我、我知道。我很明白,所以没事。」
由于七濑陷入恐慌,反而让我冷静下来。在我思考着如何让她镇静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那个,不好意思。」
声音并非来自七濑,而是另一个女孩。突然之间,我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位穿着水手服和绑马尾的女高中生正看着我们。
……糟糕,刚才那幕被看见了吗?
正当我冷汗直流的时候,对方轻轻扬起一个亲切的笑容。
「你是刚刚演讲的,经济学系的人吧?」
「咦?是、是啊。没错。」
「哇啊,果然是你!演讲得很精采,非常感谢!」
女高中生双手交握在胸前这么说。虽然是客套话也说不定,我多少松了一口气。代表至少还有一个人在听我的演讲。
……可是,这张脸……好像似曾相识……
这位将黑色头发绑成马尾、看上去性格认真的女孩,虽然不到七濑素颜的程度,也给人一种较为朴素的印象。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而且我认识的人当中并没有女高中生,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少女看似很感兴趣地交互望着我和七濑。她好奇地询问我们:
「我听到晚一点会向我们介绍校园,集合地点是在哪里呢?」
少女露出笑眯眯的表情,并且向我们提出疑问。七濑抢先我一步回答:
「呃……集合地点是在对面的草坪广场前面。因为是由我来介绍,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过去吧。」
面对表现出值得仰赖的学姊言行且面露微笑的七濑,少女绽放笑容回应一声:「好。」
果然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她……正当我搜寻着记忆的线索时,少女转过身面向我。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然后做出微妙的表情。接下来她在我的耳边悄声说:
「那个……沾到了喔。」
「咦?」
「口红。」
我一瞬间思考她话中的含意后──慌张地遮住自己的唇边。大概是刚才那个吻让我沾到了七濑的口红。七濑也看似尴尬地羞红着脸低下头。
少女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说:「那就这样,掰掰。」七濑则面向我用唇语说:「抱歉喔。」然后也跟着离开了。被留下来的我,一个人在原地垂下头。
……我绝对不要在大学里打情骂俏了。
◇◇◇
果、果然……我和相乐同学接吻的一幕,被看到了吧……?
虽然故作平静地走着,火几乎要从我的脸上喷出来。一回想起刚才的事情,我就变得像是想要大叫「唔哇啊啊啊」,然后逃离现场的心情。真是的,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呢!
相乐同学的演讲并不像他说得那么糟糕。不如说以被赶鸭子上架的情况而言,我想他表现得非常好。
(插图008)
尽管如此,相乐同学彷佛世界要毁灭一般陷入沮丧,因此我无论如何都想要鼓励他──这时突然浮现在脑袋里的,是小奈说过的话。
──男朋友低潮的时候,总之亲他一下就会打起精神了。
……就算那么说,我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实践呢!不应该在大学里做这种事情啊!我居然在神圣的学习殿堂里做出这种事!要是被高中时代那既认真又是资优生的我看到,大概会晕倒吧……
我偷偷地瞄了一眼走在身边的女孩。
圆滚滚的眼睛,以及小巧的鼻子和嘴巴,轮廓宛如可爱的小动物。她将中等长度的黑发绑成马尾,两侧的头发则顺着脸颊垂了下来。好可爱呀。当我如此心想时,就和转头过来的她对上眼。
「怎么了吗?」
「啊,对、对不起!不小心就盯着你看……」
「不,请不要介意。」
她如此说后,突然将脸朝我凑近。在极近距离内被静静地凝视着,我感到有些畏缩。
「……姊姊,你的睫毛膏是用什么牌子的?」
「咦?睫、睫毛膏?」
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而歪过头。少女则眼睛闪闪发光地,看似很有兴趣地问我:
「卷得非常漂亮耶?该不会是用烫的吧?」
「不、不是的!这是假睫毛……」
「咦?是假睫毛吗?我完全看不出来。」
「谢、谢谢……!把假睫毛戴得很自然这点,我很有自信喔!」
「真的很漂亮!可以的话请教我贴假睫毛的方式。」
她如此说,然后指着自己的睫毛。虽然现在看上去几乎是素颜,她或许对化妆很有兴趣也不一定。回想起高中时代连睫毛夹怎么使用都不晓得的自己,我有些怀念。
我交杂着手势和动作,教她贴假睫毛的诀窍后,此时少女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刚才演讲的人,是姊姊的男朋友吗?」
所谓刚才的人,指的是相乐同学吧。回想起(可能)被她目睹到接吻的一幕,我的脸颊瞬间变得好烫。
「嗯、嗯……我们正在交往。」
「哇,是那样呀。我觉得你们的感情看起来好好呢。」
接着她说了一声:「对了。」然后从背着的帆布背包中拿出智慧型手机。
「姊姊,可以告诉我你的LINE吗?」
「咦、咦?」
由于事发突然,我感到不知所措。尽管我认为她是一个很亲人的孩子,没想到会被询问联络方式。虽说对方是个女孩,告诉第一次见面的人联络方式好吗……?
「我想说有关大学的事情,要是有一个能商量的学姊就好了。姊姊看起来又很可靠……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告诉我许多事情呢。」
在她如此说的瞬间,我犹豫的想法立刻就被吹散了。
……她说我是学姊!还说我很可靠!哇啊,听起来好响亮啊……!
被学弟妹喊着「学姊!」并受到依赖,也是我的梦想之一。虽然我目前和一年级生还几乎没有交流,要是她不久后也会进入这间大学,我或许就能拥有可爱的学妹……!
