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侦探们齐聚一堂准备开始长篇大论-章节
1 使命
『──太失态了。』
听到师长(Master)严厉的语气隔着通讯器平静地响起,我微微低下头。
师长是在MI6中获得最高阶的代号──DOUBLE O NUMBER的顶尖间谍。她甚至可以不受法规限制,获准在任务中杀人,也有传说是她的美人计防止了世界大战发生。
代号「0013(Double O Thirteen)」。
她是我的师父,同时也是养育我长大的亲人。
「……非常抱歉。我被日本的侦探耍得团团转──」
『还来得及挽回。』
像是要打断我的自嘲,师长用平淡无波的语气说:
『我告诉过你吧,「1313」﹖身分曝光后,才是你发挥真本事的时候。』
「……是。」
『秘密会将恋情染上甜蜜色彩。用你的纯洁,教教不实崎未咲何谓「第一次」。』
「是,师长。」
没错──这是我的做法。
师长澈底灌输给我的技术是美人计。可是我一次都没让男人碰过身体。就连嘴唇都是维持出厂状态的全新品。这正是我作为间谍,以及作为侦探的武器。
男人总是想成为女人的「第一次」。
这是刻划在本能的习性。无从抵抗的原始欲望。溶解在我的纯洁中,男人自然会卸下心防。
「纯洁侦探」──这是我的战斗方式。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毕竟让目标得知我的真实身分这种事──可是第一次。
「我会继续调查不实崎未咲以及《马克白》。」
『了解……别急着送死啊。』
我小声回应师长的忠告后,中断通讯。
我不打算着急。
这样的人生速度对我来说恰到好处。
不过我也能理解师长话中的含意。这任务跟我个人的背景关系太过密切。就连师长一开始都极力反对将我送来这座岛。
犯罪王的计画书──《马克白》。
那东西将我的故乡、家族,还有过去──全部毁灭。
不实崎未咲先生。即使你是个再善良不过的人,你对我而言──
不,抛开私怨吧。
我有使命在身。唯一存活的我有必须完成的使命。在遗忘的彼端,模糊不清的家人与朋友始终对我低语。你活下来了,所以你要完成使命。别让我们这样的人再度出现。
我背负着他们的生命。
「他们活在我的心里──」
「嗨。」
直到对方开口搭话,我才第一次注意到。
我担心房里被人安装了窃听器,在无人的一楼走廊和师长通话。在这条漆黑的走廊正中央──
有位少年。
「……你是谁……?」
这栋迎宾馆──不,这座岛上应该没有这样的人物存在。他显然是可疑人物。然而──为什么呢?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男孩子……
「获得自由的时机到了。你还记得吧?」
「……咦……?」
他抛出充满谜团的话语,我不知所措,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少年消失了。
眼前只有空无一人、漆黑的走廊……方才确实在那里的少年,简直像梦境一般……
……我累了吗……?
可是──
──获得自由的时机到了。
「…………自由…………?」
2 第一场
「嘿嘿,早安」
在我因为朝阳醒来后,只套着一件连帽上衣,里头一丝不挂的菲欧学姊在身旁微笑。
「你睡得真熟呢昨晚明明那么有精神……」
我用刚睡醒还茫然的脑袋,观察学姊耐人寻味的笑容和连帽上衣底下赤裸的肌肤。
「……我完全没印象有做过那种事……」
「那菲欧为什么没穿衣服?」
「……是你自己脱掉的吧……」
我口齿不清地说,学姊恶心地「咿嘻」笑了一声。
「被辩倒了……」
啊……这么说来,她好像是这种人。
不过菲欧学姊的身体好温暖……感觉冬天会很想抱她……
不晓得她是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还是不知道,但学姊扭动着身体靠过来,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关于防范那臭婊子的对策,你最好别太在意她喔?因为你越是在意,就越是如她的意。)」
听到悄悄传入耳中的说话声,让我的意识稍微变清楚了。
「(哎呀,毕竟助手小弟也是男孩子嘛?起色心也是在所难免~……啊,对了。)」
她笑眯了眼,给人不好预感的笑意在她脸上扩展,菲欧学姊开口:
「(让你一直处在神清气爽的状态下,就没有对你使用美人计的余地了吧?)」
学姊的手指在脸颊旁边下流地动来动去。
「(好了。既然决定这么做,那就事不宜迟──)」
「等等……停停停!快住手!」
「哦,你总算醒啦。」
好不容易起床的我把学姊踢下床,要她穿上衣服后,又为了让我自己能安心更衣,把学姊赶出房间。虽然换衣服被她看见也不会少一块肉,对象是这个人,我还是会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真无情。给你的福尔摩斯一点福利也无所谓吧?」
「福尔摩斯跟华生才不是那种关系。」
应该不是。
目送对我挥手,说着「那待会见喽~」的学姊走回她自己的房间,我大叹一口气。真是的,一早就害我消耗这么多热量──
「……………………」
「……………………」
四目相对。
跟谁?
跟挂着惊愕表情,整张脸都红透的艾薇菈尔。
……呃……
要我像个侦探,用客观且合乎逻辑的方式来整理现状的话……菲欧学姊带着刚睡醒的一头乱发,大清早从我房间回自己房间的景象被艾薇菈尔看见了,是这样吧?
早就梳洗完并打理仪容的艾薇菈尔左看右看,确认走廊没有其他人后,就那样红着脸大步逼近我,用想避人耳目的音量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喂,你该不会很受欢迎吧?这样我在宿舍会觉得很尴尬耶!)」
「(我不晓得啊!毕竟身边都是一些搞不懂在想什么的家伙!)」
这么说来,最好懂的反而是她。这样好吗?侦探王女。
当我们还在房间前拖拖拉拉讲废话时,龙胆小姐来叫我们了。她似乎一早就去过所有客房,真是辛苦。接着她传达了这些内容。
受邀的六位侦探及其助手,请至天照馆一楼的餐厅集合──
活动终于要正式开始了吗?
和上次一样,能随行的助手只有一位。六位侦探加上我和凯菈,总共八人聚集到餐厅。
餐厅的构造很奇特。整片天花板都是玻璃制成。拜此所赐,早晨的璀璨阳光倾注在长桌和长毛地毯上──啊~对喔,是基于本馆名称才设计成这样的吧。
「早安,未咲先生。」
罗娜在昨晚后首度和我碰面,对待我的态度却意外地跟昨天没有不同。
要说有哪里不一样,只有那不自然的发音消失而已──我本来还有所防备,不知道她会出什么招,但她这样反而更诡异。
就像学姊所说,我别去在意她比较好吧……话是这样说,要不在意很难啊。毕竟这家伙身上依然带着我昨天感觉到的那股不对劲的气息。
她身上太没有谎言的味道了。
知晓罗娜是间谍后,我也厘清了那股不对劲究竟为何。宇志内是谎言太自然,所以不会意识到她在撒谎。菲欧学姊则是谎言的气息太浓厚,让人分不清真假。而罗娜则和学姊完全相反──她身上太没有谎言的味道,反而很不自然。
如果不是像我这么敏感的人,八成不会意识到这点差异。即使注意到了,也会忽视的程度。正因受过间谍的训练,她的谎言脱离了一般的范畴。
毕竟不会说谎的人,在这世上本来就不存在。
我们分别在长桌两侧的位子就座后,身材肥胖的大江团三郎相隔一日再度现身。他走到位于长桌短边的主位,在挂有巨大挂画的墙壁前方站定,环视在座的我们开口:
「各位是否已经充分休息,洗去舟车劳顿的疲惫呢?今天开始,作为活动的一环,请各位在这间餐厅里用餐。在那之前──」
大江团三郎拍拍手,女仆龙胆小姐便用手推着一台像推车的东西走进来,上面盖着一块布。
龙胆小姐将推车推到大江前方后,静静退至餐厅入口处。上头盖着布所以看不见,不过推车上放了一个看起来像盒子的东西。
「各位。」
大江抓住盖在推车上的布。
「这就是犯罪王的计画书──《马克白》。」
他一把扯下那块布。
推车上有个像是在博物馆或珠宝店会看到、不知是用压克力还是什么材质制成的透明盒子。
盒子里──安放着一叠老旧的纸。
那叠纸破破烂烂,彷佛下一秒就会粉碎。边缘严重磨损,也有很多地方有撕裂痕迹。每一道伤痕,彷佛都在诉说这叠纸经历过多么曲折离奇的历史。
至于最上方的封面,勉强可以看出用干涸的墨迹写着这样的文字──
《计画书──马克白》。
我不禁屏息。和我血脉相连的爷爷──犯罪王不实崎未全。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接面对他的痕迹。
侦探们分别用不同的态度与这叠老旧纸张对峙。往前探出身体、兴致勃勃的只有天野老师,其他人都冷静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然而没有一个人的视线不在那叠纸上。侦探们无论是谁,都无法从创造出现在这时代的男人所遗留下的区区一叠纸上移开目光。
「不能说明我是透过何种管道取得,但这是真迹。那位犯罪王不实崎未全在这叠薄薄的纸上,写下某个计画。」
大富翁爱怜地抚摸保护着计画书的透明盒子,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这座宅邸将会依照这个计画发生事件。请各位解开事件的谜团。也想劳烦各位推理这份计画书上究竟写了什么。」
「这两者不同吗?」
听到在室内也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月读明来双手盘在胸前提出的质问,大江团三郎耐人寻味地微笑。
「请各位连同这点一并思考。」
这两者……?
──这样啊。刚才大江团三郎在提问时,将「事件的谜团」和「计画书的内容」视为不同问题。这表示两者之间的关系并非等号……
明明是犯罪计画书,内容跟事件的谜团却不一样?
大江团三郎是故意让我们嗅到这一点吗──还是单纯在误导我们呢……
「那么,差不多该用早餐──」
『──洁净是污秽。污秽是洁净──』
「「「!」」」
突然不知从哪传出了诡异的人工合成语音,我们抬头望向天花板。
『尔等跋扈于黑暗时代,衣冠禽兽的侦探们啊。认清你们的罪恶。三位女巫想必会预言你们应受的责罚。』
月读明来不感兴趣地哼了一声。坐在旁边的菲欧学姊也嘀咕:「是在胡乱模仿《一个都不留》(注:《一个都不留》,原名《And Then There Were None》。是阿嘉莎·克莉丝蒂的推理小说作品)的情节吧。」
只有一人。
只有大江团三郎的脸上写满不知所措、惊愕和愤怒。
「这广播是怎么样……!喂!原本的安排应该没有──」
就在这一刹那。
透明的盒子里──熊熊燃起。
鲜红的火焰转眼间取代了那叠老旧的纸张。
正在──燃烧。
犯罪王的计画书《马克白》──正在燃烧……!
