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就算是猫也要波澜万丈-章节
大约半个世纪前,一部分年轻人之间开始出现了一些特殊的案例。
有的人厌恶阳光,渴望着鲜血;有的人只在满月的夜晚人格会发生变化;有的人拥有透明的皮肤和尖尖的耳朵——看似零散而毫不相关的症状,却与传说和史诗中描述的幻想生物颇为相似。这些症状都有一个奇妙的共同点:大多在第二性征期开始出现,并且在超过三十岁时自然消失。
至今这些现象的原因仍未被解明,人们开始用『神传生(mydent)』这个词来统称这些人。之所以选择这个称呼,大概是因为顾虑着如果用诸如『OO疾病』或『OO症候群』这样带有负面色彩的称呼,可能会对青少年的健康成长产生不良影响吧。
实际上,在我周围很少有人将这种现象视为疾病,更多人将其看作是一种个性的一部分。但就我个人觉得,还是太过夸张了。
毕竟,『神话(mythos)』+『学生(student)』组合一下,不就是『神话的学生(mydent)』了么?
既没有瞬间移动或空中漂浮的能力,也没有使用火焰或电击展开超能力战斗,与我们这些普通的智人并无不同,也没有任何足以撼动世界的力量,顶多只能在学校这样的小社会里稍微受到点追捧罢了——。
「古森!蝙蝠(译注:日语中古森的发音与蝙蝠相似)!」
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我的思绪被打断。
时间已接近下午四点,早已进入放学后时光的教室内。
除了回家、参加社团活动或在关系好的小团体内聊些不是正事的话题,几乎没有其他选择。而一动不动地坐在后方靠窗座位上的我,或许在别人眼中是个相当不合群的异类吧。
而特地会来找这样的我的这家伙,也同样在常识之外。
「嗨嗨嗨」
「泷泽……干嘛啊?」
同班的泷泽奏多,丝毫不在意我有些嫌弃的目光,露出着爽朗的笑容。高高的个头,适度的肌肉,量产型牛郎般茶色的头发,满溢着解放感的衬衫胸口半露着,还能看到一条叮当作响的细链。
我对他轻浮的印象,自从开学典礼那天听了他的自我介绍就没变过。
「哎呀哎呀,感觉到一副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场,在想什——么呢?」
「那还直接靠过来」
「表情还真是阴沉啊——。现在,可是放学了哦,去参加社团活动才是咱的本分吧?」
太棒了。对于从今年刚开始就已经成为足球部的主力队员(左边锋),而且成绩似乎也没那么优秀的泷泽来说,毫无疑问,社团活动=学生的本分。
「差不多快一年了,我一直都很后悔,觉得自己进错了社团」
「又来了又来了。和那位『魅魔前辈』在一起,每天不都是应该是玫瑰色的嘛?」
「……」
不如说是寸草不生的荒芜色。不过眼前这位显然不想倾听我的心声。
「真好啊~和斋院前辈一起」
泷泽带着甜美的羡慕语调呼唤着她的名字,仿佛脑海中正浮现着一位才貌双全的名门千金——麻烦的是,世人竟然都对这个虚幻的形象信以为真。
「午休时经常看到她一个人在庭院的树荫下翻阅着包着皮革封面的文库本。该说是虚幻呢,或是神秘呢,还是说娇弱呢……总之那种孤高的感觉,超让人心动的啊」
这些,全都是针对『形单影只』再带上是京都人滤镜后的描述。
「漱石、太宰,还是卡米优?她肯定只读纯文学的那种」
那些虽然也有读,但她主要是看轻小说。而且,最后一个想说的大概率是加缪(译注:阿尔贝·加缪,法国作家、哲学家,主要作品有《局外人》《鼠疫》等)。
「一定是华族(译注:华族,是日本于明治维新后至《日本国宪法》颁布前(1868年-1947年)存在的贵族阶层,包括来自公卿世家的「公家华族」、来自江户时代各藩藩主的「大名华族」、对国家立有功勋的「勋功华族」、以及臣籍降下的「皇亲华族」等)那种上流阶层的后裔,祖父母都是在法国出生并长大的吧」
好哦。在不到四十个字的句子里成功制造出了天大的矛盾。
「不过啊,要说最厉害的,还得是那容貌啊!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下巴都惊掉了!」
这一点,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虽然符合文学少女一贯的形象,露出度很低,但为什么看起来却那么色气呢……啊,很多人都在追捧她的胸部,但我绝对站在腿派。隔着紧身黑丝勒出的那紧致的线条真的太迷人了」
那其实是厚度很高的长筒袜来着。
「光凭与那样的美女从小青梅竹马相伴十几年这一点,就能算是人生赢家组了……嗯?你看起来好像有话要说?」
「没什么。总之,希望你能体谅个中复杂」
「所——以——说——,把那些个中复杂告诉我这个好朋友呗~」
泷泽带着微笑,坐在了我面前那张原主人不在的座位上。我厌烦地叹了口气,望向窗外的樱花。
令人惊讶的是,今天已然是四月的第一周,那些花瓣竟然还未完全凋零。
升上高二还不到三天——同与我来自不同的初中、一年级时的班级和委员会也不同的泷泽的交情自然也不过三天。不过是因为同班的缘故才稍微有点那么点交集,然而他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别看我这样,其实交友还挺广的」
「正符合我的印象,别谦虚」
「是吗?嘛,虽然我也有些『神传(my——)』的朋友,但还真没结识过魅魔」
「神传(my——)?」
「就是神传生(mydent)啦。最近流行这么简称呢」
这种程度的词还来个缩写。现代人的傲慢实在是匪夷所思。
「我个人真是很感兴趣啊~!真的好想被魅惑啊~!」
「……控制下音量」
周围的女生们投来了嫌恶的目光(可能是心理作用,但好像连我也一并被瞪了)。
然而。出于何种动机暂且不论,单单因其拥有『魅魔』这一极其煽动人心的异名便想要结识朔前辈的人实在不少。朔前辈仅仅展露给外界的形象在世人眼中是『神秘而才华横溢的美人』,所以我也能理解。
每当被人问起朔前辈,我总是含糊其辞地回答说『是个很好看的美人』或者『我们没有在交往』之类的。也不知道是这些模棱两可的回答似乎奏效了,还是因为有认识我的人告诉他们『从古森这再怎么试也搭不上线』,新同学们的好奇心很快就消散了。我本以为能不破坏他们的幻想挺好的——
「果然,是那个吧,能用魅惑之力让男人完全拜倒在石榴裙下吧。古森,你是不是已经被俘虏了?」
「谁是俘虏啊谁是啊。赶紧去足球部吧,你这家伙」
「喔,那赶紧告诉我我才能去啊」
这个傻子到现在还没死心。索性把朔前辈懒散又胡闹的一面暴露出来也不失为一种手段,但那只会让别人怀疑我撒谎成性。再说,人身攻击是不好的。毕竟,懒散和胡闹要是往好了说,也能算是一种可爱的个性——这么说也有点夸张吧。
于是,我决定稍微转移一下论点。
「有一点,我得纠正一下」
「哦?」
「那个人,没有那种能把被魅惑的人变成废人或者奴隶的能力」
没错,我并不是在针对朔前辈这个人说三道四,而只是单纯地解释一个神传生的特征。这样一来,既不会让我感到良心不安,也不会招来女生们的白眼。
「唉——,可是啊,在动画和漫画里,魅魔不都是能吸干男性的精气、让他们变得干瘪,或者用魔眼操控他们,为所欲为的吗?」
「要是真能做到那些,世界的平衡早就崩溃了。『神传生』就是从幻想中剥离掉幻想要素的存在,优点和缺点都挺有限的」
「比如说?」
「若是吸血鬼的话,只能喝血,却不能因此而增加眷属;狼人只会在满月之夜情绪亢奋,但不会变得毛茸茸;至于精灵,除了有双尖耳朵外,也根本不会使用什么『佐尔多拉克』(译注:作品『葬送的芙莉莲』中的杀人魔法)之类的魔法。不老不死什么的也当然不存在」
「意外地没什么梦想呢」
「毕竟这可是现实世界。真要说的话,他们更像是『类吸血鬼』或者『伪狼人』,用喜剧的角度去看可能更准确些。『魅魔』也不过是为了方便才使用的通称而已」
「是这样吗?」
正式名称其实是『对接触者的性兴奋及快速眼动期睡眠下的幻觉症状产生影响的神经性什么什么(英文直译)』,但即便在大学的研究所里,这个称呼也不常用。相较于冗长的学名,『魅魔』这个称呼既简洁又明了。对我来说,还得在前面加上『残念的』。
「……初中的保健体育课里应该有简单解释过啊」
「啊——,我好像全程都睡过去了」
这家伙懒洋洋地挠了挠头。衷心希望只是句玩笑话。
「……回到魅魔的话题上。虽然能通过皮肤接触或目光接触诱发性兴奋的确是事实,但其效果其实相当有限。这方面不仅是你,似乎很多人都对此有误解」
「根本不是什么误解!我光是看到前辈的背影就已经有种不妙的感觉了,甚至只是在脑海里浮现她的身影就已经有欲火焚身的……」
「这正是导致误解的原因所在」
「哈?」
「就像我刚才解释的那样,魅魔的魅惑能力是有制约性的,所以连人都不知道在哪里的朔前辈在这一瞬间,对你产生影响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这个意思,能明白吗?」
果不其然,这家伙毫不意外地回了一句「没明白」。
「也就是说,你现在感受到的那种欲火焚身,跟她魅魔的能力无关……这只是作为男性单纯且健全的生理现象罢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下了结论,但泷泽还是一副『?』的表情瞪着我。
「幻想一个色气的年上前辈并因此感到兴奋,对于青少年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被迫换成更直白的词汇解释后,「啊,原来是这样」泷泽这才终于恍然大悟般地拍了拍手。
「那这么说来,古森你也很有可能对前辈产生欲望喽?」
「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哎呀,毕竟大家都用那种绰号叫你,我还以为……」
这次周围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生们厌恶的目光已经不能算『可能是心理作用』了,而是实实在在地射向了我。真是冤枉,我明明在进行非常学术性的探讨啊。
「……嘛,总之是个相当复杂的领域。魅魔通常都有着迷人的外貌,要区分是单纯由视觉信息引发的性兴奋还是由魅魔的魅惑能力引发的性兴奋,再进一步验证这两者的相互关系,美国有篇论文研究了这个题目。但就像药效药理实验中会遇到的安慰剂效应一样,这其中的难点至今还没有得出确切的结论——啊」
「你很了解嘛」
没被问到却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泷泽赞许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愧是青梅竹马」
「这只是一般性的常识……」
「都把美国的论文搬出来说了?」
在奇怪的地方意外地敏锐。还是说是我自己挖了坑跳进去的?