「当、当然好!」
我也拿出智慧型手机,和她交换LINE的ID。因为她传了一个打招呼的猫咪贴图到我们的聊天视窗,我也回传一个「请多指教喔!」的狗狗贴图。
「你叫晴子姊呀?我会再和你联络。」
「嗯!随时都可以联络喔!」
在这样往来互动的期间,我们抵达草坪广场。我将她交给负责接待的学生,然后挥手说:「那之后再见喔。」
「……也请帮我跟刚才那个人说声『请多指教』。」
少女如此说着并露出微笑,总觉得她的表情带有某种很深的含意。
◆◆◆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日,我起了个大早,接着从早上开始打扫房间。
虽说我的东西没有多得到处散乱、我也认为自己平常就维持着一定程度的整洁,不过一旦开始打扫,就意外地肮脏。
我用吸尘器清洁榻榻米后,再顺便扫了厕所和厨房。打从搬来这里之后,这是房间最干净的一次呢。正当我在表扬自己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我一开门,站在门口的是将长长的秀发绑成一束、穿着清爽绿色衬衫的七濑。
「早安。大家还没来吧?」
「嗯。」
「好期待章鱼烧派对呀!我原本就想尝试一次看看!」
七濑如此说,脸上浮现满面笑容。尽管我早上起床的时候,还想着让其他人进来自己的房间好麻烦啊……嗯,算了,反正房间也变干净了。
今天要在我的房间里举办章鱼烧派对──也就是所谓的章鱼烧趴。成员有我和七濑,再加上须藤和北条,还有隶属同一个研讨班的木南悠辅。
说起来要举办章鱼烧趴的开端,是因为北条得了流感。
校园参观日结束后过了几天,我向痊愈的北条施压说:「既然觉得不好意思,就请我吃饭。」这时木南不知为何插了一脚进来。
「这样的话,就在相乐家举办章鱼烧趴吧!由博纪请客!」
木南很擅长社交,朋友也很多,也就是所谓的阳光系。即使面对我这种阴沉男子,也毫不胆怯地向我搭话。他并非有类似于「不分男女老少,对所有人类一视同仁」那种高尚的信念,单纯只是什么也没在想吧。
尽管我有许多想说的,像是「说到底为什么是章鱼烧趴啊?」、「为什么要在我家啊?」,或是「木南,你只是来占便宜的吧?」──因为在附近听到的七濑一副亮起眼睛的模样说:「章鱼烧派对!我也想要参加!」让我不禁失去反对的意思。既然七濑都那样说了,那么就无可奈何。
「要我帮忙擦桌子吗?虽然他们说什么都不必准备,连酱汁之类的也不用吗?」
「淋炸猪排的酱汁的话,我倒是有。」
「再怎么说,用那个会被关西人骂吧……」
就在我和七濑如此对话时,听到公寓的外头传来声响:「什么?相乐,你住在这种地方吗?」须藤不管什么时候嗓门都很大。
当我才刚感到有人走上楼梯的气息,门铃便响了起来。七濑代替我迎接大家说:「欢迎光临!」
「我们来了~打扰啦~」
「啊!晴子,你已经先来了呀。」
「相乐~冰箱借我一下喔~」
在我说出「请进」之前,北条他们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虽然我原本担心这个窄到不行的房间塞得下五个人吗?嗯,似乎勉强可以挤一下。我就一心祈祷地板不会坍塌吧。
「唔哇!相乐的冰箱里只有乌龙面!」
将饮料放进冰箱的木南扬声喊叫。由于我几乎不会自己煮饭,冰箱里大致上空空如也。就算买了食材也只会放到腐败而已,加上最近很多时候都麻烦七濑,所以更是如此。
须藤环视我家一圈后,一脸困惑地问我:
「这个家完全没有娱乐用的东西,不但没有电视,也没有漫画之类的……相乐,你为什么要那么自律?」
「不,是因为没有兴趣……」
我一回答后,须藤就对着我露出怜悯的眼神说:「这样啊……」难不成我被她认为「这家伙活着有什么快乐」之类的吗?果然我是一个无聊的人吧。我如此心想并感到有些可悲。
此时北条打开带来的环保袋,然后发出「啊」的一声。
「糟糕,我忘记买纸盘了。抱歉,相乐,可以借你的盘子来用吗?」
「咦?我没办法拿出五人份的盘子啊。」
独居男子的家里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餐具。就在我感到困扰时,七濑伸出了援手。
「那我去拿盘子过来吧。稍等一下喔。」
七濑如此说,然后从我家走了出去。过了没几分钟,她很快便拿着盘子回来,然后说:「久等了~」看到七濑走回来,须藤皱起眉头。
「……晴子,你是从哪里拿盘子过来的?」
「咦?从我家拿的……」
「……难不成你和相乐住在同一栋公寓吗!」
当须藤发出惊愕的声音后,七濑则歪过头说:「我没跟小早说过吗……?」从须藤的反应看来,七濑没有提过这件事。
「我都不知道!等一下让我进去!我想要看看晴子的房间!」
「我、我今天没有打扫,所以不行!下次再给你看吧。」
「话说下次我就来住一晚吧。我们来办睡衣派对吧!」
「咦?睡衣派对?我一直很憧憬呢,我想要办!」
「下次来办吧!要准备可爱的睡衣喔。」
「好耶、好耶!我也想要参加!」
木南气势十足地举起手来,我则默默地往他的后脑勺上打了一下。只有这家伙,我绝对不想让他踏入七濑的房间一步。
「干嘛啦,我开玩笑的。」
「由你说出来,听起来根本不像开玩笑啊。」
被我稍微瞪视后,木南便一边露出窃笑一边将手勾上我肩膀。
「话说回来,和女朋友住在同一间公寓不是超赞的吗?根本做到爽吧。」
我在内心惊了一下。根据上下文,以及木南口中说出的「做到爽」,只会有一个意思。以世俗的眼光来看,既然是独居的大学生情侣,会发展成那种关系也极其自然吧。
「做到爽是指做什么?」
七濑没有理解木南话中的意思,因此静静地凝视着我。我不由得地将视线从她清澈见底到难以置信的眼眸上移开。
……当然我也不是不想做……可是面对如此清纯的她,我怎么可能轻易出手。
「好了、好了!不要聊些没营养的话题,要开始做章鱼烧了,过来帮忙!」
正当我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须藤简直就像来自上天的救赎般,将制作章鱼烧的模具放到桌上。看来是须藤负责带来的。由于我老家没有制作章鱼烧的模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实物。烤盘的外观呈现不可思议的形状。
北条将油抹到章鱼烧的模具上后,先倒入约一半的面糊,然后将章鱼、葱,以及天妇罗屑等食材放进去。接下来他再次倒入面糊,等食材都煎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把章鱼烧转圈翻面。手法相当熟练,难道这是大阪人的特殊技能?
「好厉害!北条同学很擅长做章鱼烧呢。」
七濑兴奋地眺望即将制作完成的章鱼烧,发出感叹的声音。
将煎好的章鱼烧盛到盘子之后,淋上酱汁和美乃滋,最后在上方撒点海苔和柴鱼片就完成了。
「相乐,你要喝什么?啤酒吗?」
「我的生日还没到,喝乌龙茶就好。」
「晴子也要喝点什么吗?」
「嗯~……我也喝乌龙茶好了。」
话说回来,我还没有看过七濑喝酒的模样。她已经满二十岁了,喝酒也不会有任何问题才对。
「那么,多谢相乐代替我努力上台演讲,干杯~!」
北条说着有够随便的感谢辞,同时高举啤酒罐。尽管我感到无法接受,仍旧大口吃下章鱼烧。我是第一次吃自制的章鱼烧,不过还满好吃的。大致上不管什么食物,加上酱汁和红生姜吃起来都会很美味。
制作章鱼烧的模具一次只能煎十八颗,所以五个人一起吃,一瞬间就会吃个精光。简单来说,必须要在吃章鱼烧的同时,不断地继续制作才行。
「那么,接下来由我试着做做看吧!」
如此说的七濑,小心翼翼地将面糊倒进章鱼烧的模具中。由于她实在过于谨慎,我不自觉地开口:
「七濑,就算一次倒多一点进去也没关系吧?」
「真、真的吗?抱歉,相乐同学,你可以帮我把章鱼那些东西放进去吗?」
我顺着七濑的话,将食材放进去。我随兴地丢入食材后,便被七濑指责:「相乐同学!这里没放到章鱼喔!」
「无所谓吧,才一个……」
「不行啦!没有放章鱼的章鱼烧,就不叫章鱼烧了吧?」
七濑的性格一丝不苟。确实,既然叫做章鱼烧,那就必须有章鱼吧。虽然我觉得没必要固执到那种地步。
七濑的脸上浮现非常认真的表情,用竹签小心翼翼地将章鱼烧翻面。有几个烧焦了,不过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
「呜呜,没能做得像北条同学那么好……」
「怎么会?晴子做得很棒呀。我要开动了!」
「话说回来,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木南一边喝着罐装啤酒,一边用食指指着我。
「七濑和相乐,你们还是用姓氏互相称呼吗?为什么?」
「……咦?」
我和七濑不自觉地看了彼此的脸庞。
回想起来,我们在开始交往后,没有聊过关于改变彼此称呼方式的话题。就像北条和须藤那样,一般来说所谓的情侣,或许要用名字来称呼彼此。虽然我也有想要直接叫七濑名字的意思……改变称呼方式这件事实在太害羞了。
说起来不过是喊个名字,是我给自己太多压力了吗?普通情侣是更加轻松地切换称呼的方式吗?我身为男朋友,是否连在这一点都不及格呢?
