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尸体埋葬部与噩梦爱好家-章节

埋完尸体回到家的早上,祝部理所当然地做了噩梦。很经典的展开。苦于罪恶感的人大概有六成会迎来这个结局。

据说对安眠最好的是薰衣草的味道、软乎乎的被窝、以及压力较小的生活。与其相反,祝部有的是泥土的腥臭味、冰冷的地板、压力爆棚的记忆。这些有威慑力的名词排列满足了做噩梦的所有条件。

至于噩梦内容,没什么值得说的。被绑住动弹不得的自己,代替尸体被埋进土里的梦。祝部的深层心理并没有那么独特,于是只被给予最直接的恐惧。冰冷的泥土倾倒在自己身上。足以夺走生命的、确切的重量覆盖全身。

埋掉自己的究竟是谁,祝部并没能确认这点。一心体会被埋起来的恐惧的梦里,或许有织贺善一登场。

半梦半醒间祝部想。要是织贺善一在那个梦里出现,那他到底是什么立场?看着身处洞底的祝部,他会有怎样的反应。又会像那时一样心血来潮地向自己伸出援手吗?还是会无情地把土填满,再像那时一样为自己献上合掌吗。对梦中的织贺,祝部又抱着怎样的期待呢?

祝部的深层心理甚至没能回答这些问题。出现的只是被土填满的冰冷的梦。明明是凭借让人想要去死的罪恶感才做出的噩梦,却意外的十分粗糙。

醒来已经到了傍晚。赤红的夕阳让他想起和织贺一起看的朝霞。祝部朦胧地感到不可思议,自己居然不在土里。明明被埋起来的应该是自己。

只是起身,全身上下就传来疼痛。这就是做了不习惯的运动,以及连褥子也不铺就睡去的报应吧。

被织贺送回到公寓,强撑着洗了个澡,然后就倒下了。虽说是春天但气温还是微凉,说不定会因为这个感冒。

「那么祝部,之后见。」

于家门口听到的话在脑海里复苏。一起埋了尸体,从织贺山下来,织贺善一用自然到令人震惊的语气这么说。

归路上说了什么,祝部已经几乎不记得了。好像说了些很平淡的话。织贺喜欢电影配乐之类的、读神学部是为了知道神到底是否存在之类的、兴趣是从唱片排行榜发掘外国音乐之类的。真的是很平淡的话。

对于这没有凄惨的过去也没有尸体出现的闲聊,祝部莫名感到想哭。明明不玩以尸体当配菜的恶趣味的游戏,织贺和祝部也能好好交谈的。

车子行驶在朝霞里,不知何时祝部睡着了。但就连那时,织贺也没有一句抱怨。本应感到无聊的驾驶,他只是沉默地继续往前开。说起来,那时祝部并没有做噩梦。即使那里没有薰衣草的味道也没有软乎乎的被窝。即使是运送尸体的车。

「……我已经完全不行了。」

在孤身一人的房间里,祝部低语说。

但至少祝部还活着。没有被埋在山上冰冷的泥土里。就凭这点,无论说什么都是软弱的傻话。还悠闲地活着的人类,沉浸在感伤里只是令人厌烦。

拉起新买的窗帘,把耀眼地照射进来的夕阳挡在窗外。拿出老家寄过来的稻庭乌冬,煮热吃下继续睡眠。这次没有再做噩梦,或许是因为铺上了被褥。除此之外的原因,他已经不愿再去想。

这之后过了两天,祝部的生活风平浪静。因为还在选课期间,所以也不用去大学。仅仅发呆度过的这段时间,让祝部的心灵得到了确切的恢复。

有没有可能,入学那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只是一个噩梦?他甚至开始这样想。符合常理的逃避现实。穿红色运动服的前辈,被折断手指的尸体,只要把这些全部当成幻想,就能维持心灵的平静。

不像这样悠闲的生活,在那里选择和织贺联手就没意义了。要是被罪恶感束缚导致无法度过学生生活,就没有弄脏手的价值了。

——把尸体埋葬部和尸体全都忘掉,努力度过大学生活。这就是唯一的赎罪。

这是祝部得出的十分任性的结论。为了能继续迎接明天的结论。

话又说回来,如前文所说,英知大学有着名为「选修课」的新生的第一道坎。英知大学不论是教务系统还是选修一览,都非常难懂。必修课和选修课混作一团,甚至连自己能选修哪一门课,都无法一眼看懂。

祝部也是接受这可怕洗礼的一人。就算面对眼前的选修一览,也完全摸不着头脑。难道我真的要做这么麻烦的事不可吗?祝部打自心底里开始烦躁。甚至都有点后悔来了英知大学。

就在这时。

「祝部—!!」

巨大到让人无法认为是敲门的打击声响起。因为是面向普通学生的公寓,能听到门随着敲击嘎吱嘎吱地响。原来敲门方式竟能这么体现一个人的个性。

「祝部—!!你在的吧!!快出来啊!!嘿!!是我啊—!!不是什么宗教劝诱,是你的织贺前辈啊—!!」

祝部在被窝里缩成一团,一个劲地颤抖。他一开始就没觉得这是宗教劝诱或是推销。不如说是的话反而要好一百倍。那暴力的敲门声,让人不禁感到灾厄将至。啊,这都什么事啊。噩梦变成了日常的延续。

「祝部—!!好啦好啦快点—!!你重要的织贺前辈要有点敲腻了—!!祝部—!!」

「哇啊啊」

「你小子别以为我会一直敲啊!这门怎么也挡不住我的!」

敲门的势头更烈了。虽然一开始那就不是敲门而是打击,是对门剧烈的进攻。从声音判断,除敲击外甚至开始追加脚踢。已经是极限了。祝部抱着投降的心情,一边泪目一边开门。

「噢,你这不是在嘛。快开门啊。你想被放火吗。」

织贺善一今天也穿着之前的红色运动服。沾上泥土的衣服已经被好好地洗干净,丝毫感觉不出曾经穿过去埋尸体。光看这件被呵护的皱巴巴的运动服,他似乎很珍惜物品。贫困、欠债,这些词像玩联想游戏一样掠过祝部脑海。