「总!之!我要说的是!」
脑海中浮现出朔前辈懒散的身影。
「她那点魅惑能力最多都还比不上吊桥效应……如果是个不顾一切的性欲怪物还另当别论,但像我这种下定了『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会喜欢上朔前辈,哪有可能喜欢上!』的人来说,根本连个屁都算不上!」
这是为了摆脱一切可能成为束缚的——兴趣、关心、追求——而作出的宣言,然而,「嘘~~~~~~~~」泷泽却吹着口哨,得意地笑了。
「不愧是『蝙蝠』……使魔的自尊心还真是无比强烈啊」
「你嘲笑我?」
「怎么会。那么,为什么你下了这样的决心?」
「去问过去的我吧」
「我想问的是现在的古森啊。啊,要不要去吃拉面?」
「别搭我肩。缩短距离的方式太奇怪了!」
别说驱赶他了,简直就是火上浇油了。这场演变成了男生之间激烈的拉扯最终——
「泷泽、古森,吵——死了!」
引来了一个看上去就很强势的女生的注意。我只好替笑嘻嘻着的另一个人道歉。
高中生宝贵的第二年就这样以不太棒的开局展开了。而我内心很清楚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先说好,我的名字是『古森翼』,绝对不是什么『蝙蝠』。
后者只是个俗称的绰号。在如今小学都已经明令禁止起绰号的时代,这个称呼大概毫无争议地算是个蔑称。
这一切无非是缘于名人效应的余波。去年,刚入学不久。
『新生古森翼这个男生啊,和超级美女斋院朔夜关系不一般』
这样的流言蜚语在校内传得沸沸扬扬,我也因此成为了大家众目睽睽的焦点。小人闲居为不善。我能理解无聊的他们总是渴望曝出些不道德的丑闻,但作为一个刚正不阿、洁身自好的正人君子的我,别说是独家爆料了,就连一丝恋爱的苗头都没找到。
然而,这反而更点燃了他们八卦的热情。他们无法理解一个既不是神传生也不是帅哥、更不是名门望族、看起来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男人,究竟哪里有吸引了这位妖艳美女的魅力。最终,被妄想所左右了的他们——
『这样啊,原来在斋院朔夜眼中,与其说他是青梅竹马,不如说更像是一只宠物的存在!』
他们发挥了比小道消息还要惊人的想象力,将我认定为朔前辈的仆人。还借鉴某款格斗游戏中登场的魅魔属下使魔的角色,编造了『蝙蝠』这样的绰号,甚至将这个号外消息传遍了整个学校,最终就在学生之间彻底扎了根。
即使散播的谣言都是假的。
就则有,我成了『魅魔的使魔』这样毫无尊严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竟然还有人因此羡慕我,这个国家真是可怕……」
我的自言自语在冰冷的走廊里回荡着。
经由教学楼、走廊和楼梯,来到的是特别教学楼的三楼。
往窗外望去,可以看到铺满樱花花毯的小路上,运动部的成员们正在分发传单、摇旗呐喊,积极招募新生。无论是招募的一方还是被招募的一方,都闪耀着光芒。那正是玫瑰色的青春。悔恨自己没有加入其中的资格也是无济于事的。
「本来,也没怎么为了闪耀的青春而努力过啊……嗯?」
一边嘟囔着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这栋建筑的最顶层、最西端的位置(=最不便到达),也就是前文艺部活动室。
「朔前辈,你在干什么呢——?」
「……啊啦,翼君」
眼前是我早已见惯了的黑长直——本应是这房间主人(往多了说就是部长)的朔前辈,此时却不知为何没有进入房间,而是站在门前岿然不动。她瞟了一眼讶异提问的我「来得好晚的说」。这动作时常令人感觉很是色气。
「等得我腿都像撑竿跳的竿子那么僵硬了」
「普通的竿子就够了吧,再说你肯定没等那么久」
「看穿了?其实我也刚到。啊,总感觉好像是约会碰头的场景一样呢」
那种好像要把男生吃干抹净一般的轻浮笑声,往好了说也实在是有损她那优雅的气质。
前辈一如既往地身穿着胸口处紧绷着的西装外套,勾勒出纤细腰肢的短裙,黑色长筒袜包裹着修长的美腿。虽然穿着与其他学生相差无几,但她那模特般完美的八头身与修长的四肢,让她难以被归类为平凡。
说真的,如果单看外表可以说是完美无缺,这再次让我感到十分遗憾。
「……做成标本的话,也许会好不少?」
「你那超棒的心声可是说出来了哦」
「请当作没听到……话说回来,这是什么?」
我俯下头,凑近了用胶带固定在推拉门磨砂玻璃上的纸条。
「来的时候就贴在这了,真是太过分啦」
朔前辈像个孩子嘟起嘴不满的理由是——
「让我看看……『针对使用前文艺部活动室的两名学生特此通知。鉴于你们上年度的活动表现,判断你们没有能够继续使用此设施的资格。因此,请立即撤离,如有异议,请按规定程序提交相关证明材料——』……唉——」
我读着这段冷冰冰、充满强硬气息的文字,一边感到「终于来了啊」而却毫不惊讶,但部长看起来并不是这么想的。
「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学生会的宣战告示?」
「不是,只是例行的事务通知吧……」
「实在是太无礼了。这写得就好像是在暗示我们在这间屋子里,整天打着社团活动的旗号,又喝茶又玩飞镖又做普拉提又开烂片鉴赏会又组装ZOIDS(译注:ZOIDS是日本玩具公司TOMY(现Takara Tomy)在1982年开始推出的可动模型系列产品。机械兽的型态以各种动物为蓝本创作,并推出了动画等跨媒体作品),沉迷于这些毫无统一性可言的幼稚游戏中吗?」
「这是毫无争议的事实吧。这还能辩解辩解的吗?」
相比之下,我在活动室里读些小说(算是仅存的文艺部要素)或者完成课堂作业,多少还能展示出一点生产性。而至于完全沉迷于购买、组装甚至涂装ZOIDS的朔前辈,显然已经跟文艺部完全不搭边了。
「奇怪了,外人是怎么发现的呢?」
「你还知道被发现了就完了呢啊……可能是因为稀释剂的气味从窗户里飘出来了吧,导致别人怀疑我们是不是在使用什么非法药品」
「冤枉啊!我只是给『帝王狼』涂成了哑光黑而已……」
「不许涂!用素组(译注:指模型不进行额外加工上色和改造的基础组装内容)忍着!」
吐槽的重点完全错了。无论是原因是腐烂橘子算法还是破窗效应,这就是我被毒害同化了的证据,
「呃……这个是我的,这边的是朔前辈的。垃圾要好好分类,贴标签的书要还回图书室。剩下的都是原本就有的,就留着当作公用物品吧」
我没有沉浸在寂寥感中,而是进行着对我们使用了一整年的活动室的整理工作。
窗户全开通着风,春天的微风舞步翩翩地轻拂而入,让我有着一种以新天地为目标而准备搬家的高昂感。然而——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啦——!」
朔前辈显然不太冷静。换作平时,她总是会坐在上座的位置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看着我干活,今天却偏偏不安地围着我忽左忽右地徘徊。
虽然她身上散发着好闻的体香,但说实话,只会让我觉得扰人心神。
「你自己一个人这么利落地在干嘛啦?」
「刚才那张纸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请立即撤离——』的」
「你打算就这么乖乖投降吗!?」
「不然还有别的选择吗?好啦来吧,把这个奇怪的狼型机甲带回去吧」
「啊,混蛋,不准抓它背上的双管炮塔!断了摔下来怎么办!」
「……真是抱歉」
既然这么宝贝它,干脆把它供奉在神龛上得了。
「我好久之前就想问了……翼君,你在家里从来不做模型的吗?」
朔前辈一边好像手背上擎着一只鹦鹉般抱着她那只已经涂成了黑色(原本是白色)的狼型机甲,一边露出了那种既不像生气也不像悲伤,而是像一位母亲担忧儿子未来的眼神。
「我真担心你长大后连喷绘笔的用法都不知道」
「装饰房间的话,我更喜欢用船舰或城堡的模型」
「这也太发烧友了吧?想走反差萌的路线?」
「我不太想被能熟练使用喷绘笔的JK这么说」
我们总是合不来。以前是这样,或许今后也是这样。从喜欢的搞笑艺人到煎蛋用的调味料,我和朔前辈的兴趣爱好就没一个重样的。
「……来这里已经,一年了啊」
「干嘛啦,突然感慨起来」
「当时文艺部的大家都已毕业了,正濒临着废部。那会儿说着『我们将亲手把它改造成一个有趣的社团!』……现在看来,那怎么想都是不法的强取豪夺吧」
「就不能说那是唯一高明的做法吗?」
面对不以为意的朔前辈,我感到一阵偏头痛。本来按照规定,成立一个新社团,必须要有至少五名成员,并且社团活动内容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查。然而,作为我们学校的一大特色,一旦社团成立,后续的管理就会变得极为松懈。
只要社团所属的学生没有清零,就不会被废除,而且据说社团的名称和活动内容都可以事后变更。在这种善意之下建立却漏洞百出的制度下,过去竟没有人对其恶意利用,简直是个奇迹。而面前这位说不定就是这个先例的缔造者。
「无意间卷入黑市非法打工的年轻人,大概就是我这种感觉吧」
「竟然把我这善良的市民当作罪犯」
「哪里善良了?估计,就是想找个可以偷偷打发时间的藏身之处而已吧……」
「算你说对了一半」
「至少找个借口吧!」
「哇——哦,好像个在质问男朋友出轨的女生耶」
尽管预见到会被前辈说『不管否认还是承认都会挨骂』的后果,我心里那个『麻烦女友』还是加速了起来。朔前辈却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突然竖起一根手指「不过呢,翼君?」,似乎要封住我的反击。
「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在这里做些什么。这一点你还是要相信的」
「…………」
坦白说,关于这一点——再把当时我的境遇、朔前辈的性格、以及各种情况证据算上——我其实并没有太怀疑。
问题在于她的动力,以及她那低到令人发指的规范意识。
「我一开始也期待我们会进行一些有益于公众的活动。为此,我甚至不惜助你一臂之力……然而,结果呢?」
也许是感受到了我眼中的怨气,「唔、唔嘿?」朔前辈的目光开始游移起来。
「结果就是一直在过着浑浑噩噩、懒懒散散、近乎毫无所作为的日子」
「这、这个嘛……应该说就像是沉睡的狮子,或者明天开始要认真起来了的那种……」
「可是从来没有认真起来过的结果,就是变成了现在这种状况吧?」
「怎、怎么了啦~翼君?今天的你,有点吓人哦?」
说着,朔前辈稍显笨拙地把她那原本被处以衬衫勒紧之刑的胸部凑近了过来。
「好啦,要不要来揉揉胸部放松一下?」
「……嘁」
「现役男子高生居然对胸部嗤之以鼻!?」
倘若真的在这里对她出手,对这种行为毫无免疫力的前辈很有可能当场失神晕厥过去,我深知这一点,所以作为代替,只是用一种好像在看养猪场里的猪般的冷漠眼神看着她。
「总……总之先来谈谈吧,好嘛?」
朔前辈解除了向我捧乳的动作,改用猫一般嗲声嗲气的语调撒着娇,试图安抚我的情绪。
「已经太晚了。现在大概就是该结束的时候了。谁叫我们完全没有一点能拿出来的成果」
「快停下,别擅自进入总结啊」
「这里用来放一些储物柜放不下的东西,或者作为自习室使用还是很实用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一直以来承蒙您的关照——」
「对不起嘛——!!」
「呜唉唉唉——!」朔前辈突如其来地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悲鸣(≠真的哭了),俨然在身体语言上演绎着歉意,鸭子坐于地上。她双手撑在分开的大腿之间,似乎在展示着服从,百褶裙下丰腴的臀部直接贴在地面上。
看起来就很容易伤到腰的姿势。
「诶诶……」
我不禁多少有点退缩,还是说困惑才对呢。仅仅从这不到三分钟的对话中,就能感受到我和朔前辈之间如同水与油的差异。我们分开并不会造成任何弊害,反而只是回归到应有的状态,这应该是共识。
「我们还什么都没能实现呢!」
朔前辈像是被突然的一纸休书击中的家庭主妇一般哭喊道。
「不正因为什么都没实现才该废部吧?」
「说漏嘴了……不对,说的是未来的事!我会深刻反省过去、洗心革面的。从现在开始我会认真对待社团活动。所以,无论如何请宽大处理,再给人家一次机会吧~」
「……」
这听起来就好像那种游手好闲的男人毫无诚意地声称着『这次我一定会好好出去找工作的』。对于这种转身就又会跑去打柏青哥的废柴,傻乎乎地说着「那就先给你这些钱来买套西服助阵吧-」的另一方,更是天生的二货。然而,不得不承认,朔前辈罕见地主动提出要改过自新这也是事实。
更何况,现在的情形是一个身材绝妙的JK正在如土下座一般鸭子坐在我面前,摆出着侍奉的姿态。对我来说,比起对她产生任何不妙的情欲,我宁可对超市里陈列的竹轮产生同样的感情。实在是无法视而不见的场景。
「哈~真是的……我知道了。总之先站起——」
「谢谢」
朔前辈几乎立刻站了起来,并像SM般「啪啪」地用手拍打着臀部沾上的灰尘。虽然我觉得她切换得未免有点太快了,但她这毫无羞耻心的(说白了就是有点老太婆作风的)举动,倒是让我保持了精神上的平衡,所以也还不错?