「啊!」正当我陷入烦恼时,木南发出一声惊呼。
「仔细想想在这个空间里,除了我以外的人全都是情侣耶!真是尴尬!」
「哦~你居然会有所谓尴尬的情绪呀?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在意呢。」
「既然如此,早知道悠辅也带女朋友来就好了呢。记得是读文学系的一年级生?」
「对对,她超可爱喔。话说回来,她和博纪你们同好会的人感情很好呢。」
「喔,你说唯菜吗?」
从北条的口中说出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名字后,须藤的眉毛突然间挑了一下。她就带着凶狠的表情瞪着半空中并喝着柠檬沙瓦。我感到从正面确实传来的险恶气氛,一边心想:
……轻易地直呼女生名字这件事,也是要好好斟酌的呢。
接下来在大吃大喝之后,到了晚上八点才各自回家。喝得烂醉的木南不断地炫耀和女朋友之间的恩爱,被北条拖回家去了。
总觉得房里充满章鱼烧的味道,我为了流通空气而打开窗户后,饱含湿气的闷热空气便进到房间里。看得到许多小飞蛾聚集在照亮黑夜的白色街灯旁。
「玩得好开心呀!」
当我呆然地眺望着窗外时,七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的身边。今天的七濑看起来真的很开心。我心想她能交到待在一起很自在的朋友真是太好了。一旦回想起高中时代总是一个人在念书的她,总觉得感慨很深。
「话说回来,相乐同学。小早说暑假的时候,大家一起去琵琶湖玩吧。」
「琵琶湖?为什么?」
「听说能像在海边一样游泳,还可以在沙滩上烤肉!北条同学好像也会开车载我们。那个,相乐同学……你要不要去?」
「嗯~……」
对于七濑的问题,我陷入深思。虽然我很想实现她的愿望,老实说我不怎么感兴趣。要说我心中的天秤往哪边倾斜,便是朝着「不想去」的那方。我不喜欢炎热,光是想像要和阳光灿烂的人们在夏天的琵琶湖烤肉,我就快昏倒了。尽管我多少拓展了人际关系,自己的本质并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改变。
当我还在犹豫的时候,七濑笑眯眯地继续说:
「还有,我打算买泳装喔。因为我只有高中体育课时会穿的学生泳装。」
我心中的天秤因为这句话而相当轻易地逆转了。要说我是哪一派,比起泳装我更喜欢浴衣,可是我当然也想看七濑穿泳装的姿态。
「…………我去。」
我回答后,七濑便兴奋地大喊:
「好耶!真令人期待!我要买哪种泳装才好呢。」
听到她这么说,我不自觉想像起她穿泳装的姿态。虽然她平常较少露出肌肤,我知道她意外地凹凸有致、身材曼妙这件事。就在我沉浸于妄想时,木南说过的话冒了出来。
──和女朋友住在同一间公寓不是超赞的吗?根本做到爽吧。
……不不,我在想什么啊。思绪被木南侵蚀可不是一件好事。
「……话说回来,相乐同学。」
突然间,七濑凑近观察我的脸庞。我拼命将浮在脑中她穿泳装的姿态赶出去,故作平静地回应:「怎么了?」
「那个……我们也……差不多该试着用名字互相称呼了吧……?」
「咦?」
对于她突如其来的提议,我瞪大了双眼。难不成她一直在意刚才被木南提及的话吗?
「如、如果相乐同学不想要也完全没关系喔!维持现状也可以!」
七濑如此说,在脸的附近挥动双手。
尽管因为木南的话语而成为契机让我很不爽……或许此时是切换称呼的绝佳机会。
「啊,不会。可以喔。就用名字互称吧。」
「嗯~那么……创、创平。」
七濑这么说后,露出腼腆的笑容。我的心不经意地跳了一下。
一旦被呼喊名字,总觉得心头开始发痒。毕竟几乎没被家人以外的人喊过自己的名字。不过,我认为被对方直呼名字这件事也不坏呢。彷佛能感到自己的名字有那么一点特别。
「……我、我也要……」
七濑用充满期待的眼神,静静地凝视着我。我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后,喊了她的名字。
「……晴、晴子…………小姐。」
「直、直呼就可以了!」
「…………晴、晴……晴子。」
虽然有些口吃,我仍旧喊了她的名字,七濑立即回应了一声:「是~」然后露出柔和的笑容。还真不习惯。不过在多次反覆称呼的期间,总有一天会习惯吧。
「……那么,我也要回房了喔。晚安……创平。」
尽管我烦恼着自己是否也该再喊一次名字,结果我只回了一句:「晚安。」七濑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开我家,她那印有花样的裙子因此稍微扬起。
……只不过是直呼名字这种小事,我也无法做得很漂亮。
剩下自己一人后,我试着小声地说:「晴子。」明明没有任何人听见,总觉得很羞耻。
◆◆◆
在章鱼烧趴结束后过了一个星期。星期天打工的排班,久违地和糸川学姊一起上班。
「啊,好久不见,相乐。我回来打工了,还请多多指教。」
糸川和叶是比我大两岁的四年级生。前阵子她因为就业活动,打工这边就请了假,不过似乎拿到聘书,于是最近回来上班了。最后一次见到她时染黑的头发也变为明亮的茶色。
「已经找到工作了呀?恭喜学姊。」
「谢啦。如此一来,剩下的就只有顺利毕业这件事情了。你在两年后也要加油喔!」
听到糸川学姊的话语,我的心情简直像吞了小石子似的沉了下去。
两年后即将迎来的就业活动,肯定会很艰难、痛苦吧。既没有什么过人的长处,也没有社交能力的我一定会很辛苦。光是想像,心情就变得很沉重。
参加就业活动、大学毕业,接着出社会工作。明明是再没几年后的话题,却总觉得像遥远未来的事情毫无真实感。
大学毕业以后的自己,究竟在哪里做些什么呢?
说起来我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或是明确的目标,仅仅拼命地活过每一天,不曾好好考虑过关于将来的事情。我真的能找到工作吗?和糸川学姊对话的期间,一股不安突然向我袭来。
「……请问……糸川学姊,有没有什么……趁现在就考起来会比较好的证照之类的?」
「咦~?你还在读二年级……太早开始焦虑也只会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喔?」
「话是这么说没错……」
「相乐,说起来你有想从事的职业类别吗?」
被她如此直接地问,我感到困惑。因为我只有「总而言之我会在某处上班吧?」这种暧昧不明的想法,完全没考虑过具体的事情。
「……没有特别想从事的职业。」
我回答后,糸川学姊没有表现出傻眼的模样,而是开朗地笑着对我说:「嗯,大致上都是那样啦。」接着又说:
「下次我带证照考试的题库过来吧。虽然是去年的题目,我想出题的方向不会有太多变化。你在意的话,就再买新的吧。」
「谢谢学姊。」
「我觉得你有在努力这件事本身是好事喔。我也会替你加油。只是不要过于焦虑,结果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好的。」
糸川学姊真的是一个性格很棒的人。我自己成为大四生的时候,也能这么亲切地对待学弟妹吗?
……七濑是否有在考虑关于未来出路的事情呢……?
