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UND.7「铃文是笨蛋。」②-章节

说到日本国内的温泉,最知名的就是热海、草津、箱根、汤布院吧。

兴趣是温泉旅行的808号室老夫妇邻居说,其实日本有将近三千个温泉地(附近有旅宿设施的温泉)。除了前述的观光胜地,东京也有许多温泉旅馆。我们入住的旅馆也是其中之一,可以在大浴场尽情享受从地下抽出的温泉。

坐进比自家浴缸宽敞好几倍的浴池中的瞬间,只能以极乐来形容。伸长双腿,让肩部以下全部泡在温水里,有种烦恼与不安全都随着热气消散的感觉。

话虽这么说,但也只是感觉而已。没有任何问题得到解决。

「……」

数十分钟前,我和优月决定一起过夜。

提议者说,这是「与偶像的两天一夜之旅」。优月已经很久没有以偶像身分和我互动了。

没错。这只是优月的作战。为了让我脸红心跳,收服我成为偶像·有须优月的粉丝的战术。绝对不是想和我一起过夜或者想和我越过什么不该越过的线。

所以,我没有动摇的必要。之所以把毛巾忘在房间,把三温暖用的冷水当成温水舀起淋在身上,全都是因为我个性太随便的缘故。即使现在这个瞬间,优月一丝不挂地泡在墙壁另一头的池水里,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话虽这么说,不过在离开浴场前,还是再一次仔细清洗身体吧。

☆ ☆ ☆

我在更衣室对面的长椅坐下。

附近没有优月的身影。看样子是我先洗完离开浴场。走廊的风凉凉的,吹在身上很舒服。

我和优月约在这长椅碰头。因为启动电梯时需要卡片钥匙,所以必须两人一起回房。

几分钟后,一名少女从「女汤」的布帘后方走出。

「铃文,让你久等了。」

穿着浴衣的优月小快步地朝我走来。

微湿的头发从肩膀垂落。身体微微散发热气。

泛红的脸颊看起来很娇艳,把头发向上拨的动作也带着妩媚。

「……应该先把头发吹干吧。」

「唔——在房间里吹头发,比较不需要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嘛。」

湿润的头发比平常更有光泽,看起来有如丝缎似的。

「咦?难不成你看我看到呆掉了?」

优月调侃地眯起眼睛。

「……哪有可能。」

我说谎。就算故意不去在意,眼神还是忍不住被优月吸走。

「反正机会难得,你就尽量看吧。要好好地把我穿浴衣的模样烙印在脑海里哦?」

优月抓起浴衣的袖子,在原地转了一圈。只是转圈而已,身段却很俐落。不愧是现任偶像。

刚洗完澡的优月,脸上当然没有化妆。可是没化妆的优月,该说有种稚气吗?可爱度比平常更高。话虽这么说,琥珀色的眼睛、令人感受到强烈意志的眉毛、粉樱色嘴唇的魅力,全都不因此消减。

「……那,回我们的房间吧。」

「哦,嗯。」

我们的房间。明明没有深意,但在听到时,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我从长椅起身,优月紧贴着我,走在我身边。洗发精的香气从头发散发,香甜的气味使我忍不住边走边偷眼看着身边的人。