「等等,您来干什么…」

「好啦好啦。打扰一下~」

一边脱鞋一边闯入家里的织贺,看着已经不像小混混而是像更恶劣的暴力拆迁。好像噩梦成真一般的光景。

没有一点客套,织贺躺倒在铺好的被褥上。然后一脸不满地说。

「你啊,居然敢无视我,真是太差劲了!下次再做这种事我真的会点火的啊!」

「您饶了我吧……」

完全是心里话。真想从一切事情里解放。想摆脱激烈的敲门和放火预告、上门访问以及其他所有一切。

但祝部向织贺借了一个绝望的人情。要是无视眼前这个男人会怎样,他想都不敢想。比起什么直接的骚扰和闪电突击,织贺善一握着一个更有效的弱点。

「怎么了?难道身体不舒服?好,那就交给你织贺前辈吧。我还挺擅长这类活的。你也想看看我可靠的样子吧?」

「等下,这些就不用麻烦了!」

「悄悄告诉你,善一这个名字似乎有每日一善的寓意。今日的第一善,就给你了。」

「您真的到底是来干嘛的!」

「问我来干嘛,当然是来看独一无二的副部长啊。」

「副部长?」

仅仅看到织贺来到这里,祝部就已经有了八分确信,但他还是特意这么问。就算是绝对会被判死刑的官司,也会向法官确认裁决,他就是这种人。

「什么啊,真迟钝。」

织贺一边说一边塞过一张纸。

「英知大学尸体埋葬部,副部长祝部浩也同学。」

织贺满脸开心拿出来的东西,是创立社团用的申请书。社团名是「生物研究会」,部长那栏写着「织贺善一」,而副部长那栏写着「祝部浩也」。只要把这张纸提交给大学教务部学事中心,祝部就能可喜可贺地成为生物研究会的副部长了。

「祝部这名字真麻烦啊~。一般怎么会用hafuribe这个读音呢。」

「……难道你是为了这个,才专门问我汉字怎么写的吗。」

「怎~么可能,当然是因为对你感兴趣。而且汉字怎么写在网上搜就能搜到了。说起来,我知道你名字也不知道学号啊。所以我现在就来问了。很诚恳吧?」

「诚恳的人才不会一大早就来袭击后辈的家……」

织贺不知有没有在听,只是好像有点疑惑。大概他对诚恳的定义和祝部的完全不同吧。价值观的不同让人难以忍受。……说不定以后会因为这个发展成杀人事件。

「话说生物研究会是……」

「啊,那当然只是伪装。实际上是『尸体埋葬部』。你可以安心了。」

完全安心不了的一句补足。

「再说了生物研究会和尸体埋葬部不是两个极端吗……。从一开始生和死就在对立啊。」

「很诙谐吧? 虽然只是个伪装,但我在这方面可不会随便。」

生物研究会的部员名单除了织贺和祝部,还写着三个人的名字。似乎现在有总共五名成员。祝部突然冒出疑问。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三个人吗?」

「啊,不是的。名单上一个人在休学,另外两个就是随便借了个名字的新生。直接说把名字和学号借我,他们就借给我了。」

也就是说,除织贺和祝部以外都是幽灵部员。一个主要活动是埋葬尸体,成员满是幽灵部员的社团叫生物研究会!他不清楚到底哪一步能当作幽默。干脆我也献出名字和学号,能不能把我也当作幽灵部员,祝部想。

但眼前的织贺并没想放跑还活着的祝部。草草留长的棕发底下,他的眼睛在闪闪发亮。开心得露出一部分的虎牙,这次不再是从镜中看到,于是显得格外华丽。

「……所以,您只是来问我学号的?」

「不不,不止这些。这次来还是为了告诉你周末的安排。」

「……织贺前辈的周末安排吗。是有什么规矩吗?」

「干嘛说的那么见外啊。这事和你也有关。」

织贺满足地笑了。

「第二次,身为尸体埋葬部的共同工作。一起去埋尸体吧!」

「…….那个不是做过了吗……」

「完全不对吧?!你那时候不就是埋了自己生产的尸体嘛。嗯,虽然江绿雪也一起埋了……但基本上你只是扑灭了自己身上的火而已。那就不是社团活动了而是单纯的犯罪啊?埋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尸体,才是尸体埋葬部吧!」

「不,我觉得埋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尸体也是犯罪……」

「平时都不会这么快就来委托的。这简直就是对祝部的祝贺啊!你被尸体爱着哦。」

「……织贺前辈你说这话真的没有恶意吗?」

「啊?什么意思啊。」

织贺用些许低沉的声音威吓道,但他还是浮现出满脸笑容。就好像这周末的安排开心到不得了一样。实际成员两人的尸体埋葬部,第一次共同工作。对与罪恶感和反省都无关的他,祝部再次感到恐惧。不应该被一件红色运动服就缓和印象。

对方是犯罪者。

「可以缺席……」

「绝对不可以。」

「也是啊……」

就主观上来说,祝部还完全是受害者。即使被罪恶感折磨,感受到了杀人的感触,但他还觉得自己是悲剧的简·格雷女王。不这么想他就无法承受。

「那我会再联系你的。」

「……好的。织贺前辈的事已经干完了吗?那么我想请您回去了。」

「喂喂喂为什么你这么快赶我回去啊,你要谋反吗?」

「不是谋反,但我很忙。说实话现在完全搞不懂选修课……但是明天就要提交了……」

看着厚厚的选课注意事项,祝部小小地叹了口气。比起要不要去埋尸体,选修课是个更直接的问题。靠埋尸体才入手的美好的大学生活,不好好度过就亏了。虽然如此,但麻烦的事还是麻烦。真烦恼。

「这样啊。」

看着祝部这副样子,织贺意外地发出温柔的声音。听到这声音直觉反应过来。这是想要笼络别人的声音。

「我懂我懂。那个新生很难搞懂吧。你愿意的话我来帮你填。」

「诶。」

「选修课这种新人杀手,怎么能让可爱的后辈去面对呢?」

如前文所说,英知大学的选修课系统很难懂。只看一遍注意事项几乎理解不了它的内容。但要是有经验丰富的前辈在,难易度就会大幅下降。毕竟他们是已经经历过地狱的强者。同行知门道,内行知内幕。他们是能完美体现这点的优秀的指导者。比方说面前这个读神学部三年级的男人,没人能比他更适合这个角色了。

正因如此祝部才不小心沦陷了。他用慌忙的声音说,试图依靠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前辈。

「诶,诶?真的吗?」

「没事没事。我很擅长这种的。你是哲学专业对吧?除了特别感兴趣的课之外都选水课行吗?要安排空闲日吗?」

「啊,想要空闲日,安排好满足大一前期最低需求学分的前提下,如果能做到的话……」

「好,交给我吧。」

织贺拿起选修注意事项,开始流利地分类课程。用几种不同类型的笔,仔细计算着学分。

于是得出来的课程表几乎完美无缺。不仅完美满足了祝部的要求,还组了一个合理的课程安排。他身为前辈的可靠性,又或是有用性不可估量。

说实话,织贺身为前辈是极其优秀的。祝部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因为,这样的话……。

「怎样?厉害吧?」

织贺亲切地说完后笑了。光看这里,他简直是理想的模范前辈。走投无路的祝部甚至开始觉得他简直像神明。不好,他的深层心理敲响警钟。这样的话,会忍不住仰慕他。会忘记他是个埋尸体的异常者,想要邀请他一起去食堂吃饭。