毕竟是七濑,或许会从事化妆品、美容,或是流行时尚之类的职业类别。我非常羡慕她有能够抬头挺胸地说出「喜欢」的事物。相较于空洞的自己,我感到很没出息。
此时店里的自动门开启,我反射性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而看似有些不好意思并走进店里来的人,则是七濑。我正好在这个时间点思考有关她的事情,因此感到讶异。是打工结束要回家了吗?她身上穿着休闲T恤和裙子。
「……七、七濑。怎么了吗?」
在我基于一直以来的习惯而喊了她的姓氏后,才想起从前阵子开始,我们转为互称名字这件事。可是,事到如今重新喊她的名字也太害羞了,何况糸川学姊也在场。
「抱、抱歉喔,我看到相乐同学在店里,就不自觉地进来了。」
七濑也喊了我的姓氏。顺利地切换称呼方式这件事,还真不容易。
「我突然来到这里,很碍事吧……」
「啊,不,没事的。」
我一边用眼角留意糸川学姊的存在一边回答。望着我们的糸川学姊则同时露出窃笑的表情。在别人的面前和女朋友聊天,让我莫名地羞耻。
「……你好。」
大概是注意到糸川学姊的存在,七濑低头行了礼。糸川学姊笑眯眯地浮现开朗的笑容,向七濑搭话:
「你好,我是糸川。之前在只园祭时曾经见过面吧?话说回来,我好像没有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七濑晴子。」
「你叫做七濑呀~真的好可爱呢。」
糸川学姊如此说后,就用调侃的语气询问我:
「我从之前就一直很在意……相乐,你和七濑是什么关系?」
因为无法立即回答,我一瞬间显得犹豫。
我并没有特意向周围的人隐瞒自己和七濑在交往的事情。话虽如此,也不代表有大方地公开,所以我一次也不曾将七濑以恋人的身分介绍给认识的人。
「她是我女朋友」这句话,就这样卡在喉头。明明我和七濑在交往的事情是千真万确。我这种人真的可以吗?如此自卑的情感逐渐侵蚀着我的胸口。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期间,七濑开口:
「……我们正在交往。」
「哇,果然是那样!你居然能掳获这么可爱的女孩,还挺有一手的嘛。」
糸川学姊开玩笑地说完,便用手肘撞了我一下。七濑则说:「打扰到你打工,对不起。」看似很抱歉地低下头。
七濑一点也没有打扰到我,不过令我害羞是事实。当我什么也说不出口的时候,七濑露出薄弱的微笑说:
「我回去了喔……那个,我会做好饭等你回来。」
七濑只小声地喃喃说完最后一句话,就从便利商店离开了。我只能默默地目送她那看似寂寞的背影。
◇◇◇
在等待相乐同学打工结束的期间,我准备了今天的晚餐。
今天的菜色是炖牛肉……我原本这么打算,但是因为发呆的关系,不小心买成猪肉而不是牛肉。如此一来就变成炖猪肉了呢……
事到如今也无法更改为其他菜色,无可奈何之下我决定用猪肉来制作。我以大锅炒着猪肉和蔬菜的同时,回想起刚才的事情。
相乐同学打工地方的前辈、那位糸川学姊是个成熟又漂亮的人。我曾听相乐同学说过,他平常就一直受到对方的照顾。
……相乐同学,在那个人的面前不愿意说出「在和我交往」这句话呢……而且也没有用名字喊我。
回想起来,心情一下子就变得沉重起来。
尽管说了要以名字互称,结果自从那天以来,他都没用名字称呼我。看起来也像极力在避免喊我的名字。而我虽然有想要称呼他为「创平」的心意,一直无法顺利切换。
没办法喊出名字也就算了,至少……至少……我希望他大方地介绍我是他的女朋友。
我想以相乐同学的性格来说,这么做也情有可原。要是被知道我们在交往,或许会被调侃。相乐同学肯定是不喜欢那种事情的类型。也许我当时不该率先擅自回答比较好。可是,我无法忍着不说出口。
因为我就是相乐同学的女朋友呀。
我感到丑陋的占有欲咕嘟咕嘟地向上涌出,于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我炖煮猪肉并感到沮丧的同时,放在运动夹克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发出声音。我察看智慧型手机,发现自己收到一则讯息。
『晴子姊,你试过上星期新发售的唇膏颜色了吗?』
传来讯息的,是前阵子在校园参观日交换联络方式的女高中生。她的名字叫一花。我原本以为她是考生,不过她还在读高中二年级。
在那之后她频繁地跟我联络、互相传着讯息聊天。我们彼此都喜欢化妆,因此相当地意气相投。我兴高采烈地打着回覆的讯息并送出。
『我买了喔。』『带有夏日气息的清爽颜色很可爱!』
就在我和一花互传讯息的期间,沮丧的心情又逐渐浮了上来。回想起来,总觉得我在小早她们面前表现得有些客气,因此没能尽情地聊过喜欢的东西。
我和一花的对话尽是些平凡的琐事。不只关于化妆,也会聊些像大学生活、读书考试、未来出路,或是男朋友(也就是相乐同学)的事情之类的。是因为一花喜欢恋爱话题吗?她经常询问我和相乐同学之间的事情。
『上大学好像很快乐呢。』
『很快乐喔!』『前阵子我还和朋友们一起开了章鱼烧趴。』
『男朋友也有一起去吗?』
『对呀。』『虽然他口中碎碎念,还是愿意陪着我。』
『晴子姊的男朋友很温柔吗?』
我毫不犹豫地送出回应:
『是一个非常温柔又很棒的人喔。』
一花则回覆:
『这样呀。』『如果我再去京都,到时请和我出去玩吧。』
对于她传来的讯息,我回了一句:「那当然!」倘若能直接见面聊许多话题,我想一定会很快乐。
在稍微过了晚上八点的时候,相乐同学回到家。我将炖猪肉盛到盘里,然后放到桌上。相乐同学规矩地合起双手说了一句:「我开动了。」之后便开始吃了起来。我则对着他双手合十。
「真的很抱歉喔!我搞错牛肉和猪肉了……」
「咦?是那样吗?不,没事喔。非常好吃。」
就算相乐同学如此对我说,他是什么都会说「好吃」的类型,所以不太能相信。难不成他不怎么注意差异吗?假设我做成炖鸡肉,他搞不好也完全不介意。
我也跟着他吃下炖猪肉。嗯,毫无疑问是猪肉。虽说要是想着「反正吃起来就是这种味道」,或许还是可以接受吧……呜呜,我下次绝对要扳回一城……!
当我一个人感到不甘时,相乐同学开口:
「话说回来,今天很抱歉,那个……你来店里的时候有些尴尬。」
「咦?不、不会啦。我完全不在意喔。」
尽管事实上有些介意,我依旧说谎了。如果我说出「为什么不愿意说我是你的女朋友呢?」之类的话,会变得很麻烦吧……我如此心想,用笑容掩饰过去。
「呃,那个人……糸川学姊,我有一阵子没看到她了,是打工请假了吗?」
「喔~对。最近她终于回来工作了……」
相乐同学说到这里,接着改变话题:
「我说呀──那个,晴……七濑……你有考虑过将来的事情吗?」
「……咦!」
对于这道突然其来的问题,我不经意弄掉汤匙,反射性地看向戴在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难不成相乐同学,在考虑和我之间的未来吗……?