「这……这是怎么回事!」
大江团三郎瞪大双眼,怒气冲冲地对着龙胆小姐大喊:
「赶快打开盒子!拿钥匙来!」
就在龙胆小姐一脸慌张地准备行动时──
开始了。
大江团三郎的左胸处,长出了刀刃的尖端。
「……这……什……!」
大江愕然地睁大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以长出的刀尖为中心,红色花纹缓缓在白衬衫上扩散。
大江膝盖一弯。
身体无力地趴倒在地。
一把像小刀的东西深深地、彷佛要剜去性命似的刺在他的背上……
──直到这一瞬间。
我都用犹如观看舞台表演的心情,望着这幅景象。
想必是安排好的演出。
想必是安排好的剧本。
所以那股浓浓扩散开来的铁锈味,想必也是假的──
──直到黑色斗篷在空中飞舞的这一瞬间。
月读明来如同在空中飞舞般一跃而起,顺势往前冲去。
倒在地上的大江团三郎──并不是他的目标。
而是在大江身后,挂着一幅巨大挂画的墙壁。
他加上重力的飞踢,贯穿了挂画的正中央。
然而这一脚理所当然地被挂画后的坚硬墙壁挡下。
「啧。」
月读明来不悦地咂嘴,同时落在地毯上。看到他突如其来的怪异行为,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地眨眼。
「这、这是怎么样……?」
「醒来认清现实,没用的东西。」
月读瞪着被飞溅的血液染湿,开了一个大洞的挂画开口:
「没有人从两侧靠近。无论是上方还是前面,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既然这样──唯一的可能就是后面吧。」
「就算踢了一脚,也没留下半点痕迹呢。」
在消化完月读对我说的那些话前,艾薇菈尔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移动,掀起挂画观察后方的墙面。
「果然是假的吗?」
「就连奇怪的东西也是投影呢。」
罗娜也凑近她身旁,一起窥看挂画后的墙面。
那块墙面上像是挂着一幅字画,用红色墨迹写着这样的文字。
「天照 侍我从仆得 接连离去」
那是──我们登岛时看到的歌谣当中的一段……
这行字藏在挂画底下吗?不对──刚刚罗娜说了什么?她是不是说了「投影」?
「哎呀哎呀。真是吃亏呢。」
医疗侦探门刈千草在大江身旁蹲下,手放到他的脖子上叹了一口气。接着又看看手表,淡然宣告:
「十点八分。」
因为侦探们都表现得和平常一样,我觉得很不真实。
可是看到她的动作,我也终于理解眼前的状况。
连尖叫声都没有。
就这么平淡地开始了吗?
这股血腥味,该不会是──
「看你一副还没进入状况的模样,就让你亲~切的福尔摩斯来解说吧!」
菲欧学姊蹦地跳到我面前,用在这个场合显得很不恰当的开朗语气说道。
「犯人能接近受害者的路线,只有受害者的身后。所以中二病大叔才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踹那面墙一脚。他推测那里有密道。」
在刀尖穿出大江的胸口时,没人靠近他──论可能性,只有被他肥胖的身体遮住而成为死角的背后。
「接下来,小王女也注意到墙上没有那脚飞踢留下的痕迹。这表示那面墙壁显现在我们眼前的模样不是真的。没错──因为这座岛上的每一个角落都装设HALO系统。用全像投影把密道遮起来这种事,根本易如反掌吧?」
所以罗娜刚刚才会说「投影」啊。
那段用红色墨水写下的文字,只是全像投影。
「最后,倒在那边的胖嘟嘟老爷爷是真的死了。」
学姊指着倒卧在地的大江团三郎,用一句「也就是说」起头,为解说收尾。
「这不是活动,而是变成真正的杀人事件呢。请掌声鼓励~」
3 幻想推理结界
真正的杀人事件──
都已经到了这时候,我仍旧不觉得是现实。这次事件明明发生在眼前──明明不是模拟事件。我却无法打从心底相信,那具倒卧在视线前方的尸体不是假的,也不是演技,而是如假包换的现实。
继门刈千草后,其他侦探也接连确认了大江的脉搏或瞳孔。因为那景象实在太机械性,像是例行公事,不带任何情绪……让我心中某处仍怀抱着期待,希望跟之前一样,又是一场骗局。
「你不去确认吗,助手小弟?」
菲欧学姊一边用手指戳我的腰,一边说道。
「你搞不好又被骗了喔──说不定又是假的喔?」
「……我知道。」
学姊轻轻推了我的背一把,我有些顾虑地蹲到躺卧在地的大江身旁。
跟我以前看过的假尸体相比,眼前的大江不像已死之人。脸上还有血色,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体温──然而刺在背上的短剑,确实深深陷进了大江肥胖的身体里。
我战战兢兢地触碰他的脖子,试图从埋没于脂肪中的脖子寻找脉搏,可是不管我的手指再怎么用力都找不到。既然如此,我也试着摸了他的手腕,然而结果还是一样。虽然从肥胖的人身上摸到脉搏比较困难,这实在是……
接着我稍微转动他面朝下趴着的头,掀开眼皮。他的眼睛就像嵌进人偶眼窝的玻璃珠,一动也不动。
就在我做这些确认的过程中,也能感受到大江的身体渐渐没了温度。生命残留的气息在消逝──人类正逐渐变为尸体。我彷佛亲眼目睹了这个过程,一股毛骨悚然、从未感受过的躁动感窜过背脊。
这就是死亡。
这就是杀人。
我明明从那人口中听过许多事件,过去的我却始终没有理解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没有直接和大江说过话。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也跟他没有关系。所以我并没有因此受到打击。只是单纯地──感到恐惧。
人类……居然这么轻易就走到终点。
我至今为止都不能理解,要面对这个事实,是怎么样的一件事……
「不实崎同学,这把短剑,你怎么看?」
艾薇菈尔在我身旁蹲下,突然开口。
「从背后看来,剑身微微由右往左偏,不是垂直的呢。我认为这是右撇子的人想瞄准位于左侧的心脏,才造就这样的结果──呃,不实崎同学?」
见我不仅迟迟没回话,就连应声都没有,艾薇菈尔疑惑地看着我。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没有,我没事……」
「……啊。」
听到我的声音,艾薇菈尔换上带着顾虑的体贴表情。
「……抱歉。你是第一次接触真正的杀人事件吧。因为你在学校展现出不逊于专家的推理,我不小心就用对待同业的方式跟你说话了……」
别这样。
之前我们明明还在选拔裁判上并肩作战。
这样的态度,简直是──在面对无端遭到事件波及的一般民众。
「你慢慢让心情平静吧。不要勉强自己。」
这么说后,艾薇菈尔起身走向罗娜和门刈。
……可恶。
我是为了什么待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伤脑筋呢。」
在我们进行简单验尸时,天野老师摸了摸空拍机,困扰地歪着头。
「麻烦各位听我说。这台第三人视角的空拍机就构造来看,好像无法从外面直接关闭电源。」
……!我都忘了……!
这番景象正透过网路即时转播……!
「我觉得把这状况转播给全世界实在不太好。所以想摧毁这台机器,各位怎么看?」
『──警告、警告。』
彷佛在回应天野老师的话,人工合成语音的广播从天花板传出。
『禁止摧毁第三人视角空拍机,或作出长时间将空拍机关闭于某处,遮蔽空拍机镜头等行为。倘若违反此禁止事项,将引爆埋藏于地底之炸弹,对本岛全域造成致命性损害。』
炸弹……!
紧张的气氛流窜在侦探们间。
「……真奇怪。」
艾薇菈尔轻轻皱起眉头说。
「《马克白》应该只能在物理及资讯受限的环境下实行……可是目前状况并未满足这两者的条件。」
「真要这么说,大江团三郎的活动本身就无法成立。」
月读明来不当一回事地继续说:
「我不清楚犯人究竟有何企图,总之先调查大概藏在这后头的密道──喂,空拍机。把HALO系统关掉。」
『无法关闭。』
冰冷的人工合成语音回答。
『请解开已设定的不明案件。』
「什么……不明案件是指什么?把全部内容具体地说出来。」
『不明案件1:是谁杀害了大江团三郎?
不明案件2:犯人用什么方法杀害了大江团三郎?』
意思是要回答这两个问题,才能消除HALO系统创造的全像投影,打开餐厅墙壁上的密道吗?
照现况来看,在挂画后方那面可能有密道的墙壁上,只投影了看起来像是血书、用红色墨迹写下的文字,除此之外没看到任何东西。即使抚摸墙面,结果大概也一样吧。感觉是一条如果没看到真正的墙面,就绝对打不开的密道。不然用投影遮蔽就毫无意义。
「……算了。既然没办法用正规的方式打开,只要强行突破就好。叫警察的话,他们至少会做好这点准备吧。」
的确如此。既然这已不是解谜活动,而是真正的杀人事件,就没道理不呼叫警方。如同艾薇菈尔方才所言,这座岛没被暴风雨或暴风雪困住──
『──这座岛其实被接连不断的激烈气流、海流,以及海市蜃楼笼罩。』
「……!」
人工合成语音突然自己发出声音。
可是那跟刚才的系统广播语音有明确的不同。
是某人的──话语。
是某个人的声音,被替换成人工合成语音──是某人有意志的发言!