幸好浴场所在的楼层没有其他人影。我们并肩走进电梯。

和室所在的楼层,与我们住的大楼一样,都是八楼。想起在大楼电梯勾小指的事,我心脏怦怦加速了起来。不过当然不能说出来。

回到房间,总算有种恢复冷静的感觉。在大楼时,我们经常独处,可是地点换成旅馆,就会强烈地意识到男女关系。

快点恢复平常心吧。真守铃文。你只要思考该用哪些方法让优月放松就好。

我趁着优月在化妆室吹头发时,我在和室后方的广缘休息。看着窗外的景色,转换心情。

从化妆室回来的优月,开始在和室里拉筋。她一会儿让脖子向左右倾斜,一会儿坐姿体前弯,拉腿部后方的肌肉。也许难以活动吧,和服短外套被脱下,放在一旁。

隔着窗户的倒影,我与优月对上目光。

「你果然一直在看我嘛。」

「……只是刚好转头而已啦。」

「是是是。反正都是要看,不如来帮我吧。」

优月对我招手。我走到她面前。

「既然刚好有两个人,就帮我做双人拉筋吧。来,把脚伸直。」

我在榻榻米坐下,将双腿伸直。优月在我正前方盘腿坐下,让我的脚掌抵在她脚踝上。从浴衣缝细露出的肌肤,使我心跳不已。

「接着把双手向前伸。」

优月交叉自己双手,分别握住我的手腕。

「接着把身体用力向后倒。」

「哦,好。」

我向后拉着优月的手腕,盘腿而坐的优月上半身因此向前倾,发出「嗯!」的声音。

「对不起。会痛吗?」

「不会。我没事……不可以停哦。」

只看文字的话,会想像成什么旖旎风光呢。是因为我内心污秽,才有这种想法吗?

原本绰有余裕的优月,在做第二次、第三次的伸展后,呼吸开始急促。由于身体一直前后摇晃,浴衣变得凌乱,前襟也因此敞开。

是说她的浴衣底下穿的居然不是T恤,是小可爱吗!我从以前就在想,对女生来说,被男人看到穿小可爱的样子,是无所谓的吗?

不行不行,专心帮忙拉筋吧!不可以对努力做伸展动作的优月产生邪念。

但是,彷佛在考验我的意志力似的,前襟敞开的幅度愈来愈大。是因为腰带绑得不够紧吗?或者刚才做的那些伸展动作,很容易让腰带松开?如今胸口部分已经整个露出来了,令人怀疑优月是不是故意的。可是本人正咬着牙,闭紧双眼努力拉筋,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所以反而更不好了。

做完规定的次数后,优月仰躺在榻榻米上。

「呜呜,最近太少锻炼背肌了……」

看着一脸不甘心的优月,我觉得心猿意马的自己很没用。下次一定要以正直的心情帮忙拉筋。我在心里发誓。

「口渴了……我去喝水……」

为了去厨房喝水,优月在我面前起身,的瞬间——

沙沙。

鲜红的腰带与浴衣分离了。

来确认一下现状吧。优月的浴衣前襟大大敞开,可以清楚见到淡桃色的小可爱。与其说浴衣因运动而变凌乱,更像从一开始就故意穿得衣衫不整。也因此,失去名为腰带的固定道具的和服,在地球重力的牵引下,有如水煮蛋壳脱落般,滑溜溜地落到地上。

「咦?」

假如露出的只有上半身,那也就算了。因为被看到小可爱,对优月来说不是丢脸的事。

可是下半身呢?把内裤归类在裤装里,实在太勉强了。证据就是,优月的脸愈来愈红。

优月的尖叫,回荡在深夜的和室里。

☆ ☆ ☆

在那之后,我们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优月在和室里听着似乎是新歌的曲子,我则在厨房保养调理用具。

我们没有吵架,只是单纯觉得尴尬。

「几乎没有看到哦。」为了安慰优月,我这么说。其实有那么一瞬,与小可爱的色彩不同的,黄色的某物映在我视网膜上。但很有可能是我看错,而且在这种事上诚实,没有任何好处。优月也接受了我的说法,装出安心的模样。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没办法马上恢复到若无其事的状态。假如这里是『织北俪舍』,反正之后会分别回自己房间,可以能趁着晚上整理心情。但是今天,直到就寝前……应该说甚至在同一间和室过夜,要我们不去意识那件事,根本是强人所难。