「好~了,既然上了这条船,那就干脆乘风破浪,跻身明星之列,让那些嘲笑我们没有实际业绩的家伙们大吃一惊吧!」
「抱有野心是好事,但问题是,这里到底能用来成立什么社团呢?总不能一直借用文艺部的名字吧……」
「完全同意呢。我们应该在继承前辈遗志的同时,把社团名称升级成一个更巧妙、更富有魅力的名字吧」
「还是要继承的嘛」
顺便提一句,这个话题我们之前也讨论过,当时提出的方案,记得经历了『文艺部Beyond』→『文艺部与密室』→『文艺部~破界篇~』这种、类似那种想回头再看一遍时发现根本分不清顺序的系列电影名字的漫长变迁后——
「刚刚临时决定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文艺部归来』」
到底去哪里出差了。
「有点迷失方向了的感觉,有更好的方案吗?」
「我想想……比如说为了体现奉献社会的精神,可以叫『侍奉部』;又或者为了表达想要成为学生们的好邻居的愿望,叫『邻人部』;再不然就叫『令世界更加盛大热闹的斋院朔夜之团』,然后用它的首假名缩写做名字──」
「能不能认真一点?你这根本就没打算继承前辈的意志吧」
「那~玩笑到此为止。我可是早就想好了一个能对当代年轻人产生超级吸引力的名字了呢」
「没过赏味期限的话倒是也可以……」
「呋呋呋……那么,就让我来公布」
朔前辈径直走到墙边,撕下了墙上依然停留在三月的挂历,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马克笔。随着『啪』、『沙沙』、『沙沙』的轻快声响——我的烦躁感也随之升腾的七秒钟后。
「锵锵~!」
宛如一个炫耀自己新年书法作品的小学生,实际上却已经是位高中三年级女生的朔前辈,手中展示出来的大张白纸上写着:
『文艺部( )!!』
字体有点偏向行书体,但先别管这个。
「那微妙的空白部分是什么?填上去啊」
「No No,这正是其精髓所在哦」
满脸得意笑容的朔前辈,字面意思地鼻子都高高翘起着。
「认为画作缺少点睛之笔,是一种肤浅的看法。说得更通俗一点──森罗万象、世间万物,一旦完成就只会走向衰落。所以,故意留下这未完成的部分,是为了避免灾厄……」
「类似不成三瓦,或者东照宫的逆柱(译注:日光东照宫是位于日本枥木县日光市的神社,是东照宫总本社,主祭神是东照大权现(德川家康)。其阳明门的正面和背面共有12根白色的柱子,只有门的背面从右边数来的第二根柱子是颠倒的,称为「魔除之逆柱」,理由是在日本人的哲学当中认为凡事只要到达了巅峰就会开始崩坏,因此故意将最后一根柱子颠倒代表未完成,象征永远都不会走下坡的意思)?」
「嗯。这么说得太准确了,反而让我高谈阔论黯然失色了」
毕竟是基于历史传统,的确很有说服力。
「可社团活动内容还是不明确」
「这只是表面上标注的罢了。其实我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哦」
「具体是什么?」
「文艺部(新宿之母)、文艺部(原宿之母)、文艺部(银座之母)之类的」
「这可是东京二十三区之外啊……为什么要用像占卜师这种的名字系列?」
「大家都喜欢占卜嘛,尤其是高中生,正是对恋爱向往满盈的年纪」
「是『充满向往』」
「因此,解决感情问题应该是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幸福」
「……难以置信,你该不会是打算帮助学生解决恋爱问题,并给他们建议,引导他们走出困境吧?」
「完全正确!」
对于朔前辈来说,这次的想法真是出奇地靠谱,让我感到十分意外。
且慢,不能高兴太早,这计划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总的来说就是恋爱传道士的传奇诞生!真令人跃跃欲试呢~」
「稍微打扰一下你这份跃跃欲试……那个,恋爱传道士,是谁?」
「自然是本小姐哦,本-小-姐……哎,啊啊——!你用鼻子哼笑了吧刚刚——!」
这真的很难不笑出来。就算她总是自称百战百胜的恋爱通——
「但朔前辈你根本就没有男朋友吧」
正中靶心的直球言论让朔前辈痛苦地咕哝了一声「咕唔!」,随后垂死挣扎起来。
「现、现在的话……的确是,现在的确……」
「你想含糊其辞暗示以前有过,但我觉得那也很可疑。不,其实你根本没有过吧」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因为一个正常歌颂着青春的高中生,是不会整天泡在这种地方虚度光阴的!!」
「你这根本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我自己当然明白,所以才说这计划是行不通的啊!」
我的适性同样也不合格,这就意味着这个只有两名成员的社团已然全军覆没。
「拜托了,重新考虑一下吧,好吗?」
「……不要。就这个。已经决定了!」
「你、你这人真是……」
朔前辈把头一扭向一旁,精神年龄瞬间倒退十岁。如果侧耳倾听,还能隐约听到她在嘀咕什么「我在『女神异闻录』的圣诞节活动中同时攻略了九个人呢」还有什么「在『心跳回忆』的情人节时我从所有人那里都收到了巧克力呢」,完全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多到数不胜数的坏习惯其中之一——一旦被人说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反而会拼命想要实现、通称为『逆天而行的邪鬼』的习性突然发作。一旦变成这样就已经很难阻止她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要开一个烦恼咨询室,仅限于恋爱问题是不是有点过分?稍微扩大一下范围,说不定会吸引更多人」
「也有一定道理呢。那么,暂时就叫作文艺部(迷途羔羊大募集!)吧」
「这名字真是充满了可疑的气息」
「管它呢(译注:原文:ケセラセラ,源于西班牙语Que Sera Sera,意为顺其自然,世事不可强求)。我只看到大群的羔羊即将蜂拥而至的未来!」
从何而来啊,那份自信?明明知道对于那种说着『好想老了之后在乡下开一家小咖啡馆呢~』的女人一笑置之就好,但我却一点笑不出来。因为我有种预感,这次的嘲笑会折返回来打在自己头上。果不其然——
「这样的话,好好宣传和推广一番,就拜托了哦~」
「……」
朔前辈双手合十,身体微微倾斜,用一种她那乌黑的长发映衬得恰到好处的绝妙角度请求我帮忙。倒并不是因为她那刻意装可爱样子让我心软了。促使她改过自新的那个人是我,给她压力的那个人也是我,既然是自作自受,我也无话可说。
「接下来会很忙的哦。总之先要准备一个水晶球……」
「你今天格外有干劲呢」
「那当然了!即使是为了翼君,这个社团我一定要保住!」
「……哈,为了我?」
「毕竟要是这里不能用了,亲爱的翼君放学后就没地方可去了吧?」
「我会很普通地回家」
早知如此的话,倒不如让她继续沉迷于那些毫无统一性可言的幼稚游戏好了。会产生这种想法,我或许已经跟前辈是一丘之貉了。
文艺部(类似的某种存在)决定重新启程的翌日。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吧」
随着午休时间的到来,我冲向了小卖部——一边咀嚼着最后一个抢到手的法棍三明治,一边早早感受到了这个概念的破绽。
摊开在桌面上的,是从教师办公室拿来的两张表格,是关于社团活动的变更申请。
一张上写着『文艺部( )』这个意味深长的名称,另一张上写着『在陪伴学生解决多样化问题的过程中,研究培养青少年健全心灵的正确方式』云云——这个由朔前辈在不到三分钟内想出的、富有绝赞意义的活动内容。
之后只要将它们提交给学生会,并经过宽松的审核,就看似万事大吉了。
──要不要再冷静点想想?
如果这个申请被批准了,那朔前辈(……还有我)就会正式获得为青春期学生提供建议的超级顾问的称号。当然,正常人应该不会向这样一个可疑的组织寻求建议,但万一真的有那种天真无邪的小羔羊来寻求帮助呢?朔前辈(……还有我)真的能够引导他们吗?