我的脑中响起「当当──」的教会钟声。我稍微前倾身子后回答:
「那、那当然!尽管我有在考虑……!啊,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应该说我想要彼此好好谈过再决定那个……」
看到我一副兴奋的模样,相乐同学歪过头发出一声:「嗯?」接着又说:
「也是,虽说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决定的事……再过两年就要面临就业活动了。」
「咦?」
「今天我和糸川学姊聊到将来想要从事什么工作的话题,我觉得从现在就先考虑一下比较好呢。虽说我也完全没决定好未来的出路就是了。」
……就业活动……工作?啊,是、是那方面的话题……!
此时我总算注意到自己会错意,脸颊一瞬间发烫。我又自己一头热了,好丢脸……!明明相乐同学根本没在想那种事情!
我为了隐瞒自己的动摇,因此用力地摇摇头。
「不、不会啦!我也……完全没在考虑。」
在我如此回答之后,内心对真的什么都没在考虑的自己感到震惊。
相乐同学已经在考虑有关就业活动的事情了……
正式开始就业活动的时期,最早会在三年级的冬天。我认为时间还早,就几乎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
我说「要以玫瑰色的大学生活为目标」,却完全没有设定具体的目标呢……
就连相乐同学也在一年前说过:「你所谓玫瑰色的大学生活,根本就没有具体形象。」一味地追求缥缈不定的憧憬,我……我就像个笨蛋似的。
「……我将来会就职于什么样的工作呢……」
我对自己毕业后会做些什么毫无头绪。在我喃喃自语后,相乐同学便稍微歪过头。
「……化妆品或美容业之类的呢?」
听到相乐同学的话语,我发出一声:「咦?」眨了眨双眼。他一边吃着炖猪肉,一边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七濑,你喜欢那种产业对吧?」
「我、我是喜欢没错……」
此时在脑中浮现的,是我情同亲姊姊的表姊脸孔。为了让我在大学改头换面,从背后给予我助力、我所憧憬的姊姊。
姊姊现在身为化妆品公司的业务,在东京努力地工作。前阵子在过年期间见到她时,她又将自己的美貌提升到更高的境界。要是自己也能变成像她那样会很棒吧──我当然也有如此憧憬的心情……
「我、我应该不适合那种华丽的业界吧……」
无论我再怎么佯装自己的外表,最根本的部分还是没变。不管我怎么努力,肯定无法成为像姊姊那个样子。
「是这样吗?我觉得你很适合啊。」
「不……才没有那回事呢。」
我如此说着,勾起嘴角露出笑容。听到我那么回答的相乐同学,则低声回应:「总觉得很浪费呢。」
◆◆◆
我结束了到晚上十点的打工后,从后门走到户外。大概是雨下到傍晚的缘故,柏油路还是湿的,而且从表面腾起闷热的空气。
今晚大概也很难入睡。虽说我想用电风扇勉强撑到极限,也差不多该开冷气了吗?
当我将电费和睡眠不足会造成的负面影响放到天秤上,置于运动衫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响了起来。我停下脚步确认萤幕,是来自母亲的电话。
「……啊。」
话说回来,我传讯息跟她说:「过阵子我就回去。」之后完全忘了要联络母亲。虽说是提不起劲,就连我也觉得自己是个无情的儿子。
「我说创平呀,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跟我联络?」
一接通电话,母亲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如此说。我则搔了搔头。
「……呃,抱歉,我忘记了。」
「真是的……所以你要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的语气听起来有点焦燥和催促。也许她想尽可能快点介绍我和继父以及继妹认识。
说实话我很不情愿。作为母亲再婚对象的继父,以及身为他女儿的继妹,是我连一次都没见过面也不认识的家人。我不是善于社交的类型。继父也就算了,但是我怎么可能和女高中生和睦相处呢?
……可是再怎么说……再不去见一面不太好吧。
「……那下星期六呢?」
我认命地回答后,母亲便像放下心来似的吁了一口气。
「可以呀。那么,我会以那天为前提先做准备。」
最后她以防万一地强调一句:「绝对要回来喔。」接着挂断电话。我倚靠在电线杆上,深深叹了一口气:「唉~」
我和七濑一起回老家的时候,曾经和继妹见过一次面,我当时很没出息地逃离现场。虽然我不太记得她的长相,总觉得是一个看似认真又乖巧的女孩。
……算了,反正也没有要一起住。倘若只是今后偶尔见个面的程度,应该没必要变得那么亲近吧。尽管是户籍上的家人,几乎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我一边说给自己听一边朝着公寓前进。七濑的房间电灯还开着,真想在睡前看一下她的脸──即使我这么想,仍然选择忍耐,然后直接回到自己的家。
下个星期的周末,我搭上高速巴士回到名古屋。
被指定的会面地点是位于饭店高楼层的一间中华料理餐厅。由于格调比我想像中得还要高级,使我感到却步。虽说我姑且顾虑到场合,而穿着有领子的衬衫赴约,不过穿西装或许比较好。
服务生恭敬地迎接来客,在我报上名字后,便被带到店内深处的桌子。由于一整片玻璃窗就在桌旁,能清楚看到名古屋的街道。
「创平!谢谢你过来一趟。」
母亲一看到我的脸,就像放心般展露笑容。莫非她在担心我搞不好不会来了?