『在一年当中仅有短短一天,这些现象会暂时中断,侦探们不过是趁着这短暂的空档成功登陆。故在这之后,无人能再登上本岛。而大自然绝非区区人类能揣测之事物,对此推理,无论反驳内容为何,均不具效力。』
「……不妙……」
艾薇菈尔呻吟般喃喃低语,抬头望向玻璃制的天花板。
「我们被困住了!」
接着世界被改写。
最先注意到的,是透过玻璃天花板看见的天空。
(插图013)
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七彩极光,覆盖原本万里无云的蓝天。
简直像是整座宅邸移动到了异世界。
然而天空的变化仅是开端,天野老师跑到窗边大喊:「森林!」
占据岛上大半面积的森林犹如生物般不停扭动,在蠕动的同时变样。那模样与其说是森林,不如说是树海。原本常见的阔叶树变得粗壮巨大、高耸入云,将整座岛封印在一片晦暗当中。
「这是怎么回事……」
就连总是摆出一副从容模样的月读明来,看到这异常的景象也愕然地张嘴。
「是全像投影……」
艾薇菈尔咬牙切齿,语带后悔地喃喃说道。
「刚才的广播──刚才的声音让HALO系统运作,创造出全像投影。足以覆盖这整座岛的全像投影……!」
这座岛上的每个角落,皆装设了HALO系统的投影机──
大江团三郎是这么说的。所以犯人滥用此系统,将整座岛变成异世界吗?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某处传出「嘟噜噜噜」的来电铃声。
菲欧学姊取出学校发的学生用行动装置。学姊看着装置的萤幕,表情变得严肃,接着按下萤幕,没把装置拿至耳边,直接对着通话口说话。
「喂?会长?」
『太好了,你们那里好像还收得到讯号。』
这声音是──真理峰侦探学园学生会长恋道瑠璃华!
是从迎宾馆打来的吗?为什么不是用宇志内蜂花,而是用恋道瑠璃华的名义?
『各位侦探,我是真理峰侦探学园学生会长,恋道瑠璃华。我有必须与各位共享的情报。』
「……恋道瑠璃华……」
「日本史上最年轻的A阶级侦探……来了有名的大人物呢……」
侦探们在惊讶其名号的同时,仍带着紧张的神色,倾听学生会长的声音。
『我在透过活动转播确认发生杀人事件的瞬间,就立刻联络警方,请警方协助派遣直升机前往金神岛。可是刚才收到了新消息──由于覆盖金神岛上空的极光遮蔽住视野,导致直升机找不到降落地点,难以展开救援行动。』
──我们被困住了!
我想起艾薇菈尔走投无路的语气。那句话莫非就是指这个状况……!
『目前派船前去救援也有困难。金神岛周遭原本就是错综复杂的岩礁地形,若非熟悉这一带地形的渔夫,完全无法接近该岛。不仅如此,全像投影造成的视觉诈欺效果过于强烈,连老练的渔夫都会迷失方向。若是运用能探查海底形状的声纳装置,或许有机会……可是准备装置及取得使用许可都须耗费时间,很难立刻将你们带离那座岛。』
计画书《马克白》只能在物理及资讯受限的环境下实行。
现在已经满足第一个条件──不是天灾也不是环境,而是人为造成!
『我会继续寻找其他手段,不过目前我们能做的,只有监视是否有人离开那座岛上。所以要解决这起事件,只能请岛上的各位采取行动。』
「只要让HALO系统停止运作就行了吧?」艾薇菈尔对着装置这么说。「解开这起杀人事件之谜──解开被锁定的系统。」
『这是最实际的选项。要让系统本身运作,必须有管理员权限──这权限十之八九在已故的大江团三郎先生手上。话虽如此,我也会尝试寻找其他手段,看看是否能接触系统。』
说完「若有进展会再联络」后,会长挂断了电话。
菲欧学姊轻轻摇了摇萤幕变暗的装置开口:
「看来是这样喔?」
「把状况变得单纯,真令人高兴。该说不愧是侦探学园的学生会长阁下吗?」
月读明来语带嘲讽地说,发出响亮的脚步声迈步前进。
他走向的目标正是持续用镜头捕捉我们身影的第三人视角空拍机。
「犯人在刺杀大江后,从隐藏在挂画后方的密道逃走了。说不定现在还躲在密道里。不管如何,利用全像投影藏起密道的人,高机率就是犯人。再来是──」
「──啊~对喔。HALO系统只对事前登录的声纹有反应。」
要说的话被菲欧学姊抢走,月读明来烦躁地接着说:「……就是这么回事。」
然后对着第三人视角空拍机开口:
「喂!把已登录声纹的人物姓名全部报上!」
原来是这样啊……犯人利用密道逃走了。也就是说,在场的六位侦探不可能是犯人。可是能使用全像投影隐藏通道的,只有声纹已登录在系统的人──如果除了现场的六个人之外,还有其他已登录的名字,那就是……!
『将报出所有已登录声纹的人物姓名。』
人工合成语音这次干脆地接受月读明来的命令。
接着淡淡地列举出可能是这起事件嫌疑犯的人物。
『──罗娜·歌尔迪。
──天野守建。
──门刈千草。
──月读明来。
──诗亚·E·海瑟丹。
──万条吹尾奈。
──大江团三郎。』
听到第七人的名字,我们没有任何人感到惊讶。大江亲自为我们展示了HALO系统。他的声纹登录在系统里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问题是──
最后揭晓的第八人的名字。
『──马克白王。』
从三位女巫口中得到预言的马克白,杀害自己的君主才成为国王──
所以那是罪犯的名字。
戴上罪恶王冠之人的称号。
那正是侦探们,以及我的敌人的名字。
4 侦探的对立
「请所有人都别动。」
在听完空拍机回答的瞬间,艾薇菈尔迅速对众人宣告。
「接下来应该集体行动,别让任何人落单。可以的话,最好把物资搬进某个房间,守在里面别出来。」
「你为什么这么想?」
面对门刈千草的问题,艾薇菈尔毫不迟疑地回答:
「在大江先生遇害的现在,犯人很可能握有《马克白》,并篡夺大江先生的计画──既然《马克白》是连续杀人计画书,我认为阻止接下来会发生的第二、第三起杀人事件是最重要的事。而最有效的对策是集体行动,以及守在某处。
方才月读先生虽说犯人利用密道逃走,老实说,我还没完全舍弃犯人就在我们之中的可能性。可是不管犯人是否在我们当中,想从集体行动的目标中锁定一个人杀害,是极为困难的事。据说这方法可以预防九成的连续杀人事件。」
因为很危险,要尽量聚集在一起,加强防备──既然无法离开这座岛,我也觉得这是妥当的提案。
「下一个目标未必会在我们之中吧?」
对于罗娜提出的疑问,艾薇菈尔也立刻作出回答。
「当然也要请迎宾馆的各位澈底遵循集体行动的原则。而且既然杀人事件发生在这栋天照馆,犯案的瞬间犯人毫无疑问在此处──这不仅是能证明在迎宾馆的各位有不在场证明的事实,也表示接下来只要限制迎宾馆的人员进出,那边就会是安全的。
而且在事件发生的前一刻,广播是这么说的──『衣冠禽兽的侦探们』。犯人的目标正是我们这些侦探。」
如果这不是无聊的误导行为。艾薇菈尔补充这一句。
目标是侦探们──假设真是如此,意思是犯人打算将在场的六位侦探全数杀害吗?包括艾薇菈尔和菲欧学姊?
我的手心渗出汗水。这是赌上性命的事件。我熟悉之人们的性命。
「唯有三流侦探,才会在封闭空间情境下允许众人自由行动,各位不这么认为吗?」
艾薇菈尔带着自信满满的表情作出挑衅发言。针对她这番话,月读立刻有了反应。
「那就当我是三流侦探吧。」
他甩动黑色斗篷,独自朝餐厅出口走去。
艾薇菈尔对着他的背影投出严厉的视线。
「你不知道在这种情况单独行动有多危险吗?」
「采用聚集一处加强防备的方式来应对连续杀人事件,的确是合理做法。学校都是这样教你们的吧。」
月读也转过头,从肩膀上用锐利的眼神回望艾薇菈尔。
「但那样会让事态好转吗?──喂,女仆。这座岛的发电机能撑到什么时候?」
发电机──对喔,这里毕竟是离岛,不可能从发电厂牵电缆过来。而且要维持HALO系统运作,应该得耗费不少电力。既然如此,艾薇菈尔将众人聚集于一处,加强防备的这个提案,会在发电机停止运作、系统电力不足时告终。
尽管龙胆小姐吓得手足无措,仍努力回答了月读的问题。
「由、由于电力不属于我负责的范围,我不太清楚细节……但听说即使发电机现在就停止运作,电力也能维持一周……」
「那食物呢?能让这么多人吃上一周吗?」
「这、这方面倒是没问题!有多到会让人觉得『真的需要这么多吗?』的存粮!」
「如果仅限比较不用担心被下毒,罐头类的储备粮食呢?」
「这……这就……」
龙胆小姐支支吾吾起来。以杀害集体行动对象的方法而言,第一个能想到的就是毒杀。若要将众人聚集一处,首先要防范的就是这个问题。如此一想,实在没办法吃一般的食物……
「等待电力用尽的持久战无法成立,只会落得白白浪费时间和体力的下场。另一方面,我们也不知道犯人在哪,有多少储备资源──还是说人偶,你很有自信?跟这种策划大规模杀人事件,精神力异于常人的犯人比毅力,还能压倒性胜过对方的自信。」
艾薇菈尔静静眯细双眼,盯着月读的脸。
「也不须等到停电为止。目前这座岛只因受到视觉干扰而封闭。透过外侧的接触,大有机会突破这个困境──」
「你这样也算是侦探吗?」
月读彷佛要打断艾薇菈尔的话,如此说道。
「我不打算借助真理峰底下的人的力量。侦探就该靠自己亲手逮到罪犯。仰赖他人这种事,根本想都不用想──你的处理方式真温和啊,侦探王女。你该不会是去了学校那种地方,导致性能下滑了吧?」
月读轻轻用手指敲了自己的太阳穴。
「接受最佳解吧,推理人偶──你其实是这样想的吧?『目前的线索实在太少了,能不能再有一两个人被杀呢』──」
「我怎么可能──!」
就在艾薇菈尔跨步的瞬间,一道「啪!啪!」的拍手声抢在她之前响起。
「那就这么办吧!」
天野老师用与现场气氛不搭调的开朗语气,环视在场众人说道。
「请月读先生作为游击部队,调查宅邸,除此之外的人找房间建立据点。同时为确保月读先生的安全,开启月读先生视角的转播,让我们能监视他的行动──如此一来也能共享情报,一石二鸟。这样如何?」
只要打开个人视角的转播,比起跟大家关在一起,反而有更多观众守护月读──听起来的确是个好主意。
「我同意!反正有人愿意帮忙调查,这样我也乐得轻松!」
「我也同意。」
菲欧学姊和罗娜都赞成。艾薇菈尔则像是要让自己冷静深深叹了一口气,接在她们之后说:「……就这么办吧。」
最后剩下门刈千草。她看向大江的尸体。
「要怎么做我都不介意,但我建议先把遗体搬运到某个冰凉的地方。虽然有人可能会认为要保留现场,从保存遗体的观点来看,这里实在不合适。」
她这么说后,抬头看向天花板。这间餐厅的天花板整面都由玻璃制成,阳光毫不留情地直射遗体。那样会让尸体更快腐败吧。
「如果大家真的要守在某个地方好几天,遗体引发的传染病也可能会成为致命伤。这算是有备无患吧。」
「……随便你们。」
低声说完,月读跨着大步走出餐厅。
真的不要紧吗──从他刚才的动作来看,应该有不错的战斗能力,然而对马克白王究竟有没有效,就很难说了……
「龙胆小姐,拿担架过来。」
「好、好的!」
在门刈等人开始行动时,我走到站在原处、沉默不语的艾薇菈尔身旁。
「喂,你还好吗?」
艾薇菈尔抬头,讽刺地扬起嘴角。
「你在担心我吗?明明不久前才用类似的话批评过我。」
我之前的确责怪了冷酷无情告发菲欧学姊的艾薇菈尔。推理人偶──我不赞同月读的说法,但我曾用类似的眼光看待她,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担心吧。」
可是我这么说。
「对我而言,你早就只是个意外凡庸的游戏狂。」
「意外凡庸是多余的。」
再次深呼吸后,艾薇菈尔似乎已经完全抛开刚才的思绪。
「我才要问你,你还好吗?我看你整个安静下来──不过那是因为你跟不上我们的步调吧?」
「啰嗦。我身为助手,知道自己该懂分寸。」
……其实她说得没错。
我跟不上。
虽然我也跟不上身边这些侦探们的水准……更跟不上的是发生了杀人事件的现况。
简直事不关己。我根本没资格说之前的艾薇菈尔。
我几乎是被学姊强迫带来这座岛。或许是因为这样吧……我没有身为当事人的自觉。掌握不到自己的定位。只是随波逐流,任由周遭的状况牵着走。
我应该做什么?