我可以断言,我的话肯定办不到。无论是给予陪伴,还是去说教,都不符合我这性格。
而这样一来,朔前辈的出场就成了必然。可与其听那人高高在上的指点迷津,还不如去向公园里的蚂蚁诉衷肠来得更有益——我之所以会这么想,全是因为我很了解她有多么得不靠谱。然而,她的外表却极为出色,加上嘴巴也很能说会道,倒是也具备了一点类似心理顾问的素质……不过,实际情况究竟如何其实并不重要。
毕竟我们的目的只是为了对外展示『我们有在工作哦?』的假象。即便是华而不实的门面工程,甚至触犯了『景品表示法』(译注:景品表示法,是日本为了规范商品和服务交易中不正当的赠品和表示方式,以保护普通消费者的利益而制定的法律)也无所谓。充分利用朔前辈的领袖魅力,将其塑造成一名教祖,再向聚集而来的信徒们灌输些『似是而非的言论』──
「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诈骗团伙头目的……」
良心的苛责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倍感痛苦。
心理咨询该摆脱谁才好呢。
在充满闲聊与欢声笑语的教室里,我那如同乘坐在井之头线电车上的上班族般的空洞目光,肯定散发着出一种让人难以接近的气场——
「没事吧,古森君?」
就在这时,一名勇者踏入了这个阴郁的领域。
听到这个柔和的声音,抬头一看,一个发色并不张扬的女学生正俯视着我。眉清目秀、温文尔雅,兼具知性与亲和力的完美结合。整洁的校服穿着得体,看起来十分聪明,与朔前辈那种非法风俗店的打扮截然不同。
「……舞滨」
「嘿。怎么了?填写方式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教你哦」
「没事的,不如说有些过于顺利了」
「那就不要像世界末日来了那样耷拉着脑袋啦」
「我会担心的」轻声责备着的她,名字叫舞滨碧依。
即使是至今还不能完全对上班上所有同学的脸和名字的我,也记得这个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同班的女孩——或者说,大概去年入学第一天就记住了舞滨的名字。她就是这样一个显眼的存在。
「哦,真的已经写完了呢。效率真高」
「只不过是写完了而已,还没决定是否要提交……」
「稍微~借我看下」
「啊,喂」
她那纤长的手指轻轻一伸,两张纸就被夺走了。
「吼吼,呋姆呋姆,文艺部括号空白反括号,吗。原来是这样呢……」
「别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啊」
听起来真的太蠢了。虽然我恨不得挖个洞直接通向巴西,但舞滨只是饶有兴趣地眨着眼睛,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嘲笑或是批评。
「这个,是要理解为一个包括了空白部分的名称吗?」
「作为一个希望吧。不行吗?」
「不不,应该没问题的。使用的文字应该没有特别的限制」
「还真是松散过头了,这学校……」
「那我就帮你提交了哦」
连说「等等」的时间都没给我,舞浜已经把整齐折好的纸张放进了她的胸前口袋里。她虽然身材苗条,却绝非病态的瘦弱,胸前的隆起清晰可见。不是,大小本就不是关键问题。
倘若我无礼地伸手去拿,那就会导致社会性质上死亡,所以完全没有办法抢回来。
「放心吧,我会负责任地交给学生会长的」
舞浜并没有对我投去的埋怨目光误会成性骚扰,反而仿佛在说着『尽管看吧』一般挺起了胸膛,真是个无可挑剔的圣人。她从去年起便一直担任学生会干部一职,之前也耐心地教过我如何提交各种申请。
「顺便问一下,这个审批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只要会长和顾问老师盖个章就可以了,大概放学后马上就能……诶,难道说你很着急?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办?」
「不急,真不急。你过后把它撕掉扔了我都无所谓」
「才不会撕呢。难得重新启动了,文艺部括号空白反括号」
「都说了别念出来啊,太羞耻了」
「才不羞耻呢,才不。看了你们的活动内容,似乎是要办个类似烦恼咨询室的东西吧?我觉得这个概念很不错啊——」
「……你认真地这么觉得?」
尽管我的想法完全相反,但舞浜非常坚定地点着头「超认真地」。
「同世代的人们当中,应该有不少人希望能够轻松地找别人聊聊自己的小烦恼吧?而且不需要有什么负担……你看,甚至还有专门做这种事情的视频频道呢」
「所以潜在需求是很高的,吗」
「尤其是我们学校,嗯——以宽松、自由的校风为卖点,更加适合」
作为卖点什么的,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自由的校风,能和烦恼咨询的需求挂钩吗?」
「只是单纯在说有各种类型的人聚集在一起。比如斋院前辈……嘛,也包括我。毕竟这里有很多神传生呢」
「感觉朔前辈应该没打算把其变成专门给神传生提供的避难所」
「不不,不如说其实更烦恼的是她们周围的人呢」
「……」
「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哦」
以舞浜的性格来看,她的话大概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在排斥歧视、大力强调政治正确的如今,大多数神传生都会公开承认自己的身份。不过据年长两代的老人们说,这在过去是『根本无法想象』的。在我们出生之前,似乎发生过各种各样的纷争。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真庆幸我们出生在这个好时代啊」
「这话可不像是能从高中生嘴里听到的」
「和你在一起,我从来都没有烦恼过。不过,和朔前辈的话,烦恼倒是多得数不过来」
「前半句让我挺高兴的……不过斋院前辈和古森君,关系很好吧?」
「谁知道呢。如果社团解散了,说不定我们的关系很快就断了」
「那就更要努力让社团存续下去」
「……也就是说,我只剩当诈骗犯这一条路了?」
「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懂」
舞浜无奈地苦笑起来,然后加了一句「若是要给些普通的建议的话」。
「还是要努力提高活动实际业绩吧——。再有就是增加部员人数,有具体数字表现的话,学生会这边也更容易作出评估」
就算部员随便招募几个,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另一侧。
「提高活动实际业绩?可烦恼咨询又没有对决或是比赛什么的」
「唔嗯,这就是难点所在呢」
文化系社团的主要社团活动是发布作品——天文部的话会拍摄天体照片,美术部的话会绘画,总能留下点某种形式的成果。
「比如说,给每个来咨询的人发放调查问卷怎么样?」
「……类似『请告诉我们您来本店后的感想』那样?」
「对对。如果问卷上写着『帮大忙了!』、『还想再来!』、『会推荐给朋友的!』之类的话,不就能证明这个社团的实际存在价值了吗?」
「……相反地,如果问卷上充满了『一点帮助都没有』、『再也不会来了』、『完全不推荐』之类的评价,恐怕立马就会被废部吧」
「这就要看古森君的手腕了」
实际上靠的是朔前辈的手腕。不管怎样,我只觉得不安。
「嘛,反正你们可以慢慢来,一年时间足够考虑了。至于那张告示,也不过就是个提醒,并不意味着马上就会被废部」
「这话可真暖心……对了,舞浜,你现在有没有什么烦恼?」
「马上就开始招揽客人了呢,真是能干。不过,唔~嗯……我一时倒是没想出什么烦恼。说到底,我个人就不太喜欢把别人牵扯进自己的私人问题中」
「听到你这么正常的想法我就放心了」
「不过,也有些人和我不一样,『只要有人愿意听我说,我就会觉得轻松』,有这种想法的人也不占少数。所以我觉得可以慢慢等这些人来找你们……咦,糟了,都已经这个时间了,关于各社团活动的会议要开始了,我差不多得走了」
「啊啊。总之Thank you了」
「完全不用谢。我会为你应援的啦」
舞浜最后可爱地挥了挥手,然后一路小跑着离开了教室。
和她这样有常识的人(和某个怪人相比)接触后,我的HP回复速度明显开始急速提升。但遗憾的是,还没等我来得及好好品味这股余韵——
「真好啊,舞浜同学」
「……干嘛啊,泷泽」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旁边站着个轻浮男。他似乎是在找准时机才出现的,大概早就在远远地窥探我们这边的情况了。
「漂亮、开朗、头脑聪明、还懂得体贴他人。这样的人不受欢迎是不可能的吧,哦咿」
「也许吧」
虽然我不愿被当成和这个鼻息粗重家伙得同类,但从愿意花费宝贵的午休时间来帮我解开心结这一点来看,舞浜的人品确实值得称赞。无论对于男生还是女生,她都极具吸引力,总是处于圈子的中心。仅凭这一点,她已经是一个罕见的存在。而对于一部分男生——比如眼前的泷泽这样的家伙——来说,还有一个更让他们无法忽视的理由。
「而且舞浜同学,还是个『人鱼』来着吧?啊,还是说『美人鱼』听起来更惊艳?」
「『随便怎么叫都可以』,她本人是这么说的哦」
人鱼(mermaid)——在神话中,通常被描绘为上半身是女性,下半身是鱼的种族。不过,现实中的她当然有一双正常的腿。
「人鱼啊……总感觉光是这个身份就让人觉得她肯定百分之百是个美人啊。只有我这么想吗?」
『只有你这家伙这么想』——这话可就不能随便说了,因为有一些事实的确让人不得不重视。
「人鱼都是美人的统计结果,很早以前就被提出来了。精灵也是如此」
「唉~。那魅魔也是类似的群体吗?」
「把她们放在一起可太失礼了。对于人鱼和精灵来说都是」
「你这家伙,对那个人有点毒舌吧……不过,说到人鱼,果然还是要提到她们那优美的泳姿吧。要是参加奥运会的话,是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拿到冠军?」
『这种想法太简单粗暴了』——也有一些让我无法说出这句话的事实。
「轻轻松松就能夺冠是不太可能的。人鱼的游泳能力的确较为优秀,但这是因为她们的皮肤具有某种特异性——不仅仅能减少水中的阻力,还综合了其它复杂的因素。总之,人鱼的确能比常人游得更快。但这是假设她们全裸参加比赛的情况下的结论」
「吼。所以你是说,人鱼不穿泳衣的话反而游得更快?」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现在最新的高科技泳衣不仅具备着出色的防水性,还能通过压缩肌肉减少振动,其性能远远超过了人鱼的皮肤。总而言之,在现代的游泳比赛项目中,人鱼和我们没有天生的优势差异。毕竟技术是后天习得的,没有差异是理所当然的——啊!」