「……唔。」

「啊?为什么摆着一副不上不下的表情。」

「没事,不好意思。谢谢您。这个真是太厉害了……」

「科目旁边也已经帮你写好课程码了,只需要登录教务系统输入就行。」

「……啊,真的太厉害了,帮大忙了……」

「对吧?有不懂的事还可以问我。」

织贺边说边亲切地拍祝部肩膀。红色运动服随着他的动作摆动。没有血也没有土的味道,只有洗衣液的清新香气。离非日常十分遥远的花儿香味。

「那么祝部,周末见。」

「啊,好的。再见。」

目送织贺走后他才感到愕然。跟来时的粗暴不同,织贺的退场十分温和。就像关系很好的前辈来家里玩一样。被这股氛围迷惑,祝部甚至还走出玄关目送他离开。披着英知大学特制红色运动服的那道身影,与春天十分相衬。

重新变回一个人,祝部再次思考织贺的事。尸体埋葬部、选修课。他的善解人意和粗暴。……以及,他的过去。把这些混在一起不断反刍。总之,今天祝部明白了一件事。

织贺善一疯了。没有其他词能更好形容他的精神状态。连祝部这个靠谷歌速成的业余咨询师,也能得出这个结论。

织贺前辈一定因为过去受伤到了极点。为了从那份痛苦逃脱,才把道德心和温柔之类的品质切离。……至少目前祝部得出的结论就是这样。

所以,织贺善一才同时有着对立的两面。身为前辈体贴的一面,以及埋尸体时毫不犹豫的冷酷的一面。为了升华自己过去的痛苦,才不得不这样做。这么想的话,就能同情他。就能做到理解他。祝部在心里想。

但是,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好了,知道了又能怎样?又能怎么做?织贺彻底坏掉了,但他损坏得很工整。就像废墟被当作美术作品,就像没有双臂的女神像被赞美,织贺的缺陷很完美。他的缺陷就这样成为了他的主体性。没有能趁虚而入的空隙,况且织贺也丝毫不觉得自己奇怪。

人无法教会蛇语言,更无法教会它伦理道德。再说了,祝部有这个权利吗?

祝部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使用了还没用惯的铲子,但还算是漂亮的手。略显干燥的皮肤底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像阿弥陀签般排列。

签子的终点早已通向了地狱。祝部浩也是杀人犯。一直重复这种事,总有一天会疯掉。祝部早已被地狱缠住了双脚。

到头来,织贺到底是以什么心情待在这地狱里的。祝部呆呆地想。或许连这思考也是逃避现实的一环。那个前辈是否也会被噩梦折磨呢。

「祝~部~!你好啊,三天不见!谢谢你能来!再怎么说,不是一个人干真让人超级开心啊!就像郊游一样!」

思考着这些事迎来了周末,祝部一早就面临自己价值观的危机。织贺本应和祝部身处同一个地狱。但他沉下去的地方却显得异常明亮。明明本应做着同一个噩梦,但他的梦却五彩斑斓洋溢着幸福。

织贺守约地来到祝部的家,又上演了激烈的敲门。因为不想被放火,这次马上打开了门。那时织贺意外的表情,莫名给祝部留下了深刻印象。还有他那从一脸惊讶逐渐转为笑容的脸。

「很坦率嘛。下次会给我备用钥匙吗?」

「那还是不愿意的。」

「切~,什么啊。」

织贺不满地闹起别扭,但看起来却莫名开心。看到这个,祝部的现实感再次被扰乱。

捷豹被停在某条小路里,这时祝部才在各种方面回归现实。「不准逃走」,织贺留下一句直白的威胁,不知道跑去了哪。回来时他理所当然般背着一具尸体,利索地让它坐在后排座椅。简直毫无犹豫!与此同时祝部忍不住跑下了车。

「喂,你干嘛下车。」

「因为……离得这么近……」

「行了,别光站着赶紧上车吧。走了。」

织贺边高兴地笑着边催促祝部。这是人生里最不想去的一次兜风。但面对掌握自己住处、名字和犯罪事实的人,根本不可能有逃走的勇气。祝部尽可能缓缓坐在后排座椅,在被提醒之前系上安全带。

「也就是说!两人一起参与的尸体埋葬部活动,今天就是第二次了!呀吼!心情高涨啊!」

「……」

所以之前那次不也算数嘛,祝部想。还老用犯罪行为来调侃祝部,结果自己当时不也乐在其中。真是个混蛋。

但连这些话祝部都犹豫着没说出口。毕竟这之后会更累,不能在这里浪费体力。

「喂喂怎么了啊祝部同学,表情那么阴暗,你不觉得对不起青春吗?」

对情绪低落的祝部,织贺夸张地耸了耸肩。并不觉得对不起青春,但从帮忙实施犯罪的时候起,就已经对不起老天爷了,祝部想。

独自一人在房间待着时,好像要因为罪恶感和后悔而心碎,但看到这个全身写着讴歌人生的男人,道德心就仿佛要被吹跑。求你了,因为罪恶感失眠吧。祝部祈祷道。希望你因为噩梦而痛苦。希望你独自在房间里哭泣。

「啊,我能放CD吗? 可以吧?」

祝部的祈祷——又或是诅咒,似乎不会起到任何作用。乘着尸体的车今天也流淌着美丽的外国音乐。这次的歌,是祝部也在某处听到过的温柔的小曲。不认识的女人在唱着Calling you。

「你知道这歌吗?」

「……只知道好像在哪听过。」

「是『巴格达咖啡馆』。我喜欢这首曲子。」

这么说着的织贺,在各种意义上都显得很普通。电影音乐与外国音乐。和这些并列被一起谈论的尸体。他不觉得这些能存在于同一个人的价值观。织贺善一到底是以什么心情来谈论这些的?

「您心情很好呢。」

「嗯? 还好吧。这次工作很顺利。」

「也就是说这次跟预约时间一样是吗。」

「没错。跟计划一样而且守时。没有一点差错。还是这种委托最好啊。最重要的是守时。」

「您很在意这点呢。」

「马马虎虎的话会增加被抓的风险啊。而且,能准时回收尸体的话,就能一天接下两份委托。不管埋一具还是两具,花的汽油都一样,一下子去埋两具性价比会更高。」

原来如此,很合理的理由。正因合理才更显得恶趣味的回答。祝部把眉头皱得更深,接着问。

「……在同样的地方埋两具尸体真的好吗?」

「之前不也是这样吗?怎么现在才问。」

「之前精神状态不好,所以根本没有在意的余力。」

「啊,那你现在有余力了?」

「并不是。」

「不如说分开埋才更危险吧。那四处都散落着尸体了。埋在同一个洞里,只要不被发现就都不会被发现了。没关系的。光是选择埋在同一座山上就已经都一样了。不如说,都埋在同一个星球上了所以都一样。」