该趁现在改去三楼的西式房间吗?可是那么做的话,等于承认我看到内裤了。

时间已经超过深夜一点,明天也放假的我先不说,优月明天一早就有工作。为了避免睡眠时间不必要地减少,我还是该主动开口吧。

「……该睡了呢。」

对睡字产生反应的优月肩膀猛地一跳。她有如没上油的发条人偶般僵硬的动作,勉强地朝我转动颈部。

「……说、说的也是。」

由于房间里没有床。所以壁橱里应该有铺在榻榻米上入睡用的床垫与被子。

和室本身很宽敞,只要把两组床垫与被子分别铺在不同的墙边,应该就不会那么尴尬了。

可是我的期待,在打开壁橱的瞬间粉碎了。

「……?」

旅馆准备的床垫与被子,只有一组。

从我背后看进壁橱的优月,嘴巴张合不已。

「仔细想想,本来就是这样呢……」

毕竟我订了两个房间。假如一个房间只住一名客人,旅馆当然只会准备一组寝具。为什么我事先没有想到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呢?

现在早就超过服务台的服务时间,应该没办法请旅馆再帮我们准备一套寝具吧。

「对不起,是我的失误。我睡在广缘的椅子上吧。」

「不行啦!睡在那种地方会感冒的。而且会睡到全身酸痛吧。」

「既然如此,我还是去三楼的房间……」

我正想走向房间的出入口,但是浴衣的下摆被人从后方拉住。

优月揪着我的浴衣下摆,以袖子遮住嘴角,小声说:

「……一起睡吧?」

优月满脸通红。但还是按捺羞耻,抬眼看着我。

「……这样不太好吧。」

「你不肯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吗?」

「不是那样……」

「那就决定了。你先去刷牙。我刚才已经刷过牙了,我趁你刷牙时铺被子。」

优月淡然地说着,把手伸向壁橱。由于她故意遮住脸,所以看不清现在的表情。「……嗯。」无法好好说话的我,只能努力挤出这样的回应。我想,我应该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刷牙吧。

我从化妆室回来时,和室的大灯已经关上了。

接下来,我采取什么行动,应该会大幅左右我的人生吧。

我郑重发誓。

我绝对不会碰优月一根手指。绝对不会做出伤害优月的事。

我坚定自己的决心后,踏上榻榻米。

「……铃文。」

和室中央,铺着一组床垫与被子。优月正跪坐在旁边。

从窗外射入的月光,柔和地照在优月身上。

柔软的微笑、亮丽的黑发、纤细的身体、白皙的颈子与脚踝。

很美。我心想。

「……那就睡吧。」

我在靠外侧的床垫旁坐下,掀起被子。由于枕头无法共用,所以我是把坐垫对折,作为枕头使用。

我躺下后,优月也跟着躺下。两名高中男女睡在单人用的寝具里,颇为局促。和优月的肩膀相碰的瞬间,我觉得呼吸都要停了。

「优月,你身体全在被子里吗?」

「嗯。你呢?」

「我没问题。」

老实说,我的左肩露在被子外头,但这已经是极限了。假如与优月贴得更紧,我没有信心能克制自己。

「铃文,你心跳有变快吗?」

「如果我说没有,就是在说谎……你呢?」

「我、我是偶像哦?和粉丝合照时,靠这、这么近,是常有的事,哦?」

「你声音整个变高了好吗?其实你根本很紧张吧。」

「没、没没有你严重啦!」

随着时间经过,优月的脸在黑暗中变得清晰。水汪汪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笔挺的鼻梁,脸颊,嘴唇……明明是见惯的五官,但还是会想一直凝视下去。