她正对面坐着一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性,以及穿着水手服的女高中生。我对着两人低头行礼。
「……我是相乐创平。」
「不用那么拘谨也没关系。创平,请坐吧。」
母亲的再婚对象──成为我继父的男性,眼部周围的皱纹随着笑容变得深邃。虽然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他似乎是个还不错的人,让我松了一口气。
说老实话我感到非常忧郁,也曾经想过好几次「果然还是别去了吧……」,不过依然鼓励自己来到这里。
──没事的。不会有事喔,相乐同学。
以前七濑鼓励我的话语,至今仍然在背后推着我前进。
多亏七濑,我终于成功面对母亲。到了这地步,我不能再逃避了。
「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女儿一花。她目前就读高中二年级,所以应该比创平小三岁吧?」
坐在继父身旁的少女轻轻地向我点头致意,马尾因此晃动。
「你好,我叫一花。」
「……初次见面,你好。」
当我如此说后,少女便轻声笑了出来。
「我们不是初次见面吧?」
「……咦?」
「好久不见。我们在校园参观日时见过面吧?」
「……啊!」
她那么一说的瞬间,我才终于注意到她是谁。
将黑色的头发绑成马尾、穿着水手服又看似很认真的女高中生。眼前坐着的继妹,正是在校园参观日那天来参观的高中生。
──沾到口红了喔。
回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我的背后开始冒出冷汗。我被继妹目睹了在和恋人接吻的场面。光是被认识的人看到都糟糕透顶,没想到对方还是家人,真是太羞耻了。如果有洞,我想要跳进去,然后直接把自己埋起来。
在大学和女朋友卿卿我我的男人,绝对不会留下良好的印象吧。然而继妹对我露出亲切的笑容。
「很抱歉没有告诉你。因为你好像没有注意到是我。」
「抱歉……我当时完全没发现。」
尽管我诚实地回答,她也没有感到不愉快,而是笑着说:「果然没错。」接着又说:
「我一直都很想要哥哥,所以很高兴能见到你。我可以喊你『创平哥』吗?」
「啊……嗯……你方便就好。」
对方还满友善的。可惜的是,我并没有和女高中生聊得热络的技能,因此只能够咕哝些不明确的回应。是北条或木南的话,此时就会开朗地炒热气氛吧。
「这样啊。记得创平是读京都的立诚宽大学?」
「啊,是的。」
「可以的话,请指导一花课业吧。她老是和朋友玩在一起,过得太悠哉了。」
「哎呀,才没有那回事呢。一花总是很拼命地在用功不是吗?经常在补习班待到很晚,而且也很努力在打工。」
母亲温柔地露出笑容,一花立刻浮出害羞的表情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我的心情简直就像在收看电视另一头上演的家庭连续剧,望着三人的互动。在场只有我彷佛参杂进来的异物般相当突兀。虽说我没有抱持以前那么厌烦的想法,还是有些沮丧。
「创平哥,请多告诉我有关大学的事情或其他事情喔。」
被她天真无邪的眼眸盯着看,于是我应了一声:「嗯。」就算意识到自己很不亲切,我也不觉得能够再聊些什么话题。
一整套中华料理出餐完毕、在吃了甜点的杏仁豆腐后,我说了一句:「我去上个厕所。」接着起身离席。变回一个人独处的瞬间,我叹了口气:「唉~」看来精神出乎意料地紧绷。
虽然说这种话很没出息,我好想快点回京都见七濑一面。我拿出智慧型手机后,立刻打开LINE的聊天视窗。在我搭上巴士前,七濑传来讯息说:「路上小心。等你回来后,我们一起吃晚餐吧。」这段讯息比什么都还要来得安慰。
当我从男厕走出来时,和身穿水手服的少女碰个正着。是我的继妹。
「唔、唔哇,吓我一跳。」
我不小心喊出声。似乎在等着我出来的继妹──一花压低声音对我说:
「那个……创平哥……就是……你可以再表现得亲切一点吗?」
「咦?」
「我想说难得全家人都到齐了,你能不能再开心一点地聊天呢?」
听到一花的话语,我敷衍地「唉」了一声,然后将身子靠上墙壁。
确实我从刚才开始就只是默不作声地吃饭,没有积极地参与对话。因此一花的指责也是合乎情理。
「……嗯,话是那么说没错……可是就算说是家人,也没必要勉强自己吧?」
「……什么意思?」
突然间,一花深深地皱起眉头。
「你也并没有特别想和我和睦相处吧?既然如此,彼此适当拉开距离还比较轻松……」
当我话说到这里的时候,一只手气势十足地朝我的身旁打来,发出「啪!」的声音。对于突如其来的状况,我身子轻颤了一下。身形矮小的一花抬头,以恶狠狠的表情瞪着我。
「……给我差不多一点好吗?你可以替拼了命炒热场子的人着想一下吗?」
看到她突然变了个模样,我哑口无言。一花咂嘴一声,一脸厌恶地放声说:
「或许对你来说是只限这个场合,对我来说却不是那样!所以你就顾虑一下场合,给我表现得再亲切一点!」
被她的气势压过,我因而瞠目结舌。究竟是怎么回事?刚才说出「我很想要哥哥」,那位个性老实的继妹原来是幻觉吗?
当我继续沉默不语时,一花看似烦躁地提高音量说:
「和我听到的完全不一样嘛!明明说是一个温柔又很棒的人……」
一花如此说着,将散在脸上的黑发拨到一旁。在那个瞬间,我隐约窥见她耳朵上的耳洞……唔哇,到底打了几个洞啊?难不成她比第一眼的印象还要来得不乖巧吗……?
「你是从谁那里听到关于我的事啊?妈妈说的吗?」
「……听谁说的都无所谓吧?话说回来,你明明长得一点也不帅,却有那么漂亮的美女当女朋友呢。」
「唔!」
「在大学里接吻也太夸张了吧?」
说得一点也不错。由于太有道理了,我连挣扎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别、别跟妈妈说喔。」
我一点也不希望她跟母亲和继父说「创平哥在大学里和女朋友接吻了」之类的事情。也许他们会傻眼地认为我到底是去大学做什么的。更何况……自己也就算了,我不想七濑被误解为像会在大学里做出那种事情的女孩。
一花勾起两侧嘴角,窃笑般的露出坏心眼的微笑。
「哼~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喂、喂。」
「无妨,今天我就暂时替你保密。这样你就欠我一次了。」
「说什么欠你一次……」
「希望你不要忘记自己被我掌握到了弱点这件事。总而言之,今天你可以表现得再亲切一点吗?」
尽管我有许多抱怨要说,仍然老实地点头应声:「……我明白了。」毕竟我到刚才为止的态度确实有问题。
在我们走回母亲和继父所等待的桌子途中,一花勾上我的手臂。这意外的肌肤之亲令我吓了一跳,并且打算挥开她的手。结果一花低声对我说了一句:「帮我一下。」看来她想对母亲他们强调我们处得很好的画面。
「哎呀,创平,你和一花感情变好了吗?」
看到我们的母亲开心地说。继父也展露笑容地呼应:「太好了呢。」
「嗯,感觉我们可以合得来呢。对吧,创平哥?」
如此说的一花,毫不客气地掐紧我的手臂。这家伙真是得理不饶人啊。我忍住疼痛并出声回应:「……嗯。」并以不自在的笑容掩饰过去。
尽管母亲和继父说:「明明住一晚也没关系。」像这样邀请我过夜,我还是拒绝了,当天就从名古屋返回京都。当抵达老旧公寓时,一股疲劳感突然朝我袭来。我拖着沉重脚步爬上前往二楼的楼梯。
在回到自己的房间前,我按下隔壁房的门铃。在「叮咚!」的门铃声还没响完前,眼前的门扉就气势十足地打了开来。
「相乐同学,欢迎回来!」
素颜且穿着运动夹克的七濑如此说,接着对我露出一个轻轻的微笑。看到她面容的瞬间,我突然松了一口气。也许我的精神比自己认为得还要疲惫。
静静凝视着我的七濑,看似有些顾虑地问我:
「……结果怎么样?」
「……嗯,我的继父是个感觉还不错的人。我妈也很有精神。」
「这样啊。太好了呢!」
「还有,我母亲的再婚对象有一个女儿……是个比我小三岁的高中生。」
「啊,记得你说过有了一个没有血缘的妹妹。是怎么样的女生?」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花那张恶狠狠地瞪着我的表情。
……在校园参观日碰到的高中生是我的继妹这件事,还是先别说吧。七濑要是知道被我的家人看到那种场面,就算是她也会受到打击。
「……呃……总觉得看上去很正经。」
「这样呀!要是相处得来就好了呢。」
尽管七濑天真无邪地这么说,我想应该很困难。面对突然成为我继妹的女高中生,我不晓得该如何和她相处才好。说起来一开始就大幅拉低了好感度。嗯,虽然暂时不会再见面了才对。
──希望你不要忘记自己被我掌握到了弱点这件事。
不过她特地说那种类似威胁的话语让我有些在意。该不会在做什么不好的盘算吧……?