粗暴的理论和详细的商业策略。明明现在比一开始时交流的要更多,却越来越搞不懂织贺这个人了。

「好~出发出发! 真是期待~!」

看着好像要去野餐般飘飘然的前辈,祝部缓缓地叹了口气,放弃地扭头看向左边。那里坐着一位系好安全带的女性。……她已经死了。

这是祝部第二次与尸体拼车。这之后会越来越多吗。想到接下来或许会源源不断出现的美丽的同伴,就感到眼前发黑。

「……真亏织贺前辈您能表现得这么开心。」

「诶~,毕竟委托进展很顺利,还有祝部在,当然开心啦。」

「……哈啊,是这样吗。」

「这次连杀人手法好像也很漂亮。哎呀,果然道上的专家就是不一样~!」

「……专家? ……难道说。」

祝部脑海里闪过一个可能性。尸体、杀人、道上的。能把这些词全部联系到一起的存在,他只能想到一个。当然,祝部只在虚拟作品中和其接触过。仅仅只是间接印象,后背就流下异常量的冷汗。

「没错,这次委托有黑道参与。」

善解人意的织贺体贴地说明。

「所以要是拖拖拉拉的,搞不好就会被严~厉地处罚哦。好,明白了的话就赶紧let-s go~」

织贺边这么说边熟练地发动车子。从他这份迅速能看出对这次委托的认真。原来如此,严厉的处罚。那绝对不能失败了。

祝部为了冷静下来而深呼吸。然后他发自心底里大喊。

「为什么要接下这么糟糕的委托啊!不,虽然光是处理尸体就很糟糕了!没想到你现在还和黑道们有联系!」

「诶,你认真的? 是这样吗?」

「稍等一下!要是接下这种委托,真的会发展成很糟糕的情况啊?!」

「祝部你词汇量真少啊~。能一直说糟糕糟糕还能被包容的,只有可爱的女高中生和臭大学生而已。」

织贺边高声笑着边劝告祝部。就仿佛现在的对话,还处在闲聊的延长线上一样。对这副样子祝部不由得感到恐惧。

「……您不怕吗,织贺前辈。」

「就算失败也就是死嘛。有什么好怕的?」

他的语气十分轻快。

只是死所以不怕。他能明白织贺这话的意思。退学和逮捕,甚至是可怕的死亡,都不是织贺恐惧的对象。祝部觉得恐惧的一切,对他来说早已置身事外。

和无法共享恐惧的人,大概永远也无法互相理解,祝部想。

两个人相处,最应该贴近的价值观就是恐惧。害怕野兽、害怕天灾、害怕恶意,人们才化作命运共同体。互相牵起对方的手,直面共同的恐惧团结一心,人们才能真正心连心。反过来说,如果不能共享这些,就不能一起生活,这才是具有社会性的动物。热爱野兽、接受天灾、喜好恶意的人,就会成为相反类型的人的威胁。

那是十分可怕的事。

能听到某样东西断裂的声音。大概已经回不了头了。

这样下去很不妙,祝部想。单纯地想,织贺善一是个极其可怕的生物。

「淌这种浑水,织贺前辈到底能获得什么。」

「钱。」

「……是这样啊。」

「我啊,有个梦想,把存款余额猛猛增多,多到千位数这样,最后拥有一个宽两米长的存折。」

「……听起来很难记账呢。」

有梦想是好事,不管那是怎样的梦想。即使那堆积在累累尸山上,即使那露骨到像孩子的梦,即使那过于缺乏现实感。祝部这么说服自己。他已经在心里开始适时的逃避现实。在自己的心坏掉前,不得不转移注意力。

祝部把视线转向目前最温暖的存在。因为已经死了不如说是冰冷的,但这辆车内最能打发时间的存在只有它了。

坐在身旁的女性……尸体闭着眼软趴趴地挨着座椅。像戴着红色项链,脖子周围有着一圈被勒紧的痕迹。从这点看大概是绞杀。勒紧女性的脖子时到底是什么心情呢,祝部发挥了少许想象力去想。被绑紧的马尾辫,高级的灰色西装。好像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普通女性。年龄大概是25~35岁。和之前的江绿雪差不多。

「哦?祝部你对尸体很感兴趣嘛?莫非其实是你喜欢的类型?虽说已经死了所以不能玩火,但你碰碰她也无所谓。啊不,如果你有这个性癖从现在开始玩火也可以……」

「织贺前辈,这个人的情报是?」

「诶?你真的喜欢她吗?想先从生平了解的那种?」

「我尽可能不想讨厌织贺前辈,所以请别说这种话。」

祝部用带刺的声音这么说。织贺像是心中有数般沉默了。然后车子像上次一样,开始驶向偏离市中心的路。把车内填满的背景音乐十分动听。

没有对话的车内出乎意料的寂静。有着音乐无法填补的沉默。说不定这就是尸体存在的弊端。尸体比起自身拥有的情报量,显得格外寡言。

「祝部,我已经反省了,可以说话了吗?」

「……可以。」

祝部马上点头这么说。因为受不了沉默才说话,这太愚蠢了。但祝部最终还是没能拒绝。

「她的名字是早乙女芽代,年龄大概是30出头吧。其实因为委托方是黑道,一周前的事前商讨根本没得到什么情报。」

「……连早乙女小姐为什么被杀也不知道吗?」

「嗯,胡乱问东问西,把对面惹恼就不好了。我只是听说了有关早乙女小姐的情报,在被指定的地方收下尸体而已。」

……也就是说,织贺前辈早就知道早乙女芽代会被杀。祝部事到如今想。都提前安排好周末了,当然会知道。明明有一桩杀人案即将发生,织贺却视而不见。因为那是他的工作。

尸体埋葬部的罪孽深重,并不只是因为埋尸。能救早乙女芽代的只有织贺善一,但织贺什么都没做。

「祝部。」

好像看透了祝部所想,织贺用冷静的声音说。其实祝部也明白。不论织贺有没有插手,早乙女芽代都会被杀。最终差别大概只有尸体的待遇。

织贺的眼睛透过后视镜看向这边,好像在责备祝部的这个想法。——对我有这种要求可不太对吧?

「……怎么了。」

用有点自暴自弃的声音,祝部说。已经逃不掉了。不管是自己还是织贺。

「这具尸体其实也很有趣。」

「……您指哪里?像之前一样手指被折断了?」

「这具尸体,学习很勤奋哦。」

「……您的意思是?」

「尸体拿着的包,字典多得让人恶心。是三本还是四本来着?所以重得不行啊。那里有个布袋对吧?我放在里面了。」

如织贺所说,尸体脚边放着一个有凹凸鼓起的手提包。不知道是不是塞得太慌忙,包里搭起了一座随意的叠叠乐字典塔。

祝部把包拿起来,把字典一本一本放在大腿上。

「话说这里有五本啊。」

「啊,是吗? 那么多本?」

『Longman英日字典』『Genius英日字典』『Genius日英字典』『grand century英日字典』以及比这些都大一圈的『广辞苑』。全都是人尽皆知的出名的词典。看到大量的字典,祝部莫名有种怀念的心情。或许是因为前不久他还是备考生。

「的确,有这么多很奇怪。」

「……然后啊,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织贺罕见地用低沉的声音轻声说。在该严肃的场面都还是一如既往的织贺,居然会发出这种声音。祝部在心里捏了把汗。