我是作为「什么」──而存在这里的?
──要真正确立个人的正义,必须先了解真正的恶。
我不明白。
要以侦探自居,我不明白的实在太多了,无论是哪方面。
5 声音
我小心不让轮子卷到地毯,推着上头放了纸箱的推车往前走。
事情变得麻烦了──没想到有人会篡夺这场活动。《马克白》的实品也被烧毁,跟当初相比,我的任务难度提升许多。
而且演变成要大家聚集在一处的状况,我也很难独自重新调查宅邸内部……唯有现在,我不禁怨恨起「罗娜·哥尔迪」这角色,害我无法像月读那样专断独行。
门刈小姐和龙胆小姐将大江团三郎的遗体移至餐厅旁的厨房,并尽可能做了防腐处理。这段期间,其他成员从存放食物的仓库尽量取出所需物资,并搬到交谊厅。交谊厅足够宽敞,也有沙发能供人休息,是最适合当成据点的地方。
当然有严格要求大家必须集体行动,不过这里有多得像小山的存粮,即使用推车搬运,也得来回好几趟──尽管要求大家最少必须让一个人看见自己,仍因为移动次数过多,导致所有人无法聚集在同一处。
如果是现在,我或许可以溜出去……?
不,风险太高了。而且要是让其他侦探对我起疑,只会更无法自由行动。再说万条吹尾奈本就对我怀有敌意……
「……在这瞬间,知道《马克白》内容的犯人,也在这座岛的某处……」
──嘻嘻。
我觉得自己听到了窃笑声。
抬头后,只见一位少年从走廊尾端的转角探头出来。
是昨晚的……!
──获得自由的时机到了。
那不是梦,也不是幻觉?那少年是谁?为什么我觉得自己认识他……?
──你也记得吧?
犯人从密道逃走──假如是这样,那少年也是吗?
那个少年是马克白王……?
少年把脸缩回了转角。我不禁「啊」了一声,反射性想追上去。
「罗娜同学,你怎么了?」
然而这动作被诗亚小姐的声音阻止。
诗亚小姐一脸疑惑地盯着在走廊正中间停下脚步的我。我连忙打开身为间谍的开关,换上微笑面具。
「没有,不好意思。推车的车轮被地毯卡住了……」
「啊啊,原来是这样。需要我帮忙吗?」
「不要紧,我马上就能弄好……」
我蹲在推车脚边,装作正从车轮里拉出地毯的样子。
……为什么我没说出那位少年的事呢?
像他那样的可疑人物,我应该立刻向大家报告……这么做也不会妨碍我的任务。
我不懂自己作出这种行动的原因。
──获得自由的时机到了。
6 无法攻略的宅邸
我们以交谊厅为据点,讨论今后的方针。
不能等到电力用尽。如同月读所指摘的,那样我们的体力只会白白浪费在恶作剧上,让犯人称心如意。
我们需要能主动突破现状的方法。
「HALO系统应该有登录犯人的声音。」
艾薇菈尔规矩地坐在沙发上说道。
「广播的声音经过加工而无法辨识,不过原本的声音资料应该有记录在系统里──只要听了那个,应该会是锁定犯人的重要线索。龙胆小姐,这栋宅邸有能连上系统的设备吗?」
「如果您是问伺服器室,应该在地下室……不过只是要连上系统的话,老爷书房里的电脑或许就能连上。虽然无论是用哪边的设备,都需要登入管理者帐号的密码……」
「那个密码啊,没有写在哪里吗?」
菲欧学姊坐没坐样地说道。
「就算是老爷爷,我也不认为这年头还有人会用日期或名字当密码。话虽如此,密码如果是乱数,万一忘记也很伤脑筋吧?所以他应该会用纸笔这种传统方式,记录在某处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我只是来打工,不是老爷的秘书……啊,不过我有看过老爷使用便条本。」
「便条本……?」
侦探们狐疑地面面相觑。
「真奇怪。我们完全没在遗体身上找到便条本。」
天野老师这么说,门刈千草也点头附和。
「是收在哪里吗……还是说──」
「被犯人拿走了?」
听到我的疑问,艾薇菈尔不太赞同地歪头。
「犯人只从密道出来,在逼近大江先生的那瞬间接触到他……怎么想都没时间找到并抽走便条本。若真是如此,表示犯人不是在犯案前找时机偷走,就是趁大江先生死后,触碰遗体时抽走了……」
侦探们迅速地对彼此使了眼色。只有他们触碰过遗体。假如便条本是在死后才被抽走,那么犯人当然是他们其中的某人。
可是这跟月读明来的密道说互相矛盾……因为在犯人利用密道出现在大江背后的瞬间,六位侦探全都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哎呀,要彼此猜忌,等我们先好好找过再开始也不迟吧?」
菲欧学姊乐天地说道,用膝盖撑着自己的脸颊。
「再说便条本未必会随身携带啊。你们很坚持的话,我觉得搜身检查也不是不行喔?」
「说得也是……总之先从这件事开始吧。」
于是我们一行人依照性别,分别进行了简单的搜身检查。不过男性只有我和天野老师两人,我们只互相检查了彼此的衣服里头跟口袋。没找到特别的东西。
女性那边也没有成果。只有门刈总是随身带着的包包内容物花了较多时间检查。包包里似乎装着医疗用具,艾薇菈尔仔细确认了内容物。
「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解毒药。可对应大多数的毒。接到这种可疑工作时,我都会带在身上。」
「你有确实检查过内容物吧?」
「当然。医药包所有的东西,我每天早上都会检查一遍。」
解毒药啊……很像医疗侦探会带在身上的东西,不过说到底,我根本不了解所谓的医疗侦探。门刈身为医生的专长是什么?毒算是哪一科啊?
「医疗侦探啊~基本的工作是揭露医院内部的不法行为,或查明医疗事故的发生原因喔。」在我歪头思考时,学姊告诉我答案。「所以平常很闲。不然她根本没空上电视吧?因为医院都很黑心啊。」
幸好她这次的失礼发言没有传进本人耳中。
先不论是否黑心,但医院毫无疑问是忙碌的职场。既然她能参与这活动,可以预想以医生身分来说,她手上的工作不太多。
在我们互相搜身的期间,我的学生用行动装置也一直开着月读明来视角的转播。月读明来并未遵照天野老师的提议,单独行动的期间依然关闭转播,页面上始终显示着「现在并未进行转播」的说明文字,然而──
那行说明文字突然消失了。
装置「嗡」的一声传出讯号连上的声响,原本漆黑的画面染上色彩。
画面上出现了门的特写镜头。那是一扇以焦茶色的木材制成,刻有复杂浮雕花纹的门。门上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特征,不过从周遭墙面的图案来看,看得出他是在这栋宅邸的某处。
『喂,听见了吗,没用的家伙们?』
是月读的声音。听到那声音从我的装置传出,侦探们也回过头来。
『我要赏你们一些情报。你们可得感谢我。』
我把装置放在桌上,所有人都探头过来观看萤幕时,镜头稍微拉远了些,面对那扇门的月读从侧边出现在画面。
「啊,是老爷的书房。」
龙胆小姐低声说道。看来月读的想法跟我们相去不远。他认为能停止HALO系统运作的线索就在这里吧。
月读的手将钥匙插进门把。
看到这画面的艾薇菈尔开口:
「那把钥匙是?」
「我想应该是主钥匙。因为主钥匙就收在仆役房……」
月读拉开门,走进房内。空拍机的镜头追在他身后,拍摄着月读的背影,穿过打开的房门。
书房的全貌进入画面的范围。
两侧的墙壁排放着上头塞满书籍的书架,是一间典型的书房。或者也可以形容为豪华版的校长室。
在那铺满奢华地毯的空间深处,放着一张典雅的木制书桌,以及有扶手的皮制办公椅。
「…………?」
这时,在我的视线一隅,始终默默在艾薇菈尔身旁待命的凯菈,看起来狐疑地微微皱起眉头。
在我的注意力被这件事拉走的期间,画面中的月读仍继续往书房里前进。
他看着排列在墙边的书架,轻轻哼了一声。
『真是典型的爱好家呢。与「剧团」有关的评论书籍和超自然现象书籍,除此之外全是侦探传记小说或虚构的推理小说。』
大江团三郎是有名的「剧团」狂热支持者──我记得是这样。除了罪犯外,有这种人存在也没什么稀奇,但我实在无法理解这种人的想法。
月读靠近里头的书桌,坐进那张有扶手的办公椅,椅子恰好符合他的身形,没留下任何空隙。他一把拉开抽屉,那嚣张地用手撑头,胡乱翻找抽屉的模样,简直跟擅自打开别人家柜子的勇者一样,不懂得客气为何物。
镜头默默捕捉着月读和书桌一带的景象。
「──大小姐。」
凯菈悄悄叫她,和艾薇菈尔说了几句悄悄话。艾薇菈尔有些惊讶,暂时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后,脸上出现了懊悔的神色。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在我向她们搭话前,艾薇菈尔拿出了自己的装置。看来她正打算在月读视角的转播页面留言。
她大概想用语音输入,只见艾薇菈尔像是在讲电话,对着装置说道。
「月读先生,关于那张办公椅──」
「──其实这座宅邸的构造,跟眼前所见的样貌完全不同。」
「「「!」」」
听到突然响彻室内的人工合成语音,我们全都抬起了头。
这……该不会又来了吧!