「怎么了吗?」
大概是察觉到不安稳的气息,七濑一脸担心地凑过来探看我的脸庞。我连忙回答:「没什么。」
就别再过于在意了。就算掌握到我这种贫穷大学生的弱点,对一花也没有任何好处。
「对了,来吃晚餐吧。我正在做奶油焗烤喔!如果能做得好吃就好了~」
七濑如此说后,便眯起眼镜后方那双眼眸露出微笑。仅是那样而已,我有些紊乱的心就被疗愈,真是不可思议。
我不由得拉住七濑的手臂,将她抱进自己怀里。尽管七濑一瞬间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还是立刻紧紧地回拥我。
「怎么了吗,相乐同学?」
「……没什么。」
「已经不想吃奶油焗烤了吗?」
即使我饿了,也还是不想放开胸口的这股暖流。我呢喃地说:「再维持这样子一下下就好。」七濑便默默地抚摸我的背。
在那之后,奶油焗烤晚了几分钟才拿出烤箱,因此有点烧焦了。
◇◇◇
第一节的德文课结束后,我看了一下智慧型手机,小早传来的LINE讯息上写着:「抱歉,今天我会第三节的研讨课再去学校。」
看来她要翘掉语文学了。她曾说过前阵子小考的结果不怎么好,这样下去没问题吗?
……那么,午餐该怎么办呢?
在有研讨课的星期二,我通常会和小早一起吃午餐。至于感情很好的小亚和小奈好像会和自己研讨班的朋友一起吃。可惜的是我的社交技能没有高到能够说出「也让我加入吧!」这种话的程度。
虽说午餐这种事自己一个人吃也无所谓,毕竟在大学里就算有人单独吃午餐,也不会有人特别在意。尽管我明白这件事,回想起高中时代孤独的自己,就变得有些难受。
要不要联络相乐同学,请他跟我一起用餐呢?他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吃午餐。我想要是自己拜托相乐同学,他肯定不会拒绝。
……但是我那么黏着他真的好吗?就算是相乐同学,也会有想自己独处的时候吧。我不忍心让他一直配合自己。
正当我烦恼的时候,手中拿着的智慧型手机传来震动。我确认了一下智慧型手机,收到一则LINE的讯息。是来自在校园参观日遇到的那位高中生──一花的讯息。
『我目前人在晴子姊的大学里,可以碰个面吗?』
看了讯息之后,我不由得发出一声:「咦?」今天是平日,高中生要上学才对啊,这样没问题吗……?
既然一花都来了,我当然想见个面。在与一花频繁传讯息互动的期间,我想自己应该和她变得很亲近……不只用讯息联络,我们也曾用视讯通话几次,一花真的是个老实又可爱的好女孩。她想起我的事并想来见我,能有这样的心思,我感到很高兴。
「当然好!你现在在哪里?」我如此回覆后,兴高采烈地起身。
虽然一花说她在图书馆前面,我却没看到她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穿着粉红色开襟衫的女孩站在那里。她是一位耳朵上戴着大圆耳环,涂抹深红色口红的辣妹。我反射性地瞥开视线。
原本十分不起眼的我,即使是现在也还是不太擅长应对看似辣妹的女孩。我高中时代被人以「大家等一下啦,这样会被啰~嗦的七濑骂喔~」嘲弄的记忆苏醒,因此心情变得有些忧郁。
突然间,辣妹抬起头来往我的方向看。四目相接的瞬间,她发出「啊!」的一声,然后睁大双眼朝我跑来。
「晴子姊,好久不见。」
「……咦?」
如果我没搞错,眼前的辣妹喊了自己的名字。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辣妹的模样,妆容毫无瑕疵、非常完美。眼影和口红都是大红色,腮红则打得比较淡,黑色的眼线长长地画到眼尾。
在近距离看到她的脸庞,我才终于会意过来。
「难……难不成是一、一花?」
因为冲击太大了,我向后退了几步。
目前我眼前的这个人,毫无疑问是一花。她和上次见面时的印象完全不同。由于一花身上套着尺寸较大的开襟衫,我才没注意到她和之前一样穿着水手服。仔细一看,她耳朵上还打了许多耳洞。
我至今好像没有什么和这种类型的女孩交流的经验……!
虽说上了大学后交到的朋友都各自打扮得时髦又光鲜亮丽,和所谓的「辣妹」相比又不太一样。关于如何应对这种类型的女孩,并没有记载在我与人交流的指导手册上。
原本我打算表现出的前辈「风」范也吹不起来,一片风平浪静。当我对可爱后辈突如其来的改变感到退缩时,一花发出「啊!」的一声,然后将右手抵在自己的唇边。
「……对了,我还是第一次以这种打扮和晴子姊见面。」
「嗯、嗯……你和之前的印象不一样,所以我吓了一跳。」
「……难不成晴子姊觉得很失望?」
被她稍微带点客气地询问后,我才惊觉过来。
看到她艳丽的打扮就擅自退缩的自己真是太丢脸了。虽说我确实吓了一跳,无论对方呈现出什么样貌,都没有必要改变应对的方式才对。
「不、不是的,没有那回事!一花就是一花呀。」
我斩钉截铁地如此说。一花则回应:「太好了。」并像放下心来般露出微笑。当她一笑出来,便能看到一点她素颜时的影子,我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那个,一花,我们去学生餐厅吃饭吧!我请客!你可以点任何喜欢吃的东西喔!」
我爽快地刮起前辈「风」范,同时对一花展现笑容。
在那之后,我们移动到位于二号馆地下的学生餐厅。在我们大学里的餐厅当中,这里相较之下颇为时尚,因此很受女孩的欢迎。虽然之前和相乐同学来的时候,他小小地埋怨过:「卖这个价钱,分量却很少。」
「我开动了。」一花很有规矩地双手合十这么说,接着我问她:
「话说回来,一花,你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呢?是有什么事情吗?」
明明前阵子的校园参观日才刚来过,以勘查志愿学校来说也太积极了。一花将汉堡肉塞得满嘴的同时回答:
「我很在意创平哥的女朋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创平……哥?」
我甚至不用思考是在说谁。作为我男朋友的「创平」,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相乐创平。
话说回来,一花刚才……直呼了相乐同学的名字?明、明明就连我都还没能好好喊他的名字!难、难不成……外遇对象跑来找我了吗!
当我想到那种可能性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唰地消失,还弄掉了手中的叉子。大概是注意到我的那副模样,一花一脸慌张地说:
「啊,请你不要误会喔。我是创平哥的妹妹。」
「……妹、妹妹?」
「你没有从创平哥那里听说吗?」
听到一花的发言,我快速地眨了眨眼。
话说回来,相乐同学说过自己有了一个高中生的继妹。此外我们一起去名古屋的时候,还曾经在他老家面前看到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女孩……
我目不转睛地观察一花的脸后,发出「啊!」的一声。接着又说:
「……两个月前左右……我们慈经在公寓前碰过面吧?」
那时我只是觉得有一位穿着水手服的辣妹,不过那个人和目前坐在我面前的女孩,原来是同一个人。
一花看似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颊应了一声:「嗯。」
「难不成你是来见相乐同学的?」
「嗯,差不多是那样……吧。」
没想到相乐同学的继妹会是一花。为什么他不跟我说?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和我说……
「莫非你来校园参观日也是因为……?」
「是的。我想说至少能看到长相吧。虽然没想到他居然会上台演讲。我吓了一跳,就不自觉地向你们搭话了。」
「是这样呀……」
「我之所以向晴子姊询问联络方式,也是很在意继兄的女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总觉得变成像是在利用你,对不起。」
……原来如此,她并不是想要亲近我呀。说得也是呢,我怎么可能会被学弟妹景仰呢。
老实说我受到一点打击,可是仍旧用笑容掩饰过去。
「不会啦,你完全不用介意!毕竟是关于继兄的事情,当然会在意吧。倘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什么都可以问喔!」
「真的吗?我有很多想问的,希望你能多多告诉我关于创平哥的事情呢。」
一花这么说完,就向前倾身和我打听许多情报。我抱着想要与相乐同学的继妹和睦相处的想法,结果和她说了各方面的事情。
◆◆◆
第二节的语文学下课后,我一个人在六号馆的空教室吃着午餐。
六号馆还是老样子,没有认识的人这点真好。尽管(姑且)脱离了个人主义的大学生活,不管怎么说我也喜欢自己独处的时间。
我大口吃着从便利商店买来的巧克力脆片菠萝面包。虽然我不是那么喜欢吃甜食,既便宜、分量又大的甜面包对补充热量而言很有效率。总觉得要是被七濑看到,她会担心地说些「这样对营养均衡不好喔!」之类的话。
此时放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机传来震动。会在这种时间传讯息给我的人几乎只有七濑。
我打开LINE的APP后,便显示出一张图像。萤幕上是面露腼腆笑容的七濑和一位我不认识的辣妹一起拍摄的照片。
这是谁啊?我短暂思考了一下──注意到那位辣妹真实身分的瞬间,我差点将口中的咖啡喷出来。
……为什么七濑会和我继妹在一起啊!