「…………请问怎么了吗?」

「有些令我在意的地方。」

「在意?」

「你打开那本广辞苑看看。」

「哈啊。」

祝部按他说的拿起广辞苑,感到了微妙的违和感。把书举起时的平衡感很奇妙。翻开后才终于弄懂。

「缺页了呢。」

「没错。被切下来的。」

厚重的字典被切下来的不止一处,而是两处。每处都被切下几十页,合起来的话大概有一百多页被切除。

因为少了这么多页,拿起来才有违和感。不见的页数并不是被撕下来的,而是有用小刀仔细切割的痕迹。明明要切像字典这么薄的纸应该不容易,但还是用某种工具细心地切离了。

「这怎么了吗?」

的确是很奇怪的尸体。「热爱学习」到会随身拿着五本字典,但字典的内容却被残酷地切下。明明穿的是高级西装,却会和黑道扯上关系这点也很奇怪。

但他还是不明白织贺感到害怕的理由。内容被切下的广辞苑,和织贺善一到底有什么关系。紧接着,织贺焦急地重复。

「所以说,是被切下的页码啊。」

「不,我知道有些页码被切除了。然后呢?」

「都说是页码的问题了。你看,he…hong这部分被切除了对吧?」

「的确没错。」

如织贺所说,从he到hong为止的页数都被切下了。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然后,接下来被切掉的就是zhi…zhong对吧。」

他说的没错。再翻一下,能发现zhi…zhong这部分被切除了。

「是的。」

「这不就是织贺吗。」

「哈?」

「zhi和he拼起来那不就是织贺吗!所以说那本字典,其实指向了我的名字!」

织贺一边装模作样地抬高声调一边发抖。和刚才截然不同,完全变成了在胡闹的语气。刚刚严肃的氛围都跑哪儿去了呢?

「这样啊,织贺前辈啊……原来如此……」

「啊你小子,别露出那种表情啊!我也是会想说一些聪明的话的!偶尔也把侦探位置让给我啊,你这小气鬼混蛋后辈。」

织贺一边说着丝毫不显得聪明的话,一边反驳道。他的反驳似乎给氛围带来了一些娱乐的芳香。听到这话,祝部小声地说。

「……难道又要开始推理大会吗。」

「也挺好的吧?反正很闲。我也不是经常能碰上奇怪的尸体,但这两次都挺有趣的。好好享受吧。」

原来上次并不是仅限一次的心血来潮,祝部想。他还以为是因为织贺看到可疑的尸体,才一时兴起举办的。但他也能感受到坐在身旁的她的潜力。毕竟她身为谜题的底子很好。大量的字典、被切下的页码。再加上高级西装和黑道,十分适合用来编造故事。

「………………又要玩吗?」

「我正好没烟了,搞得更加烦躁。你就陪陪我吧。」

「那您去便利店买烟不就好了。现在附近还有便利店呢。」

「不~行,就算烟瘾来了,工作中不绕路是我的信条。」

织贺一边展示职业水平之高,一边开心地微笑。这到底是在对什么尽责。祝部不觉得这是单纯为了减少风险。那么,是出于对「尸体埋葬部」的诚挚吗。明明都把尸体当玩具了,到底是从哪来的那份真挚呢。

「回来再去啦,回来再去。」

他的说法就好像这只是一次小型兜风。说不定在织贺心里真的是这样。这种活动,织贺已经持续很久了。……从中学起就开始。

「……所以,没有尼古丁的前辈心情很差,是这个意思吗?」

「我烟瘾也没那么大,但不喜欢嘴巴闲着。会让我忍不住自暴自弃。」

「…………」

「所以? 能玩吗?」

那是跟「给我玩」同义的一句命令。从最初起就不可能有拒绝权。过了一会,祝部开口说。

「……我是这么想的。目前要推理有两个方向。方向其一。首先,为什么这个人会被黑道杀死?方向其二。广辞苑里被切离的纸到底有什么用处?」

「是啊。」

「说实话,早乙女小姐看着不像跟黑道有关的人。……不过我也不清楚那边的事,完全凭印象判断了。织贺前辈来看也是这样吗?」

「就我个人的印象来说,我也不觉得她是和那方面有关的人。看起来很正直也很老实的一个人。」

身旁的尸体,看着多少像是品行端正的类型。整齐绑好的马尾辫,把脖子上露骨的勒痕衬得更显眼。与那被无情刻下的红线相反,早乙女芽代的脸很漂亮。曾听说过被勒死的话,脸会因为血液供应不足变得很可怕,但她却没有。祝部觉得这是最后的一点小慰借。虽然这并不会改变她被杀的悲剧。

「虽然被绞了首,但脸色却意外的平静呢。好像,曾听说过……被绞杀脸会显得很痛苦。」

「啊,那是手法的问题。推理小说里也经常出现的吧?压迫气管而死和折断颈椎骨而死是不同的。估计她不是被慢慢压迫气管,而是被直接折断了骨头吧。下手的人是专业的。」

不巧,祝部压根就没读过几本推理小说。就连前几天聊到过的艾玛·奥希兹,现在都还没去读。他只知道这辆车是恶趣味版的ABC咖啡馆。

「因为是黑道,我还以为会更加…比如用枪之类的工具。」

「那可能就有点冲动了。枪会发出声音也会让人出血。就这点来说,绞首更安静且快。如果有能确实杀掉的自信,那还是选这个比较好。」

「……也是呢。虽然要对杀意探讨合理性也挺那个的。」

「哈哈哈,你这想法很业余啊。」

「毕竟我就是业余的。」

迅速且合理的杀意。这么说的话,那大概从很久前就在计划这次杀人了。比向织贺善一委托时,还要更久。那么,祝部想的一个可能性就消失了。早乙女芽代并不是单纯被卷入的受害者。在背后应该还有更深的原因。否则不会是这种被计划好的杀人。应该不是因为目击到了某些不好的现场,或者是运气差偶然成为了被害者。虽然他也清楚,但还是忍不住想。

「怎么一直不说话,祝部。」

「……这个人,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清白呢。」

后视镜里的双眼缓缓眯细。驶出了水泥路,周围的景色变得荒凉。阴暗寂静的车内,是织贺与祝部的舞台。明明情况与上次一样糟糕,但一体会到这个氛围,祝部的情绪就会忍不住高扬。

只凭感觉就能知道自己在被期待,这让他更加兴奋。想得到眼前这位不正常的前辈的承认。到头来,祝部是想被原谅。被不是法律也不是神的织贺原谅。

为了这个,祝部才坐在这里。放弃周末,坐在尸体旁边。

「噢,感觉状态不错嘛。拜托你了。」

「为什么一开始就拜托我啊。不是回合制吗。」

「因为我想看祝部认真的样子啊?江绿雪那时也是。」

「……这样很狡猾哦?您这是耍赖。」

「你也觉得这样做才更开心吧?」

祝部没有说话。把早就明白的事说出口是没有意义的。

再次把视线转向早乙女芽代的尸体。她整齐穿着灰色西装,没有显眼的外伤。就连裤袜都没有破。看来下手的人是真的技术很好。这具尸体几乎没什么多余的痕迹。唯一的线索,只有裙子上红褐色的污渍。