『走廊化为墙壁、墙壁化为门扉、门扉化为窗户──透过HALO系统的全像投影,天照馆要怎么改变样貌都行。绝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简直就像是魔法咒语。
墙壁、门扉、窗户──全都像拉糖一样,柔软地扭曲变形。
我反射性地确认自己的脚下。连地板都跟着变样,让我以为脚下空无一物,被抛到空中。但不是这样。冷静一点,别上当。这只是全像投影在蠢动──这栋宅邸本身的构造并没有改变!
融化的墙壁正逐步吞噬交谊厅的出入口。看到这景象,快冷静的心情再度被焦急掌控。视觉占据了人类感官的绝大部分。而眼前的景象正在展现给我看,让我亲身体会这重要的感官遭人掌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渐渐无法判断。
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仅仅数公尺的前方有什么?或是没有什么?
等这个变形结束后,我们真的能平安离开这栋宅邸吗?
构造完全变成陌生模样的天照馆,早已成为一座迷宫──突然被丢进未知的迷宫中,我们能持续躲过犯人的袭击吗?
「──出去吧!」
这次果然还是艾薇菈尔最快作出决定。
「物资丢在这里也无所谓!趁原本的路还在的时候赶快出去!动作快!」
侦探们立刻照她的话采取行动。大家迅速拿起自己的行李,特地搬来的食物就这样留在原处,朝交谊厅的出口奔去。
『啧!』
装置萤幕里的月读不悦地咂嘴。书房开始融化,转播画面出现月读冲出书房的背影。他也决定逃离这座宅邸。确认完这件事后,我也将装置收进口袋,追上侦探们。
走廊上还勉强保有原形。可是墙壁宛如生物般蠕动,彷佛下一秒就会堵住通往迎宾大厅的路。艾薇菈尔他们彷佛要冲破那道墙,奔跑着穿越走廊。
我也跟在他们身后。这是全像投影。没有实体。尽管心知肚明,对于全力冲向墙壁这种行为,我的本能依然忍不住想踩煞车。如果没看到跑在前头的侦探们,我说不定会在这里停下脚步。
途中,我从正在变形的墙壁缝隙间,看到了大江那已经开始嗡嗡地涌出苍蝇的尸体。我们没时间带走他,只能抛下一切逃跑。
拜此所赐,我们抵达了迎宾大厅。
幸好玄关门仍保有原样。不过失去原形也是迟早的事。上面的墙壁正在融化,即将吞没大门……!
「趁现在!」
在艾薇菈尔的一声高呼下,我们所有人一起冲向玄关门。
门打开了。这是当然。毕竟墙壁并非真的融化!
冲出门外后,在外头等待我们的,并不是有溪水潺潺流过的美丽前院。
异世界。没有更适合的形容词了。地面直接长出从未见过的树木枝条,上下颠倒的厕所毫无脉络可循地反覆落下,贴有壁纸的墙面不停开开关关地形成方盒又打开,眼前是一片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
全是假象。
然而那是所能看见的一切。
「请大家小心。这里原本应该有一条溪流。从玄关出来后要直直往前……」
从玄关门往前直走,照理来说有一道可以跨越溪流的桥。即使溪流和桥都被乱七八糟的全像投影覆盖而无法看见,应该确实存在。
我们就像在玩火车游戏的小朋友,排成一列纵队,谨慎地往前迈进。因为我们认为这样就算无意间走歪,也能及时发现。
结果我们顺利通过了应该有溪流的地区。
但是危险不只如此。
我们能逃离的地方只有迎宾馆。然而要走到迎宾馆,必须穿过一段蜿蜒扭曲的林间小道。
「呀啊!」
罗娜马上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想必出乎她意料之外吧。毕竟她就连摔倒后,都不晓得自己被什么绊倒。罗娜虽然勉强用手撑着地面,似乎还是无法用能避免受伤的姿势着地。
门刈扶她起来后,只见罗娜的左手上留下了严重的擦伤。
看到她手上的伤,门刈打开医药包,迅速做了紧急处理。
「我想你应该有轻微的扭伤。这段时间先不要勉强动用左手。」
罗娜脸上的表情有些懊悔。或许是她身为间谍的自尊,无法原谅因为这种事情而受伤的自己吧。
「你们一直拖拖拉拉在做什么啊?」
我听到这高傲的声音回头,才发现月读明来追上我们了。看来他也顺利逃出。
「要去迎宾馆吧?赶快走。」
「讲得这么了不起。你自己刚才还不是吓得半死~」
「你说什么?」
月读敏感地对菲欧学姊的挑衅作出反应,天野老师连忙开口:「哎呀,算了、算了。」制止了月读。
「赶紧走吧!毕竟没人能保证森林会一直维持在我们能穿过的状态!对吧!」
我叹了一口气,回头望向背后的天照馆。
在诡异的风景中,唯有那栋洋房仍保有原貌──可是在我眼里,那里怎么看都已经是魔物的巢穴。
7 某位情报通的叹息
我像平常一样在中午左右醒来,发现网路上已经热闹地吵成一片。
分析SNS的投稿并依据内容分类的软体,显示出社会大众对某起事件的关心,已经高到出现了极为异常的数值。
在我好奇想着不晓得是怎么回事,试着进一步了解后,发现好像是有罪犯篡夺了某个解谜活动。而这活动还跟传说级人物犯罪王的计画书有关,SNS的流行趋势会被这起事件洗版,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
「这是怎样?」
她不解地歪头。
对于她这个平常就会澈底搜集网路上漂流的所有情报,真正的情报通而言,这起事件实在太过无聊。
因为当中有一点,明显与她所知的某个事实不符。
「有够无聊……大家居然因为这种事在那边吵吵闹闹喔?」
不过也没办法。因为大多数的人只知道一般的公开情报。网路上存在真相,但对绝大多数不擅长搜集情报的人而言恰好相反。
她本打算躺回去睡回笼觉,不过看来是没办法了。
因为被卷入事件的人当中,有她认识的熟面孔。
「唉~……受不了。」
她把无线键盘拉到手边,行云流水地写起某个程式码。
「真拿他没办法呢……哥哥。」
8 犯罪艺术的必需要素
我们总算抵达了迎宾馆,没在途中遇难。
迎宾馆所有的窗户都关上了厚重的百叶窗。我起先惊讶于这彷佛有台风要来的夸张景象,但在听到菲欧学姊夸奖地说:「很好很好。有照我说的去做呢。」这样后,我便了然于心。这是为了不让犯人从天照馆闯入的对策吧。
宇志内从内侧打开玄关门,迎接我们。
「各位辛苦了。状况我们都已经透过转播看到了。」
「另外两人呢?」
我边问边走进屋内,只见本宫和黄菊正把罐头接二连三地堆在客厅桌上。
「我们已经把大部分这边有的食物收集过来了。」
「如果是这人数,大概可以撑三天吧……状况变得很奇怪啊。」
动作真快。这就是菲欧学姊需要人手的用意吗?