优月也凝视着我。两张脸之间的距离,只有十公分左右。只要其中一人改变姿势,嘴唇就有可能不小心碰在一起。所以我让身体成为石头,一动也不动。

短短的几分钟,感觉就像永远那么长。

希望时间能一直停在这一刻。我无法不这么想。

但时间还是平等地流逝。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止。

所以,我也不能一直停在原地。

「……优月,你讨厌卫本小姐吗?」

我发问,优月的眼神动摇起来。

「我……不讨厌留留姊。可是她糟蹋了你做的饭,所以我真的很生气。」

「那件事我一点也不在意哦。你也可以原谅她了吧?」

「……」

优月沉默下来。窗户外头,以及左右边的房间,都听不到其他声音。

「……虽然现在已经反省过了,不过我刚来东京时,有点傲慢自大。」

「哦?」

没想到会从优月口中听到这种话。我有点意外。

「刚来东京时的兴奋,以及总算成为梦想中的偶像,使我意气风发,看不清周围的情况。我脑中只想着不能输给其他团员,一股脑儿地向前冲。」

【SPOTLIGHTS】出道时,优月是国一。考虑到出道前的各种训练,优月来东京时,应该是小学生吧。容易冲动也是很合理的事。

「当时团员间的感情也不像现在这么好。与其说是同伴,不如说是竞争对手。每个人都是个人主义者。虽然不到非提防其他人不可的程度……可是团员之间私下根本不会说话。那时候,我比谁都认真练习,歌唱技巧和舞步都进步很多,所以我想,我一定能成为C位。」

想被其他人认同。不想输给其他人。想变得更显眼。想在众人面前活跃。以这些感情作为努力的动力,没有任何不对。

「所以啊,在知道出道曲被安排在边缘时,感觉就像被人说你之前的努力都搞错了一样。我甚至去找制作人问『为什么我不是C位呢?』」

「很冲呢。」

是啊。优月苦笑。

「制作人当然不理我。我一个人在练习室哭时,本来已经回去的留留姊折了回来,和我说话。」

从那个时候起,卫本小姐就开始照顾优月了吗?但那时候她还是国中生,应该没有多余的心力照顾其他人才对。

「我是最右边,留留姊是最左边。两个都是边缘人。所以我想,留留姊一定能懂我的想法。」

「难道不是吗?」

「听完我的诉苦后,留留姊的第一句话是『你很贪心呢』。」

「贪心?」

「没错。贪心。世界上多的是虽然有实力,但是运气不好或环境不允许发挥实力的人。而且年纪愈大,愈难以偶像身分出道。所以十二岁就得到出道机会的我,已经够幸运了。可是我脑中只有一定要成为C位的想法,不是C位,就觉得自己被否定了。留留姊看出我的盲点,并且点醒我这件事。」

优月露出怀念似的微笑。虽然说的是自己丢脸的往事,但是声音中带着温暖。

「但是,事情没有就这样结束。留留姊把以前拍的练舞影片和DEMO带全部播放出来,客观地说明我哪里不足。她自己应该也很忙才对,可是却为了鼓励我,重复看那些影片,听DEMO带。」

对那时候的卫本小姐来说,优月应该是最该打倒的竞争对手。虽然不到为敌人雪中送炭的滥好人程度,但也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

「重听DEMO带、重看练舞影片后,我发现自己的歌和舞蹈都很糟。声音会飘走,跳舞时手指的细部动作很草率。只有这种程度,居然好意思认为自己稳占C位。我忍不住笑了。」

优月在黑暗的房间中露出洁白的牙齿。

「留留姊离开练习室前对我说『觉得难过时,要和我说哦』。可是,我很不擅长依赖别人。」

「是啊。」

我也很清楚优月老是一个人闷头烦恼的坏习惯。

「而且当时的团员之间有点剑拔弩张的气氛。就算留留姊是前辈,也不能一直依赖她。不过,留留姊似乎早就看出我的个性了,所以她最后又说——」

——不然的话,从今天起,我来当你的「姊姊」。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尽情依赖我了。

「……听她那么说,我总算放松下来。啊,在留留姊面前,我不需要逞强呢。是这种感觉。」

不是团体成员的关系,也不是前后辈的关系。是姊妹。只属于两人的关系,改变了优月。

「隔天,留留姊进练习室时,不只对我说早安,还用力抱住我。因为太突然了,周围的人都很惊讶,我也吓了一跳。我想留留姊一定很努力想接近我呢。她的拥抱渐渐变得理所当然。有一天,我主动抱住留留姊,她还哭了一下哦。」

在大楼第一次见到卫本小姐的那天,优月与她热情拥抱,使我很错愕。原来那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两人多年来建立的信任的证明呢。