「裙子脏了。」

「嗯? 那是什么。血吗?」

「似乎不是血……应该是咖啡。」

「呜哇,好有日常感。」

「毕竟她也曾度过日常啊。但是,这块污渍很奇怪。」

「哪里奇怪?」

「它不是圆形的。您看,把咖啡撒到身上,不管痕迹大小,但形状总是圆形的。但这块污渍是半圆的。就好像有把尺子挡住一样,只剩下了左半圆。」

如果咖啡洒出来的时候,有一个方形的障碍物挡在那里,或许就能制造出这种污渍。但是咖啡洒出来时,恐怕早乙女芽代已经穿着这条裙子了。那么,到底是被什么遮挡,才会出现这种形状的痕迹呢?这次得出答案比以前都要快。

「……白大褂之类的?」

「白大褂?」

「早乙女小姐是穿着白大褂。她穿着白大褂弄洒了咖啡。所以,被洒出的咖啡一半留在了裙子上,另一半留在了白大褂。就像垫布一样。所以才会有这种痕迹的污渍。」

「为什么会知道是白大褂?说不定是开襟衫呢。」

「开襟衫的衣摆并不会长到裙子的那个位置。有衣摆长度的问题。当然也可能是其他衣摆比较长的衣服,但衣摆长、又相对比较厚的上衣……把它想成白大褂最自然吧?然后,她把脏的白大褂脱下,但没有能替换的裙子。」

「是嘛,那就以这块污渍为证据,当作早乙女芽代穿着白大褂吧。所以,这又有什么意义?」

「能指明方向。」

仅仅是为灰色西装加了点调味料,想象的范围就能一下子扩大。白大褂是很有魅力的道具。能以此创作出很多低劣或不低劣的故事。

「她是医生?」

「织贺前辈喜欢这种的?」

「不也挺好的。不错吧?不在这里随便指定医生的类别才体现出我的平凡。要是直接说牙医或眼科医生就有点露骨了。」

「……女医生吗。从白大褂得出这个推论很合理。但是,这时就要提到字典了。」

祝部再次确认脚下的字典。从封面和内页的折痕看来,应该不是新品。但被切下内页的只有广辞苑。能正常使用的有四册。看着这排列,祝部静静地开口。

「一看到这些字典,马上就产生了违和感。」

「……为什么?不都是很好的字典吗。」

「的确。但是,它们定位重复了。除了广辞苑,全都是英语相关的字典。『Longman英日字典』『Genius英日字典』『Genius日英字典』『grand century英日字典』……实际上日英和英日字典各有一本就好。织贺前辈也是,同类型的字典只会买一本吧?」

「很不巧我出身贫困家庭。一本也没有。」

祝部不会被这种锐利的自嘲玩笑动摇。织贺大概是在试探,这种经典话术能对他起多少作用吧。

「……假设织贺前辈去买字典,也不会买很多本英日字典吧?就算是买来对比也显得很怪。所以这其中有某种理由才自然。」

「好,那么早乙女芽代有会对字典兴奋的特殊性癖。特别是对英日字典兴奋。」

「我上次不是也说了吗,搬出特殊性癖就没得聊了。」

「因为你太在意细节了嘛,应该更不拘小节一点……你想想,是吧?」

「我对这些字典倒是有头绪了……在那之前可以问一件事吗?」

「什么。」

「织贺前辈,你还没说这次的杀人现场在哪呢。」

「啊?」

「江绿雪那时你不是说了地点吗。但是,这次还没说在哪里回收的尸体吧?我也只是被命令在小路里等。」

「嗯~……」

织贺很明显地在含糊其辞。从刚才就感到有些不自然。跟上次比存在情报差。过了一会,织贺小声地说。

「……舞原第二中学附近。」

「等等!这不是很重要的情报嘛!」

「我可是前辈啊?要说什么情报得由我来定吧。」

织贺一点没有不好意思地说。不过祝部大概也料到了。这个推理大会从前提起就不公平,在这里织贺就是一切的规则。不可能有让人抱怨的余地。作为证据,透过后视镜看着这边的织贺,正带着像神明般的微笑在听祝部说话。

「因为你不用什么线索也想到了吧?故意告诉你才是对你的冒渎啊。」

「您过誉了。」

「但你已经注意到早乙女芽代是老师了吧。」

织贺开心地说。像是回应他明快的声音,祝部点头。

「我问你,关键证据是什么?果然是字典?」

「没错。……您想象一下,书架上有着很多本同类型的字典,那会是个什么情况?」

「嗯,能想象到的就是这是多人共享的字典。」

织贺马上这么回答。他答对了。

「然后就只需要想,什么情况才会多人共享字典。真的很简单,我想那大概是在学校。也可以是补课班,但比起在补课班穿白大褂的老师,那还是想象成中学的化学老师或者校医比较轻松。」

比如说从教室后面的书架里,直接抽出几本字典,那像现在这样有多本品种不同的同类型字典也不奇怪。祝部这么想。在歌颂教育多样性的课堂里,字典的品种应该也会变多,况且还能教会学生比较字典的有趣。

「果然没提示也完全能行嘛。」

「就算是这样,也还是有情报会更轻松。」

「所以?那字典癖女老师拿走字典的理由是什么?『织贺』之谜呢?」

「首先一开始就只有织贺前辈在强调被切下的页码。……而且在he页面之后切掉zhi页面大概是偶然。如果切割的两处地方靠得太近,字典就会烂掉了,所以才随便隔开一点间隔切的吧。」

再次拿起『广辞苑』,祝部低声说。被切下了这么多页,但它还保持着书的形状。

「身为字典癖的早乙女小姐,需要大量的纸。甚至在被黑道威胁生命的情况下,都一定要拿走字典。织贺前辈,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至少这很难拿来做笔记。」

「同感。空白区域这么少,就连死亡信息都很难留下吧。」

穿白大褂的老师,黑道,字典。看起来很老实的脸,和算是教师标配的马尾辫。夜晚的学校。化学知识。

最终得出的想象,不太符合祝部的喜好。即使如此也无法停下了。这里并没有「恶趣味」的出场机会。过了一会儿,祝部开口说。

「整理好了。我来讲讲个人得出的结论。」

「我会听的。麻烦开始演讲。」

「先来整理一下吧。这次的被害者是早乙女芽代。穿着白大褂在学校里工作是她的日常。……字典是从她上班的学校——恐怕是从她负责的班级里一下子拿出来的。到目前为止有问题吗?」