我又一次犯了错误。这时的我简直像个有着恋人鱼癖的变态。虽然已经做好被泷泽冷眼相待的准备,但他却啪啪地拍着手笑起来「真是精彩的解说」。
「我都不由得想象出舞浜同学光着身子裸泳的样子了」
「想象就想象,别说出来」
「舞浜同学对古森君还真是特别主动啊……还是说特别温柔呢。真羡慕你小子啊」
「只是对她面对所有人都很温柔所产生的错觉吧」
对我来说,舞浜或许是特别的一个,但对她而言,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为普通的沧海一粟。这话放在泷泽身上也一样,他现在不过是出于一时的心血来潮站在我旁边罢了。
不过,能够站在这样的立场上,对我来说已经是至高无上的幸福了。
当天,放学后。当我结束了值日生的工作,刚走出教师办公室时。
「……哦?」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舞浜发来的消息。
『社团的名称和活动内容的变更已经通过审批了哦——』
「通过了啊……」
终于要正式启动了。脑海里浮现出朔前辈兴奋地提议『来发传单吧~』、『来做海报吧~』,然后把这些工作全都托付于我的样子。
「……还是优先考虑招募新部员吧」
为了分享这份喜悦,「要加油了,喔——」,我难得地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啊啊——,找到了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起来,吓了我一跳。转身一看,一个女生正气喘吁吁朝我走来。她那双高高吊起、却依然睁得大大的眼睛,换作平时大概会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
「可让我好找啊!」
可现在却完全相反,给人一种随时可能会扑上来咬人一般猛兽的印象。
「刚刚可是绕着教学楼找了好一大圈啊!很像是雨天里的棒球部队员吗我!」
「……那可真是辛苦您了」
「你在这里干嘛——?」
「今天我是值日生,刚把日志送去教师办公室」
「啊~,要是早点说一声多好,这种事。哈——好累……真是累死我了」
她一边用手指勾着开了衬衫领口的两三颗扣子,另一只手扇着红彤彤的脸蛋,锁骨上浮现出的汗珠显得格外炫目。倘若朔前辈做出同样的动作,十有八九会有某对不该露出来的东西掉出来,但她的话,这样的顾虑倒是没什么必要。
具体为什么就交由各位的理解吧。
「…………」
我的脑中『这家伙是谁』的疑问,变成了『这家伙是谁来着』。
垂在一侧的马尾发色明亮,让人联想到家里养的茶色虎斑猫。素颜感十足的自然淡妆,短裙下的一双过膝长袜,脖颈和手腕上还挂着些许饰品。
无论从哪一点,都展现出了一个典型的现代女子高生。这是我平时很少打交道的一类人种——终于,我有了些许线索。班里有个常常在不合时宜的场合下用敏感话题和男生们热烈讨论,最后总是以一句「吵——死了!」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大名鼎鼎的辣妹。
而眼前这位我似乎在团团围住那位辣妹的追随者人堆中见过。论地位的话,或许是个次级角色……哎,这种失礼的想法不该有。虽然我们这个班组建还不到一周,但毕竟怎么也是个同班同学。
可即便如此,我、我这人居然——
「咕唔」
「呜哇,你没事吧!?」
我捂住胸口,紧咬着后槽牙,少女惊讶地跑到我身旁。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后背,一抹无比纯正的『辣妹』芳香扑鼻而来(堪称百万石(译注:日本麻将地方役的一种役满牌型,形容十分纯粹)级别)。此外,她对我也的确非常温柔。这两点都加剧了我的痛苦。
「是心脏痛吗?心绞痛?高血压?」
「还没到那个岁数……不过,即使年轻也不能掉以轻心……」
疼痛的其实是心灵。
——无论怎么拼命回忆,我就是想不起她的名字。
哪怕一个字都想不起来。这可真是个严重的事态。与某位魅魔不同,我可不想失去最最基本的常识,所以绝对不可能毫无顾忌地问出『What’s your name』这样的话。
仅存的一缕希望就是,彼此都失去了记忆,处于『你的名字是?』的那种状态,或许还可以平摊这份痛苦。然而——
「……总感觉,是那个呢。蝙蝠君与『在电车上会给孕妇让座』这种平时给人的平时给人的第一印象相反,其实内心很……那样的,嗯」
「请不要顾虑,继续说」
「应该说是有点阴郁的感觉。仔细看的话,眼神常常死气沉沉的。啊,小利曾说过你是那种『外表看起来很不错但是在家会对老婆有精神虐待倾向的人的面相』,但我倒没想过你会有那么坏……」
「谢谢你提供的关于我恶评的珍贵插曲」
「抱、抱歉!不过这可不是我说的哦!?蝙蝠君你常和泷座混在一起,所以小利才这么说的」
「泷座……啊啊,泷泽」
她的口音太关东腔了。而『小利』就是之前提到的那个强硬辣妹。
关于我风评被害的事先暂且搁置。不出所料,关于我的绰号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对于这种不经意间的知名度,我再次感到厌烦。责任人到底是谁?我眼中闪烁出诅咒的火花,恐怕看起来像是个施虐狂。
「所以才觉得你眼神可怕啊,蝙蝠君」
「那让我变得可怕的发言是谁说的?」
「都说对不起啦~……可即便如此!我一直觉得,『蝙蝠』真是个厉害的姓呢」
「哈?」
「笔画这么多,写起来会很酷的吧?比如在考试的时候。放眼全国也没几个人——」
「……………」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不禁一时语塞。
——这女孩,居然误以为『蝙蝠』就是我的本名!?
这让我受到打击的同时,也意识到这终究是不可避免的悲剧。现在在学校里,『我=蝙蝠(哺乳纲翼手目动物)』的认知已经压倒了我原本的名字,占了主导地位。
然而讽刺的是,这种误解也给我带来了一丝宽慰心理。既然她也不知道我的真名,那么我也可以稍微放松一点,摆脱礼节束缚。
「啊——,抱歉……说起来,你的名字是?」
「哈!?居然在不知道我名字的情况下和我聊了这么久!?」
「嗯,真是很长一段历程」
「一上来直接问不就好了嘛——!我还将你肯定知道当作前提了呢——尴尬死了……」
她刚刚平息下去的体温又被点燃了,开始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松松垮垮的前胸。应该是个羞耻心大于愤怒的和平主义者吧,而且在各种意义上的警戒心都非常薄弱。若是我再将这一点指出来,她怕是浑身都要熟透了——
「……干嘛四十五度仰着头?」
「我是『看不见的东西就不会想去看』主义者」
「意不明(译注:猫娘JK的口音非常东京的年轻人化,很多词汇都喜欢简化着说,译者会尽量还原这种感觉)。人家的名字是狮子原真音啦——!」
终于听到她的情报解禁,我的脑子也开始迅速运转起来。
「……啊啊,狮子原」
「嗯!想起来了?」
「在第一次班会自我介绍时,说着『虽然我是猫,名字却叫狮子。嘎嗷!』而且还加上了很夸张的猫爪手势,结果却彻底冷场掉的那个女生?」
「……这种事你忘了的话我会更开心的」
狮子原显然回想起了当时的场面,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顺便一提,说她冷场也并不完全准确,因为她在意识到情况不妙后马上说着『啊,没什么,没什……』便红着脸放弃了搞笑,像个不合格的搞笑艺人。
「这种事就得镇定自若堂堂真正地做,这就是铁律。表演者的羞耻感是会传染给台下观众的」
「意料之外的演技指导!?」
「不过,我倒是认可你敢于尝试搞笑或是讨好的勇气的」
「才没有刻意搞笑或是讨好呢!只是,我觉得自己的个人角色太薄弱了……除了这个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个性』……不就只能多用用它了吗?」
狮子原一边扭捏地用手指不停地玩弄着衣角,一边偷偷瞄向我。虽然她是在寻求我的认同,但那窥探的眼神中似乎又希望我能否定她。不过,由于我对她的了解实在太少,实在无法判断该作何回应。
「啊——,你是『猫妖(Werecat)』来着吧?」
先稳妥地确认事实。虽然这不过是闲聊的延伸,但狮子原似乎从中解读出了什么,「唔忸……!」地嘟起了嘴,将那小小脸蛋上的五官皱到了一起。
「名字没记住,却把这个牢牢记住了呢」
「这都多亏了你那声『嘎嗷!』」
「都说了快忘掉啊!」
「我倒是不讨厌那一幕哦」
「那、那个还挺好的……嘛?可是……我还是觉得除了那件事外,我似乎没能给人留下什么印象」
「能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就已经很不错了」
「没事啦,别安慰我了。大多数人对我的印象不过是天天跟在小利屁股后面的小跟班……嘛,这样倒是也够……不对,也不完全够……」
「到底够还是不够?」
「我也不知道」
狮子原笑着说道,但隐约流露出了一丝受挫的情绪。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啊——啊——,要是我也有那种像是『更张扬更惹眼!』的个性就好了——」
「……」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聊到这个话题,但看来她的确抱有些烦恼。
而且是那种有着强烈上进心的类型。在我看来,光是她是个『辣妹』这件事就足够让她成为校园等级中的强者了。不过,恐怕即使是在辣妹的内部圈子里,也存在着森严的等级划分吧。
当然了,男生中也存在着种姓制度,但那些会在意自己等级的人,是不可能去加入只由两名部员组成的可疑社团的,更别提在被人说成『在家会对老婆有精神虐待倾向的人的面相』时还能保持沉默。
总之,已经完全自我放弃了的我,是无法理解狮子原的心情的。
「那么,要坚强地活下去啊」
「诶,啊,好?」
「下一个段子,我很期待哦」
我以这句毫无用处的激励作为了告别的寒暄。
「等等等等等——等!」
狮子原像个只有干劲这一块才比别人多一倍的新晋搞笑艺人一样拦住了我。我本想不和她对视,试图从一旁经过,但她却「喝呀!」地用力钳住了我的手腕,手心里还微微出着汗。
「……干嘛啊?」
「好不容易找到你了,我可不会轻易弄丢的哦!一会有事吗?」
「有得很。接下来我要出席社团,接受几乎是拷问般的修炼」
「这样的话别去就好了啊……不对!社团指的是那个吧,文艺社括号什么什么的玩意吧?」
刚刚得到学生会批准还没到三分钟的新名称,她是怎么知道的?