「身边有同伴,会令人很安心呢。正是因为有留留姊在身边看顾我,我才能一直做自己想做的事。都是多亏了『姊姊』,我才能走到现在。」

老实说,我本来觉得卫本小姐和优月的姊妹关系是失衡的。可是优月对「姊姊」的思慕之情的强烈,不输卫本小姐。

「以前我们每星期都会出去玩哦。去唱KTV或猫咪咖啡厅、打保龄球等等,一起度过很多快乐的时光。留留姊会带我去吃东京好吃的店,一起做同样的指甲……不过我们只是国中生和小学生,所以去的都是连锁店。出道前吃的和食餐厅,很好吃哦。除了在工作现场,不可以用敬语和她说话——这也是留留姊在那时候要求我的。好怀念那场只有两人的激励会哦。」

回顾过去三年的优月,显得很快乐,脸上没有任何阴霾。

「既然卫本小姐对你那么重要,也差不多该原谅她了……」

「这和那不一样。」

优月拉起被子蒙住头后,有如从巢穴窥探外界的松鼠似的,微微探出头。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介意成那样呢?不论经过多久,我都没办法好好面对自己的心情。我是器量这么狭小的人吗?只要回想起那时候的事,我就会陷入自我厌恶之中。」

优月应该早就理解卫本小姐不是故意的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原谅她才对。

我笑了起来。

「你真的很喜欢卫本小姐呢。」

「……为什么变成这种结论?」

「我很羡慕卫本小姐哦。因为你对我时,不会气到这种程度呢。不受理智控制的感情。这是你打从心底把卫本小姐当成『姊姊』的证据哦。」

「……」

优月以讶异的眼神看着我。我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假如在作法室害你掉下免捏饭团的,是学校老师或班上同学,你一定会以偶像模式打圆场,对吧?」

「是……这样吗?」

优月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优月坦率地面对自己的真心呢?我看着她,心想。

不论是谁,都不想面对自己脆弱的部分,不想承认那些部分。

可是不承认的话,就无法前进。能让自己面对自己的,只有自己。

把感情说出来,需要勇气。

所以,为了推优月一把,我决定违背誓言。

「……咦?铃文?」

我把自己的右手放在优月的左手上。

不是单纯覆盖在手上,也不是勾住小指,而是确实地与优月握手。

「……如果能简单地面对自己心情,大家就不会那么辛苦了。不论多么喜欢的对象,也是会有不喜欢的部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呢。正是因为明白这点,所以无法原谅对方时,才会特别难受。」

虽然我能陪伴抱着郁闷心情的优月,但是我绝对无法真正地理解她的心情。因为我和卫本小姐之间,没有长年累积下来的「日常」。

「可是,没必要掩饰自己的心情。假如以说谎掩饰真心,谎言是不会主动消失的。不需要对自己的真心说谎。」

优月的手指离开了一瞬,但是又再次握住我的手。

「没问题的。我会陪在你身边,听你说话的。」

我重覆着「没问题」几个字。

最后,优月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很生气。」

握着我的手的力气变大了。

「糟蹋铃文做的饭,不可原谅。」

「这样啊。」

「不要什么都管,对我的私生活指指点点。我想和谁做什么,是我的自由吧?」

「也许吧。」

「还有,每年愈抱愈用力,老实说我觉得有点痛苦。」

「很热情呢。」

「……可是,我喜欢留留姊。」

浓稠黑暗的感情一一被取下后,光线开始进入心里深处。

「我不希望一直这样。我想再次和留留姊一起开心大笑……我想,跟她和好。」

我用力握紧优月发抖的手。

「既然如此,把你的真心说给本人听吧。」

「……嗯。」

优月安心地眯细眼睛。

最后,她以食指轻敲我的手背。

「呐,铃文。」

「嗯?」

「……今天可以握着你的手睡吗?」

「可以啊。你就尽量握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优月把身体挨得更近了。她先是放开我的手,让手指钻入我的五指之间。是所谓情人式的握法。