「嗯,我知道早乙女芽代是在舞原第二中学附近被杀的,对这里不会有什么疑问。那么就假设她是一位有点严格的老师吧。然后?这又怎么了。」

「那么,身为一位严格的老师,她为什么会需要大量字典?内页都被切下了,我不觉得她是为了学习才拿出来。这样的话,她真正需要的东西不就自己浮现出来了吗。」

「你在说什么啊。字典就是字典吧?」

「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是需要书的话,有很多可以替代,不必特地拿厚重的字典。需要纸的话直接拿A4纸就好。也就是说,有不得不是字典的理由。」

「不得不是字典的理由?」

「如果不去过度推测,首先想到的就是纸张的厚度。」

祝部边感受吸附在指尖的纸,边这么说。

「字典因为设计需要,每一页纸都很薄。因为页数很多,不尽量把纸做薄,就很难维持书本的功能了。又薄又滑的纸,是字典的前提条件。」

「所以,因为它薄才戳中早乙女芽代的性癖?」

织贺调侃地说。祝部静静地回答道。

「不知道能不能说是戳中性癖,但至少早乙女小姐很习惯这类纸。字典的纸质,跟她经常使用的某样东西很像。」

在中学里穿白大褂的人不多。大概就如祝部所说,是校医或者化学老师。虽然也可能是生物老师,但现在这不重要。关键还在后面。

「您知道吗,织贺前辈。字典一页纸的厚度,跟包药纸几乎一样。」

「包药纸?实验会用到的那个?」

「没错。包药纸的厚度是34μm,字典一页纸大概是38μm。顺带一提头发的厚度是50μm。」

「为什么你会知道啊。」

祝部毫无隐藏地举起手机。

「我刚谷歌的。」

「你啊~,这样好吗?」

「当然好。我为了让前辈接受可是很努力的。这点小事还请原谅。」

听起来像是饱含着热情的一句话。要决定好不好,都由眼前的他定夺。然后,驾驶席上的观众有种差劲的宽容,只要有趣就都能接受。

从后视镜能看到的那幅笑容,已经完全原谅了祝部。被那笑容注视着,祝部继续说。

「包药纸就如字面意思,是用来把粉末或药片包成一个小包的纸。把它想成临时容器就好。早乙女小姐需要大量的包药纸,但当时无法入手,所以才拿字典代替。只要把内页整齐地切下,字典纸就能很好地替代包药纸。比起A4纸更轻更好折,大小也合适。只要用小刀去切字典就能拿到很多,并且能捆成一个笔记本。比起直接拿一沓纸要方便携带很多。」

从字典物理上的特征,祝部能想象到的大概就这么多。

「包药纸这种东西只在实验室有机会用啊。毕竟平时也没包药的机会。」

「是的。市面上的药也都是包装好的,在家里使用的情况应该也很少。不过是药剂师的话应该会比较熟悉。话说织贺前辈,您觉得很有黑道感的药剂是什么?」

「嗯~,兴奋剂?」

「的确有这个印象呢。从以前起就感觉这像是黑道的专利。」

故事的终点已经近在眼前。为了让普通的教师与黑道扯上关系,只需要在中间加上药物,故事就能进展得很流畅。假如她是化学老师,那就更能说通了。

「……诶,难道真的是兴奋剂?」

「真的。不是有种叫甲基苯丙胺的东西吗?」

「……嗯? 甲基苯丙胺是什么?」

「是一种兴奋剂。您没听说过吗?」

「完全没有。」

「不过不是甲基苯丙胺也无所谓。只要是合成药物就好。需要大量薄纸张,和黑道有牵连的化学老师。比起认为她单纯爱学习,往这方面想才更有说服力吧?」

甲基苯丙胺——俗称冰毒,是从2010年起突然被扩散的毒品。只要有一定的专业知识和材料,就能比较简单地制作,这也是它出名的因素之一。精制简便,但上瘾性极强,于是被重点管制。

一般会被精炼成晶体,但实际使用时把它细细切碎吸食的情况比较多。变成粉末的冰毒看起来像即将融化的雪。可怕的东西却有那样的外表,这更令人厌恶。他无法原谅丑陋的东西披着美丽的外皮。

「不知道一张包药纸装了多少克,但在早乙女小姐来看,应该就是以一包为基础单位。」

「或者对顾客来说也是把一包当作基础单位。」

「这并不是很跳脱的推测吧?毕竟,织贺前辈自己也知道,是黑道的人杀了早乙女小姐。打个比方,这块黑道管控的领地上禁止流通毒品,但一介女老师却擅自贩卖自己精制的毒品,结果会怎样呢?这作为杀人的理由,应该有说服力了吧?」

「的确。」

「早乙女小姐大概料到自己会被杀了。所以才不好待在家里工作。连裙子的污渍都没时间处理,她已经被逼急到这个地步。」

「所以,她想要远走高飞?」

「大概是的。所以她才想把手头有的甲基苯丙胺结晶尽可能变成小包,以此来换钱吧。住址已经被盯上的她,前往了舞原第二中学。」

早乙女芽代有多少精制甲基苯丙胺结晶无从得知。但只要考虑市场价,应该能换不少钱。如果再快一点,说不定她就能带着巨款逃走了。

「夜晚的学校会启动专业公司安置的警备系统,而且只有教师有能解开警备系统的钥匙卡。从这方面来说,是很适合用来逃避黑道追捕的地方。」

「嗯,只要进去其他人就追不过来。但这样做,从道德方面来说很低劣。」

「把甲基苯丙胺结晶用锤子或其他工具打碎成粉末,包药纸装起来变成一小包。虽然很简易,但出售就是以包为单位。这样一包大概能卖八千到一万日元。」

「……你该不会其实在嗑药吧?」

「我要生气了。」

「抱歉啦。但是你想,那么急的话直接出售结晶不就好了吗?」

「这可是一小包就能卖大约一万的东西哦?要是直接卖结晶,那会是一个比较夸张的数字。如果没有大规模的客源,那她的顾客应该都是个体户。不好说有没有能直接买下结晶的豪爽的顾客。」

「是嘛,原来如此。」

「之所以黑道会和卖药的勾结,是因为他们能互相满足供求关系。一个人卖这种东西,肯定比想象的还要不容易。」

所以早乙女芽代才不顾风险,也要把自家的商品细细磨碎。不知道是因为化学实验室比起学校门口警备更严,所以才没进去;还是因为实验室里没有那么多包药纸;又或是单纯想随便找个教室凑合一下。总之,她把字典内页切下,用来替代包药纸。祝部只能想象到这里了。