「喂,小鬼们。没有其他人来过吧?」
面对月读明来失礼的质问,黄菊皱起眉头。
「是没人过来……小哥,你是怎么样?实际看到你本人,真没礼貌耶。」
「我教养不好。你就放过我吧。」
月读大动作地脱下斗篷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作为日本少数的侦探世家,这发言未免太讽刺了。
「那、那个……」
确实关上玄关门后,龙胆小姐战战兢兢,有些顾虑地开口。
「虽然来到这里才说这种话好像太迟了……其他工作人员不要紧吗……应该有很多人都还在天照馆……」
龙胆小姐担心地盯着智慧型手机。她昨天说过,所有没有名号的幕后工作人员,都能透过APP确认他们的位置。她应该是用那个APP在确认吧。可恶,没能顾及这一点……
「不用担心,这犯人不会理会那些路人。」
月读如是说,将锐利的视线投到我身上。
「对吧,犯罪王的孙子?换作是你,应该很清楚吧?」
「啊……?你是指什么?」
「他是指『剧团』犯罪的特征吧。」
听到艾薇菈尔这么说,我总算想起从那个人口中听来的一段话。
──我们的犯罪是艺术。在现代,所谓的艺术不单是欣赏,而是从中汲取某些意义的事物。也就是说──
「──是说主题性吗?」
月读讽刺地扬起嘴角。
「看来你教养很好呢。有受过完好的教育。」
开什么玩笑。我不爽地皱起眉头。
「主题性……?意思是?」
宇志内疑惑地歪头(真会装),菲欧学姊喜孜孜地开始解说。
「『剧团』的犯罪和跟随者,也就是后继者的犯罪,都有共同特征喔。那个特征就是没有犯罪原本绝对会有的『动机』。」
「没有动机?怎么可能。真是这样,那为什么要杀人或偷东西啊?」
「照当事人的说法,因为他们的犯罪是艺术。他们把犯罪视为一种现代艺术。硬要分类的话,比较接近装置艺术吧──要是真这么说,艺术界绝对会发飙就是了。」
「我采用这种说法,只是为了说明他们的主张。」
以这句话为前提,艾薇菈尔接着解说。
「虽然到了现在,将SNS上的观众反应也视为作品一环的艺术作品并不稀奇,不实崎未全从上世纪开始,便用犯罪这禁忌的手段在做这种行为。也就是在所谓的剧场型犯罪中,加入并非想引人注目、想添增社会困扰这种原始的动机,而是与社会相关的主题性,或类似私小说的讯息在内。」
「比方说在疫情期间发生的『线上会议连续杀人事件』。」
菲欧学姊再度接下解说的工作。
「犯人刻意只挑正在开线上会议的人下手,借此对传染病蔓延而闭门不出的人们提出反论。当中没有对某人的恨意,犯人也不会因此得到好处,完全没有这些直接的动机。单纯是一种『表现』。就连杀人这行为本身,也只是碰巧被选中的『手法』。就像画图要用铅笔还是原子笔一样的感觉。」
对我来说相当重要的事件「怪盗竞赛事件」也是如此。
那原本是暗网上的企画。一旦上传窃盗的影片,网站便会依照窃盗行为的难度以及窃盗物的稀有度等项目计分,让那些自称怪盗的人互相竞争,比谁的积分高。根据那起事件的首谋供述,他的目的也是「想让世上的一切都有不受其他因素影响的绝对位置」。
「这起事件的主题很明确。」
月读明来傲慢地跷脚,把话题拉回。
「应该是借由杀害我们这些侦探,促使大众检讨现今的侦探社会吧。是个已被反覆提起一万次,拙劣又幼稚的主题。然而正因如此,除了我们之外的人都不会有生命危险──大江遇害算是用来开场的热身表演吧。或许对犯人而言,将侦探们聚集起来,把模拟犯罪当成供大众观赏的杂耍演出,是有罪的行为……」
所以受困在天照馆里的工作人员是安全的。月读应该是想这么说。
就我这个曾经从那人口中听过许多「剧团」事件的人来看,我认为他的判断没错。可是龙胆小姐大概没办法完全信任这说词吧,她一脸担忧地看着智慧型手机。
……话说回来,拙劣又幼稚吗?
重新回忆主题性这件事,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杀害侦探,促使大众检讨现在的侦探社会──如果这是《马克白》的主题性,确实太幼稚了。这是犯人自己设定的主题吗?……仔细想想,过去那些推测是《马克白》引起的事件中,没有受害者是侦探……
《马克白》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获得越多相关情报,越觉得《马克白》虚无缥缈,难以捉摸……
「……总之我们先仔细调查迎宾馆内部吧。」
听到艾薇菈尔如此提议,天野老师疑惑地歪头。
「为什么?犯人应该不在这边吧?」
「是针对HALO系统的对策。全像投影说穿了,不过是将推理化为影像后显现出来的东西──即使犯人像刚才那样企图改变迎宾馆的构造,我们只要详细了解迎宾馆真正的构造,就能加以反驳,推翻犯人。」
「哼。对抗咒语吗?总算有奇幻的气息了呢。」
月读不屑地哼声。他这话没说错。我真的开始怀疑这是不是现实了……
「那你们去吧。我要再好好诊疗这孩子的手。」
门刈这么说,拿着医药包凑到罗娜身旁。
艾薇菈尔有些担忧。
「留你们两个在这里没问题吗?」
「没有犯人能在这种开阔的地方杀人啦。」
这个客厅确实采用了一楼挑高直通二楼的设计,从二楼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我们只要不走到太深入屋里的地方就没问题吧。
比起那个,罗娜的状况让我更难理解。
不知从何时起,她就变得很少开口……
现在的罗娜简直乖得不像昨晚向我跟学姊下战帖的人。
9 侦探动机
「这栋迎宾馆无论是哪里,墙壁都很薄呢。是删减预算、粗制滥造的房子吗?还是这跟活动要用的诡计有关?」
我们在能看见彼此的范围内分头行动,调查迎宾馆构造的途中,菲欧学姊轻轻敲了墙壁这么说。我无所事事地盯着她娇小的背影。
「学姊……跟平常一样呢。你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吗?」
「嗯~?哎呀,毕竟我比助手小弟习惯这种状况啊。话虽如此,菲欧的主力是选拔裁判,很少承接外面的委托。」
菲欧学姊只转过头来,给了我试探的眼神。
「你会怕吗?」
「……不,很不可思议,我不觉得害怕。真要说的话……」
不安和焦急。
之前在学园的那起事件,我因为无法接受周遭气氛,而刻意和事件保持距离。即使是那种态度,我也找到了自己的定位。所以才没有这种感觉。
可是这次我连找到自己的定位都办不到。
现场已经有和事件奋斗的优秀侦探,没有我这种外行人出场的余地。我也没有明确目的需要执着这座岛。唯有犯罪王的孙子这身分毫无意义地存在,实际上只是个遭受波及的一般民众。
我是为了什么待在这里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助手小弟只要代替菲欧推理就行。」
「所以才说没有我出场的余地啊。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只要艾薇菈尔他们找出真相,那不就好了吗?」
「你没有自我表现欲耶。这样不适合当侦探吧?」
她说得直接,让我一时间说不出话。
「我大概知道了啦。助手小弟你啊,明明不愿意和别人深交,却没办法只为了自己推理呢。」
「这……是在批评我吗?」
「硬要分类的话,算吧。因为你刚才的说法,就像在说即使菲欧没有任何表现,在众人面前丢脸也没差啊。」
我无言以对。因为她说得没错。不管菲欧学姊能否大展身手,我都无所谓──觉得那一点都不重要。
那对我来说,不是真正的恶。
「明明都给你那~么多甜头了,助手小弟还是不太喜欢菲欧呢。菲欧好伤心喔,呜呜呜……」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那你之前为什么去救小王女?不是因为你喜欢小王女吗?」
「我就说不是了。那时候只是……」
……想守护自己的憧憬。
过去确实存在的憧憬。
不过那是因为有与我享有同样憧憬的同类──伙伴在。
原动力或许并非来自我自己。
──小少爷,成为侦探吧。
这句话在背后推着我,让我走到这一步。过去的梦想早已变得朦胧,当时的热情连轮廓都无法掌握。
我是为了什么待在这里的?
我是为了什么而推理……?
如果真有理由──又有什么非我不可的原因吗?
「……助手小弟啊,我还是先跟你说一声。」
菲欧学姊带着有些不高兴的表情,抬头望着我。
「我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好喔?」
「……啊?」
「因为你好像觉得,只要是有能力担任代推理侦探的学弟妹,我根本不在乎对象是谁──我想好好跟你说清楚,你这想法是错的。」
「……是因为被我辩倒变成了你的癖好,对吧?」
「这也包含在内喔?所以,我也不是随便谁来辩倒我都好──啊~!我该怎么说才好啊!」
学姊焦躁地甩甩头,鼓着脸颊把手指戳上我的心窝,转来转去。
「总之!别看我这样,我可不是轻浮的女人!你被我看上了!懂的话就废话少说,动动你的脑袋!」
「是、是……」
「真是的!」
菲欧学姊气呼呼地转身背对我。
她为什么生气啊……?
完全搞不懂──不过我大概不能用一句搞不懂就带过这件事吧。
因为侦探就该去面对不懂的事。
10 即使厚着脸皮也要下定决心
把罐头当午餐吃完后,侦探们在客厅里议论纷纷。
「我们已经可以顺利往返这栋迎宾馆和天照馆了。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再回到天照馆,试着登入HALO系统。」
「所以说,现在线索太少了。我们连登入系统的密码在哪里都不知道喔?」
「如果有记录在哪,那还好说……要是大江先生只记在自己的脑袋里,我们就无计可施了呢。真难处理啊。」
「那也得调查过才知道!你们要是继续畏畏缩缩地拖延,我就一个人去!」
「可以啊?如果你不会因此增加我的工作量。我才不想再做非自己专业的验尸工作。又没人会付我薪水。」
我也一边维持温和乖巧的角色形象,一边参加这场混乱的辩论。
「既然不知道密码,是否能用骇入系统的方式呢……?我不太了解,不过有可以强行突破密码的技术存在吧?」
诗亚小姐「嗯~」的一声,把手放在嘴边思考。
「我想岛上的系统应该是独立系统──没有连上网路,不过若能直接接触伺服器,加装后门程式进去……」
「我们之中有人做好相关的事前准备吗?先说我完全没有喔。」
门刈小姐这么说,环视在场的侦探们。
天野先生一脸伤脑筋的样子,诗亚小姐也面有难色地歪头。
「我有带笔记型电脑,不过关于程式也是略懂而已……」
「我觉得不是办不到,可是要这么做,不仅需要先调查这座岛上的HALO系统的安全机制,准备后门程式也需要时间。至少不是一两天就能办到……」
「那月读先生呢……?」
我把话题转到他身上后,月读明来不悦地咂嘴,转头看向别处。
万条吹尾奈坏心眼地笑着看他。
「他不可能办得到吧?一个战后虚构侦探的低阶复制品。」
「……闭嘴。」
在明智小五郎的时代,不认为侦探须具备电脑程式及骇客技术。以重现明智小五郎为使命的月读家似乎不擅长这些高科技。
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在MI6使用的间谍道具中,也有只要插入USB随身碟,就能窃取整台电脑里的资料,或是可以远端操作电脑的程式。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真正的间谍软体。
可是我基于宗教理由,没有携带这些高科技产品。身上只有用来和师长联络的无线对讲机。
在内心因进展不顺而焦躁的同时,我低头看着一时不察导致受伤的左手。
我是被MI6捡到、扶养长大的孤儿。
几乎不记得故乡的事。罗娜·歌尔迪这个名字,不过是组织为了任务赋予我的假名。唯有纪录作为事实残留下来。
由于犯罪王的计画书──《马克白》,故乡除了我以外的人都被杀了。
我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因为我没有能创造这些情绪的记忆。
然而我总觉得那些残留在纪录上的数字和名字,在向我说话。
你要去做。
你活下来了,所以你要代替我们去执行。
别让我们这样的牺牲者再度出现──
──这是幸存者内疚。
听到我的决定,师长这么说。
──灾害或战争的幸存者容易怀有的罪恶感。你以为听见的那些声音,不过是自身擅自创造的幻想。
──你的那份使命感,是成立于幻想上的海市蜃楼。尽管如此,你还要立志成为让世界恢复和平的间谍吗?