「我比较喜欢这样。」

优月的手指,不断地轻抚我的手背。彷佛为了确认我的存在似的。

「……这也是偶像会做的事吗?」

「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眼前天真无邪的笑容,与站在舞台上的笑容,肯定不同。

这里没有即使伸手,也绝对触碰不到的偶像。

「铃文,你开心吗?」

「……嗯。我很开心哦。」

「我也是。」

说完,优月钻进被子里,见不到她的表情。

既然如此,至少要让高亢的心跳声传入她耳中。我心想。

最后,我们不约而同地深陷梦乡。

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安静地在房间内作响。

☆ ☆ ☆

早上七点。手机铃声还没响,我就自然地睁开眼睛了。

睡得香甜的美少女冷不防地映入眼中,使我差点发出惊叫。

几秒后,我总算想起自己和人气偶像的邻居同衾的事实。

一个晚上过去,优月的手指仍然与我相扣在一起。

虽然觉得很可惜,但我还是轻轻抽回手指。我把被子重新盖在优月身上,洗完脸,刷过牙后,前往厨房。

在做饭前洗手时,我依然沉浸在昨晚的余韵之中。直到现在,我还是清晰记得优月的手的温度与触感。假如优月醒来后也有同样想法,就太好了。

「……好。今天也要让优月吃得开心!」

晚餐是住和风旅馆的精华,但早餐也很重要。在宽敞安静的和室中吃早餐,有种与在家吃早餐不同的风情。

话虽这么说,但是不需要准备特别的餐点。应该说像这种时候,准备最常见的料理反而更能得到喜悦。

首先是味噌汤。我使用的是豆味噌。汤料是滑菇与豆腐。柔软滑润的口感,最适合作为早餐。

接着是做厚蛋卷。在蛋汁中加入少量的酱油,为了增加口感,还加入了葱花。

对我来说,和风早餐不可或缺的,是章鱼热狗。把热狗对切后,在横切面划四刀,放进平底锅加热。热狗被刀划过的部分遇热卷起,成为八爪章鱼的形状。

最后,把热腾腾的白饭盛在碗里,早餐就完成了。

我把所有菜肴放在托盘上,运到和室。优月似乎还没醒,露出没有防备的睡脸。虽然很想戳她的脸颊,但是要忍耐。

我把早餐放在矮桌上,拉开窗帘。清爽的朝阳照射在室内,眩目的阳光,使优月皱眉。

「优月,天亮了哦,快起床。」

「好~~……」

优月挺身坐起,睡翘的黑发凌乱地下垂。也许优月是早上很难醒的类型吧,只见她闭着眼睛,上半身如节拍器似地左摇右晃。

弛缓到这种程度的表情很新鲜。见到优月不为人知的新一面,使我的心情有点激昂。

优月恍神了一阵子,最后掀起鼻子闻嗅起来。

「嗯……是饭的香味……」

嘿嘿。优月露出松垮垮的笑容。看来意识还是没有清醒。

我试着把装盛热狗与厚煎蛋的盘子凑到她鼻子前。

「呜嘿……煎得香喷喷的热狗和加了酱油的厚煎蛋,很下饭呢……」

这家伙,连在梦里都能做美食评论啊?

「满溢口中的热狗肉汁,有如涌泉……而且愈是咀嚼,肉的鲜味愈是充满口腔……啊,厚煎蛋里还加了葱……清爽的香气很提神,最适合早晨吃了……」

居然能在视觉与味觉都被封印的情况下正确地说出食材,嗅觉未免太灵敏了吧。

不然……我改把味噌汤凑到她鼻子前。

「略带苦味的浓厚红味噌汤,能使口腔收心滑菇与豆腐则能让口腔放松呢……」

过于精准的嗅觉,使我感到恐惧。有种被远比自己强大的敌方角色看出自己接下来所有行动的错觉。

既然如此……我紧急回到厨房,追加新的料理。

虽然是在和室迎接早晨,但没有人规定早餐一定要吃和食。

在以低筋面粉、鸡蛋、砂糖、盐、牛奶、香草精、发粉炼成的松饼上浇淋大量糖浆,点缀煎得焦脆的培根。松饼的甜味与培根的咸味非常搭,是正统的组合。最后再添加一大坨鲜奶油,就大功告成了。

我把松饼放在托盘上,再次回到和室。踏上榻榻米的瞬间。

优月开始咀嚼起空气。

等一下,应该还没进入索敌的范围之内吧!