早乙女芽代也许在精炼甲基苯丙胺结晶,把它用来卖钱,然后因为这个被杀。但还剩下一个疑点,她为什么要把字典也带出学校。

或许她还有着结晶。想着卖出一部分,再找个地方制作小包。

总之,她今晚,应该是没有被杀的打算的。

她的手提包里只有字典。那些不方便被埋掉的东西肯定是被回收了。事到如今,也弄不清早乙女芽代为什么要对这种东西出手了。是因为钱,还是因为其他理由。

只是无力垂下头部的尸体没有回答。

「我承认,这就是这次的正确答案。」

代替尸体给出肯定的,是跟上次一样开心地笑着的、秀丽的织贺善一。这个瞬间,祝部的话语从天方夜谭变成了有意义的故事。没有比这个瞬间更好的事。祝部甚至觉得自己得到了回报。这是绝对不能体会的成就感。又或者,把它叫成安心感也毫无问题。

「……用字典来代替包药纸,是吧。制造毒品的化学老师,真有种小说感。」

「不过这都是想象。话说,织贺前辈应该听说了这是跟毒品有关的杀人吧?」

「哦?你怀疑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什么也没听说。」

「毕竟织贺前辈在这方面有过前科。」

「不在这方面我也有过前科啊!」

「您不是说过没暴露就不算前科嘛!」

「好啦,别这么凶。」

织贺发出高兴的笑声。说实话,那才是祝部人生中最大的转折点。先不提其他,前科是最困扰的。从有前科那时起,就已经失去了重要的东西。但是,如果还能像这样现实地考量做一件事的害处,说明还处在人类的范畴内。……至少祝部是这么想的。

「不过,毒品什么的感觉超级有金钱的气息诶!如果还有剩的话是不是能拿去卖?喂祝部,你去翻翻那些东西。就算是一小包也好——」

「织贺前辈。」

祝部罕见地用强硬的语气叫他的名字。

「……要钱的话,不是能靠埋葬部赚吗?……还是别对毒品出手了。」

事到如今他并不是想说道德的问题。毒品和弃尸都同样坏。但他不想让织贺迎来和早乙女一样的结局。这只是单纯的偏袒。织贺和祝部都一定会下地狱。即便如此,要是如此,也不想让毒品参与其中。

车子开上眼熟的山路。到了织贺山,两人的闹剧就结束了。接下来两人会一起平静地埋尸体,然后再次下山。

过了一会,坐在驾驶席上的织贺轻轻地笑了。

「……你不用摆出那幅表情,我也不会对毒品出手的。」

「您的梦想不是拥有一本宽两米的存折吗?我在想前辈会不会不择手段。」

「不用了。我不想惹你生气。」

「要说生气的话,尸体埋葬部才是最不可以存在的……」

祝部边低语边发呆看向窗外。漆黑的道路映着自己的脸,有着比上次要好得多的表情。对毒品有抵触的自己接下来要做的,是同等不被原谅的事。

「……织贺前辈。」

「怎么了?」

「这次也有运动饮料吗?」

「啊,有的。稍等一下。」

接下温热的运动饮料,祝部没有任何犹豫地喝下了它。

人类是会学习的生物。

只要重复做一件事,速度会加快,效率也会增高。第二次活动祝部就已经开始习惯铲子的用法。开始知道该怎么用才能挖好洞,怎么拿才能更省力。

「埋葬尸体」字面上看起来很可怕,实际做起来跟普通的挖洞没什么两样,是一项很耿实很直白的活动。自从注意到这点就轻松多了。

「噢,祝部动作很快嘛?厉害啊。」

这次祝部在以「实习」的名义一个人挖洞。「把尸体和字典分开埋吧,」他接受了织贺的这个值得感谢的提议,「用来埋字典的洞比较小,你也会更轻松。」

两人都只是想稍微热个身,不知为何祝部挖的洞,却是能轻易埋下一个人的大小。一切都是因为习惯。祝部已经习惯了。

「没想到你挖了这么深的洞,这已经不止能放字典了啊。你很有才能。」

「……心无旁骛地挖就挖成这样了。」

「不错不错。太棒了,前途无量。」

在织贺开心的声音里没能找出现实感。对着眼前黑暗的空洞,前途无量这四个字显得讽刺。明明是自己满身泥泞挖出的洞,祝部却觉得那阴暗的墓穴在等待着自己。它静静地张开大口,耐心地等着祝部。

「……我妈妈说过。『认真掟嘢噶时候要掘个窿』。」

「哈?什么?掟什么?」

「啊……『掟』是我们这边的方言。意思是丢弃。……真心想丢弃某样东西时,要挖个洞把它丢进去。」

「原来。你老家在哪?」

「在秋田。」

「这样啊,和你在一起真是不会腻。秋田什么的完全不懂。」

织贺边说边拿起手提包,把它丢进深洞里。沉重的下坠音在洞底回响。

「好,掟~进去了。来利落地埋了吧。」

织贺转身离开洞口。

说起来,织贺也会对早乙女芽代合掌吗。祝部至今还记得,他对江绿雪和陌生男人献上默哀的样子。没对字典合掌的他,又会怎样凭吊早乙女芽代的死呢。

真想再看一次那副样子,祝部这么想的瞬间,脚边的土松动了。字典闷重的下坠音,与自己几秒后的结局重叠。在梦里,坠落的瞬间没有疼痛。现实会怎么样呢?在祝部担心的时候,他的身体被强行拽了回来。

「你啊,发什么呆。会掉下去的。」

抓着祝部的领子,织贺大声地笑了。明明别人都要掉下去了,还那么开心!从唇边能看到的虎牙,梦里并没有出现。在那场梦里,是否有织贺登场的余地呢?

过了一会,才注意到自己又被织贺救了。不论何时,愿意伸出援手的都是织贺。为了不让自己落入黑暗,只有这双手会救自己。

「织贺前辈您,」

「干嘛。」

「……您不会把我埋起来的对吧。」

站在阴暗深邃的洞边,祝部尽力说了出口。

就算梦已经醒了,祝部还是在期待。期待「我来帮帮你吧」这道声音。期待披着红色运动服接近自己的、神秘的前辈。祝部希望他能和自己约定,世上这么多人,唯独不要把祝部埋在这座山上。真的已经不行了。祝部已经对这位前辈,有了很深的好感。

不知道织贺如何看待这份好意,他笑着说。

「那当然啦?你可是可爱的副部长。」

尸体埋葬部副部长这个头衔,到底有着多重的价值呢。

「啊,但是祝部感觉会埋掉我啊。到那时我真的会生气的。」

「……不会埋的。说实话,织贺前辈感觉被埋了也会爬出来。」

「那怎么可能呢。土可是又重又冷的。」

虽然没有被埋的经验,但祝部凭本能理解了。泥土里很冰冷、很阴暗,而且,无与伦比的寂静。

「哎,下山后去COCO一番屋吧。有点想吃咖喱。」

「穿那件满是泥的运动服去会被逮捕的。」

「诶~,真的假的。」

「真的。」

「那可麻烦了。」

这么说着,织贺笑得更开心了。

结果,咖喱饭打包带走了。祝部目送脱掉了运动服、一大早就跑去咖喱店的织贺的背影。一边听着捷豹里流淌的美丽的音乐,一边目送他远去的祝部,理所当然地没能拒绝要来家里玩的织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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