对于我的疑问,狮子原给我的回答是「午休时,你不是和碧依说话来着嘛」
「你当时在偷听吗?」
「只是因为就在附近所以才听到了而已。不过,我感觉大家都对蝙蝠君的话很感兴趣哦——尤其是提到魅魔前辈的时候」
「闲人可真多」
「我对她也很是憧憬啊~」狮子原华丽地无视掉了我那番力所能及的挖苦。那一脸陶醉得宛如脑海中开满了郁金香花田般的表情,我见得多了。这意味着她也同样被『斋院朔夜=完美的女性』这种幻想所囚禁,成为了受害者之一。
「我听说那位前辈的人生经历和一般人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简直就像个理想的上司那般的文化人!一定能从她这里得到很好的建议吧~」
「……」
为了不被理想的上司和文化人起诉,我本应果断否定才对。
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我已经明白了狮子原一直在找我的原因。
「难道……你是想作为来向我们部长咨询的客户吗?」
「对——对——!就是这样!」
果然不出所料,她是我们社团值得纪念的第一位客人。这未免也太顺利了,我甚至可以预见到将会受到那位『理想上司』的赞赏。然而,我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晴朗起来,反而露出了阴天时错过了末班电车、四处寻觅能凑合睡一宿的胶囊旅馆的社畜般的沉痛眼神。看到我这番神色,狮子原不禁也焦虑了起来,双手不停地搓动起来。
「该、该不会,咨询费用很贵吧……?如果可以的话,拜托能不能采用猪崽支付的方式?」
如果说的是分期还款(译注:日语里猪崽和信用卡分期还款发音相近)的话,那可千万别碰啊。
「我们不会收钱,但你得帮忙填写一份简单的调查问卷」
「诶,只需要这样吗——?太好了太好了,那种东西让我写多少次都行!」
一瞬间,我尝试了下在脑中将她说的「写多少次都行」替换成了「脱多少次都行」,却竟然没有感到丝毫违和感。
这女孩对他人还是多点戒心比较好。虽然欺骗如此天真的女生是无法饶恕的,可既然她是出于自愿希望入教(?),将她拒之门外未免也太过可怜。
「……那么,跟我来活动室吧」
「好喔好喔,麻烦啦——」
前进是地狱,后退也是地狱,我正踏上的是一艘进退维谷的泥船。不管过程如何,等待着我的只有即将沉没的未来。
『Werecat』——用汉字表示一般是『猫妖』。
被归类为所谓的兽人系『神传生』。正如『狼人』具有类似狼的特性一样,猫妖则具有与猫(指的是家猫的起源——一种小型山猫)相关的特性。
也就是说,『虽然我是猫,名字却叫狮子。嘎嗷!』这样的自我介绍,首先确认了猫妖和大型猫科动物——狮子之间的关系并不大,接着自嘲依然背负着狮子的名字,最后还来了个『嘎嗷!——刚刚可是狮吼哦!』这样一个吐槽点。我认为这是一个高完成度的自我介绍,但似乎并没有得到观众的广泛支持。
无论如何,基于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她并没有奇幻世界常见的兽耳或尾巴的特征,也没有皮肤被动物的毛发所覆盖。那么,她到底具有哪些不同寻常的特点呢……哎,不知不觉又开始这种谜之解说的口吻了。
在前往活动室的这段时间里,由于很闲,就随便在脑内整理了下文字。
一路上,狮子原像是生怕三秒的冷场就会导致『放送事故』一样,一直喋喋不休——然而内容极其空洞,我始终机械地回应着『啊啊』或『嗯』——不过,随着我们接近目的地,她的语速逐渐放慢了下去。
「糟、糟了,总感觉好像突然紧张起来了」
「你不是那种会认生的吧」
「不是说过那是我憧憬的前辈吗!嘶——,哈——」
终于抵达了三楼的最里面、门上还没更换文艺部牌子的活动室。少女缓缓地深呼吸着,手按在微薄的胸部上,动作稍显夸张,仿佛那份紧张都要传递给我了似的。但说实话,此刻正向我迫近着的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紧张。
朔前辈应该就在门的另一边。如果她不在,那某种意义上会是种解脱。
『我现在要带一个想要来咨询的女生过去了,麻烦您严肃点』
对我刚刚发的这条有些谏言意味的消息——
『了解,我会顺其自然的哦』
这回复让我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反而让我感到一阵凭空而来的慌张。
打个比方,就像是一个一直独居的人突然有了访客,手忙脚乱地将散落一地的淫秽物品一股脑塞进柜子里。况且,那个『行走的十八禁』,就算给她上了手铐、捆上绳子,似乎也能从深渊最底端爬出来。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如此地荒唐可笑。
「没敲门就进来了,失礼了——」
「啊,等——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无视了狮子原语无伦次的小声嘀咕,我抱着拔出介错刀的心态,推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活动室一如既往的风景。背靠窗坐在部长椅上、正看着一本封面故意被书皮遮住了的文库本的黑发美人,侧目瞥了我们一眼,唇角微扬。
「……嗯,来了呢」
若是单单这样来看,前辈这副外表的说服力的确十分惊人,哪怕只是把书签夹进书里,或者简单地把书放于桌上站起身,就连这样稀松平常的动作都像美得宛如一幅画卷,甚至不禁令我心中生出一种「难道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能抽出『知性的朔前辈(SSR)』吗……?」的微妙期待。
「干得太漂亮啦,翼君!」
期待瞬间破灭。知性的前辈(根据我的调查)是不会这样满面笑容地朝我比出大拇指的。
「这么快就抓到只小羊羔,到底用了多少非法手段?」
「别把我说得像个黑社会打手。而且当着人家的面,小羊羔之类的话就……」
「而且还是个超年轻的少女!你已经有承担好责任的觉悟了吧?」
快闭上嘴啊,优雅都要流光了。
正如她所宣告的,朔前辈展现出了自身百分百的天然状态。场面已经不是简单的糟糕就能形容的了。面前的客人已经有『抱歉,进错店了』的念头了,而我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能挽留她。『如果想撤退现在正是时候』,我正回过头,想给她传达这个意思——
「呼、呼啊~~~~~~……」
「狮子原?」
她发出了某种类似甲子园警笛声一样的怪声,双手合十作祈祷状,这大概是她下意识的反应。宛如见到了备受青少年喜爱的超级模特一样,狮子原的两只眼睛中闪烁着星星,藏在了我背后,不停地拉扯着我的袖子。
「天、天啊……蝙、蝙蝠君,这可太不妙了……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升天了!」
「不妙的是你的词汇量」
「前辈也太美了,真是神一样的存在。简直是半个神明大人了!」
「神明大人大概是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把人当作小羊羔的」
「不不,我根本都还不够格当小羊羔!」
狮子原边说边拍着我的背,「你看起很像是那种会被奇怪的宗教忽悠过去的人……」正当我委婉地建议她最好提高下自己的智商时。
「你们,关系真好呢?」
一脸坏笑的神明大人向我走近,背后的小动物顿时吓得哆嗦了一下。
朔前辈越过我的肩膀窥视着她的身影,「原来如此……是个辣妹呢,翼君?」。虽然这个确认让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我还是回答道「是个辣妹呢」。
「这个确认,有必要吗?」
规规矩矩吐槽着的狮子原,终于从我身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真惊讶呢,没想到翼君竟然有这么可爱的朋友」
朔学姐微微一笑说道。狮子原连忙摇头。
「啊,没有没有!可爱什么的,诶嘿嘿……」
虽然她的表现可以称得上是究极御宅族的典范,但让我更在意的是。
「……朋友,吗……」
「对此你有什么疑问嘛!?」
「他一直就这样,别介意」
「哈、哈啊。既然前辈这么说了……」
以我的独白为契机,这两人的距离多少缩小了一些。
「欢迎来到——文艺部(略)。我是作为部长的——」
「是斋院朔夜前辈吧!您的大名在下早有耳闻……啊,抱歉,自我介绍得晚了。我是二年A班的狮子原真音。因为姓很难听,我不太喜欢,所以请用名字称呼我」
「知道了。多指教哦,真音同学」
「好的!啊,蝙蝠君也可以叫我真音哦。也有人叫我『猫猫』(译注:原文:マオマオ(MaOMaO)。『真音』(MaOn)的日语发音很巧合地(也可能就是有意为之)酷似中文『猫』的发音,而真音恰好就是猫妖,所以这里直接译为『猫猫』)所以这么叫我也可以……」
「算了,我还是叫你狮子原吧」
「嗯,真是死板……不过」
随着紧张感的缓解,狮子原环顾了下四周。我本来预计她的第一反应会是『这地方真小呢』或者『夕阳好强烈』之类的。
「真是好漂亮的房间呢!」
眼睛上装了什么特殊滤镜吗。
「吸吸、吸吸……哇~还有些许法式红茶的香味呢~」
那是英国的。亲戚旅行(给我)带回来的伴手礼。
「点心看起来也很有文艺复兴的风格,超有贵族气质!」
那其实是朔前辈买的RUMANNDO(译注:一种诞生于1974年的零食,一层层包裹起来的卷心条状饼干)。
「不过不过,也适度地有些接地气的感觉呢……那个小狗模型,是蝙蝠君是做的吗?」
「诶,啊,嗯……」
「好厉!真不愧是男生!不过我个人的话还是更喜欢带些网红风,或者猫系的」
别对ZOIDS要求什么网红风啊。朔前辈快别说什么「闪电狮那种?」的了。
「优雅的美感,精致的环境……和前辈很相称!」
「啊啦,啊啦,嘛,嘛。我竟然这么优雅而美丽吗?」
「是的,尤其是前辈的眼睛,真的特别漂亮!这么近距离看着,总有种好像要被吸进去的感觉……」
狮子原抬头面朝着朔前辈,与她对视着。由身高差产生的自然角度,令人联想到一些姐妹百合那种很尊的场景。
「谢谢。不过……不可以一直盯着我看哦」
朔前辈用手指比了个X型,提醒着狮子原,而后者则露出了「?」一般的表情。
「若是那样,迟早会爱上我的」
伴随着前辈这句台词,「……诶,啊,唉!?」狮子原愣了一下,随后瞬间泛起红晕。前辈这句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的台词听起来完全像是在调情,现场也变得更加暧昧,一股仿佛随时就要喊出『姐姐大人』似的氛围。
「视线相对,是作为魅魔魅惑能力(charm)的触发要素哦」
「Charm……啊!就是那种会让人神魂颠倒、被迷得死去活来的、魅魔的厉害招数吗?」
「当然了,短时间内并不会有太大效果……」
「积少成多就会慢慢被迷住,呢。所以我一般都会尽量避免与他人长时间对视」
「诶?可是前辈和我说话的时候,还有和蝙蝠君说话的时候,不都是正常地……」
「你以为我在看着眼睛吧?其实不然哦。我的话,通常是会把视线放在对方眉间和嘴之间形成的倒三角区域,在这个区域之间来回游动。这也是一种避免给人压迫感的交谈技巧哦」
顺便一提,出于同样的原因,朔前辈也极力避免与人有肌肤接触。虽然感觉没必要刻意去避开,毕竟除了欧美人或者派对狂人,普通人之间并不会动不动就触碰对方身体。但现实是,女生这种生物就是经常会被目睹到毫无理由地将身体紧贴在一起。
「哈、哈啊……看来您也很辛苦呢」
狮子原如是说,似乎的确感受到了些许不便之处,但朔前辈本人却满不在乎。
「完全不——反倒像是在进行应对写轮眼的战斗训练,还挺有趣的」
「写轮?」
「是与白眼和轮回眼并列的三大瞳术之一哦。虽然其复制能力经常被强调,但它的本质其实是通过高超的动态视力看破忍术、体术和幻术——」
「狮子原,别站着说话了,坐下来聊吧」
「哇,太贴心了,谢啦——」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强行打断了谈话。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一记漂亮的解围,不过被打断的朔学姐显然有些失望,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正说到关键的地方呢……』的无声怨念,我则同样无声地回应着『你少年漫看太多了』。
现在可不是把客人晾在一旁开始火花四溅的时候。
「……你们俩,有种青梅竹马的感觉呢」
狮子原笑着说道。她很爱笑,总是能让气氛轻松起来。虽然她的发言本身总让我有一种「你啊,果然还是太容易上当了吧」的担心。
『看来还得准备些法国的红茶和高档点心了』
就算是玩笑,我也没烂到真会将这话说出来。
「所以,你也想稍微磨练出一些自己的个性?」
「是的。我既不像斋院前辈那样漂亮,脑子也不太好用,说不出什么有趣的事情。就算在圈子里,也只是一直在像傻瓜一样地笑……」
茶会进行得差不多的时候,文艺部(迷途羔羊大募集!)的第一份任务便开始了。
面对面而坐的两个女生,如同面试官和求职学生一般,而我则隔着长桌从另一侧观察着她们的对话。
将她们的谈话当成背景音乐,集中注意力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这台笔记本是某次朔前辈说着「计算机研究部转让给我的」(颇有些来历不明的感觉)带来的,没想到如今在这个时刻居然派上了用场。
我正在制作一份调查问卷……只是随便修改一下文字处理软件里的模板,结果看起来居然还挺像样。不到十分钟就搞定了。
一旦闲下来,就算我不愿意,背景音的音量也逐渐放大了。
「也就是说是那个吧,那个。raiso……raison……raisona?叫什么来着?我记得是喜欢的乐队的某首歌里的歌词……好像是——存在什么什么的东西?」
「『raison d-être』?法语里『存在的意义』的意思」
「对对,就是那个!」
高中生的人际关系里居然用上了哲学用语,她俩这是唠到哪里去了?