「食感轻柔的松饼入口即化。无法停止刀叉的动作因为使用的是麸质少的低筋面粉,所以湿润又松软不用说当然与鲜奶油非常搭,但是与焦香脆咸的培根也是绝配,会让人吃上瘾呢…………呼呣。」

完美破关。

就算在梦里,优月还是优月。

「……啊!」

优月突然睁开眼睛,张望起四周。

「总觉得刚才在梦里吃了一大堆好吃的食物!」

她对吃的执着,实在太惊人了。假如作为偶像无法大红大紫,转职成为美食系艺人的话,肯定能成为那个领域的女王吧。

「早安。早餐准备好了哦。」

发现放满各种菜肴的托盘,优月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我是绝对不会屈服的!」

「放心,早就来不及了。」

☆ ☆ ☆

到头来,优月不只吃完了日式与西式早餐,连昨晚剩下的天妇罗也吃光了。对我来说,能在办退房手续前减少该整理的东西,我也乐得轻松。

「今晚呢?要再多住一天吗?」

我问着不用问也知道答案的问题。优月安静地摇头。

「我今天会回家的。」

「嗯。那样很好。」

和昨晚相比,优月显得冷静多了。

「……可是,我还是很不安。我的想法能确实地传达给留留姊吗?会不会说到一半又变得情绪化?而且留留姊可能已经不想理我了……」

没那回事。虽然优月不知道,但是卫本小姐昨天特地前往大楼,向身为竞争对手的我道歉。道歉时,她所显露对优月的担心,绝对是真的。

……再说。

我本来不打算说出这件事的,不过如果说了能让优月安心,还是说吧。

「优月,昨天的晚餐和今天的早餐里,你最喜欢的料理是什么?」

莫名其妙的问题使优月困惑了一下,但她还是立刻回答:

「……炸虾。因为很有肉。」

「是吗?那就没问题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虾子,是卫本小姐送我的哦。」

「……咦?」

昨天卫本小姐来找我道歉时,送了各式各样的赔罪礼物。今治制造的毛巾、星级饭店提供给客人使用的滴滤式咖啡、洗洁剂套组、保湿卫生纸、知名点心店的金砖蛋糕。

还有大虾子。

说到虾子,就是庆祝会或过年等等,有好事时使用的食材。假如是一般企业,在道歉时送虾子的话,说不定会让对方公司觉得是在挑衅,反而更生气吧。

不过,与虾子一起附上的信中,是这么写的:

『出道前,我和优月一起去吃和食餐厅时,优月幸福地大口吃天妇罗套餐中的炸虾,那副模样令我印象深刻。请用这些虾子帮优月做美味的料理。』

——出道前去吃的和食餐厅,很好吃哦。

昨晚,优月回忆自己与卫本小姐的过往点滴时提到的,在和食餐厅举行的激励会。对卫本小姐来说,那也是难以忘怀的重要回忆。

「就算到了现在,她也非常珍惜你哦。再说,吵个一、两次架,本来就很正常。因为你们是姊妹嘛。」

优月真正无法原谅的,肯定不是卫本小姐,而是自己软弱的心吧。正因为优月追求随时保持众人心目中理想偶像的模样,才会如此责备露出普通人感情的自己。

「你只要向卫本小姐说出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就好了。不需要过度客气哦。」

「可是,如果又因此吵架……说起来,会变成这样,本来就是因为照顾我的关系……」

「我会帮你的。以前不是说过吗?我是最挺佐佐木优月的人哦。」

「……嗯。」

优月稍微笑了。

尽管如此,也许还是无法完全驱除不安吧,她的表情依然有点沉重。

「不用这么担心啦。这样很不像你哦。」

「不是那个……假如哦,假如,我和留留姊和好了,那你呢?」

「我?」

「就是……你不会再照顾我了吗?」

优月以略带湿润的眼睛看着我。

真是的,还以为要说什么呢。我未免被看得太扁了吧?