尽管化上简直判若两人的辣妹妆,和七濑一起合照的人毫无疑问是一花。图像之后紧接着传来这段讯息:
『我和一花目前在二号馆的学生餐厅吃饭喔!』
不不,这是什么情况?即使我有数不清的疑问,总之只能试着去询问本人了吧。我飞快地往二号馆的学生餐厅跑了过去。
在因为众多的学生而显得拥挤的二号馆餐厅里,两个人并肩坐在靠窗的吧台席上。
她们表现出相当亲密的模样,看似开心地在聊天。七濑娇羞地垂下眉尾;一花则不断附和,然后眼睛闪闪发亮地点着头。
「喂!」
我边喘气边从背后叫唤她们,首先回过头来的是七濑。
「啊,相乐同学!」
七濑一看到我的脸,就开心地展露笑容。至于坐在七濑正对面的一花,只是悄悄地朝我瞥了一眼。
「唔哇,难不成你是用跑的过来吗?也太拼命了。」
和上次见面时完全不同,化着艳丽妆容的一花耳朵上闪烁着大量的耳环。虽然我原本就认为她不单纯是个乖巧的女孩,果然披着羊皮啊。
「……你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于我的问题,七濑代替一花回答:
「一花说她是来玩的。」
「……七濑,你为什么会和这家伙在一起?」
「我在校园参观日那天和一花交换了联络方式,所以一直断断续续地在联络喔。因为一花说了今天要来玩,我就想说和她一起吃午餐。」
「别那么轻易就和第一次见面的人交换联络方式啦……」
七濑的性格里果然存在天真的部分。虽说是我的家人倒还好,如果是随意找上门的可疑人士,又该怎么办?
「话又说回来,晴子姊长得非常漂亮又心地善良,配上创平哥真的是太浪费了呢。有这种女朋友,当然会想在大学里卿卿我我嘛~」
一花调侃般的说完,七濑的脸颊转眼间变成大红色。看来她总算意识到被我的家人看到我们接吻这件事。
「不……不是的!那个、我们没有老是在做那种事情!」
我将惊慌失措的七濑放在一旁,当面询问一花:
「你怎么没去上学?」
紧接着一花的视线到处游移,然后看着完全相反的方向会答:
「……呃……放假?……像创校纪念日之类的。」
「那你为什么穿制服?」
一花什么也答不出来。难不成她从学校翘课跑来这里吗?真是个乱来的家伙。回想起她在家人面前表现出的好孩子面孔,我叹了一口气。
「你有跟妈妈说过会来这里吗?」
「跟妈妈没有关系吧?」
这种讲法就像把对方狠狠地推开似的。一花彷佛感到不悦而将双手交叉在胸前。
……难不成这女孩和母亲相处得不顺利吗……?
光从一花目前的打扮来看,很难认为她是个品行优良的女孩。在家里顾虑继母,所以在外面发泄累积的郁闷情绪……也很可能是这种情况。恐怕是基于家庭环境的压力,而变得叛逆了吧。
一花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后,便向七濑搭话:
「晴子姊,研讨班是什么样的感觉呀?我想见识一下。」
看上去完全被一花拉拢的七濑点头说:
「嗯,没问题!在这之后有研讨课,等课上完你就来研究室吧!我也会将自己和相乐同学的朋友介绍给你认识喔!」
「哇!谢谢你!」
……这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啊?我无法看出她的目的。
特地询问七濑的联络方式,然后接近她的理由是什么呢?大概是注意到我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一花瞬间看了我一眼后,又立刻瞥开视线。
研讨课结束后,七濑将一花带到研究室,然后将她介绍给须藤和北条。
虽然两人对突然出现的女高中生表露惊讶,听到我随意地说明她是自己的妹妹后,就彼此说着:「确实可能有点像。」「哪里像?比起相乐根本超可爱。」因为很麻烦,我没有再作解释。
接下来我们大致逛了校园一圈、在学区内的咖啡厅稍作休息,接着就和北条以及须藤分开。我和七濑则为了替一花送行而来到京都车站。
「啊~好开心呀!话又说回来,北条哥长得也太帅了!大学里会有很多那种帅哥吗?」
对于兴高采烈的一花,七濑则苦笑着回应:「……应该不会很多吧。」要是她认为尽是那种帅哥在校园里四处徘徊,入学之后会很失望吧。不要抱持太多幻想比较好。
「话说回来,晴子姊选择来京都念大学的理由是什么呢?」
「我是基于无论如何都想离开家乡的原因。此外,因为立诚宽大学是我姊姊的母校,我很憧憬!」
「咦?为什么想要离开家乡呢?」
「呃……嗯……那是因为……嗯,有一些原因……」
就在七濑支支吾吾的期间,我们抵达新干线的中央剪票口。看来一花要搭新干线回家。我上次可是花了两个半小时搭高速巴士回老家,还真是奢侈的家伙。
「那么就在这里告别吧。谢谢你,晴子姊。」
一花这么说着,对七濑挥了挥手。话说回来,我还没有问一花为什么要来这里的理由。我对着正打算穿过剪票口的一花背影大喊:
「我说啊……你是不是有事情要找我?」
一花迅速转身后,立刻对着我吐出舌头。
「我才没有事情要找你呢。我已经达成目的了,要回去了啦!」
「你啊……」
「啊,还有最后一件事。」
一花毫不客气地朝我的方向走来,然后在我的耳边悄声说:
「……绝对不可以跟妈妈说今天的事情喔。要是你说了,我就把你和女朋友在大学里接吻的事告诉她。」
「……我、我知道了啦。」
被她这么一说,我变得无法向母亲打小报告。一花轻轻挥着手说:「晴子姊,我还会传LINE给你喔~」接着穿过剪票口。
「一花真是个好孩子呢!好开心呀!」
「……是啊,嗯……」
「话说回来,一花……最后说了什么吗?」
七濑一脸困惑地询问我,我则回答:「不,没什么……」这么蒙混过去。
「比、比起那种事,因为我继妹的关系把七濑卷进来,真的很抱歉。」
「不会啦!感情能变得很好,我也很高兴喔。毕竟相乐同学的继妹就是我将来的……」
七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然后就像惊觉般掩住自己的嘴唇。接下来她说了一句:「没、没什么事情。」然后露出暧昧的笑容。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