不管学者如何命名我的这份心情。
对于无论是名字还是记忆,什么都不剩的我而言,这是唯一能仰赖的真相。
即使是幻想,也要让它看起来像是真相。
那就是间谍的生存之道……
「……喂,你还好吧?」
在议论进入短暂的中场休息时,不实崎未咲靠过来,语气粗鲁地问我。
我一开始以为他在问手上的伤,可是他的视线并没有看我的手,而是看着我的脸。
……我的心理状态表现在脸上了?
如果是,那么我又大意了。间谍绝不能把心思显露在脸上。脸上只要挂着计算过的面具就足够。
「嗯。多亏门刈医生的治疗。只要不动就没问题。」
我装作误会他想问的事,如此回答。他可能看穿我在说谎,不过不要紧。在真实身分已经曝光的现在,我要用「身为间谍的我」来笼络他。
「是喔。」
不实崎未咲这么说,在我身旁坐下。
「我看你好像没有精神。毕竟你昨晚明明那样说,却什么都没做。」
「哎呀,让你有所期待了吗?不过间谍是会看场合的。现在不是用美人计的时机呢。」
我轻笑出声,露出妖艳的微笑,深深凝视着不实崎未咲的双眼。
「说是这样说,也有所谓的吊桥效应存在喔?」
不实崎未咲一时语塞,尴尬地瞥开视线。看见他的反应,我愉悦地低声笑了出来,稍微把肩膀靠过去。
共享秘密会缩短彼此内心的距离。与其说他的戒心很强,不如说他有与别人保持距离的倾向,不过照此反应看来,似乎可以期待。
像是格外敌视我的万条吹尾奈,还有光论外表,无论哪个女间谍都敌不过的诗亚小姐,不实崎未咲身边有许多阻碍,不过凭我的技术,可以排除这一切。然后将他从「剧团」余党口中听来的消息毫无保留地全盘问出。
犯罪王的孙子──不实崎未咲。
带着世界上最大最糟的烙印诞生的他,到底走过了怎么样的人生?我对他的了解,只有透过他人得到的资料。不断反覆搬家时,他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又是基于什么想法,才会就读侦探学园呢……
「喂──未咲先生。」
回过神来,我的问句已到了嘴边。
可以借由向对方提问,表现出自己对他感兴趣。我立刻在脑中用理论补强自己行为的合理性,开口询问:
「你没有……害怕过吗?」
不实崎未咲微微挑眉,回望我的眼睛。
「害怕?」
「你曾经觉得流在自己体内的血──彷佛想向你控诉什么吗……?」
他是犯罪王不实崎未全的孙子。
这是纪录,也是事实。
这个事实没有出声过吗……
他没有听过那些成了不实崎未全手下亡魂的人们的声音吗……
不知道我的意图究竟传达了多少,不实崎未咲任的眼神游移,露出深思的模样后──
「天晓得。我不想步上爷爷的后尘,但老实说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实感。」
「……这样啊……」
「不过──或许在某种意义上,这件事本身就是我体内的血液带来的影响吧。」
我竖起耳朵,倾听他自嘲地说出口的话。
「在这种境遇出生,我一直想着──想要获得自由。」
「……自由……」
「如果我不是不实崎未全的孙子,就能活得更自由。说不定会有很多朋友,甚至还有可能交到女朋友。放学后跟朋友一起跑去某人家里玩游戏,在便利商店前面聊无关紧要的废话……我因为被关在名为爷爷血统的牢笼里,无法去做这些普通的事。对于这种境遇的反抗心理,造就了现在的我。」
虽然现在不管是哪件事,都算是做到了啦──不实崎未咲有些害臊地说。
「如果没有想从爷爷底下获得自由的心情,我也不会就读侦探学园。这么一想,我也算是受到不少血统带来的影响吧?」
「你……不认为这样很恐怖吗?」
「我偶尔会这么想。结果到头来,我的人生说不定全是爷爷创造出来的──而且即使我说自己没有实际感觉,周遭的人还是会对我说啊。说你爷爷做过这样那样的事。可是因为这样,我就会遇上悲惨遭遇,那也不对吧?错的是爷爷,不是我。就算要厚着脸皮装作若无其事,我也只能这样下定决心活下去。」
……下定决心。
自由地……
「这回答有帮上你吗?」
「……这个嘛……我稍微掌握到你喜欢的女性类型了。」
「咦?为什么?」
我不露声色地含糊带过,陷入沉思。
就算要厚着脸皮……
──你的那份使命感,是成立于幻想的海市蜃楼。
不知为何,师长的话语掠过脑海。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来电铃声突然响彻客厅。
众人一起看向声音的源头,只见万条吹尾奈正从口袋里取出装置。
万条吹尾奈把装置贴在耳朵上,用轻挑的语气开口:
「喂喂~?会长~?」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客厅顿时充斥着紧张的气息。
来自恋道瑠璃华的联络……!状况有变化了吗?
「嗯~?啊~好好好,OK~」
毫无紧张感的应答后,万条吹尾奈将装置放在桌上。
史上最年少的A阶级侦探的声音,从那里传了出来。
『各位听得见吗?我长话短说,直接从结论开始──我想要采用你们刚才讨论过的,骇入系统的提案。』
11 受明智小五郎诅咒的男人
月读明来带着两个小孩子踏出迎宾馆。
蓊郁茂盛的丛林与昨天截然不同。要不是勉强留有原本的林间小道,光是走五分钟就会在丛林遇难吧。
一想到自己必须一边当保母,一边走在这种危险地带,月读忍不住想叹气。
恋道瑠璃华的联络内容如下:
『我已经透过某个管道,得到能破解金神岛HALO系统所有安全机制的后门程式。会利用瓶中信的要诀,将存有这程式的USB随身碟放进瓶中投入大海,再顺着海流漂到金神岛的沙滩上。』
不仅精密计算过海流,还会借由多投几个瓶子的方式,确保其中某个瓶子能顺利漂流到沙滩──照她的说法是这么回事。只要把那个USB随身碟插到大江团三郎书房里的电脑,就能进入HALO系统。即使无法让HALO系统停止运作,至少能确认记录在系统内的马克白王的声音。
这么快就有进展很好,可是用瓶中信的方式送到岛上,表示需要有人去沙滩把东西取回。尽管觉得能用空拍机或其他器材送来就好,据说从岛外飞来的空拍机都会马上迷失自己的位置并坠落,所以别无他法。
于是众人选了有体力的两位男性,以及一位有战斗能力的女性,组成前往沙滩取回USB随身碟的部队。也就是月读、不实崎未咲,以及诗亚·E·海瑟丹。
以一眼就知道还是孩子的年纪而言,他们两人确实有过一番锻炼。可是说穿了,他们依然还是累赘。对于以重现「万能侦探」明智小五郎为目标,被养育成人的月读而言,不过是懂得一点巴顿术的孩子,根本算不上战力。
「要走了……别跟丢了啊。」
可是他无法抛下他们。
这是诅咒。
──明智先生……太出色了。要是有明智先生在,肯定能……
祖父宛如呓语的那些话,月读在懂事前就听过无数次。
要重现日本史上最优秀的侦探,明智小五郎。
这愚蠢的夸大妄想,从紧紧依附在那些呓语上的虚妄执着开始。
身为月读家开山始祖的祖父,总说他在少年时曾亲眼看过明智小五郎大展身手的模样。当然没有任何证据,只是口述。明智小五郎的对手怪人二十面相在新闻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实并不存在,少年侦探团的团长小林少年究竟是不是实际存在的人物,这点也很可疑。
然而整个家族仍被祖父的话迷住了。
不能让明智小五郎就此断绝。
他是拯救日本的人物。精通各种武术,又具备语言长才,使用连家人都会认错的乔装手法将怪人玩弄于鼓掌,在少年们身陷危机时必定会来拯救他们──
是小孩子的幻想。
就像把变身英雄当成真实存在的英雄,或是不晓得圣诞老人的真实身分一样,一群大人们竟将老人的梦话当真了。
结果用尽了月读明来的人生。
二十多年──家人不断为他安排像要成为忍者的修行。不允许他毕业,永无止境的扮家家酒游戏。无论他觉得有多么痛苦、多么无聊,亲兄弟和亲戚的声音仍封住了这些念头。
你要成为明智小五郎。
你必须成为明智小五郎。
真理峰真源不过是冒牌货。正牌的是你。你才是正牌。正牌的是你。你才是正牌。正牌的是你。你才是正牌。正牌的是你。你才是正牌。正牌的是你。你才是正牌。正牌的是你。你才是正牌。正牌的是你。你才是正牌──
……月读已经不明白自己相信的是什么,怀疑的又是什么了。
不管理性再怎么否定,也无法抹去从小刻划在身上的诅咒──作为明智小五郎活着,早已成了月读的本能。
所以他必须是明智小五郎。
他只能一直是明智小五郎──
「……没问题。是这个方向没错。」
看着在变样的森林中依然能持续掌握正确方向的诗亚,月读在心中冷笑。
不管自己再怎么不像样,也比这家伙好吧。
可怜又可悲,侦探王的人偶。
比起甚至无法对自己的人生抱有疑问的她……
12 一个人玩耍是无法得救的
「我去收拾一下。」
门刈用双手拿起垃圾袋站了起来。里头装着吃完的空罐头。
宇志内也作势要起身。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只是拿去厨房。要是遭到犯人袭击,我会大叫。」
这么说完后,门刈便独自走向紧邻客厅的厨房,不见身影。
自从我们逃进迎宾馆,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在送走取回后门程式的部队后,迎宾馆内流淌着沉滞的时间。没人作出特别的发言,尽管如此,在这气氛下,也没办法看书或玩游戏来打发时间。只有空白的时间无谓流逝。
(好闲喔……)
吹尾奈忍下差点张嘴打出的呵欠。
由于不实崎这个最能拿来打发时间的对象不在,她终究是无事可做。她没有自己或许会被杀害的恐惧感。既然身为侦探,有这种程度的防备心是理所当然的,没必要一一去在意,更何况这犯人根本不会把她这种小角色放在眼里吧──她有这种预感。
这起事件的犯人是个喜欢引人注目的家伙。
她隐约感觉到,犯人怀有类似把在打工地点的恶作剧行为拍成影片上传到网路,那种幼稚的承认欲望……犯人大概是小孩子吧。至少精神层面上是。然而就这推论来说,事件的规模太大,这点让她很在意──
(哎呀,实在太闲,我居然推理起来了。)
真不像她会做的事。
不过至少可以打发时间,这么一想,吹尾奈又继续推理。