然而,我忽然想到。我留在这里的存在意义究竟是什么呢?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作为朔前辈的制动器,负责阻止她暴走的角色。
「原来如此……你不满足于现状的这份态度,我认为非常棒哦」
「真的吗?」
「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首先,她给予了对方肯定和共鸣,让对方感受到「这个人有在听我说话」的安心感。
「不过,没必要强行改变自己……若是能把现有的真音同学的优点发扬光大出来是最好」
「我的优点……吗?」
「别担心,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找出来」
没有强加任何意见,而是通过增加选择来支持她。
如果是我的话,这种场合下只能语塞地说着「就算你这么问我也……」,可前辈依然保持着微笑,毫不费力地应对着,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令我既高兴又有点沮丧。
不,我知道理应为此感到高兴,但总是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就像想吃炒面时,却端上了一碗杯装炒面一样的感觉。只有我一个人会有这种感觉吗?
「要不要,稍微去冷静一下……」
我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悄悄站起来,没有人阻止我。正想趁机开溜——
「……那个~虽然这和优点没什么关系,但我有个想法。我啊,和斋院前辈一样也是『神传(my——)』……是那种『猫妖』来着」
听到狮子原的这番话,我不由得立刻停住了脚步。
「在兽人系中算很少见的吧」
「是的,和狼人那种主流的比起来确实少得多。毕竟很难得,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好好利用这一点,量身制作自己的角色定位……」
不能再当成背景音乐了。为了能好好听清,我重新坐了下来。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我感觉这话题的走向有点危险。如果只是我杞人忧天那再好不过。
「嗯——虽然我很想尊重真音同学的意见……」
「我其实可擅长被人调侃了,请尽管吐槽,没关系哦」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定位自己,反而更难。我们自己可能都低估了将神传生作为笑料的复杂程度。尤其是涉及到一些黑色幽默的时候」
也就是时下的社会现状。在各种形式的骚扰问题已经成为了社会上的热门话题的如今,许多缺乏合规意识的政治家或艺人一个个地从公众视野中消失,狮子原应该也对此有所了解。
「诶~~?可是……」
说着,她不满地看向了我。
「蝙蝠君,你之前不是还在教室里diss过魅魔吗?」
才没diss。那只是单纯的解说。
「他是个例外啦。他是那种在娘胎里的时候就把关心、顾虑和良心统统忘掉了的异类」
「在、在出生之前……你都不反驳一下的吗?」
「我也是会关心他人的,也会顾虑他人。仅限朔前辈以外的人」
面对这个突然抛向自己的话题,我本以为这算一个无伤大雅的回答。
「你看,他果然很迟钝吧?」
「真的是很迟钝呢……」
不知为何,她们俩竟然达成了一致。
「总之,还是不要走那种路线来打造自身角色的比较好」
关于这件事我也持相同意见。从她在自我介绍时的失误可以看出,班上的同学们对猫妖这个概念并不甚了解,甚至兴趣寥寥。
如果她硬要炫耀这种身份,只会让人觉得厌烦——这一点,谁都能看出来。
「不好意思,那个……」
狮子原毫无愧疚举起手,「咿嘿~」地吐了吐舌头。
「其实我已经有稍稍、稍稍炫耀了一点……没关系的吧?」
瞬间,朔前辈的表情黯淡了下来。我也一样沉下了脸。都在想些什么啊这家伙。
「唉、唉……具体有哪些呢?」
朔前辈仿佛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一般小心翼翼地问道,而在对方则活力满满地回答了一声「比如!」的这一刻,就几乎已经注定了会是个糟糕的结果。
「比如说,这个」
她开始玩弄起侧边扎起的头发,并扭来扭去。「呐,很有感觉吧?」尽管并没有人夸她,却露出有些羞赧的笑容。「很有感觉……?」朔前辈罕见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她求助似的地看向我,但很抱歉,我也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嘛,是不是很像猫的尾巴?」
「啊,啊啊。你这么一说的话,的确有点像……」
「这是我升上二年级后的形象改造。发色也参考了人气第一的茶色虎斑猫」
她依然满脸笑容,显得自信满满继续走自己的路线。原来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所谓『人气第一』,居然不是美容院而是宠物店的目录里的排名。
「啊,指甲我也做得很有猫咪风哦!淡粉色系、突出自然的颜色……」
难道还想把你那指甲做成像猫爪子一样按一下就伸出来的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继续滔滔不绝地分享着自己那些所谓『猫咪风』的化妆技巧,虽然听起来和猫毫无关系,并侃侃而谈着她那「猫的话和狗不一样,不是OO嘛,所以我也……」的几乎就要引发某些圈子之间的战争了的独到见解。
「真的,下了很多工夫呢」
朔前辈只是用着『能活着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一样空洞的称赞回应着她。
「顺便问一下……你这自我角色塑造,周围的反应如何呢?」
「也还不错哦——唯一的例外是小利……啊,她是班上最帅气的女生。只有她对我是『差不多要适可而止哦』的冷淡反应」
「……听起来真是个很好的朋友呢,那个小利」
「是啊。她和我不一样,总是直来直去、说话非常干脆利落的类型。我超级尊敬她!虽然男生们都有点怕她,但她其实非常温柔——」
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的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犯下了连那个直言不讳的朋友都不愿触及的禁忌。
坦白说,狮子原是个令人头疼的家伙。
——毕竟,已经很明显了吧?
正如朔前辈身为魅魔,却并没有采取魅魔的生活方式那样生活着一样,作为神传生,完全没有必要被神传生类似偶像包袱的东西所束缚。狮子原的行为就像是一个美国来的留学生硬要勉强自己每天吃樱桃派一样。
这根本称不上什么『个性』,而是完完全全的本末倒置——哎。
说教般的想法无穷无尽地涌上心头,但我并不打算说出口。
最终撞上南墙、自作自受的是狮子原自己——事实上,她现在的二年级新形象亮相(?)计划已经失败了。用这种方法,不吃一次亏的话是永远学不到的。
所以我打算静观其变。可本以为自己会是个冷静的旁观者——
「——总之,到目前为止反响还不错啦。不过,『猫妖』还是比较冷门的,该说是大家还是不太能领会吗……我的话,每次都得亲自来解释。要是像前辈一样是『魅魔』,一石就能激起千层浪的话该多好,真羡慕啊」
看着她一步步钻进牛角尖,我的心中烦闷不已。因为就连朋友还未满的我都清楚,她并不是个活该陷入这种困境的坏人。
然而比起这些,还有一件更令我内心不安的事。
「是……呢,如果是魅魔的话……」
一瞬间,朔前辈的目光望向远方。既不是怀念,也不带悔恨,纯粹一副正在回顾着什么的目光。
她想起的是什么,或是卡在喉咙深处没说出口的那些话,我全部都心知肚明。
『即便是魅魔,也不全都是好事哦』,这句话隐藏在了她那无奈笑容的背后。
朔前辈总是这样。表面上看似轻浮草率,实际上却深思熟虑;看喜欢大放厥词,实则一直都谨言慎行。
她那些真正想说的话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都是由独自一人默默承受着。
作为结果,她——不,我们,遭遇了一场可不能说是区区的小麻烦的、而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啊……恕我冒昧,不过我得说几句」
「咳咳」,我夸张地清了清嗓子。突然的插话让狮子原愣了一下。
「嗯,怎么了怎么了?」
这个过于天真无邪的善良少女毫无一丝厌恶地看着我。虽然接下来我将让她的表情沉下来,自己恐怕也会成为彻底的坏人,但朔前辈也仿佛说着「请」般地伸出手(不知为何带着些许笑意)。于是,我迅速接手了话题的主导权。
「照现在这个样子下去,你很可能就要被圈子里的朋友们贴上『自视了不起的臭女人』的标签,然后被大家疏远掉」
「!!??」
「直截了当一点说,你这个存在的本身就已经冷场了」
「你对别人的关心和顾虑都哪去了!?」
对于我这番不假思索地吐出的恶毒话语,狮子原真音的吐槽异常犀利。
朔前辈也笑着说「说得好过分呢」。我明白,这番话很可能会让狮子原将我封为「最讨厌的人」的称号,最糟糕的情况下,还可能被贴上「毫无道德底线的骚扰狂混蛋」的标签。
——不过,无所谓。反正大家也都觉得我无情无义、没有良心。
「诶、诶、诶、诶……为什么突然就全盘否定我?」
「因为没有任何值得肯定的地方。真正的『猫妖』应该……」
「先、先说清楚,我可不是那种时下流行的假装自己是神传生的骗子哦。要不给你看看证书?」
「……是诊断书吧。谁都没有怀疑这一点」
虽然通过专业医生的诊察可以确认一个人是否是神传生,但除了一些接受政府帮扶的特殊情况外,诊断书的用途并不多。也因此,SNS上充斥着「自称神传生」的人,还有些把诊断书的图片当作时尚品上传炫耀的傻瓜。
「那些靠这个吸引流量赚钱的家伙,我认为他们非常可怜」
「……说实话,我也挺不喜欢那种人」
「你们两个真是太温柔啦。我的话可是最厌恶那种人的啦-」
连朔前辈也参战进来,大家在出乎意料的地方达成了一致意见。
「狮子原你还是得有点常识吧。毕竟你是真货,姑且」
「是啊——……不对!你这是在说我明明是个真货却反而更像冒牌货吗?」
「没错,你身上散发着一股『冒牌味』。甚至可能造成贬低猫妖形象的影响」
「火、火大~~!……你说出来了呢!」
狮子原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弓起着背。我似乎看到了一只呲着獠牙的虎斑猫,但若是称其为易怒的年轻人也并不合适。因为我知道这次是自己先挑起的争端。
「这可是我自己的身体啊?我当然对它了如指掌了!百分百地全部彻底了解啊!」
「哦?可你不过是在把发型弄得像猫、指甲涂得发亮、摆出『嘎嗷!』这种做作的姿势、还煽动猫派和狗派的对立……」
「你、你说什么!?」
她的情绪逐渐开始脱线,似乎自己都难以控制,这种现象对我来说并不常见。
这世间充满了不讲道理又无可奈何的荒谬、不公与错误,我是亲身体验过的。
事到如今我已不会为这种事感到义愤填膺了。如果有谁拿着扩音器在街头对着熙熙攘攘的人潮高喊着正义,我只会对此感到无奈——那又能改变什么呢?
然而,至少现在,对于眼前的狮子原这个人——这个前来寻求帮助的她来说,我相信我的话能够传达给她,甚至有可能让她做出些改变。
「听好了……至少今天,你必须要记住这点!」
咣当!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咿!?」
我毫不留情地用手指指着面前像只小猫一样颤抖着的狮子原。
「猫妖啊!!和普通的猫根本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不是一回事——!不是一回事——!