「虽然我希望你们和好,但是照顾你的部分,我压根儿不打算让步哦?」

我从波士顿包中拿出一个包装过的,平扁的长方型小盒子。

「……这个,是礼物。」

我知道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烫。羞耻一涌而上,使我无法直视优月。

「咦?离我生日还有很久呢……」

优月眨着眼睛。没头没脑地送礼物,不管是谁都会惊讶吧。

「不,不是那么特别的东西。是因为我想送你,所以才买的。」

与生日或纪念日无关,单纯因为我想送这东西而已。

或者该说,是为了表明我的意志。

优月紧张地接过盒子。

「……可以现在打开吗?」

见我点头,优月郑重地拆开包装,在见到其中的物品后,瞪大眼睛。

「这是……」

反射着明亮光泽的整套汤匙与刀叉。

筷子是订制的,上面涂了漆料,并刻上了月亮的符号以代替使用者的名字。

礼物的内容是——餐具组。

我加快了说话速度:

「啊——我思考过了,如果想让你饿堕,只有做饭是不够的。因为那个嘛,如果有自己专用的餐具,吃饭时会更开心吧。既然你会策划各种方法,以收服我成为粉丝,那么我偶尔也该使出一些平常没用的招式……」

都这种时候了,我却用冠冕堂皇的借口掩饰真心。明明看似了不起地对优月说教,自己却如此窝囊。

因为暴露自己的真心,很可怕。

「……不对。刚才那些不算。」

就算害怕,还是必须确实地说出来才行。想告诉优月,想让优月知道我的真心。

「因为我不想让你被任何人抢走。就算是卫本小姐也一样。我希望你最爱吃的是我做的料理。」

我深吸一口气,隔了一拍之后,明确地说:

「我想成为你心中的第一名。」

说这种话,和告白差不多了吧。但就算抽掉恋爱感情的部分,刚才那句话的每个字,也都不会改变。

「……」

优月低头看着餐具组,一动也不动。

稍微冷静之后,我开始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后悔。

不管怎么看,那些话都太沉重了吧?在送礼物的同时说出那种爱的告白,只是普通的恶宅吧?但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铃文。」

「有,有。」

「你把身体转到后面。」

「咦?」

「反正你快做啦。」

优月的声音很僵硬。就算要解释成压抑怒气,也说得通。

我依照优月的话转身,面向厨房。应该不是那种过了一会儿后等我回头,优月早就离开了的发展吧?或者她会一面大叫「恶心!」一面用双腿飞踢我的背部呢?总之,我把重心放在双腿,以免在受到什么打击时跪倒。

就结果而言,我的对策是正确的。

背后忽然传来强烈的冲击。

是被踢了吗?我正打算做好继续被攻击的准备,没想到优月的双手从左右方出现,环住我的腹部。

——我被优月从背后抱住了。

「铃文是笨蛋。」

「……又是这句喔?」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收下这种东西的话,我不就更难拒绝你做的料理了吗?」

环在我腰间的手臂力量增强。优月的体温使我背部发热,并逐渐扩散到全身。

「我可以把这句话解释成你已经饿堕了吗?」

「笨蛋。」

被头锤了。好痛。

双手缓缓松开。我回头,见到紧抱着餐具组的优月。

从窗口射入的阳光,将她照得明亮。

「如果真的必须饿堕,我也非你的料理不可。」

原本浅浅的微笑,变成大大的灿烂笑容。

虽然不是说喜欢我,但我还是不由得感到欣喜。对我来说,这是比「我爱你」更有价值的话。

「我会好好面对留留姊,和她说开的。如果不顺利,你要好好安慰我哦?」

「交给我吧。到时候,就用我使出浑身解数做的料理开激励会吧。」

我们互看着对方,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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