大江团三郎遭遇刺杀时,所有待在天照馆且有名字的人物,在那瞬间都是被目击的第三者。也就是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没有名字的工作人员也都利用APP确认过他们的位置,果然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至于剩下那些待在迎宾馆的人,他们虽然有看转播,所有人都分别待在不同地方。两位男生似乎承受不了跟宇志内蜂花三人共处一室的情境。
可是他们三个在事件发生后,不到三分钟内就集合了,所以就时间来看,他们不可能是犯人。从迎宾馆到天照馆,步行要花上十分钟。
无论如何,在假设犯人滥用HALO系统隐藏密道的前提下,表示犯人是在系统上登录声纹的某个人。
他们也已经检讨过不包含在受邀前来的六位侦探内的某人偷偷登录声纹(并自称马克白王或大江团三郎)的可能性,结果除了六位侦探,所有人对系统说什么,系统都没有任何反应。
也就是说,以马克白王之名将声音登录在系统内的,不是至今尚未现身的某人,就是六位侦探其中之一。
既然侦探们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表示那是身分不明的某人……
顺带一提,唯有一个方法能突破这个声纹登录系统的限制。不过他们没发现这方法曾遭人使用过的痕迹,可见这方法与事件使用的诡计无关。
在这个条件下,要论有什么能解释的可能性──
(……算了。)
吹尾奈停止推理。如果是没有任何证据的诬赖说词,不管要多少她都想得到,然而那也只会造成无谓的冤罪,对于解决事件毫无帮助。
当然,假如是为了在选拔裁判中获胜,她绝对会搬出数也数不清的歪理,然而这是真正的事件──歪理能用在哪些场合上,这种事她还是明白的。
正因如此,才需要他。
不管吹尾奈搬出多少歪理,都能辩倒她的人。
(既然这样~……)
再度闲得发慌的吹尾奈,决定去戏弄附近感觉逗起来最好玩的人。
她悄悄靠近那人身后,拍拍对方的肩膀。
「──唔。」
然后用食指戳了对方转过来的脸颊。
看着笑嘻嘻的吹尾奈,那个人──罗娜给了她不高兴的眼神。
「有何贵干?」
罗娜一边问,一边轻轻拍了拍被吹尾奈碰过的肩膀和脸颊。应该是在防范窃听器吧。
吹尾奈不解地微微歪头回答:
「没什么事啊?只是打发时间。」
「……你为什么会视我为眼中钉?」
罗娜话说得直接,一点都不像间谍。
「我哪里妨碍到你了吗?」
「谁教你要对菲欧重要的助手小弟出手──不过你是想问在那之前的事吧?」
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吹尾奈就莫名看她不顺眼。
没有证据,也没有逻辑。单纯是直觉──某种发自本能,生理上的厌恶感。
到了现在,她也大概快掌握那股感觉的真面目了。
「你应该也有感觉到。你也莫名看我不顺眼吧?」
「……………………」
「那就是答案。我们是同类。我看你,就像在照一面丑陋的镜子,觉得很烦躁啊。」
罗娜轻轻皱起眉头,瞪着吹尾奈的眼睛。
「请你……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像你这种随随便便、不知羞耻之人……」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呢。以不知羞耻欺骗别人为工作的人。」
「我话先说在前头,我的行事作风可不是你想得那样。」
「原来如此,你走清纯路线啊?这不是把你的癖好都泄露了吗?」
「……什么意思?」
「因为──你是希望有人玷污你,才故意塑造这种角色形象的吧?」
这瞬间,罗娜的脸一下子发红发烫,双脚粗鲁地蹬地。
「才不是!我是──!」
站起来后,罗娜才突然回神,环顾周遭。
到刚才为止她们都只有小声说话,所以没人指责,然而现在被她的大声发言吓到的每个人,全都盯着罗娜的脸。
吹尾奈彷佛在静静嘲笑着她的失态开口:
「面具掉了喔?我要是没说中,你应该不会露出这种表情吧?」
那么这场辩论算我赢喽。吹尾奈冷漠地低语。
实际上罗娜也说不出第二句,只默默低头,坐回沙发上。
就连她这副模样都令人火大。
没有自觉。
没有自尊。
逃避自己的欲望。
她内心的某处肯定在寻找,灵魂深处一定渴望着才对。不管嘴上、大脑再怎么否定,都无法逃离曾经一度刻划在心中的愿望。
那是唯一能得救的方法。
只能找出那个人。找出自己的英雄。因为我们甚至不能安慰自己。
(反正你也终究会想要的。)
将这份尊严。
将这种想法。
将这个个性。
将这个人生态度。
将这样的我。
(澈底辩倒的某个人。)
13 那个人
理应只是全像投影的丛林,却化为魔境。
才听到盘据在树林另一侧的黑暗深处传来低吼,渴望鲜血的野狗便飞奔而出。那当然只是投影,但要是因此受惊而没站稳脚步,好一点的情况是被树根绊倒,最惨的下场则是失足摔落隐藏在投影后的悬崖。
「可恶,烦死了!简直跟鬼屋没两样嘛!」
听见我埋怨,艾薇菈尔回头对我说:
「光是有出口,鬼屋就比这里好多了。不实崎同学,拜托你也要好好记住方位喔──毕竟我们还得回去。」
「我知道啦……」
我从层层叠叠的树枝缝隙间仰望天空。整片天空都被极光覆盖,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可是仍有微弱的阳光穿透进来,我们靠着那点光线,勉强掌握自己的位置。
学生用行动装置这个侦探学园自豪的万能侦探道具,当然有指南针APP……然而光是知道方位,也没办法确定自己的位置。艾薇菈尔和月读明来似乎是凭借自己的记忆和步测大致掌握方位,但我跟这些怪物哪能一概而论。
这条林道照理来说可以通往昨天去玩的海滩,却明显比记忆中更为曲折蜿蜒。而且还会在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撞到头。每当发生类似状况,就得仰赖艾薇菈尔的记忆修正方向,在不具实体的丛林中一路前进。
「你真是不可靠耶。这点小事居然就让你满身大汗。」
无法相信眼前所见的事物。不晓得会有什么从虚幻的丛林冒出来。艾薇菈尔伸出握着手帕的手,朝着因为不安的紧张感,全身被冷汗浸得湿透的我递了过来
她拭去我额头流下的汗水。
「你太缺乏锻炼了吧?都怪你总爱承接寻找走失宠物的任务。」
「没办法,我缺钱啊……」
「回去之后,我给你零用钱好了。帮我拿一次东西500DY。」
艾薇菈尔坏心眼笑着说话的表情令我微微皱眉。
「喂……总觉得你不紧张耶?」
「咦……咦?是这样吗?」
「事件刚发生的时候,你明明完全切换到侦探模式……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回在宿舍时的感觉……」
和其他侦探交谈时,她身上当然还是散发着认真的气息,可是对象换成我或凯菈时,就与平常的态度相去不远。
「当然是因为我比你更习惯这种场面啊。不会一直紧张。」
有一丝谎言的味道。
这家伙……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喂,小鬼们。」
走在前方的月读打断我们的对话,语气低沉地说道。
「皮绷紧一点──到终点了。」
──海浪声。
经他这么一说,便能明显嗅到海潮的气味。
在丛林缝隙的另一头──有着反覆接近又退开的靛蓝大海。
我们加快脚步,一口气穿过丛林。
白色沙滩在辽阔的视野中拓展开来。不过或许是全像投影的极光遮住天空,远比昨天灰暗许多。
灰白的沙滩,靛蓝的海。
用来骇入HALO系统的USB随身碟应该已经漂流到这片沙滩上的某处。
「这里视野很好,我们也没必要聚在一起行动吧?分头去找,赶快──」
「──咦?」
艾薇菈尔口中逸出充满疑惑的声音。
月读皱起眉头。
我注意到艾薇菈尔在看什么。
在一路延伸的沙滩前方──有个男人站在海岸边。
一身漆黑的西装彷佛混在极光落下的淡淡阴影中。宛如出现在丧礼会场一隅,融入背景的葬仪社工作人员,如同影子般存在,性质却截然不同。
那个男人。
来到这座岛上后,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他。
「……那是谁……?」
我喉咙干哑地听着月读的低语。
那个男人。
即使在路上看到,我或许不会注意到他。
挺得笔直的背脊,随海风晃动的黑发,过于静谧的站姿。脸上想必也挂着彷佛曾经在哪看过的表情。
说是上班族又过于不祥。
说是演员又过于阴沉。
说是失败者又过于鲜明。
说是成功人士又过于谦卑。
不属于任何地方、任何组织、任何人的氛围。
那副模样、那个男人、那个人──
那个人……我认识他。
「…………索福克里斯…………?」
那个人总是向我报上这奇妙的名字。
我说出口的瞬间,身旁的两位侦探有了剧烈反应。
「──你说他是──」
「索福……克里斯吗……!」
在我因为他们愕然地看自己而感到惊讶时,那个人──索福克里斯动了。
弯下腰,把手伸向沙滩,用细长的手指将某个──像瓶子的东西捡起。
如果我没有看错。
那个瓶子里装着USB随身碟。
「──不成熟的演员给我添麻烦了。不过这点也很惹人怜爱……」
然后那对眼睛──那张脸缓缓转向这边。
带着平凡无奇,犹如从哪里偷来的淡淡笑意。
这瞬间,艾薇菈尔和月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作出反应。艾薇菈尔立刻从裙底抽出折叠式手杖﹔月读则是斗篷一甩,摆好架式。
面对他们两人,索福克里斯谦恭有礼的一鞠躬。
「初次见面。我是犯罪剧团『戴奥尼索斯之杯』──担任『诗人』首脑的索福克里斯。」
抬起头后,他的视线投向我。
那个令人怀念的视线。
「好久不见了呢──小少爷。」
(插图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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