我几乎撕裂喉咙般的吼声,在这间活动室里薄薄的墙壁和窗户之间回荡了了两遍、三遍、四遍。
在这没有一丝理智残留的余韵之后,留下的是——
「????????????????????」
狮子原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愣在原地。要是她出现在网络梗图中,背景肯定是浩瀚无边的宇宙。已经完全超出她能理解的极限了,这一目了然。而另一边,「原来这个,才是你最忍不了的点啊……啊哈哈哈!」抱着肚子狂笑起来的朔前辈,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尾巴啦爪子啦眼妆啦,为什么非要往猫的形象上靠?说!」
「诶、诶诶……毕、毕竟,是猫嘛……人家……是猫妖嘛……」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你一切都搞错了啊——从根本上就错了。你不过是拥有猫一样能力的人类,但你并不是猫啊——」
看着一边对着自己的脑袋发动猛烈攻击的我,狮子原大概是在想「这人,精神状态也太不稳定了……」,一副几乎要哭出来了的表情,可我只能让她把这当作学费忍耐下来。
「……我们先回到最初的原点吧」
「诶,啊啊,好的……老师?」
「你和朔前辈被称为『神话的学生——神传生』的原因,是因为你们虽然是人类,但却拥有着与常人不同的神秘的力量」
「好像是这样」
「可是你却甘愿卑微地将自己当成个狗一样的畜生,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是猫来着,类似猫的畜生……」
「你是不是渴望着被人戴上项圈,作为宠物被别人饲养起来?想吃猫草然后呕吐吗?」
「我现在是不是正在被用来开些超级黑色幽默的笑话!?」
「我是在让你意识到你那些荒唐行为到底有多么得不合情理」
「有、有什么办法嘛!猫妖什么的,说实话根本没……唔唔!」
狮子原差点说漏了什么,但我可没看漏。
「你会如此迷茫的原因,要不要我来猜猜看?」
「不要,我有预感你马上要说出来的会给我的内心造成巨大的伤害……还请手下留情……」
「因为猫妖的能力实在太过鸡肋了,所以你才在受人宠爱的宠物猫身上寻找出路吧?」
「干嘛心这么狠啦!!」
狮子原仰望天花板,大喊了一声。看来被我猜中了。
「别说『鸡肋』啊、『鸡肋』什么的——!其实也是有一些很实用的能力的……」
「随便一想,应该是『夜视能力』吧」
「别抢答啊!!」
据说猫妖能在只有常人所需光亮的七分之一的地方保证视野无碍。这毫无疑问是个优势。
「所以说,晚上不用灯就能玩球类运动,超强的吧!」
「理论上是这样。你真的试过吗?」
「……怎么可能试嘛。那样的话,朋友都会疏远我的吧?」
「抱歉」
我忍不住道歉了。人类历史的发展一直伴随着战胜黑暗的过程。
「还有就是,嗅觉很敏锐,这也挺有名的吧」
「又被你抢先说了,不过对哦,对的。所以,当附近有人吃过咖喱我马上就能闻出来!还有坐电车的时候,旁边的姐姐如果用了香水的话,我会不停地打喷嚏……啊,体育课后我也特别在意自己的汗味……止汗剂的味道我更受不了,所以最喜欢用无香型的」
「听说很多人都有鼻炎,兽人系的」
「嗯。像是职业病吧」
狮子原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可悲的是,敏锐的嗅觉对于人类来说完全是累赘的无用之物。
「啊,不过不过!有一个让我开心的能力哦……就是我超~级受到猫咪的喜爱!去猫咖的时候,猫咪们全都围着我一个人『喵~喵~』地叫,那感觉简直就像得胜归来被簇拥的勇者一样!」
「那还真是……挺不错……的」
我家猫喂食的时候也会跑过来来着。尽管内心觉得泼冷水有些残忍,我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丝微笑。然而,狮子原的目光再次黯淡下来。
「你是不是在想,主要是因为我身上散发着小鱼干的味道?」
「怎么可能这么想啊。那个啊,我其实并没有……」
「没关系,我懂的。我这个人,存在本身就很『鸡肋』」
狮子原用双手抓住了裙子的下摆。明明刚才我们还在说猫妖的事,主语却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我这个人』。
「再加上,我这个人也很渺小。猫妖的身份,说实话,也根本不是什么能值得炫耀的事。反而,我看到的净是它负面的影响。初次见面时,总是被人误会……会被人说『处理体毛,一定很麻烦吧』,然后我就会说『不不我体毛根本就不重』之类的……」
「…………」
「而且,我也逐渐厌恶起总是会对这些话感到反感的自己。所以才想着,不如干脆豁出去,把这些都当成自己的个性吧。也许是深夜时的一时冲动吧,啊哈哈哈哈……太肤浅了——我真是」
归根结底,她的目的不过是想摆脱那些消极的思维。
不想再,继续讨厌自己了。
「到底是肤浅,还是应该说是深刻呢」
「蝙蝠君?」
先订正一下。狮子原可不仅仅只是个一味沉溺于自卑的家伙。
自卑之类的想法她明明早就有,却还是一直努力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答案,追求自己的个性。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每个人会经历,这种冲动在现代的高中生之中并不罕见。人们或许会把这种行为称作青春、年少轻狂,而十年后再度回忆起时,可能会说着「真是美好的回忆啊」。
──但抱歉,这样的情节,我并不喜欢。
我们对彼此挥起的拳头都失去了着力点,陷入了某种奇妙的漂浮感之中。
「真好啊,能听到你的真心话」
朔前辈那毫无意义却异常响亮的声音突然传来。
「如果你只说场面话,我也只能给出场面上的建议」
「对、对不起……」
「彼此彼此吧。我刚才心里还想着『这孩子,比想象中更严重呢』,不过……来吧,既然都说出真心话了,那我也将心比心吧」
说着,朔前辈故作夸张地将手放在那充满着梦想的胸部上。
「我,虽然以自己被称为魅魔为荣,但这种崇拜感只存在于我自己的内心。这个意思,你能明白吗?」
「诶,啊,能的,那个……是、是在说,不会被别人的价值观所左右吗……?」
狮子原看起来不太自信的回答,却得到了朔前辈「一百分!」的赞许。我也在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种从未曾谋面、名字也闻所未闻的陌生人所描绘的、千篇一律的刻板『魅魔人设』什么的,我才不会去服从呢。让一个神传生被自己所属形象的偶像包袱束缚着活下去,只会让人感到窒息。那哪里是什么个性,根本就是埋没个性,完全是本末倒置」
朔前辈的演讲听起来有点像我脑海中那些说教味浓厚的拙劣文章的翻版,只不过我没打算去控告她侵犯版权。
「好、好帅啊……!」
哈哇哇~!狮子原简直要冒出粉色泡泡般地满脸钦佩着,宛若那些迷信着某个信仰的信徒,在信仰变成了不再只是抽象信仰的现实的瞬间,脸上明白地写着『这辈子我都跟定这个人了』。
同样的话如果由我来说,肯定不会有这样显著的效果。分量完全不同。
她所渴望的,或者说,全世界的人们所渴望的,一定是这种压倒性的领袖魅力。而只会说些教条理论的凡人,从来都不被需要。
「我像个笨蛋一样呢……」
感受到自己存在价值的丧失,我想着去打印调查问卷(这里没有打印机),正打算离开这里时——
「其实本来理想中的神传生与现实中的我们,基本上可以说是两码事」
「我也深有体会」
「打个比方,就像是自由高达和强袭短剑一样(译注:原文:ストライクフリーダムとストライクダガー,两者都是高达的机型),虽然名字酷似,但一个是出色的量产机,另一个却是怪物般独一无二的非量产机型,各有各的优点吧。那种纸装甲、极度挑剔的机体,不是超级适配者,普通士兵根本不可能驾驭得了——」
「一个字都没听懂……蝙蝠君,能不能换个比喻——?」
别把别人当成翻译机啊。
「……比如说,龙和海马,或者螃蟹和蟹肉棒」
「真好懂!我还挺喜欢蟹肉棒的」
「又或者是球藻和球藻凸仔(译注:球藻凸仔『まりもっこり』是日本北海道的一个著名吉祥物,它是基于北海道特产的球藻设计的,其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它的胯下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凸起,这个形象结合了球藻和日语俚语『もっこり』——在口袋或裤子里撑起帐篷——而得名)」
「是、是那个当纪念品买的东西吗……顺便问一下,这两个里面我是哪个?」
「凸起来的那个」
「我觉得刚刚受到了严重的性骚扰——!!」
连『月亮与甲鱼』(译注:日本俗语,形容云泥之别)这一俗语都无法在关键时刻想出来的我,大概没资格自称是个有常识的人。回头一想,这一天,被彻底揭穿了伪装的,其实是我自己才是。
「蝙蝠君,早——上好!」
「……早上好」
周一早晨。快到上课时间,我刚一到教室,就看到茶色虎纹猫尾巴(发型)上下翻飞着的狮子原向我飞奔而来。那耀眼的阳光般的活力瞬间驱散了我的睡意。
「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啊」
「那当然是状态超好!喏,这个给你,调查问卷!我在周末填好了哦——」
「啊啊,谢啦」
我一边把书包放在桌子上,一边接过她递来的纸。上次咨询后我拜托她填写问卷,因为她说「想认真思考一下再填」,便决定了之后再来交。
「唉——还挺用心的嘛,自由填写栏也写得满满的」
「当然啦当然!毕竟受到了好多照顾嘛——」
「朔前辈一定会很高兴的……嗯?」
仔细一看,竟然有第二张纸。那上面写着狮子原的名字、所属班级,以及『文艺部( )』这个令人忍俊不禁的名称,标题赫然写着『入部申请书』这几个不祥的字眼。
「……什么意思,这个?」
「斋院前辈不是说了吗,『我们随时都招募愿意来帮忙的新部员哦』!」
眼前这位双手紧握、笑容过于灿烂的少女让我稍微感到了压迫。的确,前辈说过这种话,但那不管怎么想都是像是邪教组织的劝诱。愈发心系狮子原的未来的我,明明曾苦口婆心劝她道「没必要连你都上这艘贼船」。
「我跟你解释过了吧,这个社团随时可能被废部」
「所——以——说——大家一起努力让它不要被废部不就好了嘛。况且,就算我不入部,也肯定还是会经常去部室的啦」
「……以什么理由?」
「当然是为了向斋院前辈学习成熟女性的魅力啦」
「成、熟、女、性、的、魅、力?」
这丫头,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你看,以前不是有个口号嘛,『可爱是可以创造出来的』。依照这个理念,我觉得性感也是可以创造出来的。把猫咪的可爱和魅魔的妖艳结合起来,绝对就是最强的了……毫无疑问是个独一无二的个性吧。我还想好了名字,就叫『魅魔猫猫』!」
「你都把朔前辈的金玉良言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说到这份程度,狮子原这股难缠劲大概早就已经成为她个性的一部分了吧。我一边怀着这些对她来说很是失礼的想法,一边把视线落回了她的问卷。所有选择题的回答栏都勾选了『非常满意』,空白处也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圆滚滚的字体。
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对朔前辈的感谢话语,最后还小小地写了句——
『蝙蝠君意外地是个好人。←谢啦!』
像是小学生一样的感想。至少这一行字表明,我也是有那么一丁点的存在价值的吧。
「啊,抱歉啦,那个。蝙蝠君的名字,汉字太难了,所以就写成了片假名」
「狮子原……虽然现在才说,但我得跟你说件事」
「什么什么?」
「我的名字不是『蝙蝠』」
「……诶?」
「我的名字不是『蝙蝠』」
「唉唉——!?」
不仅有了活动实绩,还收获了有趣的伙伴的文艺部(猫)。
接下来即将一帆风顺的感觉,大概只是神喜欢欲抑先扬的恶作剧吧。我预见到,等待我们的只会是有着艰难考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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